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长说新的爸爸妈妈是非常成功的企业家,家里没有小孩,一定会给他一个完美的家。


    许时也是这样认为的。


    至少在他七岁之前是这样认为的。


    后来妈妈忽然怀孕了,在弟弟出生后,家里渐渐地没有一个人再愿意搭理他。


    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又要被抛弃了。


    他记得七岁那年港城连下了一个月的大雨,每个夜晚都电闪雷鸣,他怕黑,哭到眼泪都流干了也没在家里找到一个人。


    一个人躲在被子里,他开始安慰自己,幻想旁边有一个人抱着自己一起睡。


    那个人比自己高、比自己大,怀里暖乎乎的。


    会念故事给他听,会哄他睡觉,会陪他玩游戏,永远无条件地待在他身边。


    读书识字后,许时给他取名叫谢砚辞。


    许家没有弃养他,在贵族学校里,他是那群少爷小姐的消遣对象。


    许时也不爱跟他们讲话。


    他有朋友,有谢砚辞一直跟他玩,谢砚辞不会嫌弃他,更不会嘲笑他。


    那群人骂他神经病。


    后来弟弟许星祈也到了读书的年纪,成绩很好,许时唯一能跟他比的一丝丝优势都没了。


    好像是初春,雨下得格外大。


    许时刚参加完物理竞赛,回到班级里,桌子椅子上又被红色彩笔涂满了诅咒的话。


    他早就习以为常,拿出湿巾用力擦干净。


    周围都是一群看热闹嘲讽的同学。


    “许时,你爸爸妈妈不要你了,马上又要被送回福利院喽~”


    “嘘,人家在跟他想象出来的人对话呢。”


    “哈哈,换我我也扔,谁会想自己的儿子是个神经病?”


    “神经病!”


    那是许时第一次跟他们打架。


    当然没有打赢。


    放学了教室里不能留人,他不想回家,一个人蜷缩在操场的台阶上。


    初春的雨下得好大,许时只敢自己一个人躲起来哭。


    “我带你回家。”耳边忽然传来男人的声音。


    许时侧眸望过去。


    隔着水滴,他分不清那是幻想还是现实。


    有人忽然关心他,他情绪瞬间不受控制,“我没有家了,谢砚辞。”


    “你还有我。”谢砚辞抱着他,声音很轻很轻。


    那天的雨好大,他记得是谢砚辞背着他从市中心走到了城南。


    许家的门没有打开。


    ……


    好久远的记忆,许时差点忘了。


    读大学之后,他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心理真的有问题,正常人似乎不会分不清幻想和现实。


    他开始看心理医生,开始吃药。


    开始忘掉谢砚辞……


    他确实忘掉了。


    二十岁以后,他一边兼职赚钱,一边备考研究生,一边准备实习。


    忙到生活里再也没有谢砚辞的出现。


    直到去年他写下了这本小说,顺便夹带私货把谢砚辞和自己一同写了进去。


    又重新翻看起那本相册,看着画布上那张熟悉的脸,许时一时有些恍惚。


    “我真的见到你了,对吗?”


    从七岁开始,陪了他整整二十年的男人。


    许时今年二十七岁。


    所有医生都跟他说“谢砚辞”是诱导他心理疾病的重要原因,不制止下去,很有可能会变成精神分裂。


    却没有人知道谢砚辞是他活下去的精神支柱。


    原本他应该死在七岁的雷阵雨中。


    死在十四五岁的孤立和霸凌里。


    死在每一个漆黑的夜里和日复一日的孤独里。


    一滴眼泪落在了画布上,晕染了“谢砚辞”的眼尾,铅笔笔触渐渐磨损。


    许时舍不得,赶紧擦掉自己的眼泪。


    看着那只存在于画布上的男人,许时后知后觉意识到和“谢砚辞”相处的那些日子好像只是一场梦。


    他短暂地嫁给了“谢砚辞”一次。


    梦寐以求地成为了他的妻子,终于被他护在身后,被他喜欢被他心疼,被他抱在怀里。


    许时抬头,望着窗外无尽的黑夜。


    忽然意识到,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跟谢砚辞有任何交集了。


    第105章 谢砚辞。


    27年都是自己一个人挺过来的,许时早已麻木。


    习惯了一个人处理一切。


    如果没有体验过书里和谢砚辞相爱的日子。


    是梦还是自己真实经历过的事,许时真的分不清。


    因为太缺爱了,他幻想有一个人能一直陪着他,无条件的爱他,于是创作出了谢砚辞。


    后来他爱上了谢砚辞。


    爱上了那个不存在的、幻想出来的人。


    再后来,他去看心理医生,去吃药,渐渐地把谢砚辞给忘了。


    “……”


    回想起自己那乱七八糟的一生,许时麻木到连眼泪都掉不出来。


    不知道谢砚辞是不是还在期待他去法国找他。


    不知道谢砚辞得知他的死讯,会不会为他掉眼泪。


    会难过吗?


