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伙子嗓门大,接着就喊了出来:“你不是说你家那位身子娇贵,身上有伤口怕发炎,晚上还怕着凉嘛!师父跟我说,让东西到了赶紧送来!我还多跑了两里路呢!”


    院子里安静了。


    手机还在直播。


    蒋承骁坐在轮胎沙发里,姿势没变,但整个人僵住了。


    你家那位。


    身子娇贵。


    怕发炎。


    怕着凉。


    早上在卫生所那些没想通的事,一瞬间全串起来了。


    五百块的定金。


    许知行说的“东西没到齐”。


    不是一管祛疤膏。


    从头到尾,许知行订的就是三样东西——祛疤膏、消炎药、一床新棉被。


    祛疤膏先到了,他一声不吭拿回来。消炎药和被子还在路上,他也一声不吭地等着。


    五百块钱,他一个人默不作声地安排好了所有事。


    蒋承骁慢慢地转过头,看向门口的许知行。


    许知行面无表情地接过布袋,对小伙子说了声谢谢。


    小伙子挥挥手跑了。


    许知行转身走回院子里,看到蒋承骁正盯着他,眼神复杂。


    “看什么?”


    蒋承骁没有先问“身子娇贵”的事。


    他沉默了两秒,声音有点闷:“所以早上那五百块,不是只买了一管祛疤膏。”


    “嗯。”


    “消炎药、祛疤膏,还有被子。”


    “嗯。”


    蒋承骁攥了一下拳头,松开,又攥紧。


    “你为什么不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跟平时不一样。


    许知行看了他一眼:“说了又能怎样?”


    蒋承骁坐在沙发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全是伤,旧伤叠着新伤,今天早上钻灌木丛又添了几道新鲜的红印。


    他来这个破村子这么久,除了一条发霉的旧床单,什么都没有,冷的时候只能把所有衣服压在身上。


    他以为只能这样了。


    但许知行竟然在意他。


    许知行觉得他的伤口不能不管,他的疤不能留着不治,他晚上不能冻着。


    许知行觉得这些事情比什么都重要,重要到值得花五百块——他们全部家当的三分之一去解决。


    而且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


    “你还跟人家大夫说我身子娇贵?”蒋承骁终于把话题拐到了这上面,声音闷闷的。


    “你不娇贵?”许知行把布袋放在桌上,“发烧四十度抱着公鸡哭,半夜冻醒了缩成一团还嘴硬说不冷,蚊子咬一口能骂半小时。不叫身子娇贵叫什么?”


    蒋承骁张了张嘴,没说话。


    许知行从布袋里拿出一盒消炎药和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被。


    被子是新的,蓝色格子花纹,摸起来厚实柔软。


    “消炎药配着祛疤膏一起用,早晚各一次,先吃药再涂膏。”许知行把消炎药扔给他,“被子今晚用,别再裹那条破床单了。”


    蒋承骁接住药盒,低头看了看。


    他又看了看那床新被子。


    他想说谢谢。


    这两个字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坐在沙发里,把药盒翻来覆去地看,假装在研究说明书。


    “保质期还有一年半。”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还行。”


    许知行走进厨房做饭。


    蒋承骁一个人坐在沙发里,把那床新被子抱在怀里。


    棉花的味道,新布料的味道。


    他低头把脸埋进被子里,隔着口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像很暖。


    这时候,手机屏幕上的弹幕早就疯了。


    【你家那位!!!他说的是谁!!!】


    【我哭了,怕发炎怕着凉,订药订被子,去卫生所一个字都不说,这是什么神仙搭档。】


    【复合肥小哥戴着口罩还把脸埋进被子里的样子好可爱啊啊啊。】


    【他问“为什么不说”的时候我心脏停了一拍。】


    【嗑死我了嗑死我了,今天这糖够吃一个月。】


    【楼上的,保持富态!】


    许知行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还在直播的手机,走过去关掉了。


    屏幕黑了。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蒋承骁抱着被子从沙发里站起来,端端正正地把被子抱进里屋,铺在炕上。他把被角拉平整,用手抹了又抹,确保没有一丝褶皱。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之前拿回来的那管祛疤膏,犹豫了一下,把老头衫撩起来。


    背上的伤疤他够不到。


    他站了一会儿,拿着药膏走出来。


    “许知行。”


    “嗯。”


    “我背上够不到。”


    许知行转过身,看着他。


    蒋承骁把药膏递过去,转过身,把后背露出来。


    那些刀伤已经结了痂,有的发红,有的发白,像一道道歪歪扭扭的蜈蚣。


    许知行接过药膏,挤了一点在手指上,抹在最大的那道疤上。


    蒋承骁的背绷紧了一下,很快又放松了。


    “凉。”


    “药膏都是凉的。”


    “轻点。”


    “你不是不娇贵吗?”


