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礼部对穆珀的印象很好,只不过这次的事有些出格了,而且穆珀跨过三省六部,直接下旨明发,虽然知道已经不可改变,但这个规矩不能破。


    “不过,据先文孝帝时期的史册记载,这个无后,并非独指没有后代,而是指,行事没有后辈的规矩,比如人生大事不与父母知,远游他乡不告知家中,六根未净擅自出家,父母尚在,私自自裁者。”穆珀说一句,礼部尚书就后悔一下,穆珀说完,礼部尚书不想说话了。


    闻无涟低头喝茶,不是他不仗义,来的时候他都提醒过了,而且明确说明,不要情绪激动,免得误伤。


    “朕知道,诸位也是为了荣朝的江山社稷考虑,可是,诸位爱卿,荣朝此时最大的祸根,就是由皇室滋养的,这点,大家难道没有认识?”穆珀表情悲切,复杂,隐忍,甚至夹杂了一丝丝恳求,把闻无涟看的想叫娘,乖乖,你当初要是这个态度,老夫何至于生气……想到自己差点给穆珀惹了祸,闻无涟又是愧疚又是委屈。


    闻无涟这人精都这样了,其他被穆珀一一扫视的老大人们也都低下了头。他们不是尽都出身草根,但在家族之中也是自认出淤泥而不染者,他们刻苦用功,十年寒窗,一朝得中,不弄权,不贪财,专心礼教学术,给天下培养好人才,但,改变不了他们对抗现实那无力的手段,毕竟,若非家里的藏书和底蕴,他们何来无忧无虑,只需要用功,只需要专心研究的机会?


    “你们可能不知道,先帝,是被废后王昭仪下了慢性的毒,损耗致死。”穆珀声音低哑的陈述,“这毒,自穆琰出生后就下在了先帝身上,若非先帝有所察觉,王昭仪被迫提前动手,致使先帝猝然驾崩,待等两年后,王氏取得朝堂地位后,先帝,也是没有命在的。”


    “王氏毒妇!!”一个御史按捺不住骂出声来,当时在朝上,其实大家都有猜测,但是穆尚死的太快了,很多人都没反应过来,只以为是因为王皇后和穆琰谋反,却没想到这份安排早在十几年前就下了。这些老学究,忠君爱国一辈子了,


    “何止是王氏。”穆珀缓缓道,“这些年,我皇室子息凋零,每代恨不得只有一个继承人,这背后若无人操纵,难不成是天不佑我穆家?”


    “臣等有罪!”几位老大人都站起来,天子,上天之子,怎么能不得天庇佑。


    “无怪几位卿家。”穆珀苦笑着摆手,“朕知道,几位卿家是为了荣朝,为了天下,为了万民着想,所以,朕准备……”穆珀扫了一眼几人,把新增宗正司的事说了,由安王主导,皇家私事由宗正司负责,这样一来,穆珀的后宫,就和他们无关了。


    “陛下,事关国本……”礼部老尚书还想挣扎一下,就算我们不管你皇后是谁,但,得有太子。


    “昨夜,朕看着祖先堂里,历代先皇的牌位,想着,这里面,有多少人是死于争权夺利,又有多少,是死于后宫妇人。”穆珀直愣愣的看着礼部尚书,“朕怕啊。”


    无解,几位老大人互相看看,后宫杀气太重,给新帝弄出阴影来了……“臣等惶恐。”


    穆珀看了眼闻无涟,到你了。


    闻无涟整了整衣袖,知道是该自己发挥的时候了。“陛下,常言道心慈者,天不负,陛下心怀万民,必然遇难成祥,逢凶化吉。”


    “朕就借闻爱卿吉言了。”穆珀笑了笑,似是不信,但人家脾气好不计较。


    “陛下,臣等惶恐,不知世家之恶已经如此猖獗。”礼部尚书等人再次告罪,如何还不知道穆珀的目的如何,但现在,他们也是骑虎难下了。


    穆珀知道差不多了,这群文臣要是逼急了能真的一头撞在先帝的棺材上。


    “罢了,你们一心在朝廷上,朕知道你们都是好的。”穆珀说着笑笑道,“也不妨,实话告诉你们,朕准备把穆琰的儿子养在宫里,没了母族的牵绊,或许还能养出个好种来,不论怎么说,他也是朕的弟弟。”


    在讲究父子兄弟的时候,帮亲才是世人认可的道理,穆琰谋反受到了惩罚,但穆珀能够怜悯其后代,也让他们放心。


    礼部尚书等人离开后,闻无涟还留在御书房,将吏部那边安排的人给穆珀说了,“陛下,新成立宗正司,需要多少人手?”


    “这个事儿交给安王,至于人手,让吏部先找一些能带孩子的。”穆珀眯着眼,“穆杰现在在哪?”


