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汤里撒了一点点盐,又滴了两滴香油,用锅铲搅了搅,瞬间,更浓郁的香味就散了开来。


    “好香啊。”钟野火速蹭上来。


    柏蔺拿过两个粗瓷碗,盛了满满两大碗萝卜汤,连带着萝卜块,装得冒了尖,对着钟野说:“以前吃过吗?”


    钟野摇头,诚实道:“没有。”


    只吃过号称澳大利亚原装进口的18888的水晶甜萝卜丝儿。


    “村子里就吃这些,不知道你吃不吃的惯。”


    钟野早就等不及了,端起一碗汤飞快走到院子里的小桌上:“吃的惯。”


    他可是啃过屎萝卜的人。


    全然忘记了自己说过讨厌罗卜的事实。


    柏蔺也端着另一碗过来,又转身回灶屋,从灶膛里扒出了烤得焦香的红薯,用干净的布包着,也端了过来。


    夜里的院子很静,只有虫鸣和风吹树叶的声响,小小的木桌上有两碗冒着热气的萝卜汤,还有两个烤得焦黄的红薯。


    钟野拿起勺子,吹了吹碗里的汤,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汤很鲜,带着萝卜的清甜,还有猪油的醇香,一点都不腻,暖乎乎的,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了胃里,驱散了夜里所有的凉意。


    萝卜煮得软烂,入口即化,甜丝丝的,带着满满的汁水,好吃得他眼睛都眯了起来。


    他就知道那个意大利神厨是骗他的。


    世界上最好吃的萝卜明明在这里。


    而且都没有放名贵的食材和复杂的调料,只有最简单的萝卜、盐和猪油。


    他大口大口地喝着汤,吃着萝卜,完全忘了自己之前的娇贵,连烫得直嘶嘶吸气。


    吃到一半他抬头,看见柏蔺正在盯着他,疑惑道:“你怎么不吃?”


    柏蔺看起来也有点疑惑:“这么好吃吗?”


    钟野点头:“对呀对呀。”


    一碗汤很快就见了底,柏蔺替钟野剥开烤红薯,红薯被烤得流了蜜,焦香的外皮一剥就开,里面是金黄的瓤,甜丝丝的,软糯香甜。


    钟野心满意足。


    柏蔺坐在他对面,慢慢喝着汤,顺便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


    钟野吃完了一整个红薯,又喝了第二碗萝卜汤,撑得彻底说不出话了,靠在板凳上,满足地叹了口气。


    “吃饱了?”


    “嗯。”


    “那我烧水给你洗澡吧。”柏蔺起身,“你浑身都脏了。”


    钟野说好。


    他有点疑惑烧水洗澡是怎么个洗法,于是跟着进了屋,看见柏蔺起锅烧水。


    字面上意思的。


    钟野看着他的动作,恍然:哦,用火。


    他想了想,心说难怪傅歧看不上他的脑子,总说他蠢。


    没多久柏蔺就把烧好的热水拎进里屋,拖出来一个半人高的木桶,把热水加进去。


    热水撞在桶壁上,腾起白茫茫的热气,瞬间把狭小的屋子熏得暖烘烘的。


    他擦了擦手上的水珠,转身从抽屉里掏出个粗瓷碗,里面是他不知道啥时候弄的草药。


    蒲公英混着车前子,砸得烂乎乎的,是村里老人传的方子,治擦伤最管用,消炎止疼,还不留疤。


    钟野正蹲在木桶边,伸手试探着碰了碰热水,被烫得指尖一缩,嘶了一声,转头就看见柏蔺端着碗过来,一脸疑惑:“这是什么?”


    “草药,给你抹伤口的。”柏蔺把碗放在桌边,抬眼扫了扫他身上,“你膝盖都破了,胳膊应该也破了,这个能消肿化瘀的。”


    钟野点点头,乖乖应了声“哦”。


    他看着柏蔺,又说了一句:“你人真好。”


    柏蔺冷淡地:“嗯。”


    然后钟野伸手就去解大衣的扣子。


    第13章 那我是第一个了


    那件黑色的大衣是定制的,沾了泥并不太美观,钟野脱下来随手往旁边的板凳上一扔。


    柏蔺目光落在他身上一瞬就移开了眼,等着他把胳膊露出来抹药。


    结果就见钟野伸手,解开了最外面那件黑色衬衣的扣子。


    衬衣是真丝的,滑溜溜的,沾了不少泥点,钟野脱下来扔在大衣上,柏蔺刚想说把胳膊露出来就行,话到嘴边,就看见钟野又抬手,开始解第二件米白色衬衣的扣子。


    “......”他身上居然还有。


    柏蔺的动作顿了顿,眉头微微挑了一下,终于正眼看着他脱衣服。


    城里孩子娇贵,怕冷,穿两件衬衣保暖,也正常。


    他没说话,靠在桌边等着,手里端着草药碗,看着钟野慢悠悠地把第二件衬衣脱下来,扔在板凳上。


    ......还有。


    钟野的手又伸向了第三件衬衣的领口。


    第三件是浅灰色的,料子依旧滑溜溜的,一看就不便宜,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钟野解到第三颗的时候,胳膊抬得高了点,蹭到了手肘上的擦伤,疼得他嘶了一声,脸都皱成了一团。


    柏蔺:“......”


