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沿着楼梯下了楼。


    一楼也一片漆黑,只有玄关的感应灯亮着。


    整栋别墅都没人。


    傅沉渊很了解钟野,其实钟野也很了解他。


    毕竟每一次钟野惹急了傅沉渊,傅沉渊都是直接弃家而去的,至于去哪儿不得而知。


    钟野心里一阵狂喜。


    他先跑到厨房,果然看到了一锅粥。


    钟野站在那里思考了三秒,妥协了。


    男儿膝下有黄金。


    口中没有。


    顾不上什么嗟来之食什么宁死也不吃你的饭了。


    方正这粥八成是保姆做的,他可以不吃傅沉渊喂过来的,但是自己盛出来的可以吃。


    况且他还要去找被傅沉渊扔掉的桃木珠红绳。


    钟野猜测大概率是被傅沉渊扔在了墓园里,因为他就是在那里失去意识的。


    吃完三大碗粥钟野一抹嘴,拿着傅沉渊给的车钥匙出了门。


    其实完全可以重新买一条,毕竟钟野知道,这东西在四乃子村出去的镇子上哪里都有卖的。


    可是意义完全不一样,他骗不了自己,他就是想留下它,就是很喜欢它,也不能失去它。


    钟野揣着柏蔺送给他的那个两千块钱的手机,拿着车钥匙出了门。


    地下车库灯光雪亮,那辆深空灰的玛莎拉蒂MC20安静地停在专属车位上,流线型车身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他按下解锁键,车灯闪烁两下,剪刀门无声上扬。


    座椅记忆似乎被调过——恰好是他最舒服的坐姿。方向盘上刻着一行不起眼的字母缩写“Z.Y.”,指尖摩挲过去,微微凸起的触感像是被烙上去的。


    钟野深吸一口气,点火,引擎轰鸣声在地下室里低回震荡。


    他驶出别墅区,一路畅通无阻,导航设到苍松岭墓园。


    钟野把车窗摇下一半,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眼眶发涩。手腕上被魔术贴磨出的红痕还在隐隐作痛。


    他下意识用拇指摩挲那道痕迹,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傅沉渊唇角那丝血珠,和他低头凑近时低声说的那句“宝宝”。


    “别想了。”钟野狠狠拍了一下方向盘,喇叭短促地响了一声。


    墓园在山腰,钟野把车停在山脚,台阶两侧的松柏又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墓园里空无一人,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无视那些墓碑,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周围的草丛、石缝、落叶堆。


    沿着记忆里昨天跑过的路,一点点地找着。


    他记得昨天他在这里踩空了,摔了一跤。


    钟野蹲下来,用手扒开地上的泥土和松针,仔细地找着。可能深夜下过雨,雨水把泥土泡得松软,他的手指插进泥土里泄愤地刨了刨。


    他从墓园门口,找到他真正的父亲钟折青的墓碑前。


    钟野突然停住了。


    愣了愣他把墓碑周围的每一寸土地都找遍了,扒开了每一堆落叶,每一块石头。


    他的红绳也不在这里。


    钟野瘫坐在地上,看着父亲的墓碑,突然试探性地开口:“爸爸?”


    明知不会有人会回答他,他还是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我能这么叫您吗?”


    没人回答。


    钟野全当默认了,他一向很能得寸进尺,于是靠在了爸爸的墓碑上,字正腔圆:“爸爸。”


    下一秒他又有点哽咽地抱怨,“我的红绳不见了,柏蔺送给我的红绳不见了……”


    “我找不到它了……”


    “我是不是很没用,我连柏蔺留给我的最后一点东西都守不住……”


    没有人回答他。


    钟野坐在地上,哭了很久。直到眼泪都流干了,他才慢慢站起来,看了一眼墓碑上钟折青的照片。


    “你放心吧,爸爸。”


    “我知道我可能什么都做不了,我快20了,还一事无成,可是......”


