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野的睫毛长长的,还带着点湿意,眼睛依旧有点肿,嘴角微微抿着,睡得很沉,睡相很乖巧,让人忍不住想要护着。
他轻轻伸出手,动作缓慢又轻柔,生怕吵醒钟野,拿起被角,慢慢往上拉了拉,把钟野露在外面的手腕、肩膀,都严严实实地裹进被子里,掖好被角,不让一丝凉风钻进去。
指尖不经意间碰到钟野的脸颊,温热的触感传来,柏蔺的手指微微一颤,自己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然而他却没有立刻移开,只是轻轻拂去他脸颊上残留的泪痕,动作温柔至极。
指尖的触感软得不像话,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细腻。
他的呼吸下意识地放得更轻,连胸腔的起伏都压到了最低,生怕一丝动静就惊扰了身边人的好梦。
煤油灯的火苗被窗缝钻进来的夜风撩得轻轻晃了晃,昏黄的微光在钟野恬静的睡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长而密的睫毛像两把收拢的小扇子,在眼睑下扫出一片淡淡的弧光。
柏蔺就这么定定地看着他,目光竟然像是被黏住了一样,挪不开半分。
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就在柏蔺思绪翻涌的时候,身边的人忽然动了动。
钟野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嘴里溢出一声细碎又软糯的哼唧。
没等柏蔺反应过来,少年忽然伸出手臂,猛地一下环住了他的腰,整个人顺势往他怀里一滚,额头结结实实地蹭在了他的胸口,连带着一条腿也搭了上来,缠在了他的小腿上。
柏蔺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一道电流猛地从尾椎骨窜上头顶,他全身的肌肉都在这一刻绷紧,呼吸骤然停滞,连停在钟野脸颊上的手都忘了收回来,就那么悬在半空中,指尖还残留着少年皮肤的温热。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钟野的脸颊紧紧贴在他的胸口,隔着薄薄的里衣,少年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均匀地洒在他的皮肤上。
手指甚至无意识地攥住了他背后的衣料,皱起了一小片深深的褶皱。
“钟野?”柏蔺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沙哑,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可怀里的人半点反应都没有,只是又往他怀里蹭了蹭。
原来是睡梦中的本能反应。
柏蔺悬着的心莫名松了口气,可紧接着,一股更强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了上来,混着胸口那片被呼吸撩起的痒意,搅得他心乱如麻。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想去把钟野环在他腰上的胳膊拿下去。
可他的指尖刚碰到钟野的手腕,少年就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反而抱得更紧了,整个人几乎完全挂在了他的身上,连带着埋在他胸口的脸都往更深的地方埋了埋,嘴里嘟囔出一句模糊不清的气音。
柏蔺的动作瞬间顿住了。
他屏住呼吸,凑近了一点,借着快要熄灭的煤油灯光,才勉强听清了那句带着鼻音的呢喃。
“别赶我走……”
声音软软的,裹着浓浓的委屈和藏不住的惶恐,轻轻一下,就扎在了柏蔺的心尖上,又酸又软,连带着刚才想要推开他的念头,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他缓缓收回了手,彻底放弃了推开钟野的念头,就这么保持着侧身的姿势,一动不敢动,任由钟野像只无尾熊一样,整个人缠在他的身上,抱着他睡得天昏地暗。
夜还很长。
窗外的风渐渐大了起来,吹得破旧的木窗吱呀作响,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吠,很快又归于沉寂。
煤油灯的火苗越来越弱,最后只剩下一点豆大的光,勉强照亮了炕边的一小片地方,把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了斑驳的土墙上。
柏蔺却毫无睡意。
身边的少年紧紧地贴在他的身上,连一丝缝隙都不留。
柏蔺本就是体温偏高的人,平日里就算是寒冬腊月,也只需要一床被子就足够过冬,此刻被这么一个滚烫的身子严严实实地抱着,浑身上下都像是被放在文火上慢慢炙烤一样。
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从四肢百骸涌了上来,烧得他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带着烫意。
好热。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钟野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和他的心跳紧紧贴在一起,一下,又一下,慢慢的,竟然渐渐同频,在寂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夜里,震得他耳膜发响。
