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寒意弥漫,升腾成一片熟悉的浓重雾气,玉苍鸾缓缓收起剑来,抬眼就见面前不远处的浓雾中走出了一道黑袍负剑的身影——却并不是预料之中千家主那肥硕中年的模样,而分明是先前曾在“三尺水境”中见到的青年千名卿。
笛曼笙掩唇小小惊讶了一声,千修文二人与任侠面色复杂,姜时维则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唯有千倓胜指着他大声质疑道:“这这这是怎么回事?红娘子怎么变成了男子?千名卿又在哪儿?”
知道真相的千姒雨与千娥眉两人沉默不语,巫寻云却难以置信地喃喃道:“怎么会……姐姐她……?”
千名卿沉着脸走到玉苍鸾面前,先是打量了一番他的模样,然后将目光移向他手臂上挂着的肥鸡,勾唇嗤笑一声道:“原来还是这副肥鸡的模样……前辈,你的元神已经变不回去了吧?”
肥鸡抬头愤愤看着他,骂道:“可恶的小鬼,老夫不与你一般见识!”
千名卿冷哼一声,重新看向面色冷淡的玉苍鸾,微微眯起眼来:“等你许久了,玉阎罗,我便是千名卿。”
这一句说出,在场的千家人顿时面上精彩万分,有人惊讶,有人怀疑,有人沉默,有人愤怒——却唯独没有亲人久别重逢的喜悦。
毕竟于他们而言,千名卿更多是一个千家的记号,一种家主权力的代名词,是自己一生要追逐得到的地位,唯有作为父亲却太过陌生,远不及与他们身份地位紧密关联的生母,甚至不如与他们生死相搏、爱恨交织的兄弟姐妹。
故而第一时间竟没有人向千名卿行礼问候,不过事实证明,千名卿最关心的也不是他们。
玉苍鸾却不与千名卿寒暄,反而先问他:“狐狸在哪儿?”
千名卿看向他空荡荡的肩头,呵呵一笑:“抱歉了,那一位在场的话会给我带来许多困扰,所以我先将他与那位‘紫魍魉’留在外面了,正好可帮我拖延一阵澹折桂的追查。”
玉苍鸾脸上瞬间又冷了几分,紧紧盯着他:“这是哪里?”
闻言,千名卿擦过他身侧,缓缓踱步至一众人中间,这才悠悠开口道:“这里是红娘用记忆秘法开拓的一片意识空间,也只有这里在澹折桂的监视之外,不会被她找到。”
“什么?!”这一声惊呼却是由肥鸡与巫寻云同时发出的,而后只听巫寻云质问道:“千家主,你将我姐姐怎么样了?”
肥鸡则瞪大双眼,抬起翅膀指着千名卿:“你这家伙好生狡猾,老夫还是小瞧你了,你躲在这里避开澹相,究竟想做什么?!”
“前辈问我想做什么?哈哈哈哈哈,真是个好问题。”千名卿仰头笑了几声,随即看向一群千家人,声音突然沉了下去,几乎多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若我说,我要杀了澹折桂呢?”
一句话掷地有声,令在场众人脸上表情全都转为了十分的震惊。
“……”就连肥鸡那张脸上也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荒唐……你竟想……”杀了澹折桂?!
一个是千家老祖的相师,曾辅佐千昼烈叱咤五洲、又守护了千家上万年的洞虚大能;一个则是上位后沉迷酒色、风流无度、妻妾儿女成群、致使千家沦为修真界笑柄的家主——但凡是知道点千家往事的人,都觉得这是痴人说梦,异想天开。
笛曼笙忍不住躲在众人后面小声提醒道:“家主大人,您、您不是不久前才被那位大人杀死过一次么?”
“*****!”千倓胜毫不客气地补充道,“老子信你这句话,还不如信我自己就是老祖!”
其他人虽沉默不言,但从面色来看,他们应该更愿意相信这是千名卿被酒色掏空脑子、又被澹折桂掏出心脏后临死前产生的幻觉。
一众质疑的眼神中,却听玉苍鸾冷静开口道:“你引我来此,便是为了此事?”
“正是。”千名卿转过身来,向他投去赞许的一眼。
玉苍鸾便问:“你想怎么做?”
“我的计划,说简单也不简单,说难却也不难,”千名卿的目光忽然向盯住猎物的蛇一般锁住他,“只是需要玉阎罗助我一臂之力。”
玉苍鸾迎着他的目光,嘴唇开合:“你很笃定,我不会拒绝。”
“当然,”千名卿朝他展开双臂,“相信你已经有所猜测了罢——你身上的‘附魂’,正是澹折桂亲手下的,你来到这里,乃是她千方百计引导,你可知她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玉苍鸾冷冷凝视着他,就听千名嘴角卿缓缓勾起一抹笑意:“不错,正是你玉家独门心法《琨瑶心经》。”
他伸手一指肥鸡:“前辈应该已经告诉你们了罢,千昼烈已死,而澹折桂以千家后代炼蛊,要为复活千昼烈选择最合适的躯体与魂魄。”
说着目光扫过不远处的千家子,复又看向玉苍鸾:“但你别忘了,以千昼烈当时的强大修为,就算能够在其他千家人身上复苏,他强大的元神也难以被躯壳承载,最终只会导致肉身崩解、魂魄重新消散——可倘若有了能够不受限于修为、无限拓展神识的《琨瑶心经》呢?”