    他现在有点相信钟野是真的和家里闹了矛盾被赶出来得了。


    柏蔺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到底穿了多少件?”


    “啊?”钟野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我也忘了,当时出来的时候太慌了,天又冷,我在衣帽间随手抓的,抓一件套一件,没数……”


    他说着,手上没停,把第三件衬衣也脱了下来,板凳上的衣服已经堆起了一小摞。


    柏蔺看着那摞衬衣,又看了看钟野身上还穿着的第四件,放下碗:


    “我先出去看看鸡吧。”


    钟野点头。


    第四件脱下来,还有第五件。


    第五件脱下来,还有第六件。


    第六件的时候终于没了,只是因为套得太多,两件衣服缠在一起,胳膊抬到一半就卡壳了,布料扯着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眼泪都快出来了:


    “哎?怎么回事……怎么扯不动……”


    柏蔺回来就看见,只能把手里的鸡蛋往桌上一放,上前两步:“别动,我帮你扯,再使劲伤口该裂了。”


    他伸手,小心地帮钟野扯开缠在一起的衣摆。


    指尖碰到布料,滑溜溜的,全是他叫不上名字的好料子,一件比一件薄,却一件叠一件,严严实实裹了七八层。


    终于把最贴身的衬衣也脱了下来,钟野光着上半身,松了口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胳膊。


    柏蔺:“......”


    也难为他穿成这样跟着自己跑了一天。


    他转头看看光着上半身的钟野。


    少年皮肤白皙,是没晒过太阳的冷白皮,细皮嫩肉的,肩膀线条单薄,胳膊、手肘、腰侧全是蹭出来的擦伤,红通通的,看着很扎眼。


    柏蔺指间蜷了蜷,半天没说出话来,也忘了移开眼。


    钟野活动完胳膊,一转头就看见柏蔺愣在原地,眼睛直勾勾看着他。


    察觉到他的目光,柏蔺被烫到一样猛地移开眼。


    钟野还傻乎乎地凑过去,问:“怎么了?你愣着干嘛?不是要给我抹药吗?”


    柏蔺这才回过神,看着他一脸无辜的样子,憋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


    “你……先站好。”


    钟野听话站好,目光落在那几件衣服上,抱怨:


    “陆轩真傻逼,买的衣服这么透风。早知道还不如穿件棉袄,这衬衣套再多也漏风,冻得我一路打哆嗦。”


    柏蔺动作顿了顿:“陆轩?”


    钟野意识到说漏嘴,可他已经把柏蔺划分到“好人”这个区间,此刻也懒得隐瞒了:“对啊。”


    “他和傅......和我哥一样,都是傻逼。”


    “就是你说的那个......私生子?”


    钟野恹恹应:“嗯。”


    柏蔺没多问,拿起桌上的草药碗:“过来,给你抹药,水都快凉了。”


    钟野乖乖凑过去,坐在床边,柏蔺蹲在他面前,用棉签沾了草药,小心翼翼地往他胳膊上的擦伤上抹。


    草药刚碰到伤口,有点凉,又带着点刺痛,钟野疼得缩了缩身子,哼哼唧唧的。


    刚才脱六件衬衣的傻气还没散,此刻皱着眉瘪着嘴,像只受了委屈躲起来让主人疗伤的猫。


    很可爱。


    柏蔺的动作放得更轻,下一秒突然反应过来,蹙眉。


    他为什么会觉得一个男人可爱?


    柏蔺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长得好看,娇生惯养,笨手笨脚,慌不择路,疼了会叫,很会装乖。


    这样的人就这么跌跌撞撞闯进了他这穷乡僻壤的日子。


    草药抹完,钟野终于松了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抹得绿油油的伤口,又看了看那堆衬衣,嘟囔着:


    “有洗衣机吗?等洗完澡,我得把这些衣服都洗了,不然明天没的穿了。”


    柏蔺刚要回答,钟野又想起来,抢答:“哦我忘了,没有。”


    柏蔺家的财产肉眼可见,丝毫没有现代化入侵的迹象。


    嗯......除了木桌上那个收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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