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足球]模拟器就要随心玩 > 30、克罗伊茨自传:此处有人
    我很晚才答应写这本自传。


    第一次有人来谈这件事是在南非世界杯之后。出版社准备得很充分——封面样稿、章节安排和宣传计划一样不少。他们甚至已经贴心地替我选好了应该放在封面上的奖杯。不过我翻到第三页就把方案合上了。欧洲杯结束以后,他们又来过一次。等我宣布退役,来问的人更多。


    大家似乎都认为,一个踢了二十年职业足球、参加过几届世界杯的人,离开球场时应该顺便交出一本人生总结。


    我一直没有同意。有人问我为什么,我说:比赛录像、成绩表和旧采访都保存得很好,哪一年参加了什么比赛,遇见什么对手,比分是多少,扑出了几个球,任何人都能查到。我不认为把这些资料按年份重新排列、再在封面放一张我抱着奖杯的照片,就算一本值得出版的书。至少不值得让我再看一遍。


    还有一个原因,我当时没有告诉出版社:我不知道应该让哪个“我”来写。


    如果二十岁的我拿起笔,这本书大概会变成一部漫长的战争记录。球门是边境、出击是远征,点球当然只能叫十二码之刑。那时的我会非常认真地写完这本自传,而且不会觉得哪里奇怪。


    三十岁以后,我已经知道这些词会让别人发笑,却仍然没有完全戒掉。有时足球飞进禁区,我脑子里最先出现的依然是“天空封锁”,普通的足球术语反而出现得要晚一点。成年以后,我还是只在必要的时候使用“凡人的语言”。要是记者的问题过于无礼,暗黑帝王还是会比莱昂哈德更早出现。


    很多不认识我的人以为“暗黑帝王”是媒体替我取的外号,其实不是。这个名字由九岁的莱昂哈德·克罗伊茨本人提出、本人批准,并在没有征求任何家庭成员意见的情况下正式投入使用。


    那一年,我决心认真守门,又恰好读了许多奇幻故事。我喜欢王、魔法、深渊和边境,于是很自然地把球门也放进了那个世界:门线以内是不能失守的领土,而我负责站在最外面。那副门将手套因此成了“黑曜之爪”,高空球变成“天空封锁”,主动出击叫“帝王亲征”。第一次扑出点球以后,我还在笔记本里郑重宣布,邪眼已经觉醒。


    现在重新读到这些内容,我当然会尴尬。我曾经正式要求沙尔克04博物馆重新评估其中一部分手稿的展示必要性,馆方也正式拒绝了。曼努知道这个消息以后表现得比拿到金手套时还要积极。直到今天,我仍然认为他在这件事上的热情没有必要。


    不过,我并不讨厌九岁的自己。在写下这段话的时候,我非常感谢他。那个孩子很早就找到了一种处理害怕的办法:第一次参加选拔,睡不着觉,他说那是大战前的警戒;第一次面对成年球员的射门,手指发麻,他把它记成力量试炼;输掉比赛,就写边境失守——让第二天的训练变成重新整顿防线。


    这些名字确实帮过我。但现在回头看,它们做的并不全是好事。它们让我有勇气,也让我很容易把害怕藏起来。承认“我正在警戒”比承认“我很紧张”威风得多;宣布“帝王不会退后”,也比承认“我害怕失去位置”简单得多。


    十岁时,我在笔记里写过:后卫身后还有门将,门将身后却什么都没有,所以我当然应该站在那里。后来,我长大了,慢慢把“我应该站在那里”理解成“只有我能站在那里”,又把“球队需要门将”理解成“球队不能没有我”。


    这两句话很像,意思却完全不同。我很懊恼,因为我花了很久、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才发现。


    2002年世界杯,我一分钟也没有上场。最初几场比赛,我确实期待过教练突然轮换。这个想法可能不够高尚,因为几乎只有伤病和意外才能让三门上场——但,这个想法确实存在过。


    后来卡恩几乎凭一己之力把德国带进决赛,我看过他的表现,不再考虑自己什么时候能够出场。我帮教练组整理对手资料,在训练里模拟对方前锋的射门,比赛时也和所有人一起为他庆祝。有记者问我是否失望,我回答,球队需要最合适的人站进球门,现在那个人不是我。


    这句话,当时我这么说,之后,我也这么说。


    年轻时我曾以为两种相反的想法不应该同时存在。所以,既然支持队友,就不能盼望机会;既然尊敬前辈,就不该计算自己离他还有多远。后来我才明白,人的情绪没有顺位名单,它们不会因为其中一个得到位置,其他几个便自动坐上替补席。


