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死死咬着下唇,光明女神蝶的虚影在她背后疯狂闪烁,却在空气中残留的余威下瑟瑟发抖,连最微弱的光芒都难以维持。


    在明都那个终年不见天日的地下审判庭里,司念把那些画面塞进她脑海的触感,到现在还残留着。


    这些日子里,她刻意让自己忙碌于传灵塔的文书工作,用成堆的图纸填满清醒的时间,不去想那个远在天上的”父亲”。


    可是,当那浩荡的海神与修罗神威笼罩整座星罗城,当她亲眼看着比比东挥出那一镰刀,生生斩断了那道属于唐三的意志时,深植于血肉里的东西,还是不受控制地翻涌了上来。


    哪怕知道是被利用,哪怕知道是被抛弃,流淌在血管里的那部分属于神王的血脉,依然在尖叫着让她去维护自己的父亲。


    眼泪混着灰尘在王冬脸上冲刷出两道浑浊的痕迹。她大口喘着粗气,肺里像是吸进了一大把铁砂,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王冬推开霍雨浩拉着她的手,跌跌撞撞地朝着南门的方向跑去。


    “冬儿!你去哪!”霍雨浩在后面大喊,撑起冰皇护体,顶着越来越重的威压追了上去。


    原本平整的官道被生生犁出一条宽阔的深沟,一直延伸到那座完好无损的高塔下。


    空气里的焦糊味呛得人睁不开眼,碎石和土块被残存的余波卷在半空,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王冬停在废墟边缘。


    她的视线穿过飞扬的尘土,落在那两道站在高塔下的身影上。


    比比东悬停在离地半尺的空中。那一身残破的紫裙已经被一套华丽繁复的暗紫色甲胄取代。六片燃烧着紫金火焰的羽翼在背后缓缓扇动,


    那是神的气息。


    王冬咬着干裂的嘴唇,血丝顺着嘴角滑进下巴。


    她好迷茫。


    我到底是谁?


    她低头看着自己沾满尘土的双手。


    这双手握过昊天锤,拥抱过霍雨浩,在史莱克的操场上挥洒过汗水。


    她一直以为这些都是自己的选择。


    可如果连神识都是他可以随意剪裁的布料,我这些年的喜怒哀乐,还有什么是真的?


    我是王冬?王冬儿?王秋儿?唐舞桐?


    荒谬的是,即便脑子里全是对疑惑,想问问父亲为什么这么对她,想问问父亲她究竟是谁。


    双腿却依然不受控制地往前迈了一步。


    就像飞蛾明知道火会烧死自己,还是会扑过去。那个高高在上的存在毕竟给了她生命。


    血浓于水。


    “冬儿!别过去!”霍雨浩终于追了上来,一把抓住她的肩膀。


    雪帝的极寒气息从霍雨浩身上散发出来,试图帮她抵挡前方的威压。


    “放开。”王冬哑声。


    “你疯了!前面那是神战!你去送死吗!”霍雨浩眼睛通红,手上的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王冬没有回头,她看着前方那个紫金色的身影,右臂猛地亮起一道凄厉的金光。


    光明女神蝶的翅斩残影毫不留情地划向霍雨浩的手臂。


    霍雨浩下意识地松开手退了半步。


    王冬借着这个空隙,再次往前走去。


    高塔之上,比比东微微偏过头。


    她都不需要刻意释放精神力,那点微弱的魂力波动在她的感知里,就像黑夜里的火把一样显眼。


    比比东的目光穿过几十米的废墟,落在了那个摇摇晃晃走过来的粉蓝发女孩身上。


    王冬还在往前走,她试图召唤出昊天锤,想要砸碎点什么,哪怕只是砸碎地上的一块石头,来证明自己还有反抗的力量。


    比比东转过身,面向王冬的方向。


    王冬双臂上刚刚凝聚起的乌光瞬间溃散。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力量从天而降,狠狠砸在她的双肩上。


    动不了。


    她试图抬起头,但那座压在她身上的大山纹丝不动。


    毫无悬念。甚至连蝼蚁的挣扎都算不上。


    太弱了。


    比比东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单膝跪地里的女孩。她的视线扫过王冬微微颤抖的肩膀,眼底闪过毫不掩饰的嘲讽。


    这就是唐三的血脉?这就是那个在神界高高在上,操控着所有人命运的神王,留在下界的所谓后手?


