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微府的追查不会有误。”雁孤宁缓缓道,“本府的人找到他们时,发现他们被藏在一处独立开辟出的空间里,门外把守的正是算家人,此为疑点之一;而当本府询问他们时,他们却百般抵赖,甚至不愿供出幕后指使之人,此为疑点之二;可是众人搜查之时,本府却从他们所在的房间里发现了与算家主谈话的记录,此为疑点之三——”
雁孤宁说着上前,逼近算未予一步,竟瞬间吓得算家主跌坐在地,就见他望凝视着算未予惊恐万分的脸色,一字一顿道:“而算家主,你在看到这些人时,第一时间亦是百般否认他们的刺客身份,此为疑点之四。那么综上而言,本府是否可以推断——你,就是这些刺客的幕后指使?”
“昨日集会上,你先令他们假意刺杀于你,从而洗脱你的嫌疑,而你真正的目的,则是借着混乱的局面刺杀其他人。若不是师父及时阻止,恐怕他们就要得手了,而你则正好借着手臂上的伤势避开追查,混淆视线——确实是好计谋。”
“不是我!”算未予彻底乱了方寸,只瞪着雁孤宁不停摇头,“不是我……他们……我不是……”
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忽然想到什么,连忙转头看向一旁的朝别赋,目光中带上了一丝乞求:“朝家主,你快替我解释一下啊!这些人、这些人明明是……”
“雁首席,”朝别赋却冷着一张脸,看也不看算未予求救的目光,只盯着雁孤宁慢慢开口,“既然证据确凿,你还在等什么?”
算未予顿时愣在了原地。
雁孤宁再次上前一步:“既然如此,那么算家主指使手下刺杀本府与众宾客,证据确凿,本府有令,即刻——”
“雁首席还请稍等。”正在这时,一道语气温润的声音如春风般拂过众人耳畔,吹散了亭内紧张僵持的气氛。
朝别赋移开紧紧盯着雁孤宁的目光,循声朝着亭外望去,下一刻,他面上的表情蓦地凝固了。
远远的只见一道清癯的身影穿过山坡上的花树,缓缓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对方一袭白衣翩翩,面容被林中的几枝梨花挡住,清风徐来,吹起白色的花瓣纷飞如雨,落在来人的衣襟与袍袖上,衬得那人身姿仿佛谪仙降世。
方才还八风不动的朝别赋此时一把站起身来,面色恍惚地望向那道走近的身影。
直到对方的面容从花下隐现,露出了一张清雅的俊脸。
算忧生步入亭中,朝众人行过一礼,然后转向雁孤宁,不紧不慢地开口:“让诸位见笑了——只是雁首席,此事毕竟发生在算家、又与父亲……与算家有关,不知这件事的处理,能否也交给算家人呢?”
他话虽说得礼貌温和,但紧随而来的解飞光等人已赶到亭外,正与太微府的人马隐隐对峙着,另有一队人马则趁着这功夫悄无声息地来到算未予身后,不由分说地将对方架起来朝外走去。
“放开我!”算未予这时才回过神来,随即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挣扎起来,“放开我!算忧生,你怎能这样对我!我是家主,我是你父亲!你这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
他的声音随着几人的远离渐渐听不到了。
与此同时,见雁孤宁默然不语,算忧生便又向众人拱了拱手,无视算未予的斥责,依旧微笑道:“抱歉诸位,忧生需要先处理一些家事,今日的会,恐怕要改日再继续了——为诸位带来的不便,忧生代表算家赔罪。”
“诸位若是想要就此离去,忧生也不会阻拦,但忧生知道现下集会尚未有一个确定的结果,诸位也不愿空手而归。若诸位愿意相信忧生、相信算家,忧生欢迎诸位在算家再多停留几日,待到家中稳定之后,忧生会马上重新召开集会——到那时,算家定会给各位一个满意的答复。”
在场众人皆是明眼人,哪里还不明白其中的关窍?但正如算忧生所言,各方都是抱着目的来的,在没有达成自己的目的前,他们大多会明智地选择静观其变。除了——
“哼,真是一出好戏啊,”朝别赋盯着面前的白衣背影,冷笑道,“看来本家主这一趟是被人当刀使了。”
“也罢,左右这场集会于本家主而言已无任何意义,本家主这便告辞了。”
他说着转过桌案,转到算忧生面前与对方对视,语气阴冷:“不过胆敢算计本家主,就要有承担后果的觉悟——本家主定会让你后悔今日的所作所为!”
