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苍鸾抬眼看去,就见一个面色红润的中年人如公鸡一般迈着雄赳赳的步伐朝自己走了过来,还未等他回话,对方便自顾自地抬手搭在他肩上,将他往一旁的一排排桌案走去,一边道:“宴会都开始了,你怎么来的这么慢?好在我替你找了个借口,才没叫澹相发现了——此番主公大捷,正是宴请诸君、振奋士气之时,我等可不能怠慢了主公与澹相的好意啊!”
……原来这里是千家老祖某个部下的记忆,这个场景,想来便是他们千家当初征战四方之时,取得胜利后的某次宴会了。
说话间,那位鸿大人已经拉着他坐在了桌案后,端起酒杯与他相碰,笑声如洪钟:“老弟,来,我敬你一杯!”
“多谢。”玉苍鸾真实心意地与他干杯,在心里补上一句:多谢你将情况告知我了,肥鸡……哦不,鸿前辈。
这位肥鸡,不,鸿大人实在是过于健谈,一边喝酒一边一直在与玉苍鸾唠叨,从自家主公一枪逼退十数高手到某某某施术时遭到反噬被得了修为的鸡追了十里路,从澹相智取东洲五家到自己近来钻研歪门邪道颇有所得……滔滔之声不绝于耳,玉苍鸾暗道方才还是道谢早了,看来此人变成肥鸡之后虽然叽叽喳喳,但比之从前确实收敛了太多。
原本打算探查一下酒席上的情况,然而鸿大人揪着他不放,玉苍鸾想走也走不了,他抬眼朝主座上望去,却只能看到端坐其上的一道隐约身影,与其下首紧挨着的一张席案,以及案后安静浅酌的白衣女相。
宴至正酣时,忽闻四下里一阵欢呼声,玉苍鸾扭头看去时,只见堂前正对着主座的位置不知何时架起了一座戏台。
正在诧异间,便听一阵锣鼓器乐之声,紧接着台上相继转出两道身影,一者白衣冷清,一者银铠轩昂,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
“一枝折桂,满腹经纶……”
玉苍鸾倏地凝神,目光不自觉地看向那戏台上开腔的两道身影——这唱词、这出戏目……他曾在影子空间中的许多城池中听过!
玉苍鸾迅速转头,看向主座上的两人,但见千昼烈依旧端坐案后,只是一只手放在桌上,食指微动,正和着台上唱曲轻轻打着节拍,虽然看不清对方面容,但可以看出那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千家老祖此时十分放松。
而在他下首,澹折桂仍在自斟自饮,丝毫不为周围的喧闹与欢畅所动,仿佛置身于这十丈红尘之外,静静旁观着这里的喜怒哀乐。
见他看得这样认真,一旁的鸿大人也忍不住感慨道:“听闻当初主公与澹相便是因戏结缘,这么多年过去了,二人还是这般主臣相和,主公他还是最喜欢这折戏……”
心中升起一股微微的违和之感,玉苍鸾又将目光重新转到戏台之上,冷眼打量着那台上戏子的一举一动,渐渐的注意力却被幕后的曲乐声吸引——若他没听错的话,方才的曲音中分明混入了一道本不该存在的琵琶声!
玉苍鸾轻轻皱起眉头来,不动声色地饮着杯中酒,凌厉的目光却越过戏台,扫向幕后被半遮住的乐班,心下有了计较。
待到曲至终幕,千家老祖起身退场,澹折桂亦相随而去,堂中众宾客渐渐各自散去,玉苍鸾与依依不舍的鸿大人道别,追着退场的戏班一路来到了他们在城中的落宿之处。
“大人有何吩咐?”戏班班主诚惶诚恐地问他。
玉苍鸾道:“方才的戏,我意犹未尽,可否请诸位再为我唱一遍?”
班主为难道:“今日宴会已毕,天色已晚,大人能否……”
“铮”地一声,他的话语被横在颈前的冷锋打断,抬眼只见玉苍鸾眉目冷冽,寒声重复道:“我说,可否请诸位再唱一边?”
