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拔出来了,但脚下的石头松了。
蒋承骁脚底一滑,一下子没站稳。
“靠!”蒋承骁吼了一声,然后整个人就“噗通”一下,大半个身子栽进了黑乎乎的泥潭里,泥水溅起半米高。
泥潭很臭,带着腐叶的味道。泥水直接没过了蒋承骁的腰,灌进了他的老头衫里。
蒋承骁挣扎着从泥潭里爬起来,满头满脸都是臭泥。黑色的泥浆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糊住了眼睛和鼻子,连睫毛上都挂着泥水。他手里还死死的攥着那把蓝色的草。
许知行在上面看到这一幕,赶紧顺着陡坡滑下来,走到泥潭边,伸出手,抓住蒋承骁的胳膊,用力地把他往岸上拉。
蒋承骁太重了,许知行拉得很费劲。两人配合着,好不容易才把蒋承骁从泥潭里拔出来。
蒋承骁站在岸上,活像个泥人。他闭着眼睛,嘴里往外吐泥水,脸色黑得像锅底。
看着他平时总是高高在上、挑剔一切的样子,现在变成了一坨散发着臭味的泥巴。
许知行没忍住。
他的嘴角猛地向上扬起,发出了一声轻笑。
蒋承骁本来气得想杀人,但听到这声笑,他愣住了。
蒋承骁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睁开眼睛,抬起头看着许知行。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正好洒在许知行的脸上。
许知行平时总是面无表情,眼睛清冷得像井水。但此刻,那双眼睛里盛满了笑意。眼角弯弯的,嘴角翘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整个人鲜活得不可思议。
蒋承骁的心脏突然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砰,砰,砰。跳得又重又急,撞击着胸腔,让他胸口发疼。
他呆呆地看着许知行,连手里的草都忘了放下。
许知行笑完,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他抽出一张,走近蒋承骁。
两人离得很近。
许知行踮起脚尖,拿着纸巾,轻轻地擦拭蒋承骁额头和眼睛周围的泥水。
许知行的呼吸近在咫尺。带着一点艾草香气,混着山林里的水汽。
“别动,泥进眼睛里了。”许知行的声音很轻,手指隔着纸巾碰到蒋承骁的皮肤。
蒋承骁僵硬地站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
泥水很臭,但他什么都闻不到。他只能感觉到许知行的呼吸,还有擦过他眉骨的那一点点温度。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麻。过去的记忆想不起来,未来的事情不想去管。
此时此刻,只有一个念头清晰无比地浮现出来。
完了。
好像真的栽在这个收破烂的手工狂魔手里了。
蒋承骁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他不敢看许知行的眼睛,只能盯着许知行衬衫领口露出的那一小截锁骨。
大黑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家里跑出来,跟了过来。它站在陡坡上面,看着泥人一样的蒋承骁,发出一声类似嘲笑的“汪”。
蒋承骁回过神来,猛地转头瞪了大黑一眼。
“擦干净了。”许知行退后一步,把脏纸巾扔进随身带的垃圾袋里,接过蒋承骁手里的蓝色野草,“走吧,回家。”
蒋承骁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他走得很慢,满身是泥,但他觉得脚步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轻飘飘的。
回到老宅,泥瓦匠们已经收工了。院墙砌了一大半,灰缝整整齐齐。
蒋承骁直奔井边,打了十几桶水,从头到脚把自己冲刷了三遍。直到皮肤都搓红了,才换上那件改过的深色风衣。
晚上吃完饭。
许知行坐在八仙桌前,借着灯光,翻开那个破旧的小本子。
他拿起铅笔,开始清点今天买材料的花费。
今天去镇上买凤冠用的底座细铜丝花了三百,特殊的固色剂花了一百五,还有一些胶水和砂纸花了五十。
一共五百元。
许知行在纸上写下:【支出:铜丝、固色剂等杂物,500元。】
然后许知行算了一下总账。
【账户结余:82680元。】
许知行看着这个数字,满意地合上本子。凤冠的材料基本齐了,明天就可以开始提炼孔雀蓝染料。
深夜。
老宅里安静下来。
许知行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两人中间依然隔着那根用来防抢被子的木棍。
