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承骁的脸僵了。


    “这是什么情况?”


    许知行也站起来了。他看着那排车,眨了一下眼。


    拖拉机停在村口,两人跳下车。


    老宅门前站着一群人,女人居多,穿着打扮都很扎眼:高跟鞋,名牌包,珠宝首饰在阳光下闪得刺眼。


    车队正中间,一个穿红色高定礼服的女人正背对着他们,指挥几个黑衣保镖从车上往下搬东西。


    “小心点!那箱子里是我给知行准备的见面礼!磕了碰了你们赔不起!”


    蒋承骁认出了那个声音。


    “妈?”


    李锦彤转过身,看到蒋承骁和许知行,眼睛一亮。


    “骁骁!知行!你们回来啦!”李锦彤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在柏油马路上噔噔噔地跑过来。


    她一把推开蒋承骁,直奔许知行。


    “知行宝贝!”李锦彤双手抓住许知行的胳膊,上下打量,“瘦了!巴黎那边是不是吃不好?法国菜那么难吃,你怎么不多带点咸菜过去?”


    “妈,你怎么来了?”蒋承骁被推到一边,很不满。


    “我来看知行的!跟你有什么关系?”李锦彤头都没回。


    蒋承骁看着自己被亲妈无视的现状,有些无奈。


    “这些人是谁?”许知行看着那群围在老宅门口的贵妇们。


    “我闺蜜!”李锦彤兴奋地拉着许知行的手,“我跟她们说了你的手艺,她们全都想来看看。王太太家收藏了三十幅名画,赵太太在巴塞尔艺术展上花了两个亿,她们都是识货的!”


    许知行看了蒋承骁一眼。


    蒋承骁的表情已经写满了不祥的预感。


    “知行!我们进去看看你的工作室好不好?”李锦彤不等回答,已经拉着许知行往院子里走。


    身后那群贵妇闻言,齐刷刷地跟了上来。高跟鞋踩在新修的柏油路上,咔咔咔响成一片。


    工作室的门被推开了。


    十几个贵妇涌了进去。


    工作室不大,十几个人一进来就挤得转不开身。她们的香水味混在一起,呛得蒋承骁在门口就开始打喷嚏。


    “哎哟!这个竹编包太有质感了!我要了!”一个烫着大波浪的太太抄起架子上的竹编手提包,爱不释手。


    “这个黄杨木雕的摆件!这刀工!这意境!简直绝了!”另一个戴着大钻戒的太太拿起工作台上的一个木雕,翻来覆去地看,“王太太你别跟我抢!”


    “谁跟你抢了?我看上的是那个漆器盒子!”


    “等一下等一下!这个是什么?”一个戴老花镜的太太从架子最底层翻出了一个东西。


    蒋承骁定睛一看,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是他刚开始学雕刻的时候,把鸟雕成蘑菇的那个废品,许知行一直没扔。


    老花镜太太把那个变异鸟举到灯下,歪着头看了半天。


    “这是什么流派?”她推了推眼镜,“抽象主义?还是后现代解构?”


    蒋承骁张嘴想说那是个废品。


    “这个线条!这个形态!”老花镜太太越看越兴奋,“你们看,它既不是鸟也不是蘑菇,它超越了具象的束缚,达到了一种浑然天成的自由状态!这是真正的大师手笔!”


    “张姨,这东西不是……”蒋承骁开口。


    “多少钱?”老花镜太太直接打断他,从包里掏出手机,“我出二十万!”


    蒋承骁的话卡在了嗓子里。


    “三十万!”旁边一个太太凑过来。


    “五十万!”


    蒋承骁看着那个自己花了十分钟雕废的破木头,被三个身家过亿的女人争抢,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最后老花镜太太以八十万的价格强行成交。她把那个变异鸟小心翼翼地装进自带的丝绒收纳袋里,那个动作比她拿传家翡翠还仔细。


    蒋承骁站在门口,看着工作室里的架子被一件一件搬空,终于坐不住了。


    他冲进工作室,拿起桌上那把游标卡尺,转身挡在了门口。


    “排队!”蒋承骁的大喊,“都给我排队!”


    十几个太太被他吼得一愣。


    “每人限购一件!”蒋承骁举着卡尺,一米九的个子把门框堵得严严实实,“许知行是人,不是机器!天天熬夜做这些东西,累坏了你们赔得起吗?”