    “闭嘴,涂你的。”


    许知行一道一道地涂过去。手指从肩胛骨滑到腰侧,经过那个被刀伤切断的纹身时,停了一下。


    “想起什么了吗?”许知行问。


    “没有。”蒋承骁的声音很轻,“什么都想不起来。”


    许知行把药膏盖好,拍了拍他的肩膀。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


    蒋承骁把衣服放下来,转过身,看着许知行。


    他张了张嘴。


    “那个——”


    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两人同时愣住了。


    这个村子在山沟沟里,路烂得连拖拉机都费劲,平时根本不会有外面的车进来。


    蒋承骁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手摸向了放在桌上的游标卡尺。


    许知行走到院门口。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门外。


    车很干净,跟这个泥巴糊的村子格格不入。


    车窗缓缓地摇下来。


    一个戴着大墨镜的女人从车窗里探出头。


    她皮肤很白,嘴唇涂着暗红色的口红,耳朵上戴着一颗很大的珍珠耳环。


    她嫌弃地看了一眼破败的院墙、歪斜的木门、院子里蹲着的将军和趴着的大黑,皱起了眉。


    “请问,”女人的声音很冷,透着一股不耐烦,“这里是不是住着一个叫许知行的?”


    第11章 势利眼保姆的羞辱


    许知行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黑色轿车。


    车漆很亮,跟这条满是泥坑的土路格格不入。


    “我是许知行。”他说。


    车门打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套裙、踩着高跟鞋的女人从车里出来。她四十来岁,身材干瘦,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项链,手里夹着一根女士烟。


    许知行认出她了。


    刘姐。


    许家的保姆。以前许知行还是许家少爷时,这女人对他总是满脸堆笑。许文杰来了之后,她对许知行的态度就变了,爱搭不理的,背地里还跟其他佣人说许知行不是亲生的。


    “哎哟,许知行啊!”刘姐摘下墨镜,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许知行。


    她的目光从许知行那件皱巴巴的衬衫扫到沾满泥的裤腿,再落到他光着的脚上,嘴角往下一撇。


    “真是你啊。我还以为找错地方了。”刘姐叼着烟,回头对着车里喊了一声,“小张,把后备箱那箱子搬下来。”


    司机从后备箱搬出一个纸箱子,放在路边。


    刘姐踮着脚尖往院子里探头看了一眼,立刻捂住了鼻子。


    “哎哟,这地方猪圈一样的,怎么住人啊?”她的声音很尖,“我的天,这院子里是不是养了鸡?臭死了。还有那条狗,脏兮兮的。许知行,你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啊?”


    将军在鸡笼里歪着头看她。大黑从狗窝里伸出脑袋,一脸疑惑。


    许知行站在门口,没说话。


    刘姐弹了弹烟灰,接着说:“文杰少爷让我来看看你,说到底一起长大的,不放心你一个人在乡下。他心善,特意让我把你以前的旧衣服送过来。都是你不要的,扔了可惜。”


    她回头指了指那个纸箱,“喏,都在里面了。你以前那些名牌衣服,在这乡下也用不着,但总比你身上穿的这个像样。”


    刘姐说完,掏出手机对着院子拍了两张照片。


    “文杰少爷说让我拍几张照片给他看看。”刘姐笑了笑,那笑容里全是看笑话的意思,“他说想知道你住得怎么样,好不好。”


    许知行的表情没变。


    他还没开口,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蒋承骁从旁边走了过来。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黄的老头衫,下面是宽松的大裤衩,脚上蹬着一双草鞋。他没戴口罩,露出一张线条冷硬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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