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的夜色倾斜着落在了他的肩膀,丝丝缕缕的凉意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但是他的眼前,却是扑面而来的,从来不加掩饰的热烈与直白。


    黑瞳深处构筑的秩序正在加剧产生细微的裂痕。


    他也许清醒地意识到了什么,但最终只是,无法抵抗般地轻笑了一下。


    北奶奶倒是严肃起来,她知道信介的性格,从小到大都很沉稳冷静,连情绪波动大的时候都很少见,也从来不会对什么事情有着过分执着的念头。


    哪怕是小信坚持打了六年的排球,早在半年前小信就和她说过自己毕业后的打算,排球只会是业余的爱好,春高结束后他就会专注于学业。


    想到这里,北奶奶忍不住问小满:“要是你家北北不喜欢排球了呢,那你还喜欢吗?”


    “北北说过的呀,他会永远喜欢排球,七老八十了牙齿都掉光了还要打排球呢。”


    小满的记性不太好,但关于北北的事情,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他都记得牢牢的,他继续说,“永远可是超级远的哦!我也会超级超级远地喜欢北北和排球的~”


    “好,好,小满喜欢就好!”北奶奶被这样直白的喜爱所感染,忍不住笑了起来,也就不再这个孩子一样的少年面前说什么杞人忧天的话,给这孩子泼冷水了。


    只是她还是忍不住说:“奶奶的退休金呢足够养你们两个,想干什么呢就去干什么,奶奶我都不会干涉的……”


    北信介眼底压着笑意,似乎看见了什么需要干涉的场景,又碍于自己暂时不能靠近小满,指着某个方向,示意奶奶看。


    北奶奶一抬头,刚刚说的什么“不干涉”的话抛在了脑后,连连说:“这个不行!小满!鱼缸里的水不能喝!”


    被北信介妥善放置在冰箱上方的一个鱼缸旁,不知道什么时候旁边被搬了一个凳子,刚刚还在和他们说话的小卷毛,此刻双眼冒光地趴在旁边,还偷偷把自己的脸蛋探了进去,把几条小金鱼吓得到处乱窜。


    北奶奶着急地站了起来,一边说“快下来!”,一边往冰箱的方向走。


    小卷毛记得奶奶腿脚不好,乖乖说了句“我下来啦”,就跳下了凳子,回到了奶奶身边。


    北信介已经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了餐桌上,依旧保持着“安全距离”,退回到窗边之后,对小满招了招手,“喝桌子上的。”


    北奶奶安心地坐回到沙发上,才发现自家大孙子一直站得很远,有些奇怪问:“小信,你老是站在窗边干什么?”


    北信介看了一眼手机上的计时器,时间马上要迈过15分钟的槛,正一秒一秒地往上涨。


    “奶奶,还有一件事比较棘手,小满他……”北信介思考了一下措辞,“只要离我远一点,就会冒出猫耳朵来,我正在测试时间,差不多就是离开十五分钟左右,就会变。”


    “那现在多久了?”


    “十五分钟过一秒。”


    两双眼睛定定地看向某个一无所知的小卷毛,默默开始观察。


    只见他仰头喝着水,咕咚咕咚没两下就喝完了,原本脸上有些发热的红晕也褪去了不少,而他脑袋上,只是一晃眼的时间,就莫名冒出来一双引人注意的猫耳朵。


    北奶奶吃了一惊。


    北信介按下计时器暂停键:15分28秒。


    喝完水的少年揉了揉眼睛,朝着北信介的方向走来:“北北,我有点困了,我想去睡觉啦。”


    “先不要走过来,你自己去客……”北信介话一顿,说,“去哥哥的房间睡觉好不好?哥哥还需要确认一点事情。”


    “那我就在这里睡觉吧。”小满站在原地,不想一只人去睡觉,就往沙发上一趟,很困很困的样子,但闭上眼睛之前还不忘说,“我在这里陪你和奶奶嗷。”


    北奶奶的身旁出现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柔软的猫耳朵尖在呼吸之间动了动,然后不一会儿就出现了“呼噜呼噜”的声音。


    北奶奶看着这个乖猫猫少年喜爱万分,见到第一眼的时候就忍不住喜欢,现在这样侧卧在她身旁睡觉的样子,简直就是让她一颗心软成一片。


    北奶奶从身边拿了一块小毯子,轻轻盖在了少年的身上。


    刻意放轻的步子踩在木质地板上,而后客厅的电视机调小了声音,空调的温度被调高了两度,客厅里一时之间陷入了温暖的静谧当中。


    良久,一道慈爱温柔的嗓音响起。


    “小信,家里好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嗯。”


