王媒婆立马堆起谄媚的笑,连连点头:“员外说得是!尤其要在头七到五七间办妥,效果最佳!”


    “那叶家哥儿的八字……”


    魏员外话音未落,王媒婆已是脸色骤变。她想起前些日子被朱翠梅揪着衣领拖去祠堂,族老们的斥责还犹在耳边,忙不迭摆手:“员外,使不得!那朱翠梅泼辣得很,上次差点没把我浸猪笼。若是再……”


    “哼。”魏员外猛地拍案,震得茶盏叮当作响,“你当初信誓旦旦说崔家哥儿八字合,能保我儿平安,结果呢?人财两空!如今给你将功赎罪的机会,你倒推三阻四?要不要去县令那儿说道说道?”


    王媒婆在心底暗骂老匹夫虚伪,明明从一开始就是打着强占哥儿的主意,如今倒把脏水全泼在自己身上。她眼珠一转,脸上浮起阴笑:“员外莫急,那八字实实在在写在婚书上,您两家都是过了目的。我确实没想到安哥儿如此刚烈,只是那春哥儿怕是比安哥儿更难对付。”


    “你会没辙?”魏员外眯起眼,眼中闪过狠厉,“听说去年张家那姐儿宁死不肯与人做妾,最后还不是乖乖进了门?你的手段,我可是清楚得很。”


    王媒婆挺直佝偻的脊梁,谈起了条件:“帮你可以,但丑话说在前头。朱翠梅一闹,我即便不被浸猪笼,那崔家也是不可能再留我了。”她扯了扯褪色的头巾,露出眼角纵横的皱纹,“我这年纪,改嫁都没人要,这些年赚的银钱,全填了我那废物丈夫吃喝嫖赌的窟窿,我无儿无女孤身一人,魏员外总得给我条活路吧?”


    魏员外把玩着扳指的手猛地收紧,阴鸷的目光扫过王媒婆油光发亮的脸:“这种废物早该断了!只要事情办成,我赏你百两纹银,足够你去别处安家。”


    “口说无凭,员外好歹立个字据,也好让我心里踏实。”


    魏员外的眉头拧成死结,眼珠警惕地转动::“立字据?你想拿把柄要挟我?”


    王媒婆自顾坐上太师椅,翘起兰花指慢悠悠给自己斟茶,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崔六那个天杀的拿着她挣回来的银钱在外面吃喝嫖赌,还不知从哪儿染上一身脏病。自己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难道真要为这样的废物蹉跎余生?


    机缘巧合下,她认识了戏班子里那个耍枪棒的武生。那人虽穷得叮当响,却生得腰板笔直,一双虎目总含着三分情意。那晚戏台后的月光下,对方粗糙的手掌抚过她脸颊时,封尘多年的春心轰然炸开。两人早谋划好了,这次捞够了就远走高飞,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逍遥。到那时,谁还能管得着她王媒婆的后半生?


    “我说员外,咱们现在可是拴在一条船上。”她故意拖长尾音,茶水在杯中晃出诱人的光泽,“我坑你对自己有什么好处?不过是怕您事成之后翻脸不认人。等这桩买卖一了,我连夜出康平,保证让您再也瞧不见我这张老脸!”


    第87章 怀疑


    魏员外垂眸听着王媒婆讨价还价,心底却已然盘算好一条毒计。


    事成之后,这奸诈婆子留着也是祸患。


    他不动声色地招来管家,待笔墨备好,却见王媒婆警惕地眯起眼。这识字不多的媒婆虽粗鄙,倒也晓得防人,怕被魏员外坑骗,自己抓起笔便歪歪扭扭地写起来:


    ——


    今受魏老爷托付,说合叶春进府为妾。事成之后,魏老爷付我纹银二百两,绝不反悔。若叶春不从,我自有法子叫他低头。恐后无凭,立字为证。


    ——


    魏字不会写,她还专门跑到门口,踮脚盯着灯笼上的魏字一笔一划临摹。


    签画押时,王媒婆要来朱砂印泥重重推到魏员外面前,眼睛里闪着算计的光:“光签字可不行,您老得按手印!”


    魏员外阴沉着脸,伸出布满老年斑的手,按在猩红印泥上。


    烛火摇曳间,两张字据上的血指印狰狞如兽爪,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扭曲成贪婪的恶鬼模样。


    王媒婆踏出魏家角门,暗影里,一个精瘦汉子牵着毛驴候在拐角,见她出来便咧嘴笑。她扭动着腰肢上前,在男人胸膛上狠狠掐了两把,汉子憨笑着将她托上驴背,扬鞭朝着桃源村方向走去。


    待汉子牵驴走后,王媒婆也往家中走去,初夏的风带着热气,可她却止不住地打了个寒颤,总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如影随形。她不敢多做停留,脚步匆匆,鞋底蹭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好不容易跑到家,她猛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脏跳得厉害。扒着门缝往外瞧,除了漆黑的夜色和偶尔晃动的树影,什么都没有。她抚了抚胸口,长舒一口气,可刚一转身,一个黑影蓦地出现在眼前。


    “啊!”王媒婆惊恐地大叫,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后背重重地撞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瞪大眼睛,看清来人后,愤怒与恐惧交织,破口大骂:“你个杀千刀的醉鬼!怎么不死在外面?嫁给你这么多年,没享过一天福,成天提心吊胆的,你还有脸回来!”