“玉阎罗,你掌握的,可是能够缝合千昼烈元神、魂魄与澹折桂为他精心准备的躯壳的——那个重要的引子啊!”
“什么?!”听罢千名卿一番狂言妄语,肥鸡惊得放开了一直紧握着玉苍鸾手臂的翅膀,瞪着他的侧脸哆嗦道,“你你你你原来竟是玉奉圭的后人!”
接着又难以置信地看向千名卿:“澹相她……她真是这么打算的?”
他只知澹折桂在千家养蛊是为复活千昼烈而做准备,却没想到澹相竟然打起了玉家的主意。
“怎么?现在不说我这么做荒唐了?”千名卿冷哼一声,俯视着他,“你只知道她的眼线遍布千家,密切关注着我的动向,却不知道我为了杀她筹谋甚久,早已暗中调查过她的每一个布局、她的每一次用意!”
“我每日每夜、每时每刻,无不想着要将她手刃,”千名卿说着看向自己双掌,浑身颤抖起来,目光中渐渐透露出赤红的疯狂,“只有她死了,我千家才能摆脱被蛊虫控制了上千年的宿命!我为这一天,可以忍耐十年、二十年、上百年,但这一次,我一定会成功!只要……”
他转向玉苍鸾,缓缓道:“你与我联手,我们演一场戏,假装千家人已决出了下一任家主,那么澹折桂便会现身,那时她定会设法与你对峙,引出你的《琨瑶心经》——澹折桂复活千昼烈心切,而她转移蛊王、招魂入体的那片刻时机无力提防其他,正是我等出手的唯一机会!”
话音落下,整片空间里是长久的寂静。
半晌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我……我不会是还在做梦吧……不对,千名卿要杀澹相师,我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却听玉苍鸾哼笑一声,抬眼对上千名卿狂热的眼神:“大胆的想法,但你如今躯体已灭,要如何出手将澹折桂一击毙命?”
肥鸡在他二人之间疯狂扑扇着翅膀,喃喃道:“疯了疯了……你们一个两个,全都疯了!”
千名卿却在他吵闹的叽喳声中朝玉苍鸾一字一顿张口:“蛊、虫、反、噬。”
“成交。”玉苍鸾眼中狂妄笑意一闪而过。
肥鸡扑腾着翅膀挡在他面前,恨不得将尖喙直接怼在他脑门上,焦急道:“你这小子到底听清那家伙说的没有!这件事怎么会像他话中那么轻易?澹相若真要用你的功法来稳固主公的神识,你以为你还会有活命的机会么?”
接着又转过身去朝千名卿破口大骂道:“浑小子,你以为你是谁?你的计划如此漏洞百出,怎么可能骗得过澹相的眼睛!”
“我以为前辈被澹折桂陷害、得知了她的疯狂行径之后,会选择站在我这边,没想到前辈竟然还是不愿意见到她死啊,”千名卿目光怜悯地看着他,“看来你宁愿在她眼皮下苟且偷生,也不愿与她势不两立啊。”
“你懂什么?!”肥鸡气愤道,“你不懂,澹相与主公,对当年的千家意味着什么……”
“可当年的千家已经不复存在了!”千名卿怒吼着打断他,“前辈,你好好睁大眼睛看看,如今的千家,早就烂到了根里,千家的大能,成了澹折桂手中的傀儡,千家的血脉,成了她养蛊的温床!”
他说着抬起手来捂住头,手指死死插|入发间,双眼蒙上混沌,似乎陷入了某段回忆之中:“你不会知道的,自从当上这个家主,我就已经不再是‘我’了……我体内的蛊虫,不仅吞食了我的兄弟姐妹,也承载了千家历代家主的残魂。我继任家主的那日,澹折桂像个技艺精湛的雕刻师,一寸寸剔除掉那些魂魄中的杂质,将他们重塑糅合,喂给蛊王,然后当着我的面放进了我的体内!”
“从那以后,我的肉身里便不仅有我的魂魄,还有许许多多人的,他们时时刻刻在我耳边低语,向我诉说他们的不甘与愤恨。而我……我却只能坐视自己,被那个蛊虫控制着、被澹折桂控制着……像个只知道繁殖的虫王一样,不停地交配、交配,留下更多和当初的我一样无知又可笑的小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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