蒋承骁平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下午在后山泥潭边,许知行笑起来的样子。那双弯弯的眼睛,还有凑近时身上的艾草味。
蒋承骁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
他觉得自己病了。心跳一直不正常,现在还觉得有点口干舌燥。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脏还在用力地跳着。
就在这时,蒋承骁的耳朵动了一下。
他听到头顶上方,刚刚修好的新屋顶上,传来了一阵声音。
“刺啦……刺啦……”
声音很轻,不像老鼠跑过,也不像风吹瓦片。
那声音听起来,像是有人用锋利的指甲,在慢慢的抓挠着屋顶的木板。
一下,又一下。
蒋承骁猛地睁开眼睛。
第20章 他想和许知行一直一直待在一起
蒋承骁侧头看了一眼旁边。许知行睡得很沉,侧着身面朝墙壁,呼吸平稳。这几天赶工期,许知行每天干十四个小时以上,晚上累得倒头就睡。
蒋承骁没有叫醒许知行。
他无声地掀开被子,赤脚下地。脚掌踩在冰凉的泥地上,没发出一点声响。手摸到桌边,指尖碰到游标卡尺的金属表面,用力攥住。
院门没关严,他侧身挤了出去。
月光很亮,把院子照得一片银白。新砌的院墙影子投在地上,黑黢黢的一条。
蒋承骁抬头看向屋顶。
新换的瓦片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瓦片的边缘处,有一个黑影在动。
不大,缩成一团,但动作很快。
“咔哒咔哒”的声音就是从那上面传来的。
蒋承骁握紧卡尺,弯腰从墙角捡起一块碎砖头。他掂了掂重量,调整好角度,正要扬手砸上去。
那黑影突然动了。
它猛地张开两翼,从屋顶边缘滑了下来,扑棱棱的落在院子中间的磨盘上。
然后它仰起脖子,发出一声嘹亮的叫声。
“咯咯!”
蒋承骁手里的砖头差点砸在自己脚上。
是将军。
那只大公鸡站在磨盘上,嘴里还叼着一条蜈蚣,正甩着脑袋往下吞。
蒋承骁的太阳穴突突的跳。
“靠!”他压低声音,咬牙切齿的指着公鸡,“你大半夜不睡觉,上房揭瓦?”
将军歪着头看了他一眼,把蜈蚣咽了下去,发出满足的“咕咕”声。
“你再敢半夜上房,我明天就把你和剩下的野猪肉一起炖了。”蒋承骁从牙缝里挤出来。
将军不屑的抖了抖羽毛,从磨盘上跳下来,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回了鸡笼。走到笼口还回头看了蒋承骁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字:关你屁事。
蒋承骁站在院子中间,一身冷汗还没干透。他看着将军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攥着的游标卡尺和碎砖头。
他把砖头扔回墙角,赤脚走回屋里,躺回炕上。
许知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没醒。
蒋承骁盯着房梁,生了半天闷气,最后翻过身,闭上眼睛。
将军在鸡笼里打了个嗝。
……
第二天中午。
许知行把剩下的野猪肉从缸里捞出来,切成大块。
盐入进去了,肉质更紧实。许知行起了一锅热油,下葱姜蒜爆香,把肉块扔进去煸炒。油烟很大,灶房里呛得人睁不开眼。
炒出油脂后加酱油、老抽上色,扔了两块冰糖,加水没过肉面,盖上锅盖,大火烧开转小火。
四十分钟后,揭盖。
肉块红亮,酱汁浓稠,肥的部分已经炖得透明,瘦肉紧实但不柴,筷子一戳就能穿透。
两人坐在院子里的轮胎沙发旁吃饭。八仙桌上摆着一大盆红烧野猪肉、一碗白米饭、半碟腌萝卜。
蒋承骁夹起一块最大的肉。
肉块油亮的,酱汁还在往下滴,他张嘴正要咬。
一阵风吹过来。
旁边新搭的晾材料的木架子晃了一下,马上要倒。
蒋承骁本能的伸手去扶。
手一动,筷子一抖。那块红烧肉从筷子尖上滑了下去,啪地一下掉在泥地上。
大黑一直趴在桌边上流口水。
它看见肉落地,两眼放光,后腿一蹬就蹿了出去,张嘴就要叼。
蒋承骁的反应比它还快。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推开大黑的脑袋。另一只手闪电般地抓起地上那块沾了泥的肉,死死护在胸前。那力道完全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拼命。
紧接着,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低沉的吼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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