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少年训练队以后,托米的话更多了。
这件事听起来好像很难做到,毕竟从50分到60分很容易,可从100分到110分就很难了。但事实证明,托米的语言能力拥有广阔的、无垠的发展空间。
别的二传训练结束后会问攻手:“刚才的球怎么样?”
托米会追着问:“刚才那球是不是有点低?哎呀,我觉得我出手速度没有问题,但落点偏前了,我没想到你起跳的时候习惯往后一点。你往后是因为球太近你接得不舒服呢?还是因为对面的起跳吓到你了呢?欸,下一球我要不要再拉开一点啊?——哎呀,你先别走呀,我还没问完呢!”
其实,队友在最初托米问球低不低的时候,还会认真回答“有一点低。”
但是托米紧接着会说:“多低?这么多,还是这——么多?”小屁孩伸出两只手比画,“我觉得大概只差这么多,但你刚才手臂没有完全展开,所以最后看起来又像差得更多。”
时间一长,队友终于忍无可忍,“托米,你能不能不要每一球都采访我?”
“可以呀可以呀。”托米晃晃脑袋。
下一球,托米把球传了过去。对方顺利扣下,落地后还没来得及庆祝,就看见托米又已经走到面前。
......不是说不采访吗!你替队友感觉心累┓(;?_`)┏
“这一球高了一点,对吧?”托米说。
“你刚刚答应不问我了!”
“可是不问你怎么给你托好球嘛!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呢?我不是都尽量少说话了嘛o(╥﹏╥)o”
队友抱着球走了。
托米跟在后面:“所以刚才到底高没高?你告诉我,我下次才好调整。你不说的话,我只能根据你的起跳高度自己判断,可你今天跳得本来就比昨天低。你昨天是不是没有休息好?还是今天腿没力气?”
教练起初也觉得他烦人,但随着训练的开展,他慢慢发现托米每次追问的那些问题并非毫无意义。
托米很早便习惯在球到达自己手里以前就开始观察所有人:谁今天状态好,对方哪个拦网移动得慢,自己的攻手喜欢怎样的高度,谁连续两次没有拿到球以后已经开始着急——这些事情全都不需要教练专门提醒,他自己就能看见。
一次比赛,主攻手连续两次扣球出界。第三次进攻开始前,他似乎有些着急,大声向托米要球。对面球员听到声音,已经靠向他那一侧,等着托米继续传过去。
一传抵达网前,托米抬起双手。
你看着足球——不对不对,不好意思习惯了——排球从托米指间飞向另一边,副攻手扣球得分!
落地后,主攻手有点不高兴:“我刚才明明向你要球了。”
“我听见了呀,我耳朵又不坏,你喊得特别响,隔壁场地都能听见。”
“那你为什么不给我?”
“因为他们也听见了-v-。”托米指向对面,“两个人都在等你呢,球一过去肯定就要被打回来了。他那边只有一个人,而且对方起跳太慢,肯定来不及。再说了,他今天还一次都没扣,我再不给,他肯定要开始怀疑自己了~”
副攻手原本还在庆祝,闻言回头抗议:“我才没有怀疑自己!”
“你刚刚撇嘴了,我看到了哟。”托米把两根食指挪到嘴边往下一扯,学对方的表情 ̄へ ̄。
“托米!你太坏了!”
教练及时吹响哨子:“都回来,下一球!”
托米一边往位置上跑,一边对主攻手说:“下一次如果对面站位散开,我会给你球的。你别急呀,慢慢来,仔细观察,你越急越容易打出界!”
主攻手被他说得更急了:“你到底还打不打!”
“打啊,你别忘了我刚刚说的话哦,我会一直等你回位置的!”托米冲他笑了笑。
下一球,托米果然把球传给了他。这球高度舒服,距离也合适,扣球得分后,主攻手在原地蹦跶两下。
托米跑过去:“你看,我就说不要急。刚才这球是不是比之前的舒服很多?这球你的起跳姿势也比前面漂亮,果然,你的腿没有什么问题。既然没有什么不舒服,你就要全力以赴地去跳才对呀——”
主攻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队友们纷纷表示支持。
你坐在屏幕前,感慨,不愧是语言大师啊......改成“唐僧”,是不是更合适?
————
托米九岁时,家里每天晚上都有固定节目。
托米一边嚼意面,一边向父母复述下午的训练。他从第一组发球开始讲,一直详细讲到最后队内练习赛的结果,中间一直模仿教练和队友的表情。
妈妈听了十几分钟,终于忍不住提醒:“托米,先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再说话。”
托米把食物咽下去,喝了一口水,又立刻接上:“然后啊,教练就站在那里,一句话都没说。他越不说话,我们越害怕。杰克还问我教练是不是生气了,我说这还用问吗?他脸都拉那——么——长——了——”
爸爸抬手扶住额头。
妈妈看着这个好像完全没有停下说话迹象的孩子,忽然说:“你是不是把你兄弟那份话也一起说了?”
