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很喜欢这个面馆的阳春面,一把面,简简单单撒上一把葱花,点些许麻油,就是人间至味。
“六碗阳春面,两碗加蛋。”坐下来的时候便自然地朝小二吩咐了。
护卫还无所适从的时候,主子已经点了餐,之前都说这位主低调,真正到了跟前伺候才发现真的是低调。
护卫们甚至都有种这位爷也会自己点餐的惊奇感。
面上来,雍正让跟着进来的三人先吃,吃完再去换外面看着马车。
简简单单一个细节,收服了一波人心。
可把跟着进面馆护卫的三个护卫感动得稀里哗啦,正暗暗发誓以后要好好效忠主子的时候,一个小声音响起:“爹,你对昭宝太好了!”
小家伙从他的面碗里扒出来一颗圆圆的白白的荷包蛋,大眼睛看着他爹,那小声音里充满感情:“你给昭宝面里卧了一个蛋,但是你自己都没有。”
拿着筷子刚喝了一口面汤的雍正低头,看着感动的孩子,沉默。
什么啊儿子,爹那是不想食鸡蛋。
在为皇阿玛守孝这段时间,雍正对自己的要求可谓严苛,鸡蛋荤油之类的一律不食,只不过在宫里御膳房能把素菜也做出百般花样,从来没有让昭宝感受到过他爹对他这么沉重的爱。
乌希哈看了看感动得大眼睛黑亮亮的昭宝,弟弟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暗自感动的护卫们更加沉默,低头默默地扒饭,他们一方面很清楚皇上为什么不吃鸡蛋,一方面觉得他们是不是该跟小阿哥学一下?
这感动的小话一套一套的,皇上不对他好对谁好啊?
只会顶撞皇上的三阿哥都被这位小阿哥衬托得一无是处去了吧。
弘昭的妈咪没有这样过对他,但姥姥经常给他放好东西看着他吃,所以昭宝的想法很简单,爹自己不吃,就是心疼他特地让他吃的。
太感动了。
昭宝吸吸鼻子,吃了一口荷包蛋,叽里呱啦说道:“爹,我给你剩一半。”
雍正无奈极了:“不用了昭宝,你自己吃---”
咱家还没有穷到那份上。
这时父子俩的对话早就被旁边一个大胡子注意到,左边桌的大胡子非常爽朗地表示从来没有见过弘昭这么懂事的小孩儿,他愿意出钱给弘昭的爹加一个蛋。
“不必,多谢好意,”雍正赶紧阻拦,告知了缘由:“只是在下还在热孝期,不食荤腥。”
“原来如此,”大胡子看了看这一桌子人,更加感慨,“如今风俗浇薄,有仁兄这般孝心的人很少见了,天底下除了那皇上要做给天下人看的孝顺,谁人不是一过头七便该吃吃该喝喝?”
雍正:---
没想到都这样了还能被别人嘲讽。
弘昭扭头,他很想提醒大胡子叔叔他爹就是皇帝,但是大胡子叔叔的话不像是夸他爹的,他想了想还是不说了吧。
不过爹不吃鸡蛋原来是为了怀念皇爷爷吗?
从来没人跟昭宝说过这种怀念方式,昭宝虽然有点不理解,却是热情地跟他爹说:“爹,我也不吃了,我跟你一起怀念爷爷。”
大胡子震惊,这位兄弟家的孝道着实让人佩服啊,连一个稚童都能说出这么懂事的话。
雍正哄孩子说:“你是你爷爷的孙儿,不用这样严格,再说你还小呢,不吃好东西怎么长身体?”
其实按照皇阿玛的临终遗言,昭宝根本不必守制,不过是他觉得为小辈者在有些事情上要做到,同时不想这成为以后昭宝被人拿捏的把柄罢了。
说着,示意乌希哈也快吃。
弘昭看了看身旁瘦瘦的姐姐,这才继续吃那颗白嫩的荷包蛋,不是他想吃这个荷包蛋,只是他不吃姐姐就也不能吃。
姐姐是姐姐,肯定要比他更自觉的。
所以昭宝一边吃一边含糊说:“爹,等我以后也不吃鸡蛋怀念你。”
“噗!”
周围喷了好几口子,纷纷出言安慰雍正:“别揍孩子,孩子这么说是真的孝顺。”
“是啊,这么孝的孩子,也是大人带得好。”
弘昭谦虚地跟人家周围的人点头,嗯嗯,他们一家人都很孝的。
雍正淡淡地微笑,他总是能被体贴的小儿子孝死。
笑完了,大胡子身边的人小声提醒他:“老陈,这可是天子脚下,别跟以前似的口无遮拦。”
像是刚才说皇上那话岂是能混说的?