    我敬佩卡恩,也希望有一天取代他。我希望德国获胜,也希望自己能够参与胜利。这些想法和情绪并不矛盾。


    但是,在面对曼努埃尔的时候,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处于矛盾之中。


    卡恩一直站在我前面,在我很年轻的时候他就已经是国家队的一号,是我需要追赶的人,承认他比我强并不会立刻威胁我的位置,因为那本来就是事实。我可以在心里悄悄告诉自己,时间终究站在我这一边。


    曼努不一样。他比我年轻,最初站在我的身后。后来,时间开始站在他那一边。


    我们第一次说话时,他十八岁。我刚结束一线队训练,肩膀还戴着护具。他看了我的比赛,直接告诉我,如果自己是对方前锋,一定会使劲踢我的右侧。我不喜欢这句话,也不喜欢他一眼便看出我的身体不对劲。他还问,队医是否知道我晚上也会疼;又说,如果他是替补门将,会希望主力如实说明情况,不要等到一门已经无法继续时才让他突然热身。我让他不要好奇。


    第二天,我却把一份对手资料放进了他的柜子。


    那不是道歉,当然不是。当时的我还没有学会那么快地道歉。我只是觉得他值得我认真对待。又或者,按照我年轻时最爱的那个说法——“邪眼已经预见”。


    肩伤是我职业生涯里最不愿意回忆的部分,大概没有之一。当然不是因为它几乎贯穿了我后半段的职业生涯,而是因为我在那段时间里表现得很不诚实。我没有说过完整的谎,我只是不断说一部分真话,很少的一部分。


    队医问训练以后疼不疼,我说有一点。“有一点”是真的,但我没有说自己有时会在夜里醒来。医生问能不能完成训练,我说可以。“可以”也是真的,我没有说连续扑救以后,手臂需要多久才能恢复。


    我把每一句回答都控制在“没有撒谎”的范围里,这大概是我职业生涯里做过最糟糕的判断。


    当时的我真的不认为自己不诚实。我只是以为队友已经习惯相信我,所以我必须继续站在球门前;我只是以为自己愿意承担受伤的风险,所以我的“责任感”会理所当然地得到所有人的尊重——直到肩膀在比赛里突然失去力量,我被迫离场,大家才知道我隐瞒了多少,又隐瞒了多久。


    队友对我说,他们可以保护一个受伤的门将、可以多跑一步、可以接受我休息,却不可以保护一个不肯说实话的人。教练问我,我守的究竟是球门,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暗黑帝王。


    我当时没有回答,因为答案很难看:我守的是自己的位置。


    我喜欢球门,却也有害怕的门。小时候,我很害怕旋转门。我做过一个梦:妈妈已经走进门里,我却被留在外面,门越转越快,我怎么也追不上。所以,肩膀受伤的那段时间里,我真正害怕的其实是国家队名单上少掉自己的名字,是一次休息变成下一次休息、再变成永远不被征召。我见过太多门将养好伤以后,球门里已经有了别人。


    所以我告诉自己,沙尔克04需要我,德国队也需要我。这样说听起来很“酷”,比“我害怕被换掉”好听得多。所以我做了最不负责任的事,拿走了教练、队医和队友判断风险所需的真相,还要求他们必须相信我。


    那次以后,我才真正理解:信任不是别人默认我永远能够扑到球。信任,是我必须把自己能做到什么、不能做到什么,全部告诉他们。


    坦诚并不会让我变得弱小。这个道理曼努比他们更早提醒过我,只是我当时没有听。


    2008年,我因手指骨裂缺席对波尔图的欧冠比赛,曼努代替我上场,然后他在点球大战里扑出了两粒点球。


    那天我坐在场边,看见他用自己的方式面对罚球者,也看见他在加时赛最后仍然敢于离开门线。我又一次很清楚地意识到,有些动作不能简单地用我的“正确”与“错误”来衡量。他不是在模仿我。他正在成为另一种门将,崭新的、勇敢的。借用后来大家的评价,“开创的”“跨时代的”,或许更合适。


    我为他骄傲。这句话不是后来补上的。当时我便对记者这样说过。


    我也感到了威胁。这句话是我在心里对自己说的。


    那几年,我们在俱乐部不断轮换。谁坐替补席,谁就把整理好的资料放进另一个人的柜子;谁犯了错误,第二天的录像室里一定会多一把椅子。我们当然也会嫉妒彼此。他踢出一场好比赛,我回家以后会把录像多看几遍;我连续零封,他下一次出场便会更冷静大胆。