托米停下来,认真思考了两秒,眼睛咕噜噜转了一圈:“可能吧。”
饭桌终于安静一会儿。
妈妈似乎感觉自己失言,还没开口呢,只听见托米又说:“但是你们也不知道刚才哪一句是他的,哪一句话是我的呀。可能第一句是,也可能中间那段是。要是他说话和我不一样呢?说不定,我其实是个特别安静的小孩,他才是爱说话的那个,那我现在讲的其实是他的那一份。话说,你们以前给他取过名字吗?他会不会不喜欢排球呀?那家里可能会多一个打篮球的,也可能是踢足球的——”
妈妈拿起一块面包塞进他嘴里。
从那以后,只要托米说得实在太久,家里人便会提醒他:“让你兄弟别说了。”
托米通常会回答:“他今天是不想说,但是今天我有点想说,所以你们听我的就行。”
那个从未长大的孩子没有成为托米必须背负的责任,他偶尔出现在家人的玩笑里,也安静地留在相册中。
属于他的那份话语,暂时全部被托米填满了。
————
十一岁以后,托米进入了更加正式的青年训练体系。
训练时间大大增加,比赛不再只是为了让小孩子们开心。这一梯队的教练会更仔细记录每一次失误,要求他们反复练习接发、移动,同时更加注意锻炼体能。输掉比赛以后,没有休息,没有安慰,只有复盘。
父母也是这样长大的,他们对这套流程并不陌生。但是,他们没有把全家人的希望都压在托米身上,没有一定要他成为职业的排球运动员。因为失去过,所以更珍惜。他们唯一的希望是托米能开心、快乐地长大,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可是我就想做排球运动员呀。”托米说,“我太喜欢排球了,也太喜欢做二传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不会因为你们曾经是排球运动员就改变哦!”
爸爸于是回答:“如果你这么喜欢排球,那就继续打。但是,成为运动员的道路是很辛苦的,如果你觉得这种痛苦超过了快乐的话,就算你放弃,爸爸妈妈也不会说你。不过,既然你选择参加比赛,那么每一场都要认真。”
“我一直很认真啊。”托米嘟嘟嘴,似乎有些心虚。
“昨天体能训练,教练告诉我你跑到最后一直在讲话。”
“讲话又不影响跑步!教练只规定跑十圈,又没有规定不能边讲话边跑十圈。”
爸爸没招了,算了,这个灵珠魔丸二象性的家伙,还是交给教练吧。对不住了,前队友。
第二天长跑训练,托米第一个发出抗议:“为什么今天又跑?昨天不是已经跑过了吗?人的腿每天居然可以跑这么多路吗?真的不会给我跑坏了吗?”
教练回答:“你可以不跑。”
托米站到起点:“哎呀,我没有说自己不跑呀!我只是觉得一直跑步太无聊啦,我们完全可以把长跑拆成两段,中间练一组传球,这样就不会那么无聊,而且——”
哨声响了,托米跑出去,他一边跑一边继续和旁边的人讲话。第一圈,旁边的孩子还愿意时不时搭几句话。等到路程过半,托米还在唠嗑,对面已经无力接招了。最后一圈,托米也累了,他默默住嘴,把力气全都用来调动自己的步幅,动作还是很标准。
训练做得最好,话也说得最多,真是让人又爱又恨。
————
托米第一次参加全国大赛时没有一下就吸引全场目光。
来看比赛的教练和球探更容易先注意那些身材高大、弹跳出色的攻手。这个年纪的孩子,有没有天赋很容易看出:有人能精准地把球砸进三米线,有人把球打出去的声音都比别人大不少分贝,有人跳得高到好像可以摘下月亮。托米站在他们中间,身高不算突出,身材不算健壮,发球也没有轰得全场转头。
比赛开始后,情况慢慢变了。
第一局的时候,教练没让托米上场,在场的二传把球队的进攻大量集中在两名主攻身上。对方球员很快看懂这个路数,总能提前赶到拦网。第二局中段,托米被换上。在上场之前,他已经在替补席滔滔不绝地说了十几分钟。
“教练教练,你有没有发现对面的副攻往左移动比较快,但是往右比较慢啊。刚才我们拿的第八分和第十一分都打的右边。而且,我觉得我们现在连续给同样的人太多次球了,等一下你和场上的人说一下,第一球不要给杰克了,不是不相信他,只是对面又不傻。教练你记得让他们跑快一点,还有后排——”
教练用战术板敲了敲小孩的头:“托米,闭嘴,准备上场,你自己上去和他们说。”
托米上去以后,球队的进攻变得多样了起来,对面前排跟着他跑了半局,始终没能抓准下一球会去哪里。他的直接得分不多,技术统计里,他的扣球、拦网和发球都不显眼。但是,有眼睛的人都能发现,他上场之后,球队忽然变得很会打。
每个人都能拿到适合自己的球,连续失误的人会因为一次很舒服的传球振作起来,状态好的攻手则越打越亢奋。对面盯住一个,球便飞向另一个,等对面终于决定分散拦网的时候,托米又把球重新密集地送回主攻手里。
比赛结束后,球探低头修改记录,原本写在托米名字后面的只有一行:【基本功稳定,身体条件一般。】现在,他加上一句:【二传天赋极高。】
托米因此获得了参加排球学院的机会,他的名字也进入了意大利青年排球体系的考察范围。
比赛越往后,教练越喜欢让他站在场上,他简直像会读心术,总能戏弄对面。
如果他话能不那么多的话就更好了。教练心想。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