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春看了看手上皱皱巴巴的药方子,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多谢嫂子帮我解围。”
“不必客气。”
上了车,赵欢问道:“春哥儿可是得罪过马医婆?”
“这是我第二次来古槐村,根本不认识她呀。”叶春苦笑着摇头,“谁能想到好端端的,就被她劈头盖脸训一顿。”
赵欢轻拍着肚子,像是在安抚闹脾气的孩子,说道:“我来过她这里几回,这个马医婆虽然总是板着张脸,可从没见过她如此无理。你说古槐村李家肉铺的女儿是崔家大郎未过门的媳妇儿?会不会是她不知道,以为你编排人家姑娘,才这样的?”
叶春见赵欢认真分析的模样,忽然笑出声。
赵欢见他笑了,也跟着笑了起来:“怎么了?”
叶春歪头打量他:“管她怎么想的呢。原来嫂子不是不爱说话呀。”
赵欢的手停在腹部,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嫁来桃源村后,整日困在院子里。阿婆上了年纪,喜哥儿闷声不响,泉子又总不着家……慢慢的,话也就变少了。”
叶春叹了口气,嫁人就会失去自由吗?
他又想起了姨妈讲过的那个老哥儿,不嫁人也从没拥有过自由。
叶春不想再想这么沉重的话题,他被赵欢轻柔抚摸腹部的动作吸引:“嫂子,你为什么一直拍肚子?”
赵欢指尖微顿,他这是下意识的动作,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阳光斜斜洒进车厢,在他眉眼间镀上一层柔光,他低头看着肚子,声音柔和且充满着幸福:“小家伙踢我呢。”
叶春眼睛发亮,像是被幸福的赵欢传染了:“真的吗?”他整个人几乎要凑到赵欢跟前,声音里带着孩童般的好奇,连尾音都轻轻上扬,“我能摸摸看吗?”
赵欢被这热切的模样逗笑,恍惚间竟生出奇异的期待 —— 若能生出个像叶春这般漂亮灵动的孩子,该是多好。
赵欢点了点头。
他轻轻牵过叶春的手,覆在胎动最明显的位置。
就在指尖触到棉布的瞬间,一阵轻微却清晰的顶触感传来,像是小鱼用脑袋轻轻撞了撞掌心。
叶春的呼吸陡然停滞,那一刻,某种温热又酸涩的情绪涌上心头。他曾经思考过人生的意义,还思考过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此刻,隔着薄薄的布料,赵欢肚子里这个小生命触碰到他的手指时,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人类如此渺小,又是如此脆弱。在灾难和苦难面前,人类和蝼蚁没有区别。可人又如此伟大,在苦难中向死而行,就是为了托举生的希望。
马车停在崔家院门前时,赵欢的弟弟难得露出笑意,还主动帮叶春扶稳车辕。叶春向他兄弟二人道谢后,目送着马车向南行进。
朱翠梅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看见叶春回来说道:“坐马车就是快啊,这才半个多时辰就跑了个来回。”
叶春冲进厨房舀水洗手,水珠顺着指缝滴落时,突然想起诊费的事。他甩着手上的水渍,急急忙忙跑到朱翠梅身边:“姨妈!快给我十四文铜钱!我还欠着李家嫂子诊费呢!”
朱翠梅洗衣服的手顿了顿:“啊?我给你的铜钱不够吗?”
“不够,那个马医婆说要五十文,我只有三十六文,是李家嫂子帮我付的诊金。”
“啥?”朱翠梅站起了身,“光是诊金就要五十文?!她这是看病还是打劫!”
叶春有些不解,他以为五十文算是便宜的,毕竟赵欢花了二百二十文呢。
他疑惑道:“五十文……很贵吗?”
“哎呦我的傻孩子。”朱翠梅跺了跺脚说道,“镇上王大夫望闻问切加抓药才五十文!她一个村医婆,凭啥比大夫还金贵?都怪我,该跟着去盯着的!”
叶春抿着嘴不敢说话。
朱翠梅突然反应过来,关切问道:“等等,你不是去打听消息?咋真瞧上病了?哪儿不舒服?”
叶春缩着肩膀,看着朱翠梅:“她说我寒毒入体……”
“那不行!不行不行!”朱翠梅还没听叶春说完,抓着围裙擦了擦手,“以后每天喝姜汤,这寒气入体可不是小毛病,肯定是在水里泡了的缘故。你是个哥儿,落下病根将来更不好受孕啊!”
一边说着,朱翠梅就一边忙活了起来。
叶春一脸懵的看着朱翠梅洗姜,切姜,添水,下锅煮……等她端着一碗姜汤来到叶春面前时,叶春哭丧着脸根本笑不出来。
姜是他的一生之敌。
第46章 重逢
朱翠梅正捏着叶春鼻子喂他喝姜汤的时候,熟悉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哥快救我!”叶春猛地扭头,发尾扫过朱翠梅手背。
崔景明大步跨进院门,藏青长衫被风鼓起,额角还挂着细密的汗珠,胸膛随着剧烈喘息起伏不定。
“娘......”他刚开口,就被朱翠梅截断。
“别护着他!“朱翠梅将碗往叶春嘴边又送了送,“这姜汤去寒气,他必须喝!”