    一个太太试探性地往前挤了一步。


    蒋承骁用卡尺指着她:“退回去。”


    太太退了回去。


    “就算是我亲妈,今天也只能买一件!”蒋承骁扭头看了李锦彤一眼。


    李锦彤正趁乱往包里塞一个竹编茶盘,被蒋承骁的目光钉住了,动作僵在半空。


    “放回去。”蒋承骁说。


    李锦彤慢慢地把茶盘放回架子上。


    “臭小子。”她小声骂了一句。


    蒋承骁在门口当了一个小时的门神。十几个太太排着队,一个一个进去,看完就出来,出来的时候每人手里都捧着一件作品,脸上的表情非常虔诚。


    许知行坐在紫檀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一个记账本,一笔一笔地记。


    当天的销售额超过了五百万。


    贵妇们走了以后,蒋承骁把游标卡尺揣回口袋,靠在门框上,长出了一口气。


    李锦彤没走。她趁蒋承骁去扫院子的时候,挤到许知行身边。


    “知行宝贝啊。”李锦彤拉住许知行的手,眼巴巴地看着他。


    “嗯?”


    “你看承骁这孩子。”李锦彤压低声音,“脾气是臭了点,爱较真,但他抗揍又听话,还会洗狗盆。”


    许知行没接话。


    “你说,你们什么时候把婚事办了啊?”李锦彤的眼睛很亮,“你放心,妈开明得很!什么都准备好了!直升机迎亲车队、太平洋上的私人岛屿、八位数的彩礼,要多少有多少!”


    许知行看向院子。


    蒋承骁正拿着扫帚扫地。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子挽到手肘,弯着腰,一下一下地扫。扫到一半,大黑叼着一根棍子凑过来蹭他的腿,他一脚把大黑挤开,又弯腰扫。


    将军在鸡笼里歪着头看他,咯了一声。


    蒋承骁冲鸡笼瞪了一眼:“看什么看。”


    许知行看着那个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他反握住李锦彤的手。


    “阿姨,不用直升机。”许知行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就在村里办吧。”


    李锦彤愣住了。


    “村里?”


    “嗯。”许知行看着院子里的石头磨盘、水井、鸡笼和狗窝,“这里就挺好。”


    李锦彤张了张嘴,她担心村子里的人会说闲话。


    可她又看了看许知行的眼睛,非常笃定。


    她决定尊重孩子们的想法。


    “好。”李锦彤用力握了握他的手,“都听你的,就在村里办。”


    院子里的蒋承骁扫着扫着,停了下来。


    他没听到他们说什么,但他看到了许知行的表情。


    蒋承骁攥紧了扫帚,心跳得很快。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许知行没有接新订单。


    他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在村里建一个合作社。”许知行站在村委会的会议室里,对着村长和二十几个村民说。


    “合作社?”村长嘴里叼着旱烟,“什么合作社?”


    “非遗手工艺合作社。”许知行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框架图,“我教大家竹编和木雕的基础技术,做出来的东西我负责帮大家卖。”


    会议室里嗡嗡地议论起来。


    “许师傅,我们这些粗手粗脚的,能学会吗?”张大妈问。


    “能。”许知行说,“玉米皮你们从小就撕,竹篾你们也编过,差的只是技术和设计。”


    “那我呢?”老郭举起手,“我是砌墙的,手艺跟你这不搭。”


    “搭。”许知行看着他,“你以后带着你的泥瓦匠团队,转做古建修缮。村里有好几栋老房子可以修复成民宿,镇上搞非遗旅游正好用得上。”


    老郭的眼睛亮了。


    “工具和材料我出。”许知行说,“大家学成之后,做出来的东西按比例分成。合作社不抽头,只收材料成本。”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我报名!”张大妈第一个站起来。


    “算我一个!”老周的女儿跟着举手。


    “我也来!”


    “我也要!”


    二十几个人,全都举了手。


    村长把旱烟磕了磕,站起来。


    “行。”村长拍了拍桌子,“许师傅,合作社的事我支持。地方我来协调,村委会旁边那块空地可以盖个厂房。”


    当天下午,许知行开始上第一堂课。


    教室就是工作室。二十几个人挤在里面,坐不下的就蹲在门口。


    许知行站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和一叠玉米皮。


    “第一步,撕丝。”许知行示范了一遍,“顺着纤维方向,匀速撕,力道要均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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