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六皇子的脸。


    林长云只觉得后背阵阵发麻,一转身,阿禾站在身后看他,背手而立,发丝在山谷轰鸣的风声中胡乱飞舞。


    那眼睛里没有一点情绪。


    林长云一瞬间就醒了。


    靠,他暗骂一声。


    这什么破梦,害得他背后出了一身的汗不说,睡了一个晚上比熬一整个通宵还难受。


    为什么会梦到这种东西?他都多久没做噩梦了。


    林长云反思起来。


    莫非是因为昨晚逗那个自称阿禾的男人逗太狠,被人家画圈圈诅咒了?


    哎,好吧。


    林长云烦躁得挠挠头,想着待会儿还是暂时先不去骚扰阿禾了。


    也省得他看到阿禾那张脸再想起这破梦。


    于是乎他一连好几日没去见阿禾,单叫人每日取给他送吃的送药。


    也没溜出去玩儿,只是倒在床上看话本,又或者是在院里的池塘边上喂喂鱼。


    又一日,林长云睡到地上三更才醒,一睁眼就看到一张脸横在自己面前,神色有些不安。


    这人正是知安。


    知安是六皇子的贴身仆从,眉清目秀的一个小白脸。


    林长云那日穿书过来,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知安,也是从他口中初步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见他醒了,知安小跑过来道:“殿下,您起啦?奴才伺候您更衣。”


    林长云“嗯”了一声,爬起来。


    他虽不习惯也不喜欢别人帮自己换衣服,但是这贵族的衣服制式实在复杂,现在又是冬天,自己一个人实在是穿不明白。


    知安一边帮林长云更衣,一边道:“殿下,您还睡着的时候林老爷子派了人来,您看看,我们这儿已经很长时间没去林家人那边叙叙话了,今日要是有空,要不还是过去看看?”


    林长云:“很久了吗?”


    他倒忘了这一茬。


    六皇子的生母嘉贵妃在他出生那年便去世了。


    这林家是先贵妃表亲,先贵妃又是太后侄女。


    就算是一表三千里,林家在扬州凭借着朝廷的势力也能够混得风生水起,更别提林家本就家大业大。


    因而林家在扬州这寸土寸金的宝贝地方有个一眼望不着边的大宅子,好像也并不稀奇。


    林长云这个被皇上宝贝的六皇子,在林宅得了个安静又隐蔽的地儿,林家人非召不得入内。


    这才给了林长云天天溜出门去吃喝玩乐,顺便还捡了个野男人回来的机会。


    而林长云光顾着玩儿了,穿过来这半个月林家派人来问安过好几回,他却是一次面也没跟人家见过。


    林长云叹道,“真不喜欢应付人啊,去见人我还得还得装傻,麻烦。但是不去也不成,不知道的还以为出什么事儿了。”


    “走吧。”


    林长云穿好最后一件衣裳,磨磨蹭蹭挪到铜镜前理头发。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扒扒脸颊肉。


    现在这张脸是六皇子的,看了这么久还是没太看习惯。


    林长云对知安吩咐道:“待会儿到了林家人面前不要暴露了我神志恢复的事情,省得多生事端。”


    “还有,再记得嘱咐时信时愿,帮我把阿禾盯好了,别让他出去,也别让他碰见我没易容的时候。”


    知安应“是”。


    林长云梳好头便跟着知安走了去。


    这还是他第一次正正经经逛林府,这府邸连巷通街,占地极广,宅中有园,园中有屋,屋中有院。


    要是想全部走遍,没个一天怕是下不来。


    这样的深宅大院居然独属于一户人家。


    林家派了人将林长云引至主宅花厅,刚进了门,一衣着华丽男子亲自站起来迎接,躬身行礼,笑着请他落座主位。


    林长云毫不客气地坐上了那铺着锦垫的太师椅,回了这男人一个傻傻的笑,然后便转身捣鼓小几上放着的白瓷茶盏去了。


    这衣着华丽的男人便是林家家主,林老爷见林长云这般也不尴尬,熟练地跟知安谈起来。


    林老爷温厚周到,道:“殿下这几日在别院起居饮食,可还顺当?若有炭火不足或是衣被单薄,尽管派人来知会,省得怠慢了殿下。”


    知安答道:“劳老爷挂心了,殿下一切都好。”


    林老爷笑了两声:“那便好,那便好,我让人炖了些温补的桂圆羹,稍后让人送去殿下院里……”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左右不过是一些没有什么营养成分的体面话。


    林长云听得昏昏欲睡,心道这人好嘴,礼数周全,好体面的一人。


    若是他没有打听到这林家背后乱七八糟的事儿,他当真会觉得这林老爷子是个不错的家伙。


    谁曾想呢,这样一个看起来人生赢家模样的男人,杀了兄弟夺他权夺他妻,看平民不顺眼了顺手就杀,养了一大群妾室,甚至跟自己的表兄弟有染。


    那时候凭什么这种人能活得这么好。


    林长云突然觉得很烦,恨不得把林老爷子笑眯眯的眼睛缝上。


    为什么不呢?