    我从来没有希望他失误,也没有因为嫉妒而讨厌他。可当我看着他的光芒一天比一天更亮、照得更远时,也确实想过,如果他晚出生几年会怎么样。


    这种念头不体面,非常不,所以很适合在自传里被删掉。写自传的人已经知道结局,只要稍微调整语言的措辞,就能把过去的自己写得从容、宽容,而且很有远见。


    我不准备这样做。


    2010年,曼努告诉我他要转会拜仁。他在转会消息正式公布前两天才告诉我,严重违反了我制定的通知制度。我知道他为什么想走,也知道拜仁的比赛方式很适合他,我并没有因为他想去更大的舞台而生气,我很替他开心。


    俱乐部里的竞争结束了,国家队里的竞争却没有。我们开始轮换。有时我首发,他坐在场边,下一场位置完全反过来。我会在替补席上记录他的每一次出击,开场不到十五分钟便写满半页,然后在赛后只告诉他“还可以”。


    夸奖藏在笔记里,我知道他会认真看,所以这不算打压。而且,他听到这个评价的表情会很好笑。抱歉,这是我小小的坏心眼。


    2012年欧洲杯以后,曼努成为国家队的优先首发。2014年世界杯前,教练组正式决定让曼努穿一号,我穿十二号。这个决定很合理,按照前两个赛季的表现,它甚至可能来得太晚。我当时把这句话告诉了米夏埃尔,他问我难不难受。我只好承认:难受,而且很不甘心。


    那才是我心里真正的答案。


    我没有因为曼努得到一号而恨他。我只是很生气,生气自己不能再快一点,生气身体需要更久才能恢复。有一段日子,我很讨厌、很讨厌时间。但是我不讨厌他,一点也不。决赛前,我替他重新固定腕带。终场以后,我第一个冲进场内。


    颁奖时,他把金手套交给我“暂时保管”,我知道他是想让我摸一摸这个我从来没拿过的奖杯。我没有问过他在他心里我是不是也值得一座“金手套”。但是,这个奖杯确实很适合他。或者,更直白地说,在我心里,没有谁比诺伊尔更适合它。


    经常有人问我:梅西还是c罗,我从不回答。但也有些人会问我:布冯、切赫、卡西、诺伊尔......谁才是世界上最好的门将?我会说“曼努”,每一次。


    所谓“被超过”,并没有一个适合拍进纪录片的瞬间。训练场上不会有人为代表新时代的门将吹哨,教练也不会走过来宣布某个门将已经老了。变化藏在许多细小的动作里:防线身后的球,他能早一步赶到;倒地以后,他重新站起来的速度更快;他的活动范围越来越大,回到门前时却仍然及时。


    我的经验可以帮我少跑一步,身体却开始要求我多休息一天。更令人恼火的是,我看得懂这些变化。如果完全不知道原因,我还可以更换训练方法、去请教新的教练,或者把录像再看十遍。可有些答案不会因为多看十遍而改变。


    三十五岁以后,我遇到过几次这样的瞬间:我看对了方向,手套却只碰到足球边缘。如果是训练,我会要求教练再来一次。第二次扑出去,再要求第三次。第三次也扑出去,我再回去检查第一个球。


    最后的结论往往很简单:站位没有错,动作没有错,判断也没有错。我只是比以前慢了一点。


    技术问题可以修改、体能问题可以安排恢复,可“慢了一点”无解。


    我没有因此停止训练,该做的一项也没有减少。训练仍然有效,它让我保持状态,只是“保持”不等于“回到从前”。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它们之间的区别。


    年轻时,我相信练习可以解决大部分问题,可我的身体最后告诉我,“不!不是这样的!”


