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千度迅速拉出林长云的手腕,看到他雪白得让人熟悉的手腕时目光一沉,但很快继续动作,将那护腕套到了林长云手上。
他快速演示了一番:“殿下,万不得已的时候就这样用,待在马车里,别出来。”
裴千度说着利落起身,拔剑下了马车。
林长云看不见裴千度了。
他迅速趴下身体贴在幕帘边上,透过缝隙小心往外看。
他的心跳快得夏日雨夜的雷声,借着昏黄落日,林长云看到裴千度拔剑面向来人,冷笑道:“来了。”
日光渐暗,远处人影憧憧,整个山谷寂静无声。
他们前行的道路被层层叠叠的黑衣蒙面人包住,对面一句话不说,齐齐拔刀而上。
山路间人影闪动,林长云看见裴千度的人与对面的黑衣人战作一团,刀光剑影快得林长云看不清。
鲜血的气息一下子裹着兵器的寒气席卷而来,
这是林长云第一次正面看到裴千度厮杀的模样。
他身形稳如扎地苍松,紧蹙道眉峰压出冷冽的弧度,臂膊肌肉贲起,衣角猎猎翻飞,浑身上下只剩下凛冽的杀伐之气。
裴千度的剑锋劈砍间破风作响,直指对面要害,锋芒逼得人无处可逃。
林长云看得胸腔轰鸣,下一秒,几道人影向他马车这边袭来。
他正要后避,就见那几人被闻声而来的裴千度一剑一剑穿了心。
不知道多久,裴千度收了沾满鲜血的的剑,抹了一把飞溅到脸上的红,踏过满地尸体,走到被擒住的最后一人面前。
从林长云的视角只能看到裴千度的背影。
他站到那人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浑身是血但依旧目光恶毒的男人。
林长云听到裴千度冷冷吩咐道:“把这人拖下去,撬开他的嘴。”
“是!”
思戎几人上前要将这人带走。
这人知道必死无疑,突然仰天长笑道:“哈哈哈哈!!裴千度,你这贱狗,爹娘死绝的杂种!你等着死吧!”
思戎怒道:“你说什么!来人,把他嘴给我封住!”
裴千度冷冷看这人一眼,抬步缓缓朝着面色癫狂的人走去。
这刺客丝毫不畏惧,张嘴继续骂着,把林长云此生听过没听过的肮脏词汇全部一口吐了出来。
林长云听得气血上涌,却莫名嗅到一丝不详的味道。
不对,不对。
林长云看着那人充血瞪大的眼睛,心底一阵一阵的发麻。
不对,这里好像有什么……
那人被裴千度一脚狠踹到了脸上,整个面部肌肉和嘴唇突然蠕动了起来。
那嘴……
突然间,早就被遗忘在记忆深处的短短一行字闯入林长云脑海。
那大纲里提到过,裴千度在京城的时候,被刺客藏在嘴里的暗毒所伤,重病。
而现在被裴千度一脚踹到泥水里的那人,距离裴千度不过半米,眼里淬了毒一般死死盯着眼前人,嘴唇缓缓张开。
裴千度却没有意识到。
来不及了。
林长云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把掀开挡在自己面前的幕帘,摁下了手上那护腕的机关。
他忍不住喊道
“裴———”
裴千度闻声回头,与一道暗光擦肩而过,堪堪躲过了刺客嘴里喷出的毒针。
同一时间,那刺客被林长云射杀,向后一倒,死不瞑目地躺在了满地鲜血中。
裴千度猛地转身。
林长云半边身子探出马车,戴着护腕的右手还举着,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气。
看到裴千度冷得似万年寒冰一般的目光,林长云心下咯噔一声。
完了。
第46章 到底是谁
黑衣人的心脏被刺穿,温热的鲜血喷溅到裴千度的身上,他却像没看见一般,只是死死地盯着十数米之外的林长云。
那个传说中只有孩童智力的六皇子喘着粗气,眼睛微微张大,右手颤抖着,哆哆嗦嗦地抓住了马车的窗框。
他鲜红的唇张合两下,最后轻轻抿上。
刚才那一声脱口而出的呼唤并不是错觉。
一难以言喻的情感呼啸着从裴千度心底翻涌而出,萦绕在他心底许久但是始终不肯相信的那个猜测瞬间将他淹没。
六皇子不傻。
他会是那个人吗,六皇子怎么能是那个人,他不能是……
裴千度脸色愈发难看,他死死地盯着六皇子与记忆中的林长云相似却又大相径庭的脸,一步一步踏着满地鲜血朝这人走去。
