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清面孔,林长云泄了气。


    不是裴千度,只是身形有点像裴千度的一个侍卫。


    林长云索然无味地回到了自己座上。


    德安看出来林长云又在想什么,心下转悠一圈,跑去问了旁边的公公。


    然后回来告诉林长云:“殿下,奴才听说裴小将军今日告病,未来参加宴会。”


    林长云抬头,好半晌才“哦”了一声。


    过了几秒,他像是这才反应过来似的:“关我何事?”


    德安笑道:“是奴才多嘴,该打。”


    嘴上这么说,林长云的精神却是好了点儿,总算不盯着刚才自己莫名追出去的那个地方出神了。


    林长云凑过去小声道:“走,德安,回府,我们自己回去包饺子。”


    德安也小声道:“好嘞!”


    林长云带着德安先行离开。


    角落里,思戎目睹一切,也跟着悄悄离开宫宴,一路奔回靖安王府,回去将事情告诉了自家二公子。


    裴千度听到思戎复述的林长云神情,低低笑了一下。


    裴千度:“继续这样吧。”


    思戎被他笑得抖了一抖,只觉得二公子越来越变态了。


    裴千度心情好似不错,又道:“林家那边?”


    思戎道:“二公子,一切都在按你说的办,只要京城这边找到,就……”


    “好,继续。”


    裴千度点点头,他站起身,绕过思戎回屋。


    靖安王府主屋内有一处密道,密道底下藏了一间不见天光的地下室。


    怪的是这地下室并不像是用来审问犯人的那么简陋,而是细心铺上了地毯,安置了床榻,甚至是摆了一茶案一桌案,贴心地摆好了笔墨纸砚。


    裴千度走到桌前,打开上着锁的抽屉,抽出来一副被细心保存着的小话。


    那纸已经皱巴巴的,看着也简陋,却被悉心保管地很好。


    这正是林长云画的裴千度。


    裴千度细细抚摸着这张纸,就好像抚摸那个人的脸庞。


    裴千度喃喃:“等着。”


    *


    冬至过后很快就是春节,林长云这回早早告病离开了宫宴,溜到京西别苑去找杜老四和杨诚之几个人过节。


    见到林长云,杜老四高兴地把酒满上:“哟,来啦!”


    杨诚之帮着知安几个人将菜都端上来,知安好久没见着林长云,看着很高兴。


    林长云微笑着摘下白纱帷帽:“嗯,来了。”


    杜老四招呼:“快坐快坐,饭都好了!”


    林长云被杜老四推到了主座上,杜老四低声道:“开开心心的,过个好年,春猎的事儿之后再想。”


    林长云挑眉,假装无所谓道:“当然,船到桥头自然直。”


    他说着把知安和时信时愿几个人也找招呼过来,一起坐下。


    杜老四性子开朗,率先举起酒盏活跃气氛道:“新年快乐新年快乐,这一年大家辛苦了!经历了那么多事儿,都好样的,干杯!”


    林长云也举起酒盏,在大家的笑声中碰杯道:“干杯。”


    他现在的精神状态已经不能喝酒了,却也不愿意扫兴,于是稍微抿了一口,然后乘所有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吐在要换掉的碗里。


    杜老四一杯接着一杯下肚,喝得醉熏熏得,一个劲儿地扒着林长云,嘴里念叨着什么“学位”“事业”“回家”,说着说着就哭了,眼泪鼻涕流了满脸,然后很快被杨诚之拉回去塞进屋里。


    杜老四念叨的话也勾起林长云旧日回忆,他迷茫地在原地转悠两圈,然后再院子里的石椅上坐下。


    京西别苑今日里一扫往日沉静的气息,空荡荡的院落里热闹起来,到处挂满了红灯笼,贴满了“福”字。


    林长云突然想到太后同他说过的,说嘉贵妃给他留了东西。


    可是他独自一人转悠了一圈,发现这院子里摆设少得可怜,也没听杜老四提起来过什么旧物,大概是不在这儿吧。


    林长云转身,就见拖杜老四回屋的杨诚之沿着回廊从杜老四那边走出来。


    于是他收回视线,装作乱转悠的模样,跟杨诚之挥挥手。


    林长云笑道:“杨大人。”


    杨诚之行了个礼:“六殿下,怎么看着面色不太好,要不要进去歇歇?”


