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承骁的声音很轻。


    “我有时候就会想,如果我小时候流浪的时候也能遇到你,该多好。”


    院子里安静了。


    许知行看着面前这个一米九的男人,心猛地软了一下。


    但他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


    “说完了?”许知行问。


    蒋承骁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行。”许知行站起来,拿起桌上的锉刀,“你今晚睡院子,大黑的狗窝借你。”


    蒋承骁整个人都傻了。


    “你说睡哪儿?”


    “骗了我这么久,随随便便就想糊弄过去?”许知行转身走向厨房,“行李自己搬。”


    “许知行!”蒋承骁追上去,“我刚才跟你掏心掏肺!”


    “心是你的,肺也是你的。”许知行头也没回,“铺盖卷在炕上,自己拿。”


    当天晚上。


    蒋承骁裹着那条从来没扔掉的旧床单,蜷缩在堂屋的角落里,旁边是大黑的狗窝。


    大黑发觉自己可以睡屋里,异常开心。


    它往房间里面缩了缩,给蒋承骁腾了个位置,然后心安理得地趴下,打起了呼噜。


    蒋承骁盯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


    许知行走出里屋的时候,看到蒋承骁已经把院子扫了一遍。水井旁边放着一桶打好的清水,灶台里的火也生好了,水正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


    蒋承骁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铲子,锅里是一碗白粥。


    “你干什么?”许知行问。


    “做早饭。”蒋承骁小心翼翼地看他一眼,“我知道我做饭不好吃,你将就一下。”


    许知行走过去看了看锅。


    粥熬得太稠了,底部还有一层糊的。但火候控制得比以前好,至少没烧焦。


    许知行拿了碗,盛了一碗粥,坐在桌前喝。


    蒋承骁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坐下。”许知行说。


    蒋承骁赶紧坐下,也盛了一碗。


    两人面对面喝粥。


    “许知行。”蒋承骁开口。


    “嗯。”


    “我的游标卡尺什么时候能还我?”


    许知行放下碗。


    “鉴于你隐瞒真实身份,存在严重的诚信问题。”许知行的语气严肃,“即日起,剥夺你品控总监的头衔。游标卡尺没收。职务降级为初级打杂学徒。”


    蒋承骁的脸色变了。


    “不是,我……”


    “有意见?”


    “没有。”蒋承骁闭嘴了。


    从这天起,蒋承骁的日子一落千丈。


    他的饭菜从红烧肉变成了清水煮白菜。许知行自己吃竹笋炒肉,给蒋承骁盛了一碗不见油星的白菜汤,碗放在桌上,连句吃饭都不喊。


    蒋承骁端着白菜汤,蹲在院子里,眼巴巴地看着工作室窗口飘出来的肉香味。


    大黑蹲在他旁边,碗里是骨头汤拌饭。


    狗的伙食比他好。


    蒋承骁开始想办法哄人。


    第二天,他天不亮就上了后山。露水打湿了裤腿,蚊子咬了他一身包。他采了一大把野花回来,用笨拙的手法编了一个花环,放在许知行的工作台上。


    许知行进工作室的时候看到了花环。


    他拿起来看了两秒,然后放在了窗台上。


    蒋承骁在门口偷看,心凉了半截。


    他还主动承担了洗衣服的活。许知行以前都是自己洗。蒋承骁把两人的脏衣服全扛到井边,挽起袖子就搓。


    他的力气太大了。


    搓了半个小时,许知行那件白衬衫的左边袖口被他搓出了一个大洞。


    蒋承骁举着那件破洞衬衫,站在工作室门口。


    许知行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洞,又看了一眼蒋承骁。


    死亡凝视。


    蒋承骁退后两步,把衬衫藏在身后。


    “我补。”他说。


    “你别碰我的衣服了。”许知行转回去继续干活。


    蒋承骁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件破衬衫,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


    两天时间终于到了。


    李锦彤的劳斯莱斯再次驶来。


    但这次她的车在泥路上抛锚了。


    “哎哟,这什么破路!”李锦彤从车里钻出来,白色运动鞋又踩进了泥坑,“小方!去镇上叫救援车!”


    助理小方拿着手机跑出去了。


    信号不好,救援车要两个小时才能到。


    李锦彤闲不住。她提着铂金包,一脚高一脚低地走到了老宅门口。


    “有人吗?”李锦彤推开院门。


    蒋承骁正蹲在院子里刷大黑的狗盆。听到声音抬头一看。


    “妈!你怎么自己走过来了!”


