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如镜了然:“雁孤宁走了一步险棋。”
“或者说,这也正是他所希望的发展,”霓临沨摩挲着轮椅的扶手,缓缓道,“不过这封信确实给了我名正言顺前往引安的理由。”
阳如镜颔首:“是该对听澜阁的客人们做个交代了。”
霓临沨点点头,朝门外候着的梦红拂道:“红拂,去请客人来罢。”
不一会儿,听澜阁的会客厅中便聚集了三方人马,待到众人行过礼坐定,其中一方的为首之人率先朝上首的霓临沨开了口:“阁主将我们都叫来,想来是愿意谈我们提出的交易了。”
“诸位毕竟是听澜阁的客人,让客人久等岂是听澜阁的待客之道。”霓临沨说着朝对方微笑道,“何况相月门已经表明了诚意,在下自然不愿拂了离门主的好意。”
“多谢阁主美意,”相月门来使朝着霓临沨拱拱手,又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人,“我们不知两位考虑得如何了,但门主的意思始终如一——相月门非常愿意参加到东洲联盟与听澜阁的合作中。”
离相月口中的“合作”,指的是早在雁孤宁带着竹栖砚等人秘密前往算家时,樗旻枢等人就在与听澜阁接触,打算以联盟手中掌握的灵矿,结合听澜阁的炼器术,开发出不同于如今已崩溃的灵石体系的、一套全新的货币体系。
实则在联盟还未形成之前,各个反叛组织中便曾流传过一些不同于灵石的交易方式,以避开明面上世家与太微府的追查。后来随着联盟在东洲逐渐站稳脚跟,同时五洲进一步动荡,灵石交易体系支离破碎,樗旻枢等人便趁势开始着手在联盟区域内推行能够取代灵石的新货币,而为了长远打算,若能联合听澜阁将新货币在西洲一齐推广,显然是个对双方都有利的决定。
于是在众人的目光都被北洲的变故和南洲的博弈吸引而去时,新的灵币开始在东西两洲尝试推行,两洲的贸易因此慢慢重新稳定下来——最先嗅到这种变化的显然是五洲之上的商人,但令联盟与听澜阁意外的是,经过一番整顿的相月门很快便亲自上门来与他们谈合作,表示愿意接受新币的推广,与两方联合。
这个时机,这个提议,确实出乎众人意料,毕竟紧接着南洲那边也宣布了集会的消息,而参与集会的势力里,相月门赫然在列。
所以当相月门来使提出这项合作时,另外两方并没有立即答应,而就在几方斡旋之时,太微府的来信又打破了如今微妙的局面。
就见坐在相月门对面的联盟来使——也就是苻凌涯,朝着相月门来使笑应道:“我们十分欢迎离门主的支持,只是毕竟南洲集会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希望相月门能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离门主到底想和哪一方合作?”
相月门来使笑笑,不慌不忙地答道:“还请诸位放心,相月门既然已经取代雪家,便是决意退出了世家之列,门主大人致力于放下门第之见,发展相月门各类产业,与诸方交好——相月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重新稳定修真界的交易体系。”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虽然没有正面回答苻凌涯的问题,却也展示了离相月彻底掌管济延之后的主张,她并不在意合作对象是世家、太微府、听澜阁还是东洲联盟,只要能够延续发展相月门的事业,离相月很乐意放下彼此之间的龃龉,达成新的合作——确实是她一向奉行的商人准则。
苻凌涯点点头,看向上首的霓临沨,就见霓临沨缓缓开口:“既然二位都乐意促成此事,那么在下有个更好的提议,不知二位是否有兴趣一听呢?”
只见他微微笑起来,说话时依旧是不紧不慢的模样:“碰巧太微府首席请我前去南洲为其师炼器,我等何不趁此机会参与南洲集会,与诸方交涉,说服太微府——甚至是朝算两家共同加入我们的新体系呢?”
