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裴家和阿姐,裴千度总算冷静一些。
他单手撑在粗壮的枝干上,整棵高树都晃了三晃。
裴千度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我知道了。”
“但是我真的……”裴千度迷茫地抬起眼睛,盯着天上颤抖着模糊了的星星,“我真的好怕。”
“我总觉得他离我太远了,远到我一个不留神,他就会消失不见。”
所以裴千度必须尽快拽住林长云,困住林长云,将他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哪怕林长云的心不属于他,也无所谓了。
第58章 云雾
立秋,暑气未消,皇帝格外开恩,裴道英受批准到华极寺向太后请安。
裴道英衣着素净,行了礼,让贴身侍女捧着个木匣子献给太后。
她平日里遭软禁,闲来无事,便日日抄经祈福,木匣子里有手抄佛经一卷,还有自制香膏和一些素干点心。
林长云跟在太后身边,小心翼翼接过侍女递上来的点心,轻轻咬一口,然后瞬间瞪大了眼睛,表现出一副很爱吃的模样。
太后点点头:“裴小姐有心了,既然来了,今日便留在这里和哀家一同吃了晚饭再走吧。”
她看出来很多东西是给林长云准备的,六皇子是太后心肝,六皇子开心了,太后便也就开心了。
裴道英坐在腿脚不便,坐着欠身笑道:“多谢太后娘娘。”
裴道英眼角余光看着捧着点心吃得欢的林长云,林长云给她一个眼神,示意她放心。
裴道英立秋要来华极寺拜访太后,总需要备些什么东西的。
裴千度乘此机会安插了人手,简单告知了一下裴道英今日之事,也在林长云点头后告诉了她林长云的事儿。
只是林长云总觉得裴道英回看她一眼,除了和他接头,好像还有一些别的意思。
看着格外的……亲和。
像是在看自家小辈。
林长云摇摇头,收回心思。
他又听裴道英与太后闲谈了些时候,便见德安传来个眼神,再一看时辰,也到了他和裴千度说好的点。
于是林长云左动作两下,右动作两下,在座上晃来晃去。
太后转过来看他:“怎么了琮宴,这座坐着不舒服么?”
林长云摇摇头,太后凑过头去耐心听他说。
林长云抬起头,露出故意捂得汗津津的脖子,小声道:“热……”
“出了这么多汗,琮宴也不早点告诉哀家。”
太后招呼身边宫女过来:“你们几个快带琮宴去后屋换身凉快衣裳。”
林长云躲开宫女,紧紧攥住了太后的袖子,抬起眼睛眨巴眨巴。
“一起……池……水……”
太后认真听:“什么?”
德安上前道:“回太后娘娘,六殿下这估计是想让您一同陪他去后院的池子边看鱼玩水。”
“呐,”太后笑得弯起眼睛,她向来抵抗不了林长云要她陪伴的请求,“那哀家便同琮宴一起过去看看。”
太后说完想到今日还有客人,回过头道:“那这边……?”
裴道英很有眼色:“太后娘娘同六殿下一同去吧,我在外屋待着便好,腿脚不便,恐扫了六殿下的兴。”
太后点头道:“那边先委屈道英一下,这殿里热,你同去西屋那边歇着吧。”
“是,多谢太后娘娘。”
裴道英道过谢,被几个宫女推去了西厢房。
林长云大功告成,之后的是裴千度自己要担心折腾的事儿,他便也就安心地蹲坐在太后身边玩起水来。
有了上一回落水的事儿,太后这回看林长云看得很近,寸步不离地守在林长云身边,右手拽着林长云左手。
林长云一手心不在焉得划着清清池水,一边念起其他事儿。
现下已经立秋,过不了多少时日他就得回宫过冬至过春节,而这年关只要一过,来年的春猎很快就到了。
而杜老四那边还迟迟没有那假死药进展的消息。
裴千度这边又步步紧逼。
林长云叹了口气,池水倒映出他蹙着的眉头,慢慢消失在一层一层的水波里。
如果他没逃过六皇子原剧情中死亡的命运,那裴千度是不是也不会再恨他了?
毕竟他人都死了,裴千度总不能和一个死人计较。
“琮宴?琮宴?”
