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屎。
事情起因是某天早上,这天钟野睡过头了,保姆家里有事请了一天假,这就导致没人清理猪屎和鸡屎。
于是傅沉渊出门的时候路过后院,习惯性地往猪圈的方向看了一眼。黑猪正站在猪圈门口,用一种难以描述的表情看着他。那表情很难形容,介于我想吃饭和我想拱你之间,带着一种猪特有的憨厚和狡猾。
事后傅沉渊回想起来那眼神分明早有预兆。
但是当时傅沉渊没理它,继续往前走。
然后他踩到了一坨东西。
那感觉很难描述。
先是脚底一软,然后是一种滑腻的触感,带着一股浓烈的、原始的、不可忽视的气味。
傅沉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皮鞋。
那是一双黑色的皮鞋,意大利手工定制,皮面光滑如镜,鞋型优雅修长。
此刻这双价值不菲的鞋的鞋底和鞋面上,均匀地涂抹着一层新鲜的、温热的的猪屎。
傅董事长僵住了。
管家正好从屋里出来,看到这一幕,手里的文件掉在了地上。
“先、先生……”
傅沉渊缓缓地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平静,可管家跟了他这么多年,知道这种平静意味着什么。
上次傅沉渊露出这种表情,还是很多年前,他还没转行干管家,跟着傅沉渊去谈生意,看见董事长因为一个合作方在谈判桌上耀武扬威,当时傅沉渊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第二天那个合作方就破产了。
“把钟野叫下来。”傅沉渊沉声。
管家以最快的速度冲上了楼。
钟野下来的时候还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茫然。
他走到后院门口,看到傅沉渊站在那儿,眉头一蹙刚要发火,下一秒目光下移,看见了那坨猪屎。
死猪跳出猪圈在草地上拉了一坨屎。钟野在心里怒骂肥猪。
然后看了看那坨猪屎,又看了看傅沉渊的脸。
“咳......猪干的?”他问。
傅沉渊没有说话,但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钟野硬着头皮上前,捏着鼻子蹲下来,仔细地观察了一下那坨猪屎。
颜色、质地、湿度。
他像个鉴定专家一样认真地看了看,然后站起来,得出结论:
“这是那头猪今天早上的第一泡。新鲜度很高,含水量适中,说明它昨晚喝水不多,消化系统正常。”
傅沉渊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所以呢?”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所以它很健康。”钟野语气真诚而认真,上前拉着傅沉渊的手晃了晃,“爸爸,你看,我们把猪养的多好啊。”
傅沉渊闭上了眼睛。
他在心里默数了十个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然后他睁开眼,脱下那双鞋,第二次赤着脚走进屋里。
“把那双鞋扔了。”他对管家说。
管家在后面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傅沉渊赤着脚走上楼,脚步声沉稳有力,背影笔直如松。从后面看,完全看不出这个人刚刚踩过猪屎。
钟野看着傅沉渊的背影终于忍不住了:“噗哈哈哈哈——”
傅沉渊停下脚步,黑着脸,扭头看他。
钟野两手并用,捂住嘴,整个人忍得发抖。
等傅沉渊上了楼,钟野好不容易止住笑意,蹲下来,对着猪圈里的黑猪说:
“你完了,蠢猪。你得罪了这儿的老大。”
黑猪哼唧了一声,拱了拱地上的稻草,毫不在意。
柏蔺出国那天傅歧给他打了个电话,说安排好了人,问他要不要去送送。
钟野震惊地表达了一下对自己哥哥的关心:“你没住院啊?”
