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有很多疑惑,”这时面前人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停下脚步转回身来,“我会一一向你解释,但请你相信,我,就是阿酉。”
他的眼睛好像能直接望进君在水心底,她不由得感到慌乱,撇开目光结结巴巴道:“可可可……我记得当时我是在河边捡到你的,你、你你既然是……怎、怎么会在哪里?”
阿酉带着她在星盘最中央坐下,大大小小的星斗从两人身边穿过,头顶是缓缓旋转的星轨,抬眼望去,湖面倒映着漫天星光,仿佛是无数个光点在其中跳动。
阿酉轻轻抬手,一张墨色桌案就从星盘中心升了起来,被水流托举着浮在两人面前,而后几个形状不一的星斗飘到小桌上,为两人倒水斟茶,又将茶盏恭恭敬敬地捧给两人。
君在水好奇地看着它们动作,接过茶盏后向这些星斗一一道谢,就见它们害羞似的快速飞走了。
这时只听阿酉淡淡开口:“这里的每一颗星斗,都代表着一个人的命数。”
君在水喝茶的动作一顿,看向那些星子的眼神中顿时升起敬畏之情。
阿酉便道:“关于刚才你的问题——阿申,你愿意听我从头开始说起么?”
君在水点点头,就见阿酉示意她看向那些在天际缓缓移动的星斗,开口道:“阿申,我辈修道人碌碌一生,所求至极无非飞升成仙四个字,可成仙后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模样?在仙人眼中的你我又会是何种模样?”
“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已经成仙的无法回答,尚在成仙路上的,却是甚少有人仔细想过。”
“万年前,修真界中曾经有一个人短暂接触过这两个问题的答案,而后他放弃了唾手可得的仙道失去踪迹,结果已经无从知晓。除此之外,还有两个人,却在机缘巧合之下分别得到了这两个问题的答案。”
“得到第一个答案的人,亲手封印了芸芸众生登仙道的天门;得到第二个答案的人,则差一点就辅佐她的学生统一了五洲。”
君在水大惊失色地瞪着他:“难道说……”
阿酉接着道:“不错,我当年求道心切,钻研命理近乎痴狂,无意中叩开天门,窥到了天上人的世界,不想……却为修真界埋下了祸患。”
“窥探他人命运尚且有代价,何况窥视仙人。我当时并不知道,在那之后不久,天上人向修真界投下了一颗仙瞳,修者可透过这只‘天眼’看到仙人眼中的世界——看似只是仙人对世人叩问的随意回应,实则却包藏祸心。”
“拿到‘天眼’的那个人,她洞察人心,聪慧无比,虽然藉由‘天眼’堪破红尘,却也未受其蛊惑。相反,她十分大胆地利用了这颗‘天眼’,为她的主公、也就是千家老祖聚拢天道的眷顾,集天时、地利与灵气为一体,竟是要反过来利用仙人之力,为千家成就不世之功。”
“然而此举空前绝后,引得天怒人怨,我预见到最终修真界灵气凋零、污秽横生、天幕倾倒、五洲崩灭的局面,这才惊觉当初仙人赠天眼的险恶用意。且她胆大逆天之举,亦引起了上界的争斗。此事毕竟由我而始,故而我联合另外几人设下连环局,先以数件同样聚集天地灵气及人力的法宝,平衡被千家老祖褫夺的气运,又在雪千两人倾世一战后,召集世家反抗千家的践踏。”
“为了彻底结束这场灾祸,我接受了一位友人的提议,由我布下天机阵封印天门,由他游说当时势力较大的几个世家,并与那位持有‘天眼’之人达成协定,共同在封印天门之处建立起太微府,而那几件法宝——连同那颗‘天眼’,则成为了开启天门的‘钥匙’,这几大世家,也包括我算家,渐渐成为了后来遮蔽修真界的‘七大世家’。”
“当时请御家那位天才炼制法宝时,几大世家都提供了能够影响一方气运的宝物,算家也不例外,由我亲手折下一根指骨,炼成了后来的天门钥匙。我亦因封印天门耗尽心力,被迫隐世闭关,实则陷入了沉睡。”
“……”
“多年前,朝闻歌曾派座下‘浮楼八仙’之楼主潜入算家,她当时受朝闻歌控制,将那节指骨盗出。彼时我尚在闭关,而楼主带着孩子逃离多方追杀多有不便,我便以帮助她逃脱为由与她达成协议,化成人形为她引开追杀,同时也隐藏了算家钥匙的下落。不过那时我因为刚刚化形就几经大战,最终气力不济落入河底沉眠,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才被重新冲回岸边……被你捡到。”
君在水原本还沉浸在那些惊世骇俗的阴谋诡计中,骤然看着阿酉用冷淡的表情吐出最后几个字,不免轻轻勾了勾嘴角。
阿酉仍旧静静望着她:“阿申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君在水摇摇头,忽然凑近他几分,小声道:“你现在把这些都一股脑儿告诉我不要紧么?那些……”
她用一只袖子挡着手,悄悄指了指头顶:“祂们不是还都在看着么?不会又像上次一样扔个什么怪东西下来吧……”
“无妨,”阿酉眉头舒展些许,随即又蹙了起来,“毕竟天道本就对祂们多有束缚,而当年那人与众仙家对峙时,亦曾与祂们有过约定,令其不得再向修真界伸手。其三……七大世家形成之后,仙界动乱亦逐渐停止,那些从世家家族中飞升的仙人自然组成一派,负责把守天门,即断绝了世家之外的人飞升之路,亦不会让祂们随意干涉修真界之事——这就是那个人的谋算。”
“那么那只‘天眼’呢?”君在水不禁问道,“千家现在的情况我也知道一些,那位掌握‘天眼’的前辈,后面怎么样了?”