酒楼中,戏台重新搭起,依旧是台前主臣相合,幕后曲声悠扬,一银一白两道身影在台上演着一幕幕悲欢离合,只是这一次,台下只有玉苍鸾一个观众。
等到戏幕来到熟悉的一节,玉苍鸾握紧腰间长剑,在曲声响起的瞬间起身跃入了幕后。
这里的乐师们各司其职,似乎对他的到来毫无所觉,仍在按部就班地为台上奏乐,玉苍鸾一手按剑,走入他们之中,却始终不见一道弹奏琵琶的身影。
然而与此同时,耳边的曲乐声愈来愈低,那道混在其中的琵琶声却愈发清晰、愈发急促,一声声迎合着玉苍鸾的脚步、引导着他在人群中不停徘徊寻找,仿佛是弹奏者恶趣味的挑逗。
琵琶切切,脚步匆匆,似是弦声若即若离,引着脚步追赶向前,又似脚步从容不迫,踩着弦声步步紧逼。
直到一道玉珠迸溅之声响起,玉苍鸾倏然抬眼,隔着幕布复又转头望向台上——只见之前还在执枪诉说壮志的银铠男子身影已经消失不见,独剩下一道水袖轻扬的背影,还在和着琵琶声腾挪步伐。
玉苍鸾冷哼一声,紧接着手中“青琅问玉”出鞘,迎着一道裂帛之声刺破幕布,径直朝着那道背影刺去。
“铛”地一声轻响,却是那人躲过玉苍鸾的攻击,身侧白色水袖一甩挡住玉苍鸾的剑尖,衣袖飞舞间,露出了覆在面上的一张狐狸面具。
玉苍鸾剑刃被水袖缠住,却是勾唇一笑,蓦地手中使力一震,瞬间将那截水袖绞成了碎片,而后他抽剑旋身,身子又朝对面一身白衣的人凑近几分,提剑径直向对方脸上面具挑去。
对方察觉到他的意图,脚步顺着琵琶声一转,侧身躲过玉苍鸾的剑势,紧接着双手甩出水袖,与玉苍鸾再度刺来的剑刃纠缠在一起。
台下的器乐声不知何时彻底消失了,只剩下琵琶声嘈嘈切切,时缓时急,台上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交错,水袖翻飞,剑光明灭,比之先前的戏幕更加生动万分,而后只听一声铮然弦响,琵琶声戛然而止,台上白衣人水袖缠住黑袍人两臂,伸手将人一把压在了墙上。
玉苍鸾喉中发出一声冷笑,握剑的手腕一动,向身上人脑后面具的系带挑去,不想那人身后突然冒出一只毛茸茸的大尾巴,将他的剑刃一卷,令他彻底无法动弹了。
玉苍鸾一怔,刚要开口说话,却见面前人抬手掀开那张狐面,露出一双笑意盈盈的风流狐眼,接着对方竖起一根手指抵在他唇边,整个人凑近他眨眨眼:“嘘,小点声。”
玉苍鸾的目光细细描摹过对方熟悉的侧脸,一路向上掠过那一头黑发中露出的两只毛绒狐耳,然后又缓缓向后,最后停在了缠住自己长剑的大尾巴上,眼中神色终于被完完全全的震惊取代。
“!!!”
第293章 三季之虫(七)
见玉苍鸾的目光落在自己身后的尾巴上,竹栖砚头上耳朵动了动,直起身来轻咳一声道:“那个……可能是出了一点意外。”
玉苍鸾收剑入鞘,跟着站直了身子,欲盖弥彰地抬手掩唇,清了清嗓子才开口:“嗯,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
竹栖砚不甚熟练地移开挡住他视线的尾巴,示意他向远处看去,只见不知何时两人已经来到戏台的侧面,隔着幕布向台上看去,仍然能看到一银一白两道身影在腾挪唱和。
玉苍鸾挑起一侧眉头,重新看向竹栖砚,就听对方凑近自己道:“如你所见,自遇到澹折桂后,我的元神便被她封印在狐狸体内无法挣脱,不过方才她将你我一同拉入虫茧中后,我却发现发现元神上的封印有一丝松动,故而趁机突破了封印,设法在这处空间内寻找到你的踪迹。”
玉苍鸾顺势伸手插进他发间,撩起几束乌发,一边道:“如你所见,这处空间,并不属于你我二人记忆的场景,而是一位千家老祖的部下。”
“所以将你拉入虫茧的人可是别有用心呐,”竹栖砚向他悄声道,“不过她绝对没想到你我神识可以相通,所以我便借着狐狸昏迷表象的遮掩,在这虫茧主人的眼皮子底下建了个幻境,引你前来。”
也就是说,这里不过是建立在虫茧空间中的一处幻境,在虫茧中的玉苍鸾大抵还在那场宴会上,而狐狸则应该还在沉睡中——在澹折桂的眼皮子底下行此险招,既挑衅又大胆,还真是他的一贯作风。
“那么,你来找我,是想怎么做?”玉苍鸾的指尖一路向上,忍不住抚上竹栖砚黑发间的尖耳朵,很是新奇地将其从根部到耳朵尖把玩了片刻,最后补充道,“唔……你这副模样,真是……噗。”
他终于在竹栖砚忍无可忍拍开自己手的时候笑了出来,便见竹栖砚不自在地抖抖耳朵,瞪他一眼道:“寄先生不是说过了么?我的元神在狐狸体内待久了,会因那术法受到狐狸的影响,且澹折桂又加深了术法的禁锢,我贸然冲破术法又需要遮掩,故而这具元神上残留了不少属于狐狸的气息,大抵也因此影响了幻化出的容貌。”
“原来如此。”玉苍鸾从善如流回道,被竹栖砚拍开的手转而摸了摸对方身后不住乱动的大尾巴,作为安抚。
竹栖砚浑身一颤,偏偏在玉苍鸾娴熟的手法下又觉得有些舒服,一时拿他没办法,只好道:“说正事——先前进入红娘子的虫茧后,你们不是被千名卿拉入记忆空间了么?我便和虞绛宮商议了破解那些被子母蛊控制的傀儡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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