电话那头沉默一瞬:“我在南非。”
钟野笑了一声:“哥,谢谢你,你快回来吧,回来我给你准备一个惊喜。”
傅歧安静了一瞬,似乎轻哼了一声,挂了电话。
钟野越来越觉得这个人其实很好哄。
他最终没有去送柏蔺。
傅沉渊的人盯得太紧了,但凡他还有任何一点对柏蔺的留恋,对柏蔺来说都是致命的。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中秋节那天,钟野借口身体不舒服,没过。
他现在每天的生活极其规律:凌晨被鸡叫醒,下楼喂鸡喂猪,然后回屋继续睡到八点。
八点半下楼吃早餐,傅沉渊已经坐在餐桌前了,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和一份三明治,手里拿着平板看新闻。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早餐,傅沉渊出门上班,钟野去后院。
中午钟野一个人吃午饭。
保姆变着花样给他做饭,但钟野吃得不多,每次都是扒拉几口就放下筷子。保姆问他是不是不合胃口,他说不是,就是不饿。
下午钟野在后院待着。有时候给黑猪刷毛,有时候给鸡舍换水,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在鸡舍旁边的木椅上,看着三只鸡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看着黑猪拱土打盹,看着天空从蓝色变成橘色再变成深蓝。
傅沉渊一般都会在七点前回来。
他会先上楼换衣服,然后下楼坐在客厅里看文件,等保姆把饭菜摆好。钟野从后院进来,洗了手,在餐桌边坐下。
两个人就吃饭。
“死肥猪又胖了。”钟野有时候会说。
“嗯。”
“翠红下了一个蛋,白壳的。”
“嗯。”
“晚晴好像生病了,不怎么吃东西。”
傅沉渊会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我让兽医来看。”
“不用,我看了,就是吃多了。”
傅沉渊会沉默两秒,然后说:“你高兴就好。”
这句话几乎成了他的口头禅。不管钟野说什么,他最后都会加上这一句。
第83章 钟折青
钟野置若罔闻。
九月二十九日,傅沉渊没有回来吃晚饭。
保姆做好饭之后,等了半个小时,菜温了又反复加热,始终没等到玄关处熟悉的脚步声,终于忍不住拿起手机给傅沉渊打了电话。
电话听筒里只有一成不变的忙音,一遍又一遍,无人接听。
整栋空旷的别墅安安静静。
钟野全程坐在餐桌旁,饶有兴趣地看着保姆那个先生没回来就不开饭的架势,指尖搭在微凉的瓷碗边缘,没有说话也不动筷。
直到保姆握着手机,局促地站在一旁,小声说先生电话还是打不通,他才抬了抬眼。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没有直接拨傅沉渊的号码,翻出了置顶的助理联系方式,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得很快,助理的声音恭谨又稳妥。
钟野没绕弯子,语气清淡地问:“爸爸在哪?”
助理顿了一瞬,显然是提前收到过吩咐:
“少爷,董事长下午四点就已经离开公司了,没有安排后续的工作行程。”
“他走之前说什么了?”钟野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边框。
“没有,董事长什么都没交代工作相关的事。”
助理规规矩矩地回话,顿了两秒,补了一句:“董事长临走前让我转告您,好好吃饭,不用等他了。”
钟野垂了垂眼,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暗沉:“行。我自己吃。”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将手机倒扣在光洁的实木餐桌上。
保姆站在一旁,看着纹丝不动的饭菜,小心翼翼地提议:
“钟先生,要不要我再热一遍菜?”
“不用。”钟野轻声拒绝。
保姆又问他要不要留一些给傅先生,他说不用。
吃完饭他上了楼,换了件深色的外套,从车钥匙盘里拿了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的钥匙,淡淡开口:
“我出去一趟。”
保姆愣了一下,连忙问:
“这么晚了您要去哪?需要司机送您吗?要不要我给您拿件外套?”
“不用。”
晚风带着秋夜的凉意扑面而来,吹散了屋内凝滞的暖气。
从别墅到傅家老宅,车程七十分钟。
他一路上没开音乐,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去,光影在他脸上一明一暗地交替。
他很久没回去。
老宅独门独院,院墙高耸,院内种着常年青绿的乔木,夜色里整栋老宅矗立在树影之中,安静得过分。
听到院门开锁的声响,屋内的灯很快亮了起来。
张叔迎了出来,看到来人是钟野,明显有些意外:
“少爷?你......你回来了?”
钟野淡淡颔首,语气平和随意:“我过来待一晚。”
张叔没有多问缘由,连忙侧身引路,态度一如既往的慈祥:
“屋里都随时收拾着,我给你准备点夜宵?”
“不用。”钟野打断他的话,语气没有波澜,“张叔你下班吧,不用守着了,今晚我在这里睡一晚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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