陈运这才想起此时所在的地界,拍了拍嘴,还抱着拳头向雍正这边告罪了一声:“希望兄弟不要跟我一般见识,别把这话往外传。”
雍正点点头表示不介意。
理解。
皇帝老子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没错,但小老百姓生活困顿的时候又有几个没有关起门来骂两句皇帝的?
跟这般小民,他是连生气的情绪都不会有的。
接下来,弘昭吸溜着特别滑溜特别香甜的面条,小耳朵竖得直直的,开始听周围人的聊天。
大胡子叔叔的朋友说得赶紧走,免得有好事者告到五城兵马司够他们喝一壶的。
前面一个桌子上,有人说十三叔怡亲王这两天到处要账的事,一直在那里说要变天了起风了之类的话,搞得弘昭都怀疑他天气预报员。
左边的一张桌子,几个男人在那里说如今做什么生意好做。
弘昭听了半天,更觉得爹家这边的人真得很古怪,跟妈咪家那边一点都不一样,他们好像都很没钱的样子。
等他们吃完面,大胡子一桌和前桌都已经换了人。
一名护卫去结账,回来的时候眉头皱着:“爷,咱们这一桌的饭都被刚才那个大胡子包了,说是看咱们小爷孝顺,帮咱们结了账。要不要查一查?”
护卫对这种好心的人最是不放心,别是冲着咱们小阿哥来的吧。
雍正看了眼疑惑的昭宝,昭宝在好运气这方面总是又让人意想不到的进展,譬如当初总是捡到的他九叔的小金豆。
于是雍正好笑地道:“他们结了账便算了,不必多管。日后若是再遇到,多加注意便是。”
对方应该只是昭宝的孝顺触动了而已。不过雍正很欣慰自家昭宝身上有的这种特别的运气,应该与昭宝被阿媛教得从小与人为善有关。
等昭宝长大了的人缘必定也是极好的,如此便会有很多人愿意为昭宝效忠吧。
老父亲再次表示欣慰。
护卫们:没眼看。
皇上那一副小阿哥本就如此讨喜模样是怎么回事?
*
“老先生,你这些画怎么卖的?”
路边的字画摊后,穿着一身单薄夹袄的厉鄂抬起头。
第75章 昭宝买画遇友
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面容略带沧桑的中年男人, 但仔细看了看,就觉得这人面上的沧桑感被一股子威严压下,身边带着一个踮着脚才能把小下巴放到桌子面上的小豆丁。
问画怎么卖的正是小豆丁, 这孩子刚到开蒙的年纪, 兴许都看不懂什么字啊画, 却是指着摊开着的一幅悬崖古松图, 小脸上很是认真的样子。
又转头问:“爹,我能要这幅画吗?”
雍正对小宝的要求总是无所不应:“一幅画而已, 买!”
弘昭就又期待地看着摊主大伯, 等待他开价。
厉鹗心想,这怕不是中年得子, 听话音这人对儿子十分宠溺, 但孩子年纪小小可是容易被宠坏的。
厉鹗是两天前到京的, 他已中举多年, 却只在中举之后的第二年来京应会试, 当年也是颇有两位大人愿意提拔他的, 可惜他太过傲然, 落第之后没有接受时为吏部侍郎的汤西厓的资助,径直收拾东西回了家乡。
这些年于各处坐馆, 寄情山水, 似乎是逐渐忘却了功名利禄的念头。
但是新帝登基, 在今年开了恩科。
厉鹗听到开恩科的具体时间时, 心动了一瞬便摁下了这个念头,毕竟这么多年的皇子争斗,他即便远在江湖也听说过。
只觉得如今的朝廷党派林立, 很是耗人精神。
这一年的恩科他经过一番思考之后是不打算参加的,近几年的厉鹗都在扬州盐商马家寄寓, 马氏兄弟喜欢交结文人,适逢先帝大行新帝登基,马家来往人员频繁,便经常能听到有人说起京中局势。
什么当今登基之日还添了一个先帝从民间找回来的儿子,先帝爱若珍宝把私库园子旧人都交给了小皇孙继承。
又说什么大将军王与当今相争,刚回京就被圈禁在景山读书,这其中自然又夹杂着当今得位不正的言论。
不过这些传言在先帝对小皇孙的爱重对比下,显得不那么能站得住脚而已。
进入腊月以后,更多的关于新帝登基后的一些举措就确切地传到了江南,厉鹗忖度着,这位新帝和当初的先帝似乎有很大的不同。
再一个当今能让先帝临终前还记着给他寻儿子,那就绝对不可能是弑父登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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