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突然一顿,紧接着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力气,突然抬手将千修文一把推了开来,下一刻一道小臂粗的丝线一把将和弈征的身体贯穿,顶在了半空中。
千修文被他拍得好远,望着半空中血淋淋的人影,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阿和——”
同一时间,任侠身上的蛛丝向四周射去,化成数道臂粗的丝线追着所有千家人而去,几乎在一瞬间,逃得慢的千家人被同时贯穿身体,抽走了蛊虫,尚且躲过攻击的,也被丝线纠缠仍在死死抵抗——
千姒雨被绞住了手臂,千娥眉想去救她,却被扯住四肢,千婉暮被缠住了脖颈,只能苦苦挣扎……
而另一边,虞绛宮亦被反扑的傀儡群困住了行动。
与此同时,祭坛上的澹折桂冷冷俯视,仍在应付傀儡的红娘子仓皇回顾,都在静待蛊王炼成的最后时机。
就在这时。
一道尖利的鸟鸣声打破了大殿中的死寂,巨大的骨兽俯冲而下,不断地撞向那些绊住千家人的丝线,兽背上坐着的姜时维正在操纵小怪躲过傀儡的攻击。
就在小怪盘旋着接近任侠的瞬间,一只圆滚滚的肥鸡突然从姜时维怀中冲出,以不可阻挡之势向着任侠上方冲了过去——
祭坛上的澹折桂看到这一幕,控制着傀儡和丝线朝着那肥鸡包围而去,又被小怪和姜时维拦下,澹折桂又甩出水袖径直攻向肥鸡,却见那肥鸡身上亮起刺眼的光芒,一瞬间在半空中身形大涨,化作一只全身亮着金光的硕大鸿鸟,毅然咬断缠住自己的水袖,扑向那颗遮蔽上空的虫茧以及连接任侠的丝线!
澹折桂蓦地出声:“鸿幽昌!”
刹那间金光大盛,金芒如火焰般灼上半空中的虫茧,仿佛一颗正在燃烧的太阳,光芒顺着丝线将任侠整个人包裹起来,而后继续沿着丝线急速攀升,将每一个被缠住的千家人都笼罩其中。
一片耀眼的光芒中,只见一道虚幻的人影显现,伸出双手抓住了澹折桂再度攻来的水袖,而后义无反顾地朝祭坛上的白衣人冲了过去。
“澹相,对不住了!老夫在这只鸡的身体里苟活了这么久,还是不愿就这么窝囊下去。老夫知道你不甘心主公死去,不甘心见到千家没落,不甘心往日辉煌不再,老夫也是一千一万个不甘心!可是老夫没你这么大的本事,也没你这么久的耐心……老夫只知道,从前的战友们变成了一个个冰冷的傀儡,千家的娃儿们陷在这场炼蛊的囚笼里周而复始不得解脱,如今老夫的便宜徒弟为救千家人死了,老夫辛苦留下的传承功法也断了,千家从前百道千户,如今就剩这几个歪瓜裂枣了……”
听着他就算是此时也絮絮叨叨说个不停的话,姜时维忍不住嘴角抽搐,澹折桂更是直接一水袖抽了过去,斥道:“聒噪!”
那虚影被她一抽,又散去不少,几乎只剩几道模糊的痕迹,飘飘悠悠倒在了祭坛下。
然而他却支着身子颤颤巍巍重新站了起来,笑道:“算啦算啦,老夫知道澹相你早就想这么说了,但没办法,老夫不还是烦了你这么多年,哈哈哈……”
他大笑着朝澹折桂重新冲了过去:“澹相!记得上次与你一战时,老夫就说过了,如今也依旧要说——老夫决不认同你的做法!老夫希望千家永远热热闹闹,而不是一群冷冰冰的魂魄与傀儡,所以你问老夫的问题,老夫也依旧是这个答案——老夫一定要阻止你!”
“轰!”地一声,他化作一团金光撞向了澹折桂,阻止了对方想要操纵丝线的动作。
他最后的声音回荡在众人耳边:“姓姜的小子,老夫元神已灭,下在那些千家人身上的毒咒已解,趁着那个姓任的小子体内的蛊虫控制松动,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千家的小鬼们!可不要让老夫的辛苦白费,不然老夫化成鬼也不会放过你们!我千家后人可不能有孬种!想当年主公……”
就算是这片刻的机会,他仍是喋喋不休地说了一大堆,姜时维坐在小骨背上擦了擦眼睛,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就听最后的最后,那人突然抬高声音,大声道:“最重要的一点,你们这些小鬼给老夫记好了!老夫才不是什么肥鸡前辈,老夫乃是千家老祖座下第一邪修——鸿幽昌!”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缠绕在所有千家人身上的丝线应声而断。
一点金光随着断裂的蛛丝没入了任侠眉心,他无神的双眼终于颤动了一下,下一刻,却竟然仍是举起手中剑向千娥眉攻了过去。
刚刚摆脱蛛丝的千姒雨见到这一幕,忍不住出声喊道:“你忘记当年离开千家时你说过什么了吗,千任好?你亲口说的——从此你不再做任何人,你只是你自己……如今的你,甘愿被他人控制,再变成另一个人么?”