    王媒婆喘着粗气,胸脯剧烈起伏,眼睛里满是怨毒。


    崔安入殓后,崔平跟着族人们返程。崔三夫妇和崔万福惦记着田彩云大着肚子无人照料,执意让她先回家照应,等下葬时再去送终。


    这几日独守空房的田彩云,馋肉馋得紧,见崔平回来便撇着嘴抱怨她不懂事。崔平虽满心委屈,到底心疼嫂子,咬咬牙决定次日去买肉炖汤。


    刚走到村口,王媒婆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抹着不存在的眼泪迎上来:“哎哟平姐儿,这是上哪儿去呀?”


    崔平浑身血液凝固,她狠狠剜了老媒婆一眼,转身就走。她怕自己再看那老妖婆几眼,会抄起路边的石磙砸烂那张巧舌如簧的嘴。


    王媒婆小跑着追上来:“孩子,你还小,不懂你爹娘的难处......你也别怪婶子。”


    “不怪你?”崔平猛地转身,眼底燃烧着仇恨的火焰,“要不是你,安哥儿会进魏家?要不是你,我弟弟会死?”


    “哎哟小祖宗,快别嚷嚷!”王媒婆慌慌张张伸手去捂她的嘴,却被崔平一把推开,“都怪婶子说错了话。孩子你别生气,唉,我也没想到,咱们安哥儿是个如此烈性的孩子……”她假惺惺地抹着眼角,“魏家当初拍着胸脯保证,要把安哥儿当眼珠子疼!咱们是亲戚,我能害自家人?老天爷看着呢!”


    崔平想起弟弟的遗书,双目通红,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血腥气才勉强压下冲口而出的真相。叶春的叮嘱犹在耳畔,她强忍着浑身颤抖,猛地转身大步离去,任由王媒婆在身后喋喋不休。


    “孩子,孩子你听我说。”王媒婆喘着粗气追上去,“这事儿的祸根是叶春和朱翠梅!当初那魏家看上的是他叶春,你还记不记得,我上他家门说亲被他们娘俩骂出来了那次?他们娘俩死活不肯点头,可魏家少爷等不住啊,所以才换成咱们安哥儿。那个叶春也不是个好东西,眼巴巴看着魏家送来的大车聘礼,眼红得都要滴血!”


    见崔平脚步放缓,王媒婆眼底闪过算计的光,凑得更近:“你想想,卖混沌子能赚几个钱?安哥儿前脚进魏家,他后脚就求我牵线做妾。这些日子我往他家跑,你都瞧见了吧?跟着魏员外多风光,等老头子一咽气,魏家产业不都是他的?”


    “春哥儿不是这种人!”


    “傻丫头!你们虽然差不多大,可你跟他差着八百个心眼子呢!”王媒婆继续说道,“上次他们娘俩把我硬拉到祠堂,他三言两语就把众人哄得团团转,还做出寻死的样子给人看。可别忘了,他亲口说要嫁有钱老头!一个外乡人颠倒黑白,把脏水全泼我身上......这种心思深沉的,多可怕!”


    崔平僵在原地。王媒婆的话像毒蛇吐信,在她心底种下怀疑的种子,让她忍不住想起叶春执意陪她来魏家时,那过于镇定的眼神......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直视着王媒婆双眼,一字一顿道:“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不信春哥儿会做出这种事。安哥儿的死,就是魏家的错,你也脱不了干系!”


    说罢,她甩开王媒婆想要阻拦的手,转身就走,脚步却不再像之前那般坚定,反而有些踉跄。


    回到家中,崔平将竹篮重重放在桌上,田彩云被声响惊动,从里屋探出头来,刚要开口抱怨,却见她脸色苍白,眼眶泛红,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崔平机械地拿出买好的肉,在案板上胡乱切着,脑海中不断闪过王媒婆的话和叶春的笑脸,越想越心烦意乱,手中的刀差点切到手指。


    犹豫再三,她决定去找朱翠梅问个清楚。


    出门拐弯就是朱翠梅家,崔平踏进院子,见叶春正在烧制石头。天气炎热,他坐在窑炉旁,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


    “这么快就回来了?”叶春直起腰时,见崔平像尊石像般杵在原地,眼神陌生得可怕。


    崔平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不知如何说起,只是直直地盯着叶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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