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野:“......”行。
但其实并不是哥。
来到学校的前半个月,钟野像是某种被放归山林的动物。
他肆意,张扬,像是要把过去十七年所有的压抑都补回来。
钟野本身就很爱玩,抛开一切不谈也是个孩子王,更何况长的就很帅,所以半个月下来基本在学校如鱼得水。
不止迷妹一大堆,甚至有男生和他告白,柏蔺知道后吃醋了很久。
他会在课间的时候拉着柏蔺去操场打篮球,打累了两个人就偷摸在没人的地方牵手。
也会故意给林远舟一道数学题,说柏蔺找不到第五种解法,然后第二天一早林远舟就会顶着黑眼圈来学校说“第五种解法我找到了”。
之后钟野就可以笑他一整天。
柏蔺从二手市场淘来一辆旧自行车,每天放学的时候,他就载着钟野穿过县城的每一条街道。
钟野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搭着他的腰,风吹过来的时候树也在响,鸣笛恰到好处。
晚风温柔。
两个人的头发都被吹乱了,但谁也没有说过要把帽子戴上。
那些日子里钟野很喜欢笑。
他像是要把那些年在傅家没得到过的东西,陪伴、无忧无虑、无所顾忌、路边小吃、没体会过的晚霞和落日一点一点地捡回来。
但有些东西好像不能捡回来。
比如学籍。
开学第三周关于学籍的电话就来了。
钟野的学籍还在原来的学校——那所傅沉渊替他打通关节,但他没有去读的大学。
学校需要他的学籍档案才能给他正式办理复读手续。
之前柏蔺给学校解释了一下,老师们通情达理,说让他暂时读着书,以后再说,可也不能拖太久。
学校的教务处打了好几次电话来,每次都说同样的话——需要监护人签字确认。
钟野每次都说“好的,我尽快处理”。
然后就把这件事搁下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他的监护人是谁?
从法律上说,是傅沉渊。
但那个人还是他的监护人吗?
终于有天班主任进来教室。
“钟野,你出来一下。”班主任的表情有点微妙,像是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钟野放下笔,跟着班主任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班主任犹豫了一下,说:“你家里人来学校了,在大门口。”
钟野愣住了。
“谁?”
“你……”班主任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那个人,最后说,“他说是你父亲。”
但那个人不过四十岁的样子,居然孩子这么大了。
钟野站在走廊上,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影子。
他站了三秒钟。
然后他转身,走下了楼梯。
他没有和柏蔺打招呼,脚步不快不慢地往下走,就是在下楼梯的时候绊了一下,差点摔下去。
学校不大,很快到了门口。
学校大门口停了几辆豪车。
黑色的车身低调奢华,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校门口卖烤红薯的老大爷推着车子往旁边挪了挪,大概觉得这几辆车挡住了他的生意。
车门开了。
傅沉渊从车上下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了。
目光穿过校门,穿过梧桐树投下的光影,落在钟野身上。
钟野在校门里面停住了。
隔着那道铁栅栏门,父子二人对视。
钟野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他抿了抿唇,把那层涌上来的水意死死地压了回去。
傅沉渊看着他,很久。
那种注视的方式很特别。
像是在看一件你以为已经丢掉了、永远找不回来了、但突然出现在你面前的东西。你不确定这是真的还是假的,所以你要看很久,看到你的眼睛确认了、大脑承认了、心脏接受了,你才敢动。
傅沉渊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他伸出手,张开了双臂。
“宝贝。”他说。
那两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好像恍如隔世。
“过来,爸爸抱。”他说。
钟野站在原地,看着傅沉渊张开的双臂。
那两个手臂像是某种他曾经很熟悉的东西——一个港湾,一个巢穴,一个你可以在里面撒泼打滚、无理取闹、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的地方。
但他没有动。
“不......”
钟野突然后退一步。
“......你不是把我赶出家门了吗?”
他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只是在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有一点颤。
“你不是说没有我这个儿子了吗?”
他想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冷一点,狠一点,像是无所谓的。
但他说出口的时候声音是涩的,还有点抖。
傅沉渊的神色没有变。
他突然往前走了一步,学校保安替他打开了门。
“我后悔了。”傅沉渊说,声音沉沉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是爸爸的错。”
钟野的眼眶又红了,扭过头想走。
转头的瞬间那股酸涩没压住,那层水意漫出来,挂在下眼睑上,亮晶晶的,但他还死撑着,不肯让它落下来。
“我不原谅你。”
钟野说,声音已经变了调,带着一股子倔强的鼻音,“你说不要我就不要我,你说后悔就后悔,凭什么?”
傅沉渊的脚步僵住。
校门口的风穿堂而过,吹起他西装外套的下摆。
傅沉渊眼底的波澜一点点沉下去,又一点点翻涌上来。
“你走吧。”钟野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哑了,“我没你这个爸爸了。”
他的睫毛终于撑不住了,那滴泪落下来,砸在校门口的水泥地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他飞快地用手背蹭了一下脸,抬脚就走。
“……宝贝。”
傅沉渊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他平时那个样子。
他顿了顿:“你瘦了。”
“你管我胖了瘦了,”钟野回过头红着眼睛瞪他,“不关你的事!”
“你吃食堂吃得惯吗?”傅沉渊像是没听见他的话,目光落在他身上,一寸一寸地看过去,“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
钟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发现傅沉渊问这些问题的时候,语气和以前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好像他没有说过“让他滚”。好像他没有在那天晚上让人把门锁上,把钟野关在铁门外,任凭钟野站在暮色里等了半个小时,等一个永远不会再打开的门。
“关你什么事。”钟野重复了一遍,偏过头,“你不是不要我了吗。”
傅沉渊又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做了一件钟野没有想到的事。
他往前走了一步,靠近钟野,单膝点地,折下身形。
四十二岁的傅沉渊,傅氏集团的掌门人,商场上叱咤风云从不让步的人,蹲在这个县城中学的门口,仰头看着他的儿子。
然后伸手,认真的替钟野拍掉了裤腿上的灰。
傅沉渊的下颌微微扬起,目光从下往上递过去,明明是被俯视,却并不在下位。
掌根还在往上,已经过了小腿肚,推到膝弯内侧最柔软的那一小片地方——停下了。
“真的瘦了。”他像是在喃喃自语。
又像是一种沉默的、不容拒绝的臣服。
他指尖没收回来,指腹摩挲了一下。
钟野被吓了一跳,猛地后退半步。
“爸爸错了。”傅沉渊起身,“那天晚上是爸爸说重话了。爸爸不该那样说。”
钟野的眼泪又涌上来了。
他拼命忍着,忍得浑身都在发抖。
“你来干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破碎的倔强,“我已经不需要你了,我现在也很好......”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傅沉渊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以前牵着他的时候,总是把他的手整个包住。
现在也是这样。
“我来接你回家。”傅沉渊说,声音低下去,几乎是耳语,“宝贝,跟爸爸回家。”
钟野低着头看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手。
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傅沉渊的手背上。
他说不出话来。
他说不出“好”,也说不出口“不”。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五脏六腑都在搅。
在那些辗转反侧的夜里,被狗追,睡在墙根处的无助,害怕和绝望。
在那些不知道自己属于哪里、被抛弃了还能去哪的夜里。
可是傅沉渊在他面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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