裴千度的睫毛在眼下覆出一片浓重的阴翳,一双眸子彻底沉了下去,那深处似乎翻涌着积蓄已久的怒火,却又莫名好像缠绕着化不开的委屈和怨恨。
裴千度的眼神太复杂,他不曾说话,但是周身紧绷的情绪却教人喘不过气,好像要将猎物生吞活剥。
林长云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林长云的心脏从未如此剧烈颤抖过,他的浑身血液都凝固,双手双脚冰凉一片。
是他玩弄了裴千度,欺骗了裴千度,抛弃了裴千度。
裴千度说过什么,说要一笔一笔讨回来。
原著中那个睚眦必报的男主说要一笔一笔讨回来。
裴千度越走越进,几乎是下一秒就要到林长云面前。
裴千度的嘴一张一合,看那口型仿佛在呢喃着什么人的名字。
林,长,云。
林长云胸腔轰鸣。
现在该怎么办。
裴千度不可能没有发现他这个痴傻皇子绝对不傻,也不可能不怀疑他的身份。
千钧一发的时候,林长云看到德安跌跌撞撞地冲下马车,见到满地鲜血,惊慌喊道:“殿下!您没事吧,陛下和太后——”
对,太后。
现在这儿离华极寺不远了,他们是奔着太后那儿去的。
林长云想到什么,两眼一闭,捂住胸口,假装体力不支地直挺挺往马车里倒下去。
裴千度已到跟前,正满死死压抑着腔难言情绪。
看到林长云往后跌,他下意识冲上马车去扯住他雪白的手腕,托住林长云纤弱的腰肢。
林长云脸色惨白地倒在他怀里,双目紧闭呼吸微弱。
德安看到了这一幕,差点吓得栽进血坑里,尖叫起来:“殿下!你怎么了殿下,来人啊!殿下晕倒了,快去太后那!”
*
林长云当然没有晕倒。
裴千度现在顶多只是看到他的不对劲,猜测他的身份,不可能肯定六皇子就是林长云。
但是林长云不敢赌,不敢就在这时候,在荒郊野岭,在没有靠山没有支援的地方和裴千度对峙。
他只能拖,拖到太后跟前,不信裴千度还能当着太后的面直接对他下手。
男主没有那么傻,会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扰乱原来的计划。
林长云倒下去,任由别人怎么呼唤他,都始终双目紧闭,眉头微微皱起,做出一副痛苦模样。
裴千度果真没在说什么了。
只是林长云没想到,这个前几天还丝毫不愿意与六皇子接触的人,在他晕倒之后居然一直死死攥着他的腕子,坐在他身边,任凭德安怎么劝说也不放开林长云。
仿佛担心一松手林长云就会溜走,势必要找出这人身上的每一处破绽。
真的恨我到这个地步吗。
林长云心底苦笑一下,莫名感到一阵悲凉和委屈。
凭什么,你不是也欺骗了我吗。
明明一直利用我,怎么只许自己这么对人,不许别人这么对你呢。
裴千度一直没有离开,林长云就只能一直闭着眼。
马车颠簸,他不知不觉靠到了裴千度侧腰上。
林长云浑身一阵激灵,不敢动作,只能期望裴千度感到晦气自己挪开。
可是裴千度却一动也不动,存心折磨他一般,就让林长云这么靠着。
裴千度常年习武,体热得很,现在那温度隔着两层布料源源不断的传来,将林长云的胸腔烧得一片滚烫。
马车里安静不已,能听到窗外传来的车轮碾压路面的咯吱声,听到幕帘因被夜风卷起而娑娑摩擦,听到紧紧挨着他的那个人浅浅的呼吸。
裴千度靠林长云靠得太近了。
近到让林长云开始恍惚。
恍惚这数个月来的一切都是错觉,其实他还在扬州林府的院子里头,享受着此生短暂的安愉。
几个月前他们还仿佛亲密无间,好像曾经有那么一瞬真的拥有了未来和永恒。
而现在,这二人一个仍然在欺,一个仍然在瞒,明明紧紧贴在一起,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
林长云睫毛颤抖,温热难堪的液体几乎就要汹涌而出。
他痛恨这莫名的情绪,抓紧了床单,死死将那没道理的懦弱给吞咽下去。
*
马车直到后半夜才停到了太后祈福所在的华极寺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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