他不敢动。
哪怕他的右臂被钟野的头压得已经有些发麻。
于是柏蔺只能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任由怀里的人把他当成了人形抱枕。
钟野睡得实在是太沉了。
大概是之前哭了太久,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也大概是身边的人给了他从未有过的安全感。
总之他一整夜都没醒过,只是偶尔在睡梦中嘟囔几句模糊的话,或者往柏蔺的怀里再蹭一蹭,手臂收得更紧一点,像是生怕一松手,怀里这点仅有的温暖就会不见了。
有好几次,钟野的额头蹭到了柏蔺的下巴,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喉结,柏蔺的身体都会瞬间绷紧,只能拼命地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去想听窗外的风声,去想后山要采的草药,可不管他想什么,注意力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回怀里的人身上。
柏蔺第一次觉得,夜晚竟然会这么漫长。
长到他几乎要数清钟野每一次呼吸的间隔,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窗外的天色,从浓得化不开的墨黑,慢慢变成了深邃的藏蓝色,再一点点泛出淡淡的鱼肚白。
远处传来了第一声鸡叫,嘹亮的声音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村子里渐渐有了动静。似乎有农户开门的吱呀声,有挑水的水桶碰撞井沿的声响,还有远处田埂上传来的、村民早起劳作的说话声。
天亮了。
柏蔺一夜未眠。
怀里的人还睡得正香,丝毫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
一夜过去,钟野非但没有松开抱着他的手,反而抱得更紧了,整个人几乎完全窝在了他的怀里,脸颊贴在他的胸口,嘴角微微扬着,睡得一脸满足。
柏蔺:“......”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少年,抬起终于恢复了一点知觉的手,把钟野额前散落的碎发,一点点别到了耳后。
再让他睡一会儿吧。
柏蔺想。
晨光越升越高,透过窗缝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把相拥的轮廓描得温柔又绵长。
第二天中午。
钟野醒来时眼睛没怎么红肿,脑袋却有点昏沉沉的,刚坐起身,朦朦胧胧的,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甜香,混着米香,从厨房的方向飘过来,勾得他肚子咕咕直叫。
他看了一眼旁边,柏蔺已经起来了。
钟野心里好奇,悄悄从床上爬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蹑手蹑脚地往厨房走。
柏蔺正站在土灶前,弯着腰,慢慢搅动着锅里的东西。
他神情专注,眉眼低垂,手里拿着长柄勺子,轻轻搅着锅里的粥,动作轻柔又认真。
锅里煮的应该是红薯粥,切成块的红薯煮得软糯,和大米熬在一起,飘着甜甜的香气,钟野闻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他轻轻推开门,发出一点细微的声响,柏蔺立刻回头,看见钟野头发睡得乱糟糟的,额前的碎发翘了起来,身上还披着他那件厚外套,袖子太长,挽了两圈才露出指尖。
“醒了?饿了吧?”
山里空气很好,风一吹来,裹着青草和露水的清甜味漫进了土院子的木栅栏里,混着粥香,格外舒心。
钟野说:“有点。”
他走过去:“你这么早就起来熬粥啊?”
柏蔺点头,透过窗户看见家里老母鸡昂着头,咯咯咯地叫得响亮,就说:
“想吃鸡蛋吗?”
钟野也看见了母鸡,想起来柏蔺昨天钟野出去就带了两个蛋回来,一脸兴奋:
“你要去给我掏蛋吗?”
“......”
柏蔺带着钟野推开正屋的木门,往院角的鸡窝走。
鸡窝搭在背风的土墙根下,铺着厚厚的晒干稻草,用来挡着晨露。
那只刚叫完的母鸡正窝在草堆里,见人过来,警惕地扑腾了两下翅膀,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咕声,浑身的羽毛都炸了起来,一副护窝的模样。
柏蔺放轻了脚步,蹲下身,慢慢伸出手,顺着母鸡的脊背轻轻顺了顺它油亮的羽毛,指尖的温度让炸毛的母鸡慢慢放松了下来,喉咙里的警戒声也低了下去。
下一秒他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往母鸡身子底下探了探,指尖立刻触到一个圆滚滚、温热的蛋壳,带着母鸡的体温,还沾着细碎的干草屑。
他指尖轻轻一勾,就把那枚鸡蛋稳稳掏了出来。
另一只手飞快往草堆里撒了一把提前备好的玉米粒,才慢慢松开按着母鸡的手,看着它低头啄起玉米粒,重新安安稳稳窝回了草堆里,才站起身。
鸡蛋在他手心里滚了滚,柏蔺把他递给了钟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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