    许时抬眸,望着电脑屏幕上那刚刚码完的下一章的内容——


    「许时在车祸中意外去世。


    谢砚辞得知这个消息,脸上并没有过多的神情,公司的会议仍在继续。


    他并不爱自己的妻子。」


    “……他并不爱自己的妻子。”许时重复念着最后一句话。


    恨了这么久的原作者,居然是自己。


    他拆散自己和谢砚辞的原因很简单。


    有一个富婆读者看上了谢砚辞的人设,给他扔了五百万,要他把谢砚辞改成主角攻。


    他答应了。


    那可是五百万。


    足够他在港城外环买一套两室的小房子。


    他想,谢砚辞看到自己终于能拥有一个家,应该也会开心吧?


    “可是我不开心……”


    许时仰头靠在电竞椅上,天花板上的灯光格外刺眼,眼泪一串一串地掉了下来。


    要他怎么能重新接受没有谢砚辞的日子?


    又回到了这个出租屋里,他一事无成,只剩下越来越严重的心理疾病。


    还不如死在那里。


    死在谢砚辞最爱他的时候。


    “……”


    凌晨四点,许时猝死又活过来之前应该是在修改原文中的设定。


    书籍的详情界面里,谢砚辞已经变成了主角攻。


    他记得自己当时不小心按了一票。


    原本还担心又会被读者骂,结果他现在刷新一下,短短十分钟,谢砚辞的票数已经超过了夏时安。


    他的那一票排在了六千位读者开外。


    “你好受欢迎啊。”


    许时伸手,轻轻触摸着屏幕上“谢砚辞”的人设稿件。


    那是他亲手画的。


    跟他遇到的谢砚辞一模一样。


    许时叹了一口气,喉咙溢出了一声无奈的苦笑,“现在要我怎么写你和别人相爱?”


    指尖落在键盘上,他斟酌了许久都落不下一个字。


    好像从来没有问过谢砚辞的意愿。


    【这些年你愿意困在我身边吗?】


    【被我创作出来又被我遗忘,你也会感受到难过吗?】


    【谢砚辞,你想当主角攻吗?】


    “啪——”


    头顶上的灯忽然跳闸了,许时被吓了一跳。


    前几天原本想修的,他爬到凳子上不小心摔了腿,就把这件事给耽搁了。


    卧室内漆黑一片,只剩下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还亮着光。


    音乐在寂静的房间里循环——


    “我们在命运的两端,


    是否有相似的痛感。”


    歌手的腔调太干净了,一字一句落入许时耳朵里,让人又泪湿了眼眶。


    漆黑的夜晚,那些短暂的幸福一一归还。


    许时缓缓闭上眼。


    极力克制的眼泪还是划过了他的脸颊。


    【谢砚辞,你在另一个世界得知了我的死讯,也跟我一样难过吗?】


    【会不会也在为我掉眼泪?】


    “我就像烟火般短暂,


    我也如灰烬般不堪,


    谁写下最后的答案。”


    “……”


    脑子里闪过自己跟谢砚辞相处的点点滴滴。


    许时怀疑自己的心理疾病又加重了。


    应该又把幻想当成了现实。


    就像当年他在学校里被欺负了,他以为是谢砚辞冒着大雨把他背回了许家。


    还有许家那场大火,他被困在仓库里,他也以为是谢砚辞不顾生命危险救他出去的。


    医生说,幻想出来的人不会存在于现实生活中。


    他应该是做了一场梦。


    梦见了自己穿书,梦见了自己嫁给了谢砚辞。


    应该是。


    只有这一个解释的理由。


    许时起身,不紧不慢从抽屉里拿出常吃的药,干嚼了三颗。


    有些苦。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