    钟野突然想对着自己的亲生父亲说点什么,再多说一点,可是突然无法开口了。


    可是尽管可能素未谋面,但是还是很感谢你今天陪我这么久。


    傅沉渊不会有好下场的。


    他起身,又沿着墓园的小路,一排一排地找着。可是每一个墓碑旁边,每一棵松树下面,他都仔细地找过了。


    还是没有。


    他慢慢下山,走到半山腰的转角处,他忽然停住脚步。


    路灯下停着一辆黑色迈巴赫,引擎没熄,排气口仿佛都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白烟。


    车门开着,傅沉渊靠在驾驶座外侧,指间夹着一根烟。


    他目光落在钟野身后的墓园上顿了顿。


    恐惧感瞬间攥住了钟野的心脏,他想转身就跑,可是被吓得待在原地动弹不得。


    “我就知道你会来。”


    傅沉渊看了他好一会儿,声音似乎被风吹得有些沙哑。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来找那根绳子?还是来看你父亲?”


    钟野抿唇不语。


    傅沉渊偏过头,目光落在他手上,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却牵动了唇角的伤口,笑意凝成一丝几不可见的痛楚。


    “从你跑出卧室那一步开始,门口的监控就弹了提醒。”他把烟掐灭在掌心,火星碾过皮肤,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我一直在你后面,刚才哭了吧?”


    “我没哭。”钟野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傅沉渊没接话。


    他直起身,绕过车头,一步一步朝钟野走过来。


    离得近了时,他每靠近一步,钟野就往后退一步,直到后背抵住冰凉的石栏杆,退无可退。


    傅沉渊在他面前站定,两人之间只隔了半步的距离。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墓园里某种纠缠不清的暗色藤蔓。


    “手给我看看。”傅沉渊伸出手,声音出奇地平静。


    钟野不动。


    傅沉渊也没催,就那么举着手,等他。


    夜风把钟野额前的碎发吹得扫过眼睫,他垂下眼帘,看见傅沉渊伸出的那只手。


    指尖有掐灭烟头时留下的浅浅烫痕。


    沉默漫长。


    最终,钟野慢慢抬起右手,把手腕递了过去。


    “脏了。”傅沉渊低声说。


    第92章 自己玩吧


    他伸手想擦去上面的泥土。


    钟野收回手,声音又硬又涩:“不要你管。”


    傅沉渊没再靠近。


    他垂下手,站回原地,目光落在钟野通红的耳尖和倔强抿紧的唇上,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还没回答我呢,跑这里来干什么?”


    钟野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声音沙哑地说:“找我的红绳。”


    “找了这么久?”傅沉渊问。


    “......”钟野没说话。


    那就是默认了。


    “找到了吗?”傅沉渊故意问。


    钟野这时候有胆子开口了:“我找遍了整个墓园,都没有找到。”


    傅沉渊看着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伸手,想去擦钟野脸上的眼泪。


    钟野猛地后退一步,躲开了他的触碰。


    傅沉渊悬在半空的手骤然停住,指尖的弧度微微收紧。


    他静静看着眼前戒备到极致的少年。


    钟野的眼尾还残留着未褪的绯红,眼睑湿漉漉的,长长的睫毛沾着细碎的泪痕,凌乱地垂落着。


    单薄的肩膀微微绷着,浑身透着一种让人升腾起凌虐欲的脆弱。


    更何况这人无视他的警告,明知故犯。


    或许刚在生父墓碑前卸下所有防备痛哭过,眼底的柔软还未收敛,看得傅沉渊心里一悸。


    就是这副样子,最是勾人也最磨人。


    傅沉渊无声地笑了一声,温柔的声线里裹着细碎的、濒临失控的疯狂,可惜钟野没听出来,更没看到他的表情。


    “还在躲我?”


    “钟野,”傅沉渊往前半步,彻底逼近少年,“我放你独自下楼,放你开车出逃,不拦着你找那根破绳子,是给你发泄的余地。”


    “不是让你一次次躲我的。”


    钟野后背死死抵着冰凉的石栏,坚硬的凉意透过单薄衣料浸到皮肉,冻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抬头,撞进傅沉渊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不过那根绳子,就这么重要?”傅沉渊垂眸,视线落在少年苍白的脸上,最后停在他的唇瓣,“不喜欢我送你的那些?”


    钟野喉咙发紧,酸涩与恐惧交织着堵在胸口,他死死咬着唇,不肯出声。


    傅沉渊也没生气,反而抬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掌心粗糙的温度牢牢裹上来,傅沉渊的指腹刻意摩挲着他手腕上那圈被磨出的通红勒痕。


    “磨破了,不知道疼?”傅沉渊的声音依旧轻柔,“为了一根没用的绳子,这么折腾自己,折磨我。”


    “钟野,你真的很会惹我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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