    ……


    之后两个小时里,两位小猫家长轻声且简短地确定了商谈之事:


    明天上午北奶奶带小满去办身份证明,下午他来接小满去参加排球考核,不出意外小满下周一可以开始上学了。


    商量完毕,两人开始安静地忙起自己的事情来。


    北奶奶给露馅小猫想了个办法,开始织一顶带着耳朵的毛绒帽子,还时不时在一个长了一双猫耳朵的小脑袋上比划。


    北信介进出着房间,完成每天雷打不动的各项事情。


    比如和宠物医生发消息说自己确定要养“猫”,确定小满除了长出猫耳朵、脸蛋有些发红之外没有别的身体变化,例行俯卧撑训练、洗澡、打扫房间卫生、换床单……


    中途小猫睡醒了一会儿,在嘟囔完“章鱼小丸子”后,戴上了毛茸茸的帽子就再次倒头就睡。


    再然后,小猫被人稳稳地抱到了一个房间里,而房间的原主人,给自己简单收拾了一个客房。


    时间已经过了十一点,一个再不睡觉就无法维持八小时充足睡眠的时间点。


    北信介躺在床上,第一次有些失眠。


    其实,有关“未来”的猜测他暂时没和奶奶提及,也没再询问小满。


    他并没有窥探命运的想法,因为命运带给他的额外馈赠他已经足够满足了。


    小满,足以胜万全。


    ……


    这样思来想去,不知过了多久,他还是睡不着,索性睁开眼,再一次复盘起所有关于小满的细节,在确定没有疏漏之后……


    起身,往门外走去。


    小满一个人不知道睡得好不好?


    他去看一眼。


    这样思索着,他走到门口,手已经放在了门把手上,刚要转动,突然发现门开着,轻轻虚掩着的状态。


    北信介似有所感地转头,看到了他床尾地板上,不知何时,悄无声息蜷缩的一个身影。


    第22章 毛茸茸的尾巴


    北信介从记事起就是一个人睡觉。


    第一天来到兵库老家那天,奶奶还担心他会害怕给他讲睡前童话故事,但是奶奶讲着讲着把自己讲睡着了,还是六岁的北信介给奶奶脱掉了鞋子、盖好了被子、关掉了台灯。


    然后他听着奶奶的呼噜声,睁眼到天明。


    后来,奶奶就不敢给他讲睡前故事了。


    他从小就有着超出同龄人的懂事和安静,连哭鼻子的时候都没有过,其他男孩子在玩泥巴的时候,他一个小朋友待在自家院子里,可以专注地练习排球练一下午。


    同龄男孩子因为调皮捣蛋被叫家长的时候,他在家长会上当优秀学生代表发言。


    隔壁邻居家小孩爬树掏鸟蛋哭着下不来又不敢告诉父母的时候,他打消防火警电话,等警卫人员来救小孩的时候,他在给树上的小孩出算数题转移注意力。


    还有在他们这一片住宅区出了名的“拆家双胞胎”,让六岁的小北信介看管一下,都瞬间乖得不行。


    ——小时候的北信介就像是一个小大人一样。


    这是邻里邻居的一个共识。


    国小时就能自己上下学,永远是班级里的班长,每年的奖状能贴满一整面墙;学习成绩永远保持第一,为人处世谦逊有礼,国中时还烧得一手好菜,会做家务,简直全能得不像一个普通人类。


    连并在天赋不算拔尖的体育运动上,他都能靠自己经年累月的坚持达到普通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邻居叔叔阿姨们都夸他是“最优秀、最听话的小孩”,说“如果小信是我家孩子就好了”,说“我家那个皮猴子有你一半听话就好了”,说“好羡慕北奶奶有这么优秀一个孙子”,但是……


    偶尔,邻居们也会用可惜的语气,说起,“这么优秀的小孩他的父母怎么就舍得离婚呢?”……


    ——其实,这没什么好想不明白的。


    ——如果这些阿姨和叔叔看过有关社会学的书籍,就会知道,离婚只是现代社会常见的家庭结构重组而已,而作为“孩子”这一角色,一个家庭关系中只能被动接受的角色,做好自己的风险管控和情绪管理,才能从这种关系中“挣脱”而出。


    这是他从书中得知的道理。


    他还知道,每个人的世界,都像是一辆独行的列车,偶尔停靠,乘客来往,然后各自分别,再次启程,奔赴不同的终点。


    国中的同学会在毕业的时候分别;相处不错的朋友只会同行一段路,也许在下个路口就分别;打了十年的排球也会终止在三个月后的春高;而亲人,也总有一天会分别在时间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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