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名卿与任侠对视,目光中带上了一丝扭曲,说不出是悲悯还是嘲笑:“若是你早在历代家主的记忆中经历过无数次的自相残杀,若是那些兄弟阋墙、姐妹相斗的画面每日都在你脑海中不停地上演……上百年过去,如今你看到这些场面也只会感到麻木的无聊,只会觉得那是一滩滩烂肉在垂死挣扎,是一只只小虫在徒劳苟活……”
他的状若疯魔的低喃被千倓胜暴躁打断:“*****,你真把老子当蛐蛐使呢?老子看你的脑子才是被虫子蛀空了,你不是为了摆脱蛊虫的控制才做了这一切么?那你现在凭什么又要我们接受被蛊虫控制的宿命,在你和那个澹折桂面前斗出个最强蛐蛐?你这样做,和澹折桂又有什么区别!”
这番话简直是认识千倓胜以来对方说过最有深度的话,姜时维听完都忍不住想要给他鼓掌了。
“说得不错,”千名卿面色平淡,竟然是深以为然,千倓胜气得牙痒痒,只听对方道,“为了杀她,我蛰伏了这么久,舍弃了我的一切……名节、前程、修为甚至是肉身,亲情、友情……于我而言太遥远了,这些东西我千名卿早就丢掉了。”
千倓胜哑口无言。
这时千姒雨却又发话问道:“若是我们不按照你的意思去做呢?”
千名卿看向她,面上现出一丝诡异的笑容:“难道你们一路来到这里,竟没有发现自己别无选择么?”
自他们生在千家,便时刻处在尔虞我诈、互相争斗的世界里,而千名卿发出争夺家主之位的宣告后,他们又或主动或被动地来到微宁,在这座被浓雾封锁的城里,有些人死于兄弟姐妹之手,有些人则死于那些徘徊在微宁城中的鬼影之手。就算侥幸活了下来,就算被任侠号召起来要去揭开真相,可来到后院之后,却被拖入影子空间中,在这里迎接自己的,则是在虫茧之中更加残酷的搏杀,以及一个丑陋的真相——这一路走来,他们不正如那蛊中之虫,在你死我活、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徒劳地挣扎,迎接自己最后吞噬或者被吞噬的命运?
“不对……不是这样的!”任侠却坚定道,“我回到这里,正是为了避免大家重蹈这样的悲剧,我们应当有其他的办法阻止这一切,而不是你说的,让大家屈从被蛊虫控制的命运,只为了你一个疯狂的计划!”
“那么,”千名卿淡淡反问他,“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么?”
任侠一愣,就见千名卿走近他几步,步步紧逼追问他:“是要让众人反抗被蛊虫控制的本能,直接和一个洞虚期大能当面对峙么?还是干脆就接受这样的命运,所有人搭上性命,让那个疯女人炼成蛊王,只为了复活一个早就死了不知多久的传说?!”
见任侠无言以对,千名卿重重冷哼一声,停在他面前,怒斥道:“你太天真了!”就像那个曾经的自己一样可笑!
任侠却依旧坚持道:“那么难道就只能有一个人活到最后,难道其他人就必须去死……我不相信、我不接受!我可以——”
他突然弯下腰来重重咳嗽了一声,接着从嘴中吐出一大口血来。
“?!怎么回事?”千倓胜刚要问他,紧接着自己脑中突然传来针扎般的疼痛,他“啊”一声,抬手抱住了自己的头。
不到片刻时间,在场众人都开始咳血,体内传来一阵阵经脉寸断版的疼痛,紧接着丹田处的灵气仿佛枯竭了一般,再使不出一点灵力了!
一片惊慌失措中,却见千名卿饶有趣味地挑起了眉头:“……哦?”
千姒雨倒在千娥眉怀中,猛地扭头朝某个地方看去,沉声道:“是毒!”
一片呻吟声中,只见和弈征缓缓走到了千名卿面前,抬高声音问他:“千家主,你可说话算话?”
千名卿兴致勃勃地看着他:“你是指哪一句?”
和弈征咬牙道:“我们选出的千家家主人选,会跟着你去完成刺杀澹折桂的计划,而你保证会在澹折桂转移蛊虫的时候杀死她,让这个人活下来!”
千名卿勾起嘴角:“说实话,你们不是心知肚明么?无论我能不能杀了澹折桂,那个被选中的千家人都会活下来的——区别不过是是否还会受到蛊虫的控制罢了,如何,是不是很划算的买卖?我就知道……会有识时务的人的。”
这时有人在一旁骂道:“和弈征!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家伙!”
和弈征充耳不闻,只对千名卿道:“我的毒咒会除掉其他人,让公子成为最后的人选——但你要向我保证,无论如何,都要让公子活下去。”
“真是狂妄的家伙,”千名卿背起手来眯着眼看向他与他身后的千修文,“不过,我答应你。”
话音落下,便有千家人朝和弈征背后攻来:“你这毒士,我先杀了你!”
