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两人背着装备出了门。大黑跟在后面,尾巴摇得很欢。


    后山的路很难走。昨晚下过一场小雨,泥地湿滑,落叶堆了厚厚一层。


    走了一个多小时,到了悬崖边上。


    蒋承骁往下看了一眼。


    悬崖不算太深,大概三十米。崖壁是灰褐色的岩石,中间夹着一条窄窄的矿脉带,表面泛着暗淡的金色光泽。


    矿脉在崖壁中段偏下的位置,大约离崖顶十五米。


    "上次你一个人下去的?"蒋承骁问。


    "嗯。"


    "谁给你拉绳子?"


    "绑在树上。"


    蒋承骁看了一眼崖边那棵歪脖子松树,树干上确实有一道磨出来的绳痕。


    "这次我下去。"蒋承骁说。


    许知行没争。他知道蒋承骁的体力和臂力都比他强,下崖壁的事确实更适合他。


    蒋承骁把登山绳一头绑在松树上,打了三个死结,又拽了拽,确认牢固。


    另一头绑在自己腰上。


    他从背包里拿出凿子和小铁锤,别在腰带上。又拿了两个布袋挂在脖子里。


    "我下去刮,你在上面看着绳子。"蒋承骁说。


    "小心。"许知行蹲在崖边。


    蒋承骁翻过崖边,脚蹬着岩壁,手抓着绳子,一点一点往下降。


    崖壁很陡,石头湿滑。他的胶底布鞋踩在岩面上,每一步都要找准落脚点。


    十米。


    十二米。


    十五米。


    蒋承骁的脚踩到了矿脉的位置。他用绳子稳住身体,一只手从腰间抽出凿子,另一只手拿着铁锤。


    矿脉表面附着一层薄薄的金色氧化层,像是一层金粉洒在石头上。


    蒋承骁用凿子小心地刮。


    不能太用力,力气大了会把氧化层和下面的岩石一起凿下来,粉末就不纯了。只能贴着表面,一点一点地刮。


    金色的粉末落在下面的布袋里。


    很慢。


    一刮就是两个小时。


    太阳升起来了,悬崖的岩壁被晒得发烫。蒋承骁挂在半空中,背上的汗把工装湿透了,粘在皮肤上又闷又热。


    "够了吗?"许知行在崖顶喊。


    蒋承骁低头看了看布袋。大约装了半袋。


    "还差一点。"他喊回去。


    他继续刮。凿子在岩壁上划出细碎的声响,金色的粉末簌簌往下落。


    又过了半个小时。


    蒋承骁觉得差不多了。他把凿子和铁锤别回腰间,准备往上爬。


    他刚伸手去抓绳子。


    脚下的岩石突然松了。


    "咔嚓。"


    他踩着的那块突出的岩石断裂了。石块带着碎屑往下砸,在悬崖里发出沉闷的回响。


    蒋承骁的身体猛地往下坠了半米,绳子绷紧了,勒得他腰上一阵剧痛。


    "蒋承骁!"许知行的声音从崖顶传下来,带着他很少有的急切。


    蒋承骁咬着牙,双手死死抓住绳子。他的脚在岩壁上乱蹬,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新的着力点。


    "没事!"蒋承骁吼了一声,"脚底的石头碎了,人没事!"


    他稳住身体,开始往上爬。


    绳子很粗糙,勒得手掌火辣辣地疼。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往上撑。


    十分钟后,蒋承骁的手扒上了崖边。


    许知行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用力往上拽。


    蒋承骁翻了上来,仰面躺在地上,大口喘气。


    工装的背面全湿了,手掌磨出了两道红印。腰上被绳子勒出一圈淤青。


    但他脖子上挂着的布袋还在。


    袋口扎得紧紧的,里面装着满满一袋金色的矿石粉末。


    许知行蹲在他旁边,看着他。


    "够了。"许知行伸手,把布袋从蒋承骁脖子上取下来,掂了掂重量。


    "确定够用?"蒋承骁还躺在地上喘。


    "确定。"


    许知行打开袋口看了一眼。粉末很细,颜色纯正,没有掺杂岩石碎屑。


    "刮得很干净。"许知行说。


    蒋承骁从地上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和碎石。


    "那当然。"他喘着气,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起来,"品控总监的活,不能有杂质。"