***
听澜阁内的某处院子里,长着一棵十分茂盛的歪脖子树。
时值春日,树上结满了一簇簇的淡紫色的花,远远望去,好似一片紫色的云雾停留在院中,不知什么时候就会随风散去。
这棵树的树干有数人合抱之粗,紫云如盖顶般将附近的楼阁都罩在其中,若不是树干中下段像是遭了什么东西冲撞似的突兀地横着歪了出去,恐怕能长得直入云霄。
——算惜年看到这棵歪脖子树时,心中正闪过了这样的念头。
怀着一丝好奇,她稍稍走近了些,于是一眼便看到了树下的一张石桌,桌上正放着一个酒坛,几只酒盏,看起来像是要在此宴请什么客人,只是石桌周围空无一人,只有浓醇的酒香弥漫在空气中。
算惜年心中疑惑更甚,脚下步伐却迟疑了些,不知道过去是否算是打搅。这时却见一道身影从自己旁边擦身而过,开口时语气带着淡淡笑意:“这处院子并非听澜阁内重地,只是年代久远了些,三小姐不必拘谨,请随在下来吧。”
说话间,那人已独自驱着轮椅来到了桌边。
算惜年走上前去,朝对方行了一礼:“惜年见过阁主。”
“三小姐是在下的贵客,不必如此多礼。”霓临沨向她微微一笑,抬手指指桌上酒坛,“既然在此地相遇,便是有缘,三小姐可愿与在下饮一杯?”
算惜年思索一瞬,走到霓临沨面前坐下:“多谢阁主美意。”
霓临沨打开酒坛,向其中一只酒盏中倒满酒液,推到算惜年面前,接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算惜年举杯向对方示意,随即仰头一饮而尽,不由得眼中一亮,放下酒盏时由衷赞叹道:“好酒!”
霓临沨看着她笑道:“能得三小姐如此赞赏,也算好酒遇知音。”
“阁主谬赞,”算惜年脸上微红,忙要起身,“失礼了,不打扰阁主会友,惜年这便告辞了。”
霓临沨却摇摇头示意无妨:“三小姐误会了,在下并非要是在此会友,三小姐无需急着离开。”
算惜年愣在原地,下意识看向桌上多出来的空酒盏:“可是……”
霓临沨朝她露出个略带歉意的笑容,目光又移向桌旁的歪脖子树,淡声道:“以前有个人很喜欢在这里喝酒,她在这棵树下埋了许多酒,说什么只有这棵歪脖子树下埋的酒才最好喝,还和我们说好以后每次来听澜阁时,一定要拿出埋在树下的酒来款待她……”
算惜年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道:“那么这酒便是为她准备的么?”
霓临沨却沉默了,就在算惜年在他的沉默中感到疑惑与不安时,他突然又轻声开口:“她已经不会来了。”
“抱歉,”算惜年忙道,“我不是有意……”
“无妨,”霓临沨朝她无奈笑笑,仿佛看透了她心中所想,“其实,我并非是在祭奠她……”
说着闭了闭眼:“她会走向那样的结局,并非与我完全无关,我……并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为她祭奠——这坛酒,这棵树,这张石桌,也不过是我一个人徒劳的刻舟求剑罢了。”
算惜年凝视着他专心向桌上的一个个空酒盏中倒酒的熟练动作,不由得轻声道:“不管怎么说,这里曾经一定十分热闹。”
“是啊。”霓临沨倒完了酒,目光中露出怀念,他将酒坛放回原处,开口时声音轻得像是怕打碎一场触手可及的梦,“那样恣意的日子仿佛就在昨天。”
联想到有关对方过去的传闻,算惜年心中不免升起一丝惺惺相惜之意:“这真是……天意弄人。”
霓临沨却反问她:“三小姐认为,这是天意使然么?”
算惜年原本只是随口感慨,被他一问,倒有些愣住了,思索片刻后,她诚实答道:“……我不知道。”
霓临沨笑了,放在桌边的手垂下,无意识地摩挲着空荡的膝盖:“我知道世人对当年的事有许多猜测,可对当时的我们来说,只是在面对命运时各自做出了选择,然后在不同的道路上越行越远——可悲的是,直至今日,也没有一个人后悔,或是向另一人妥协,所以是我们亲手将那把刀交给了彼此,等到某一天路走到尽头时,将它挥向自己或是曾经的至亲。”
“何至于此?”算惜年感到难以理解,“你们……不是亲人么?”
霓临沨的手指按进膝盖上方空悬的衣袍,盯着眼前的树干缓缓道:“……就算是亲人,也会因不同的理想或目的而分道扬镳,甚至反目成仇、不死不休,不是么?”
“……”算惜年艰难道,“请恕我无法想象。”
霓临沨问她:“三小姐认为自己身边不会有那样的人么?”
算惜年沉默片刻,回道:“如果有一天我身边的人做出了这样的事……或许我会首先问一问他们为什么这么做,然后才能做出自己的选择吧。”
二人对视片刻,忽然霓临沨轻轻一笑,打破了有些僵硬的气氛:“抱歉,是我把话题说得太沉重了——说起来,三小姐今日来找在下,可是为了向在下辞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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