“我找到春哥儿家人了。”
“找到也得把姜汤喝了……什么?”
空气陡然凝固。姜汤碗悬在半空,叶春半张着嘴,朱翠梅捏着他脸颊的手忘了松开。
“在哪呢?”朱翠梅第一个反应过来,踮脚往院门外张望。叶春下意识攥紧拳头,掌心沁出薄汗,喉咙发紧却说不出话。
崔景明缓了口气:“我与老人家约好,在浣花村码头的小酒肆,午时碰面。”
“你这孩子!”朱翠梅急得拍了儿子一巴掌,“该把人请到家里来!咱们现在就去!”
她作势要去屋里换衣服,却被崔景明稳稳扶住肩膀:“娘,不急,看那老人家的样子,春哥儿应该是出身于商贾之家,若老人家来了,春哥儿的身份就藏不住了。”他温声安抚,目光扫过石桌上的姜汤碗,“你刚才给春哥儿喝的什么?”
叶春倒不如朱翠梅那么激动,虽然能找到祖母,他心里有点开心,可是也有些担忧。若是找到了家,那他是不是就得离开崔家?那崔景明的事怎么办?
他正想着呢,余光瞥见朱翠梅又要灌他姜汤,叶春赶紧窜起来,躲在了崔景明身后。
朱翠梅叉着腰说道:“今天春哥儿去看诊去了,医婆说他寒毒入体,这不,我给他煮出来姜汤他不喝,气死我了。”
“医婆?”崔景明不解的问道:“为何找医婆看诊?”
叶春这才把跟着赵欢去看诊的动机和当时情况说了出来,然后又把马医婆写的方子递给了崔景明。
崔景明拿在手中仔细观察,眉头越皱越紧:“是这个字。”
他指着“当归”的归字,笔锋拖曳的弧度像条扭曲的蛇。
叶春立马听出端倪:“你是说这张处方上的字迹,和李长生拿来的诊断书和处方上的字迹一样?”
崔景明点了点头。
叶春冷哼一声,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刚才去古槐村看诊的情形又在脑海中浮现出来。
马医婆听到“李家肉铺女儿”时骤然转变的态度,甩药方时刻意避开落款的动作,还有那半截从案底露出的“李”字...... 所有碎片在脑海中拼凑成型,他后颈泛起细密的冷汗。可紧接着,另一个念头如冷水浇头 —— 若此时被接回叶家,崔家母子该如何应对李长生的算计?
——
码头的风裹着河水的腥气扑面而来,朱翠梅的粗布头巾被吹得猎猎作响。远远望见酒肆前那辆陈旧的马车,车轮边缘磨损出深深的沟壑,倒像是被岁月啃噬的牙印。
那马车上坐着一位身穿灰色麻布长袍的老者,幞头下露出的鬓角已染霜白,正攥着缰绳来回摩挲,似乎在等什么人。
叶春的心跳陡然加快,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影子与眼前人重叠。直到老者转头望见他们,浑浊的眼睛瞬间泛起水光,胡须被急步带起的风掀得凌乱:“哥儿!可算寻着你了!”
“毛掌柜!”叶春抢步上前扶住对方摇晃的手臂,“我祖母她......”
话未说完,喉头已泛起酸涩。
毛掌柜顾不上擦拭脸上的泪痕,粗糙的手掌急切地拉住叶春,不由分说地将他们三人往酒肆里引。
这酒肆虽地处村落边缘,却因毗邻码头,往来商贾不断,倒也显得热闹繁华。木质的楼梯在众人的踩踏下发出 “咯吱咯吱” 的声响,一行人拾级而上,推开了一间雅间的门。
门刚一打开,屋内一位憔悴的佝偻着身体的老太太便猛地站起身来,她的目光在触及叶春的瞬间,仿佛被点亮了一般,泪水夺眶而出。
“春哥儿!我的春哥儿!” 老太太几步冲上前,一把将叶春紧紧抱住,身子微微颤抖着,倚在他胸前低低啜泣。随后,她缓缓抬起手,那布满皱纹的手掌轻柔地抚上叶春的脸庞,满是自责与心疼:“孩子,都怪祖母没把你护好啊!”
叶春望着眼前这位在梦中出现过的老人,泪水也不由自主地滑落下来。梦中的影像总是模糊不清,可此刻站在面前的老太太,竟真的与他前世的奶奶有几分相似。那熟悉的眉眼、关切的神情,如同一条无形的线,将他与过去紧紧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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