    闻无涟摇头:“臣已经半个月没有得到他的消息了。”穆珀点头,躲得倒是快。


    穆杰在发现瑚州事不可为之后便转换了策略,开始隐于世间,穆珀知道穆杰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而他却在想,只要穆杰不蹦出来说自己死了,那,他就可以操作很多东西。


    “陛下,宰相大人来了。”内侍禀报,穆珀看了眼闻无涟,闻无涟立刻摇头,不是他报的信,别看平时和杨振有合作,但也没无间到这个份上。


    “请宰相去偏殿。”穆珀吩咐一声,闻无涟嘿嘿一笑,“臣告退。”


    闻无涟从御书房出来,和去偏殿的杨振擦肩而过,杨振看见闻无涟,站定,闻无涟便给他行礼,百官首嘛,“宰相大人。”


    “听说闻大人给陛下救了急?”杨振对闻无涟的态度有些微妙,以前他和闻无涟的默契在于共同的对手,但是现在,他和闻无涟需要争夺新帝的信任。


    “谈不上救急,只是陛下看重尚书大人,所以找下官来做个缓冲。”闻无涟微笑,“好在事情已经解决了。”


    “哦?”杨振一愣,这种事是那么好解决的?闻无涟却不愿意多说了,“陛下自有良策。”


    “听说,陛下准备要一个雪雕的祭台?”杨振也不客气,一句话给闻无涟干郁闷了,他最近都躲着工部尚书走……


    “走了。”杨振招呼一声,往偏殿走去。


    偏殿,穆珀在杨振等了一会儿后才过来,他刚才还穿的朝服,现在已经换了衣服。


    “老师是得了消息?”穆珀对杨振开口就是老师,杨振却没敢自大,“什么都瞒不过陛下,老臣来晚了,还请陛下恕罪。”


    “无妨,几位老大人也是关心则乱。”穆珀笑着摆手,“只不过,他们注重规矩,朕也不能枉顾人伦,好在,他们已经应承下来了。”穆珀当过无数次皇帝,他清楚,有的时候君臣不和,主要是因为有第三方在挑唆。


    好比这次礼部尚书带头搞事,说小了就是穆珀下旨没按着流程,说大了就是君昏臣明,礼部尚书挑衅皇家威严。如果这时候他没解决,杨振再过来搅浑水,拉偏架,以他和清流的关系,这个矛盾只会越来越大。


    “老尚书他们也是明白事理的。”杨振有些不甘心,但他不着急,以后也有的是机会。


    “老师来的正好,朕这里有一本基础教材,老师看看,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穆珀从偏殿的条案下拿出一本印刷好的启蒙读物,杨振入手一看,就发现了不同之处,这本书其内容暂且不说,用纸洁白结实,字迹清晰整齐,而且虽然不厚的一册书,字体却很小,是现在的工艺所不能做到的。


    杨家是从前朝延续至今的世家,杨振很清楚,世家保持优越性的基础是什么,如果眼前的书是一个平民给他的,杨振会毫不犹豫的夺取他制作书籍所用到的一切,但,这书是穆珀给他的。


    “是一本好书啊。”杨振嗓音有些艰难,“这书臣想回家细细品读。”杨振知道自己应该云淡风轻,但祖先保佑,他平静不了。


    “以老师的水平,难道无法当场鉴别?”穆珀却没给杨振这个机会,显然就是要给他一个措手不及,谁让这老家伙迫不及待的过来挑事呢。


    杨振有那么一瞬间想要承认自己老迈年高,准备告老,但也仅仅是一瞬,他笑了笑,就当着穆珀的面看了起来。


    杨振看的很慢,边看边思考着对策,“这本书收集整理了各类经典的仁孝德治之道,浅显易懂又发人深省,是上好的启蒙读物。”杨振知道穆珀在典仪司搞的事,现在什么神童诗之类的已经不在学堂的教授范围了,但是启蒙几件套,总不能撒手不管,“不知陛下准备什么时候把这套书完整的刊印出来?”


    “既然老师都这么说了,那朕就放心了,至于什么时候刊印,这个倒是不急。”穆珀将书从杨振手里抽出来,“朕准备先编纂一本字典,收录现在使用的所有字符,到时候张贴在城墙上,只要能增加一个没有的字,赏金十两。”


    “字典……这,恐怕声势浩大啊。”杨振的脑袋一时都没跟上穆珀的节奏,但是想到刚才看到的书本,杨振便知道穆珀这是在收集字体……他还没有理由阻拦!


    “还好,事实上这件事南湘公和他师兄已经去做了。”穆珀欣慰的笑道:“他二人博学多才,只是将常用字记录下来,倒是也耗费不了什么。”


    “如此盛事,老臣也愿助南湘公一臂之力!”阻挡不了就参与进去,杨振的语气带着几分决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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