语罢朝别赋狠狠一拂袖,撞开算忧生的身子,无视算家人的阻拦,怒气冲冲地朝亭外走去。
而就在走出一段距离后,忽见朝别赋又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朝亭中众人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下一刻,便见他收敛笑容,在自己身影消失的同时面无表情开口:“动手,莫何妨。”
随着他一声令下,一道黑影突然从暗处显现,在众人都没来得及反应之前,在大庭广众之下劫走了一直坐在座位上看戏的竹栖砚!
第319章 恻隐之心(一)
这番举动发生得太过出乎意料,毕竟今日的集会上出现了太多的变故,就在众人以为终于能够尘埃落定的时候,朝别赋却又落下了出其不意的一子,这让本该稳定的局面瞬间又变得不确定了起来。
雁孤宁与算忧生对视了一眼,随即第一时间派出部下去客房加强守卫,算忧生则遣人负责将参会的相月门、听澜阁及联盟来使送回了住处。
等到亭中只剩下算忧生与雁孤宁的人马时,算忧生向雁孤宁拱手:“多谢首席大人出手配合,忧生代算家感谢首席大人的深明大义。”
“公子言重了。”雁孤宁回礼,“这本就是本府与公子之间的合作,只是没想到最后仍是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变数。”
这时恰逢太微府执事回报,道玉苍鸾听说了竹栖砚被朝家人劫走的消息,当即便强行突破了太微府的封锁,带着听澜阁阁主闯出了算家。
算忧生有些意外:“他带走了霓阁主?”
雁孤宁沉默一瞬,面无表情开口:“看来竹栖砚并不想你我的计划顺利达成。”
“你是说这次被劫也是他的算计?”说话间,与竹栖砚的会面时的情景再次浮现在眼前,算忧生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瞬间无奈失笑,“看来终究是慢他一步……”
说着看向雁孤宁:“首席大人打算如何应对?如今他借朝家主之手离开算家,之后可不一定站在你我这边了。”
“……我已派人前去截杀玉苍鸾一行,”雁孤宁则道,“当务之急,公子还是先稳住引安的局势为上。”
算忧生点点头:“这自然是我的分内之事,还望到时首席大人遵守我们的约定。”
“放心,”雁孤宁道,“派去取‘溯洄镜’的人已经在返程的路上了。”
算未予在集会上被算忧生扣押的消息迅速传了出去,但因为算忧生的人已经第一时间控制了算家上下,加上算未予勾结朝家证据确凿,所以引安并未发生太大的骚乱。
只有卜家家主卜荆溪联合一些保守长老直接闯进了算忧生居处,痛斥他的做法是不忠不孝不合礼数之举,并要求算忧生立即将被软禁的算家主释放。
不想这时卜赠春突然出现,摆出算未予囚禁自己、给亲女儿下毒、隐瞒幺儿死讯、甚至意图刺杀长子的证据,指出对方失德在先,根本无颜再担任家主之位。
证据之前,众反对者也哑口无言,算未予不能也无法再担任算家家主已成事实,而于情于理,算忧生的家主之位已是实至名归。
***
便在算忧生以雷霆手段收复算家上下时,朝别赋已经带着朝家人马回到了中洲。
昀时大殿再一次展现在眼前,竹栖砚双手背在身后,仰头眯眼打量着巍峨雄伟的屋顶,忍不住感慨:“故地重游,还真是物是人非呐!”
“哼,”朝别赋站在他身边,闻言冷哼,“阁下有这心情感慨,何不直接进去坐坐?本家主可还记得阁下上次来朝家时发生的事呢。”
“哎呀,朝家主盛情难却,在下本该答应的,”竹栖砚扭头看向对方,“可惜在下还有正事要做,不然如何报答朝家主将在下带出算家的恩情?”
此话一出,朝别赋看向他的眼神顿时一变:“你早就知道今日的局面,所以集会前那一晚,你才那么笃定我会答应你的提议。”
“诶,家主大人这却是太抬举在下了,”竹栖砚依旧笑吟吟地回视对方,“且不说这次集会屡遭变故,没人能料到最后会变成这样,再说在下也并无预知之能啊——”
他说着眨眨眼:“与其说是在下早就知道今天的事,所以那时才对家主大人那么说,不如说是在下当时的话确实给了家主大人一条新的思路,让家主大人最终做出了这个决定呢。”
“……”朝别赋与他对视片刻,眼神交锋,最后再度冷哼一声,扬起头来道,“既然如此,那么你是该去履行自己的承诺了,不过——你该明白的,我朝家扶持的历代太微府首席都必须得完全听令于家主,不然便会成为雁孤宁那样的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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