    “车在路上坏了。”李锦彤走进院子,四处张望,“知行呢?”


    “在工作室。”蒋承骁赶紧站起来拦她,“妈,你别……”


    李锦彤推开他的胳膊,径直走向工作室。


    她走进去的时候,许知行正坐在紫檀木椅子上雕那只黄杨木鹿。鹿的轮廓已经出来了,四条腿纤细有力,鹿角微微后仰,像是在奔跑。


    李锦彤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绕着工作室走了一圈。


    墙上的架子上摆着各种成品和半成品。竹编茶盘,木雕摆件,几个还没上色的漆器胚体。还有那只歪歪扭扭的纸鹤,被放在最高一层的架子上。


    李锦彤走到工作台旁边,拿起一个竹编茶盘翻了翻底部。编织的纹路紧密均匀,底部的落款是一个小小的“归零”。


    她又看到了墙上钉着的那张涅槃凤冠的设计图纸。


    铅笔线稿,画在旧课本的背面。线条很细很密,每一根凤羽的走向都标注了颜色和材质。旁边还有几块废弃的琉璃瓦残片,冰裂纹在阳光下折射出红蓝交织的光芒。


    李锦彤是蒋家的大少奶奶,省城贵妇圈里出了名的艺术品收藏家。她私人收藏了三十多件国家级非遗作品,跟故宫博物院的几位老师傅都认识。


    她的眼光有多毒辣,蒋家没人不知道。


    李锦彤放下茶盘,转过身看着许知行。


    “知行。”她的语气不一样了,“这些都是你做的?”


    “嗯。”许知行没抬头。


    “我能看看那只鹿吗?”


    许知行把手里的黄杨木鹿递过去。


    李锦彤双手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手指摸过鹿角的弧度,又摸了摸鹿腿的线条。


    “这刀法。”李锦彤的声音变了,“知行,你师父是谁?”


    “没有师父,自学的。”


    李锦彤抬起头,眼睛亮了。


    “知行宝贝!”李锦彤一把拉住许知行的手,“你这手艺简直是国家宝藏!阿姨跟你说,你知不知道故宫的陈师傅?上次他跟我吃饭的时候,还说现在年轻一代没有像样的手艺人,发愁找不到接班人呢。我明天就给他打电话,给他引荐一下你!”


    许知行的手被她攥着,本想婉拒。但听到陈师傅名字的一瞬,又忍不住有些动心。


    “这会不会有些麻烦……”


    “哎呀!不会的!”李锦彤拍着他的手背,语速越来越快,“还有那个凤冠!我在新闻上看到了!阿姨搞收藏二十年,看过的东西不计其数,你那个涅槃凤冠是这十年里我见过最好的非遗创新作品,没有之一!”


    蒋承骁站在工作室门口,看着自己亲妈对许知行嘘寒问暖。


    李锦彤转过头看了蒋承骁一眼。


    “骁骁。”她的语气瞬间变冷。


    “啊?”


    “知行这手,可比你那双签合同的手值钱多了。”李锦彤拍了拍许知行的肩膀,“知行啊,骁骁要是敢惹你生气,你就狠狠地使唤他!千万别客气!”


    “妈!”蒋承骁的脸都绿了。


    “你闭嘴。”李锦彤瞪了他一眼,又转向许知行,笑得跟朵花似的,“知行啊,阿姨上次唐突了,拿支票砸人太不礼貌了。阿姨跟你道歉哦。你别跟阿姨一般见识。”


    许知行看着这个几秒之内态度变了又变的贵妇,嘴角动了一下。


    “没事。”许知行说。


    李锦彤在工作室里待了整整一个小时。她把每件作品都看了一遍,问了一堆关于材料和工艺的问题。许知行回答得很简短,但李锦彤听得津津有味。


    助理小方打电话来说救援车到了。


    李锦彤恋恋不舍地站起来。临走之前,她把蒋承骁拉到院墙角落。


    “骁骁,正事。”李锦彤的表情严肃了,“蒋承辉已经开始转移核心资产了。”


    蒋承骁沉默了。


    “妈知道你有不舍,但你该回去了。”李锦彤看着他的眼睛,“你是总裁,就得担起总裁的责任。”


    蒋承骁转头看向工作室。


    许知行坐在那把紫檀木椅子上,低头雕着木鹿。阳光从窗户照进去,落在他的手上和那块黄杨木上。


    蒋承骁看了很久。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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