    “不了,”林长云摇摇头,“我得赶紧回宫了,只是今晚吃得有些多,还有就是……”


    林长云把差点脱口而出的情绪咽下去,换句话道:“这年一过也快春猎了。”


    杨诚之点点头,思考了一下,还是安慰道:“不知道殿下是否还记得我在扬州同你说过的话,‘生死两可,吉凶不定’,六殿下,尽力而为即可。”


    林长云点点头,心情并没有好多少。


    他歪歪头勾起唇角,笑道:“自然,有你二人在帮我,我怕什么呢?好了,大过年的不谈正事了。”


    林长云从兜里掏出几个财帛裹钱,塞到杨诚之那里:“这个东西叫‘红包’,明日杜老四就醒了,你给他。”


    杨诚之要回绝,林长云赶紧又推回去:“拿着吧,今日里太后和皇帝给了不少赏赐,我自己也用不着,你们拿去买的东西,见着什么有趣的了往宫里给我带一份便是。”


    林长云说完不等杨诚之反应,就戴上帷帽,朝他挥挥手:“就这样,我走了。”


    林长云跟着时信时愿二人一路离开,虽已经午夜,但路上仍然能够听到星星点点的爆竹声,守岁人们的的嬉笑声,道旁散落着遗留的竹屑、香灰,屋檐下悬挂着各式花灯,空气里还可以闻到烟火和香酒的气息。


    一片暖意喧嚣,没人知道这安静之下藏着什么样的战火气息。


    林长云回了六皇子府,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他抱膝坐在床边,看着夜色中黑压压的红墙,零星能够听到宫外传来的一两点爆竹声。


    还是没有见到想见到的人。


    林长云从前总是不愿意承认自己想见他,可是这样久的时间下来,莫名的思念情绪却越长越多,越长越多。


    还是幼苗的时候尚可以欺骗自己一下,努力拔出,现在长得漫山遍野,林长云想骗自己都没有办法。


    没有关系的。


    只是想想而已,想想就够了,林长云不会真的去找他。


    后来一直到宫里洒扫的宫女都起了身,林长云才终于抵挡不住生理性的困意,昏睡了过去。


    他睡着之后,在屋外蹲守已久的人影翻身进来。


    裴千度不知道跟着林长云跟了多久,他悄无声息地站到林长云床边,单膝跪下。


    林长云睡得毫无知觉,脆弱的脖劲暴露在裴千度目光下,一呼一吸都被人贪婪地看在眼里。


    裴千度眼神一寸一寸扫过林长云全身,就这么静静看着他,直到天都开始蒙蒙泛白。


    裴千度半合上眼睛,在微弱的晨光中凑下去。


    他的唇几乎就要碰上林长云的纯,犹豫几秒,还是转而只吻了一下林长云的眼睛。


    林长云痒得睫毛都在颤抖,他动了动,裴千度担心他醒来,退后半步。


    谁料林长云只是闭着眼睛,眉头蹙起来,睡得很不安稳。


    然后慢慢抬起手臂,套住了裴千度的肩膀。


    林长云在梦中难受地呢喃:“裴……”


    裴千度睁大了眼睛。


    林长云不知道梦到了什么,一直小声地说着话,裴千度听不清,把头埋到林长云怀里。


    可是这个讨厌的家伙又不说话了。


    裴千度闭上眼睛,深深汲取了一口林长云的气息。


    他这辈子算是败在这个人身上了。


    第60章 春猎1


    仲春二月,京城的冰雪融了,草木萌发,春猎照例举行。


    围场临时搭的御帐主殿里纱灯悬挂,彩绸飞扬,宴席上摆满了野味菜蔬,席间好不热闹。


    林长云不喜欢这热闹,他在春猎前刻意卧病不起,请太后向皇帝请旨留京修养,却不想被皇帝以“春猎意在宗室子弟团聚消灾”驳回,只好先一同来这宴席上,之后再另想它法。


    林长云必须得来,其他人自然也是。


    林长云目光缓缓移向坐在对面的裴千度。


    他都快要不记得自己多久没见过裴千度了。


    账内两侧分列长席,左列宗室子弟,右列文武重臣,裴千度正身居武将首座,边上一个叫不出来名字的大臣笑着与裴千度说什么,裴千度淡淡点头。


    似乎是察觉到林长云视线,他朝林长云看过来。


    林长云迅速收回目光,掩饰般端起手下茶盏,在唇边转悠了一圈。


    “六殿下,看什么呢?”


    一熟悉的轻佻声音传来,林长云回头。


    尉迟介手里捧着个酒盏,抱胸晃悠到了林长云面前。


    他作为于都质子,这回也得来参宴。


    林长云朝他点点头,躲着旁人视线,小声道:“没什么。”


    尉迟介顺着林长云方才目光往那边一看,也看见了裴千度,心下了然。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