失去灵力后软绵绵的攻击却被千修文挡了下来,他与和弈征背靠背站着,朝那人遗憾道:“抱歉了诸位,这本就是你死我活的争斗,而我想……活到最后。”
“你们这对狗男男!简直无耻至极!”
然而这等斥责于二人而言不过耳边风,千修文轻笑起来:“兄长说笑了,其实原本若是没有这些波折,我们也是要刀剑相向决一死战的,小弟现下不过是在做本来该做的事罢了。”
千名卿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人与一众兄弟姐妹对峙,眼中神色不明。
和弈征扬手拍开阻拦自己的人,经过千倓胜身边,只见片刻前还生龙活虎的人,此时却捂着头蜷缩在地上不停打滚,声音痛苦地呢喃着:“住手……对不起……是哥哥害了你们……要救、要救……阿颜——阿颜是谁?”
看到对方如此模样,和弈征眸中闪过一丝晦暗:“抱歉倓胜公子,我本不愿……但我要公子活着,你若是要恨,就恨我罢!”
说话间扬手拍向千倓胜天灵盖,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挡在了千倓胜身前,姜时维眉头紧皱,向他道:“住手!和先生,你别忘记我为你算的那一卦,休要一错再错……”
和弈征却冷笑一声,看向对方的目光变得狠辣:“姜先生,我说过的,我绝不会让公子死!”
说着就要再次动手,这时一道雪亮剑锋横在颈前,阻止了他的动作。
“劝你不要高兴得太早。”玉苍鸾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侧,这时冷冰冰开口道,“如此拙劣的计谋,应当确保万无一失才能拿出手罢。”
“玉阎罗?”和弈征瞪大双眼,咬牙切齿道,“我并无害你之意,为何要插手我千家人之间的争斗?!”
玉苍鸾冷哼一声,并不答话,却听不远处响起一声轻笑:“当然是因为,他可是我好不容易请回微宁的‘任好哥’啊。”
和弈征猛地转头看去,就见千姒雨站在不远处转了转指间烟杆,向他吐出几个调皮的云圈来,而后烟雾散去,露出了身后被千娥眉以剑要挟的千修文的身影。
和弈征瞬间目眦欲裂:“住手!你们想做什么?”说着身侧的手催动毒咒,却见千姒雨丝毫不为所动,这下他真的愣住了:“怎么回事?”
“哎呀哎呀,和先生,这就是你的疏忽了,”千姒雨朝他走近几步,不紧不慢道,“你们主仆二人早就威名在外,难道我们当初前往赴宴的时候,会没有提防么?”
“原来如此,”千修文在千娥眉手中轻轻叹了口气,“看来还是姒雨姐技高一筹啊,小弟我甘拜下风。”
和弈征却眼珠一转,笑了起来:“那又如何?我看你们主仆二人也不怀好心,不然这么多人怎么只有你们两人没有中毒呢?看来你们不过是想借刀杀人,借我之手替你除掉其他人,然后坐收渔利——呵呵呵,论阴险狡猾,确实你们更胜一筹!”
千姒雨停在他面前,沉默一瞬——当时前往千修文处赴宴时,她确实是存了借刀杀人、坐收渔利的意思,这样便可不费吹灰之力取得家主之位,可是后来随着千家的秘密被逐步揭开,到现下明白了澹折桂的图谋与蛊虫的真相,她……真的还要执着于这个家主之位么?
见她不说话,和弈征愈发笃定自己的猜测,不遗余力地挑拨道:“怎么,如今你是想眼睁睁看着其他人被我毒死,然后再杀了公子么?!”话说到最后已经有些颤抖,和弈征暗暗握紧双拳——就算千姒雨真的要这样做,他也绝不会让千修文死。
其他人骤然间安静下来,只有千倓胜的痛苦嘶吼声回响在这片空间中,一群人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紧张地打转,千姒雨的面容隐在烟气中,千娥眉握紧手中剑,忧心地盯着她的背影。
半晌过后,只见千姒雨缓缓抬起烟杆放在唇边吸了一口,而后重重舒出一口气,这才重新看向和弈征笑道:“那么,若我以千修文性命要挟,你会解开下在其他人身上的毒咒么?”
和弈征一怔,随即仰起头来呵呵笑了一声,目光却有些决然:“你大可以杀了我——但即使这样,这毒咒也没有办法解开了!”
下一刻一只肥鸡飞到半空,伸出翅膀狠狠拍向他后脑,“??”地一声拍得和弈征低下头去,只听肥鸡恨铁不成钢道:“你这小子也太胡闹了!区区分神期居然就敢同时给这么多人施下无解死咒,是嫌自己命太长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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