    这么想着,林长云整个人往太师椅上一躺,袖子甩到旁边的小几上,滚烫的茶水一下子浇在林老爷身上。


    林老爷子被烫得一激灵,“噌”一下子站起来。


    “嘿嘿,好玩!”林长云咧开嘴,装傻充愣,“好玩!”


    “我请你喝茶!”


    烫不死你!


    刚才那一下子怎么没往命根子上浇?


    林老爷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是个体面人,被这样泼了茶哪能不生气。


    但是六皇子是个傻子,还是个惹不起的傻子,谁敢跟他见识。


    最后林老爷僵硬地笑了笑,道了个“失陪”便匆匆退下,依旧在装傻卖萌的林长云也在知安的拉扯下离席。


    知安揩揩额角的汗:“殿下,您这是,哎,其实也不用装到这个份上,以前您也没这样……”


    “可是我就是看他不顺眼,心情不好,玩他一下。”林长云丝毫没有当众撒野的尴尬。


    “是,是,”知安脸色有些白,“是奴才的不是,竟然没有看出来殿下心情不好,该打。”


    “殿下做什么都是对的,贵妃娘娘去的早,千叮咛万嘱咐的便是一定要照顾好殿下,说什么也是不能让殿下受了委屈的。”


    林长云袖口里玩弄佛珠的手停下了。


    他看着连绵的府墙,好长时间才道:“嗯。”


    一定不能让六皇子受委屈吗?


    林长云后来没再跟知安说话,安安静静地扮演傻子,一路老实地回到了别院。


    知安见林长云不说话,有些犯怵,不知道六殿下今天是怎么回事,怎么不开心。


    自己偏偏还说漏了嘴,又提了先贵妃的事儿。


    知安惴惴不安起来。


    谁知道一踏进屋内,六皇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啊累死啦,这宅子做这么大是想怎样啊,我腿都酸了,看来还是太缺少锻炼。”


    “嘿,”林长云眯着睡眼朦胧的眼朝知安笑,“所以说啊,我得多出去玩!这样才能多运动,多锻炼身体,知安!今天晚上收拾收拾,我们明天再出去玩!”


    “哦对了,把东西拿过来,我易个容,进去看看阿禾,好长时间没见他了。”


    “是,是!”


    知安欢欢喜喜地去了,果然是错觉,殿下是为了扮傻子才闷着不说话,哪有不高兴。


    六殿下自从恢复神智后跟变了个人似的,这样的人,怎么会有不开心的时候?


    哈欠打得太过,林长云揉了揉被生理性泪水覆盖的眼睫,易了容,推开了偏殿的屋门。


    屋内的人正靠在窗边闭目养神,听到动静,阿禾迅速睁开双眼,肌肉警惕地绷起来。


    见来人是林长云,阿禾很快软下眼神,站起来。


    “哎哟,”林长云歪脸笑着看他,“见到我这么激动吗?”


    阿禾没有正面回答,老实做了个揖:“大人。”


    林长云朝他走过去,道:“哎,别老是叫大人大人的了,不好听,你跟时愿他们一样叫我公子吧。”


    阿禾抬起身,正要说什么,就着这个姿势抬起头,对上了林长云的眼睛。


    那双眼睛跟第一次见到时一样漂亮,透着光。


    阿禾突然道:“大人,您不开心吗?”


    “好几日没来,我惹您生气了吗?”


    阿禾没有理由说这话,林长云不明白。


    林长云沉默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你这是什么话,我哪有不开心,别胡扯,你要是再叫我大人我可就真不开心了啊?”


    阿禾不说话,只是正正地看着林长云的眼睛。


    林长云被看恼了,上前一步,揪住阿禾的领子把他拽下来。


    两人的鼻息又交缠在一起。


    他不说话,林长云也不说话,一直睁着眼看他的眼,在阿禾的瞳孔里看自己的影子。


    这哪里有不高兴的样子?林长云想,我明明看起来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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