    许知行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弯下腰,擦了擦蒋承骁额头上的汗和灰。


    蒋承骁的身体僵了一下。


    许知行擦完,把纸巾团成一团塞进口袋。


    "走,回去染丝。"许知行站起来,背起装着矿石粉末的布袋。


    蒋承骁看着他的背影,在地上坐了几秒钟。


    然后他站起来,拍拍屁股,跟了上去。


    大黑蹲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嘴里叼着一只不知从哪抓来的蚂蚱,歪着头看着他们。


    "走了,笨狗。"蒋承骁说。


    大黑吐掉蚂蚱,摇着尾巴跟上来。


    回到老宅已经是下午了。


    许知行立刻开始配染料。矿石粉末称好重量,加入栀子和黄土的混合液中。他亲自守着灶台,温度计插在锅里,眼睛一刻不离。


    "八十度。"许知行报温度。


    "稳住。"蒋承骁蹲在灶前控制柴火,只放最细的干柴,一根一根往里添。


    "八十三。"


    "减火。"蒋承骁抽出一根柴。


    "八十五,稳了。"


    许知行用竹夹把白色的玉米皮丝一根一根放进锅里。丝浮在金色的液面上,慢慢下沉,颜色一点点浸透进纤维。


    两个小时后。


    许知行捞出第一根丝,举到灯下看。


    赤金色。带着微微的红意,像夕阳落在金属上的光泽。


    和之前那批一模一样。


    "成了。"许知行说。


    蒋承骁站起来,走到他旁边看了一眼。


    他从兜里掏出游标卡尺,量了量丝的宽度。


    "二点九九毫米。"蒋承骁说,"合格。"


    许知行看了他一眼。


    蒋承骁把卡尺揣回口袋,嘴角翘着。


    两百根流苏丝,在接下来的三天里,会被编进嫁衣的领口,垂落下来,在灯光下泛着赤金色的光芒。


    三天后就是巴黎大展。


    这件嫁衣会代表东方的手艺,站在世界的舞台上。


    但此刻,在这个山沟沟里的破院子里,两个人蹲在灶台前,一个控火,一个看温度,旁边趴着一条黑白相间的土狗,鸡笼里的公鸡缩着脖子打盹。


    月亮升起来了。


    风吹过院子,带着玉米皮的清香和柴火的烟味。


    蒋承骁往灶膛里添了一根细柴。


    "许知行。"


    "嗯。"


    "考核通过了吗?"


    许知行看着锅里的金色液面,没回头。


    "再说吧。"


    蒋承骁咧嘴笑了。


    这次的再说吧,和上次那个不一样。


    他听得出来。


    ……


    展会前一天晚上。


    许知行把最后一根赤金色的流苏丝编进领口,用镊子夹住末端,坠上一颗打磨好的琉璃珠。


    珠子落定,铜丝微微颤动,流苏在灯光下晃了两下。


    “好了。”许知行放下镊子。


    蒋承骁站在旁边,手里攥着游标卡尺,已经保持这个姿势站了四十分钟,一步都没敢动。


    工作室里的三盏强光灯全开着,把嫁衣照得通透。


    许知行绕着模特走了一圈,手指从裙摆一直摸到领口,检查每一处接缝和每一根丝线。


    “量一下。”许知行说。


    蒋承骁走上前,把卡尺卡在流苏丝上。


    “二点九九。”他报数,声音很轻。


    又量了腰封处琉璃瓦碎片的镶嵌间距。


    “一点二厘米,均匀。”


    再量领口铜丝骨架的弧度。


    “完美。”蒋承骁收起卡尺,退后两步,盯着嫁衣看了半天。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别说话。”许知行打断他。


    “我还没开口。”


    “你想说好看。”


    “我想说的不是好看。”蒋承骁转过头看着许知行,“我想说,穿这件衣服的人会很幸福。”


    许知行没接话,他找来一块干净的白色棉布,仔细地把嫁衣罩住。


    “明天几点的飞机?”蒋承骁问。


    “早上六点。”


    “那现在睡觉。”


    “嗯。”


    两人关了灯,走出工作室。院子里月光很亮。大黑趴在狗窝里,将军在鸡笼里缩着脖子。


    蒋承骁回头看了一眼工作室紧闭的门。


    “放心,我让赵远方安排了两个人在村口守着。”蒋承骁说。


    许知行点了点头,走进了屋子。


    那天晚上两人睡在同一张床上,中间没有木棍。蒋承骁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身侧。他一夜没睡着,但一次都没翻身。


    凌晨四点。


    许知行的闹钟响了。他起来洗脸刷牙,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蒋承骁已经把嫁衣装进了特制的防震恒温箱里,箱子外面又套了一层厚棉布,怕磕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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