“——任侠!”
第297章 三季之虫(十一):千人千面
他生来并不知道自己是谁。
许是因为他是千家这一代的第一个孩子,彼时千名卿尚在与体内的蛊虫磨合,又因他不肯彻底受蛊虫控制,蛊虫中存在的万千魂魄日夜不休地纠缠着他,也在不知不觉中影响了他的第一个孩子。
——这个孩子体内的蛊虫并不纯粹,而是糅合了许多自父亲那里继承而来的魂魄碎片。
“你的名字,叫做千任好。”那时千名卿清醒的时候还比较多,对待自己第一个孩子的态度也还算正常,有的时候,他会来到母亲的房间里,将幼小的他抱到自己腿上,教他认字读书。
此时千名卿尚不知道自己将要彻底沦为蛊虫生产傀儡的命运,他也曾像千万个普通父亲那样,对这个孩子寄予厚望,因而千挑万选为孩子起了“任好”二字——此后千家人的名字,都由此延伸,男为人字旁,女为女字旁,唯有这个孩子的名字中同时含有两种字,正显示出其特殊之处。
然而千任好看着落在白纸上的黑字,却感觉到疑惑,“千任好”是他的名字,但他的身体里有很多个他,“千任好”又究竟是谁呢?
他向父母寻找答案,得到的无非是“任好是我的孩子”、“你是千家的长子”,他向周围人寻找答案,他们则以恭敬的态度回答“您是千家的大公子”、“公子是小人的主子”……
他感到满意,这么多的身份,足够对应每一个他。
于是作为母亲的孩子,他读书研习术法;作为父亲的长子,他专心修炼剑术;作为千家的大公子,他秉礼待人处事……
但是很快的,母亲死了,父亲不再关心他,转而沉溺于一个个温柔乡,虽然他多了很多弟弟妹妹,但他们连话都不会说,而侍奉自己的人也在离去……另一边,他身体里的他却在增加,相应的,他——很多个他失去了身份。
那个困扰他的问题重新出现了——他、他们,究竟是谁?
他只有一个身躯,一个名字,但是却有很多个不同的他,那么他们又是什么身份,又究竟如何存在?
他们在他耳边质问,在他脑海中争论——他不解、他疑惑、他询问,但却无法再得到更多的身份,于是他只能亲自去寻找。
他走进大街小巷、走进酒阁花楼,看到形形色色的人,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姓名身份,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喜怒哀乐。
他恍然大悟——我也可以自己取得新的身份,然而他在酒楼里做小二,酒楼里的客人一哄而散,他在街巷里扮乞丐,几条街巷的乞丐闻风而逃……
他很懊恼,为什么这些我不能得到新的身份呢?
眼前被他堵在角落的乞丐瑟瑟发抖:“您生的丰神俊朗,怎能与小的这等泼皮癞蛤蟆呆在一处……求求公子饶了小的吧!”
他盯着面前人慌张的模样,若有所思地摸上自己的脸:“原来如此,是因为这副皮囊么……”
说着就要拔剑将自己划成满脸坑坑洼洼的样子,只是等到冰冷的剑尖贴上脸侧,他突然想到:这副皮囊是属于这一个他、属于千家大公子的,若是就此失去的话,这一个他又该何去何从呢?
他复又看向面前想要逃跑的人,突然想到一个极好的主意,于是他凑到对方面前,礼貌道:“抱歉,但我需要借你的身份一用。”
语罢朝对方露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
第二日,那个奇奇怪怪的公子不见了踪迹,而昨天被对方捉住的乞丐却回到了市集上,初时他的动作尚且有些拘谨,澹很快便熟练模仿起其他同事的动作,像模像样地坐在地上向他人乞讨。
其他人虽觉得奇怪,却碍于他周身奇怪的气质,没有人敢上前询问,只有在收摊时有人路过,听到对方在喃喃自语道:“这个身份用着还需适应,但暂且也足够。”
“可是这副皮囊有失我的风度,我不想一直穿着这个人的皮——况且你昨天没有处理干净,还能嗅到这上面的血腥味。”
“好吧,看来这个新身份并不适合我,明日脱掉这层皮,再去找另一个……”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