阿酉的目光投向满天星斗:“她……”
***
苦昼殿中,千家众人尚在与任侠对峙。千娥眉提剑迎上任侠的剑势,一重一轻一疾一缓互不相让;千姒雨与千婉暮联手,弥漫的云雾间万蝶翻飞,拖住被蛛丝控制之人的步伐;千修文与和弈征背贴着背,一言不发地同时冲向两边的杀招……
虞绛宮冲进傀儡群中,将被控制的修者一刀掀翻,张口吞食着他们体内的蛊虫;红娘子身影飘飞在半空中,双手为刀撕碎那些尚在哀嚎的残魂;巫寻云捏起手诀,控梦之术运使到极致;笛曼笙左右躲藏,努力避开余波的波及……
祭坛上,肥鸡向白衣人发出不甘的质问;虫茧中,玉苍鸾提剑朝着熟悉的亲人一步步走去……
而在他们耳边,回响着澹折桂冷静又疯狂的声音:
“在仙人眼中,这片天地即是樊笼,你我穷极一生追寻的东西——情爱、功业、修为、飞升……在祂们看来,不过是一只只小虫在天地之蛊中的一次次挣扎,而那些无形的东西——天道、气运、命数、因果……亦不过是祂们兴致之余随手拨弄的琴弦。祂们在水中投下一颗小小的石子,引起的涟漪便能影响一个世界、便能淹没无数只振翅高飞的小虫……”
“不过,仙人能做到的,本相未必做不到——祂们想要用一只眼睛挑起波澜,本相便能借势翻覆天地;祂们想要利用蛊中之王控制修真界,本相便能顺势让吾主一统五洲;祂们想要用‘天眼’蛊惑本相,本相便能将‘天眼’炼为己用!”
星盘之上,白日岛中,狐狸与算衍天一同开口:
“她将‘天眼’炼成了‘母蛊’。”
红尘障目,天眼观世,她确是古往今来第一人,只是……
只是——
纵然身处天地蛊中,又何止她一人甘愿做那蛊中之虫?
第296章 三季之虫(十)
衣榴夏担忧道:“什么?那个大眼珠里面的虫子竟然是母蛊!那要怎么才能消灭祂?我不会要一辈子被关在这里吧……”
“那确实是一件很令人遗憾的事了。”狐狸安慰他道。
衣榴夏眼巴巴地望向一旁沉思的寄残荷:“寄先生,你见多识广,有没有什么办法呢?”
寄残荷有些迟疑道:“或许有个办法……”
衣榴夏的眼睛立即亮了起来:“是什么?”
寄残荷迎着同时望向自己的三双眼睛:“你们还记得传闻之中,那把陪伴千昼烈南征北战的‘永昼’枪么?”
“啊!”衣榴夏有些明白了,“难道先生是想……”
寄残荷继续道:“刚才我们一路过来时,看到了许多亡魂,他们对千昼烈的态度十分矛盾,时而称颂、时而唾骂,而且口中还喊着什么‘还我命来’……传闻千昼烈征战五洲之时,枪下亡魂不计其数,也许我们遇到的这些,就是那些万年不散的怨魂,既然他们在这里徘徊,那么说不定永昼枪也在这个地方。”
“千昼烈曾经差点一统五洲,身上气运非凡,他的本命法宝永昼枪也经过万魂淬洗,说不定可以用来破坏那只‘天眼’。”
“好主意!”衣榴夏忍不住拍手道,随即又想到一个关键的问题——他的目光一一掠过眼前人,“传说永昼枪脾性暴烈,更不必说这样沾染杀伐之气的法宝兵器还是有主的,而我们现在这里的人各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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