    人人都知道自己会变老,可通常不太容易发现自己已经老了。直到某天下午,一脚曾经能够扑到的射门从手套外飞过去,这件事才有了具体的样子。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三十六岁就退役。对门将来说,这个年纪确实不算太老。当时的我仍然能够参加德甲,也能完成比赛。只要减少出场次数,把两场比赛之间的恢复时间拉长,我大概还能再踢几年。


    我过去总说,自己想在还能踢得好的时候离开。这个回答没有撒谎,只是没有说完。抱歉,又犯了老毛病。


    我不想在所有人都已经看出我应该离开的时候还在寻找继续上场的理由。我希望职业生涯最后留在我手里的,是一次完整的扑救。这才是我真正的想法。


    此外,我敢离开,是因为球门里已经有人了。


    德国队有曼努,沙尔克04也有正在成长的年轻门将。如果当时两边都没有合适的人,我大概不会那么干脆。我会继续修改训练计划,把两次出场之间的时间拉得更长,然后尽可能多守一阵。


    这和高贵的帝王责任没有太大关系。我的性格就是如此:我很难把一座空着的球门留在身后。从小到大,我总会担心下一次射门到来时没有人站在那里。


    曼努让我逐渐明白,球门不需要永远由同一个人守。他会站在那里,后来的人也会。他们可以使用与我完全不同的方式处理比赛,不必把自己改造成第二个莱昂哈德·克罗伊茨——这也是我没有担任门将教练的原因。我愿意告诉年轻人我怎样观察、怎样训练,又怎样处理失误和压力。可如果他们最后全部按照我的习惯站位,拿着相同的本子记录,再用同一套语言理解球门,那份经验便成了限制。


    曼努年轻时很少完整接受我的建议,后来的事情证明这个做法十分正确且宝贵。他会冲到我认为太远的位置,做出一些我看着都觉得冒险的选择,再用比赛结果告诉我:他计算过,而且能够做到。


    我们为此争了很多年。最后,我不得不承认,他能抵达的地方比我更远。远得多。


    承认这件事的时候,我还是觉得烦。他看到这里,肯定又会笑我。


    现在可以解释了:我为什么最终还是答应了写这本书?


    理由很简单,我觉得“是时候了”。就和决定退役的那个瞬间一样。


    退役以后,我写了几部长篇小说。写虚构人物比写自己轻松得多。人物作出错误选择,我可以回头检查他的动机。故事走进死路,也可以删掉几十页重新开始。就算某个角色身上有我的影子,他毕竟还顶着另一个名字。


    对我来说,自传没有这种余地。或许有的人会悄悄替过去的自己找借口、找理由,比如:知道曼努后来取得了怎样的成就,就干脆写成“我从一开始便完全相信他”;知道自己的肩膀后来恢复了,就隐瞒年轻的我曾极度害怕告别自己的位置和职业生涯。


    但我不想这么做。如果不坦诚,那我还不如继续写小说。


    二十岁的我不知道自己以后能不能在世界杯上首发。二十一岁的我不知道肩膀能否恢复。三十二岁刚刚失去国家队一号的我不知道自己需要多久才能真正接受这件事。三十五岁的我决定退役时更没有想过自己以后会坐下来创作......


    他们只能看见眼前,或许一个球场那么远。我不应该因为现在知道答案,便回去修改他们当时的害怕、愤怒、自负和不甘。


    所以,这本书不专门为“暗黑帝王”立传。


    关于暗黑帝王,已经有足够多的报道、纪录片、照片、回忆,还有一整柜本人并不打算完全公开的《帝王启示录》。在这里,我想写的是莱昂哈德·克罗伊茨。一个更普通的名字,一个我不能借“暗黑帝王”替他挡住那些不够威风部分的人。


    我有一点天赋,或许不是特别多。我有很好的运气,生在一个支持我的家庭。我遇见过愿意信任我的俱乐部、教练和队友,也在许多关键时刻得到过帮助。我赢过不少比赛,当然,有不少次也输得很难看。我曾因害怕失去位置而隐瞒伤病,又把这种害怕解释成责任感。我嫉妒过,我不甘心,我也曾在看见比自己更年轻、更强的门将时,希望时间能够对我宽容一点。


    我扑出过一些看起来不可思议的球,当然,依靠的不是魔法。对我来说,所谓邪眼,不过是录像、观察、经验和不断的训练。


    当然,还有运气。


    年轻时,我曾把这两个字从《帝王启示录》里划掉。几分钟以后,我又把它们写了回去。现在回头看,第二次落笔比第一次诚实。


    至于“暗黑帝王”,我仍然不觉得这个名字有什么问题。它属于九岁的我,也属于一次次把它喊得响亮的球迷们。有人愿意继续这样叫,我不会阻止。


    如果现在还有人问:“你究竟是不是暗黑帝王?”


    我的回答仍然是:是。


    但是,在成为暗黑帝王以前,我先是莱昂哈德·克罗伊茨。一个很喜欢守门,也很喜欢很喜欢沙尔克04,喜欢得不太讲道理,并且愿意为此努力很久的普通人。


    ——节选自《克罗伊茨自传:此处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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