林长云回神。
太后弯下腰,用指关节轻轻抚平林长云皱成一团的眉头,林长云觉得痒,微微眯起眼睛。
太后轻轻道:“琮宴近来多了很多忧心的事儿。”
林长云微微一愣。
太后突然道:“琮宴啊,你自小体弱多病,生母也去的早,出生的时候宫中特请了京城中最有名的得道高僧。”
太后先前从未与林长云提起过,林长云一听这话,瞬间抬头,微微睁大了双眼。
“大师说你命数特殊,生来多舛,亲缘浅薄,身边难有依靠。哀家当时不信,但是不过半年光景,嘉贵妃撒手人寰,哀家也遭忌惮,皇帝更是将当年与嘉贵妃许下的诺言忘得干净。”
太后紧紧攥着林长云的手:“更有一句话,哀家藏了多年,从未与外人道过。”
林长云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有一种预感。
太后继续道:“大师言你出生之时,魂魄残缺,因而神志不全,肉/体尚在人间,神魂却未归位,待到二载之后,神魂补全,心智清明,所有的苦难都会慢慢消解。”
“琮宴,”太后轻轻安抚着震惊到说不出来话的林长云,“你真当哀家看不出来吗?”
林长云嘴唇都开始哆嗦,太后在他眼前的面孔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我,我,”林长云脑海混乱,尝试了很多次都说不出来哪怕一句话,“我……”
太后用食指抵住林长云嘴唇,堵住了他将要突出的话:“嘘,琮宴,不要说,不要告诉任何人。”
“你母妃留了东西给你,回宫之后,你去看看吧。”
*
他到底是谁?
林长云浑浑噩噩地走近回了自己的屋子,一头栽倒在床上,将德安几个人全部都关在了外面。
他到底是谁。
为什么太后说李琮宴出生之后,大师便说李琮宴缺了魂魄,二十载之后方能补全。
而二十载后,恰好林长云拥有了这具身体。
太后又是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
她看出来了什么,她什么时候看出来的,为什么在这时候告诉林长云,说的那最后一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林长云觉得自己的头疼得要爆炸了,整个人的灵魂被撕裂成了两半。
一半回到了他原来的世界,长着林长云“自己”的脸,穿着打扮也是他曾经熟悉的现代模样。
另一半泽完全长成现在这个“李琮宴”的模样,顶着一张李琮宴的脸,却是林长云自己的神情。
这两个人截然不同,但是却都有一双一样的眼睛。
眼睛,太后也有一双很像这样的眼睛,传闻嘉贵妃也是。
到底是为什么,他到底是谁??
从前在另一个世界的人生是那么真实,小时候被迫承受的那些痛苦还都历历在目,从贫困山区爬到清华的每一步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甚至能够记得中学时期刷的题册叫什么名,能记得大学宿舍的同学喜欢看什么类型的书,记得从从北京飞回家一张机票的价格。
林长云从前的人生怎么可能是假的?
但是现在的一切又都是那么的真,身上穿着的丝绸柔软细腻,太后手上指纹的温度灼热,还有和他一起穿过来的杜老四,以及一个剪不清理还乱的裴千度。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所有的东西都离他而去,林长云感觉自己被隔绝,被关在了瓶子里,任由人折磨,任由人观赏,他分不清到底什么才是真,什么又是假。
林长云迫切地希望有人能够将这瓶子砸碎,将他拽出去。
他又开始出现幻觉了。
林长云看到有一个看不清面孔的的人翻身而入,降临在他身边,将他从床上拖拽起来。
那人看见林长云眼神迷离,满头大汗,皱着眉头急道:“你怎么了?”
林长云看不清他面孔,总觉得这人有点像某一个折磨他的人。
这人摇晃着林长云,林长云难受,挣扎道:“你好凶……”
来人愣住了:“什么?”
林长云忍不了,这个人的声音太像裴千度了。
裴千度做什么这么恨他,就连在幻境里也来折磨他,看他的难堪。
林长云奋力将他推开:“滚。”
来人愣住了,将林长云拽更紧:“你凭什么叫我滚?!”
“我就,叫你,滚,”林长云拼命往后躲,“满口谎话的骗子,裴千度,我最讨厌你了。”
来人愣住了:“我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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