    在万年前的武魂殿,比比东曾经是个斩草除根的疯子。面对任何可能构成威胁的敌人,她都会在对方羽翼未丰之前将其彻底抹杀。


    唐三、上三宗,都曾是她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毁灭的目标。


    但现在,她看着地上的王冬,心里竟然连杀意都生不出来。


    因为仁慈?


    别逗她笑了,她的字典里从来没有这个词。


    是不屑。


    当她真正触碰到那座跨越了命运与因果的天平,当那紫金色的审判权柄在她的灵魂深处彻底稳固时,她才真正明白,自己和司念所站的位置,究竟有多高。


    斗罗大陆的神界算什么?


    海神?修罗神?不过是这片狭小池塘里,占据着几块稍微大一点的石头的青蛙罢了。


    她和司念所继承的,是远超这个低维位面的最高神位。那种力量,不是靠吞噬几个魂环,吸收几块魂骨就能弥补的。


    位面上的碾压,下界的神祇,就算穷尽几十万年的岁月,也休想触碰到她们的衣角。


    唐三不行,地上的这个流着他血脉的半成品,更不行。


    “你根本不叫……林东……对吗?”王冬从齿缝里挤出几句话。


    “我在昊天宗……翻到了一则关于万年前武魂殿的记录。”


    她死死盯着比比东身后那六片紫金色的骨翼,压下身体传来的剧痛,声音颤抖着。


    “一模一样的双生蜘蛛武魂,你是……在嘉陵关本该身死的教皇……比比东。”


    “我不管……你为什么没有死……但你……你既然……恨他……就连我也一起杀了!”


    这是她最后的自尊。


    她搬出了这个万年前被尘封的名字,试图以此激怒眼前这个恐怖的存在。


    既然无法反抗,那就毁灭吧。让这个荒唐的世界,连同她这具流着同样血脉的身体,一起在这场神祇的清算中化为灰烬。


    半空中,比比东冷笑了一声。


    她早就不是那个在深渊里苦苦挣扎的罗刹神了。


    现在的她,是主宰一切的审判之神。


    她缓缓从半空中降下,轻轻的把司念放下来,脚尖悬停在距离王冬不到半米的地方,审判神装上流转的光辉,将周围的夜色照得如同白昼。


    “杀你?”


    她微微俯下身,看着王冬那张和唐三有几分相似的脸。


    “你以为你的命很有价值吗?你以为留着唐三的血,就有资格成为我的阻碍吗?”


    比比东冷漠的看着她。


    “想报仇尽管来,只要你有那个实力。”


    她丢下这句话,便转过身,不再多看地上的王冬一眼。


    比比东根本不在乎她会不会报仇,不在乎她未来会成长到什么地步。


    因为在这位最高神位继承者的眼里,斗罗大陆上所有的挣扎、所有的仇恨、甚至是所有的天才,都不过是天平两端微不足道的灰尘。


    留着她,只是因为连杀她的力气都懒得花。


    王冬的身体猛地僵住。瞳孔里的最后光芒熄灭。


    霍雨浩终于冲了过来。他甚至不敢去触碰王冬血肉模糊的双手,只能手足无措地跪在旁边,眼眶通红,将自己的魂力一点点地输进她体内。


    “冬儿……没事了,没事了……”霍雨浩语无伦次地安慰着。


    比比东已经走回了高塔的阴影里。


    司念被她放在一块还算平整的石板上。她身上那件月白色的羊绒大衣沾了不少灰黑色的尘土,下摆处还有一处被碎石划破的口子。


    刚才的雷劫中,虽然有比比东的骨翼护着,但位面的排斥和神力的消耗依然让她的状态显得有些虚弱。


    比比东在她面前停下脚步。


    外放的威压在靠近司念的瞬间就被收敛得干干净净。比比东垂下眼帘,看着司念苍白的嘴唇,眉心微微皱了一下。


    她伸出手,戴着暗金护甲的手指轻轻拨开司念脸颊上的那缕乱发,指腹擦过皮肤,带来一点冰凉的触感。


    “脸色好差。”


    司念往前凑了半步,抓住了比比东那只停在自己脸颊旁的手。


    护甲很硬,有些硌手。但司念不在乎。


    “看你。”司念吸了吸鼻子,回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比比东愣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蜷缩。


    “刚才不是看过了?”


    “没看够。”司念咧开嘴,露出一个有些疲惫但十分灿烂的笑,她稍微仰起头,看着比比东。


    “衣服好看,人也好看。”


    比比东看着她。那点藏在暗处的焦躁在这个笑容里被熨平了。


    她反手握住司念的手腕,指尖探了一下脉。确定只是有些疲劳,身体没有受损后,她才在心里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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