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奥回到盖尔森基兴时，报纸上偶尔还能看见拉姆举杯的照片。国家队球员的假期还剩两天，他提前去了趟训练基地，推门进入更衣室，诺伊尔已经等在那里。
他今天难得没有霸占莱奥的位置，规规矩矩地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两只手都插在短裤口袋里，显得有些不自然。
“训练后天才开始。”莱奥打开柜门，把包塞进去，“你今天怎么提前回来了？”
“我知道是后天。”诺伊尔挠了挠脖子，没再绕圈子，“拜仁联系了我。合同还没有签，但是条件已经基本谈妥了，俱乐部也同意。他们希望我现在过去。”
莱奥没有立刻接话。
诺伊尔看着他的脸，语速放慢了一点：“你以前规定，重大转会要提前一个完整赛季通知。现在只剩两天，对不起。”
暗黑帝王终于开口了，他先问了官宣日期，又问了体检时间、合同年限、是否给了主力承诺......诺伊尔逐项回答。小小的更衣室里，举办了一场格外严谨、却只有两个人的转会听证会。等所有问题结束，莱奥打开柜子，从最下层抽出一个新的本子，拿起笔，迟迟没有落下。
“你不问我为什么想走？”诺伊尔终于忍不住。
莱奥抬起眼睛。“你想去吗？”
诺伊尔愣了一下，点头：“想。”
“那就去。”
虽然不想承认，但拜仁是德国最好的俱乐部（之一，暗黑帝王坚持）。布特快退役了，拜仁需要一个能镇住球门的门将，而且那里的防线压得更靠前，不得不承认，那里很适合他。
莱奥把这些分析一条条说完，听得诺伊尔额角直跳：“你能不能别把祝贺说成球探报告？”
“恭喜。”暗黑帝王说。
“就两个字？”
“后面还有属于你的英雄史诗，但鉴于你严重违反提前通知的规定，成稿可能需要延期。”莱奥说，“放心，就算你违背了提前一个赛季通知的承诺，也还是会比别人多几本。”
诺伊尔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他迟疑了一下，很小声地、像是在确定什么似的问了一句：“你真的替我高兴吗？”
莱奥的笔尖停在纸上，还是没有落笔，他同样小声地回答：“沙尔克04很大，但这里的球门只有一个。”
“所以你早就想到我会走？”
莱奥看向他，很认真地说：“王会想念和你一起训练的日子。曼努，你是要去开创自己的时代了。”
还记得吗，暗黑帝王不擅长告别。
所以，他很难把那句“舍不得”说出来。
最后，莱奥只补上一句：“你会守得很好，我相信你。”
诺伊尔忽然上前抱了他一下，动作来得太快，莱奥回抱的手还停在半空，诺伊尔已经松开了。
“到了以后我会第一个给你发消息。”诺伊尔后退两步，笑着说，“谢谢你，王。我很高兴曾经和你一起守过沙尔克04的球门。”
新赛季开始后，空出来的位置很快有了新主人。诺伊尔的柜门换上别的名字，训练计划重新编排，门将组多了新的声音。
莱奥没有阻止任何变化发生，只在去录像室时习惯性拿了两瓶水，坐下后才发现身边的椅子是空的。他看了那瓶无人认领的水一会儿，默默收回包里。
几天后，打印机吐出两份点球资料。莱奥把多出的那份放进抽屉，他想了想，又拿出来，决定今晚把它夹进英雄史诗里。
叫什么名字呢？金熊骑士？帝国之熊？新世之门？深渊之盾？
这不是想念，绝对不是。暗黑帝王对自己说。
————
沙尔克04的新阵容变化很大。赫韦德斯戴上队长袖标，劳尔和亨特拉尔的加入让前场有了新的改变。可同一批球员一到联赛脚下就迟疑，最糟糕的时候，球队一度跌到联赛第十七名，训练基地里外，每天都有人讨论保级。
进入欧冠，沙尔克04却像换了个人似的。灯光一亮，队徽在胸前闪耀，所有人的跑动都变得坚决。最后，他们拿下了小组第一。
联赛第十七，欧冠小组第一。你进行一些迷思：要是多特蒙德叫窝里横，那沙尔克04是不是应该叫窝里竖？不愧是死敌啊！
诺伊尔当晚发来一句：【解释一下，欧冠一条龙，联赛一条虫？】
莱奥刚洗完澡，头发还在往下滴水。他抓起手机回复：【两个赛事又不共享积分。】
【你还是没说到重点，我想要人类可以理解的解释。】
【暂无。】
其实王也不理解==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穷追不舍：【所以你们到底为什么一到周二周三就会踢球？】
莱奥不想回答，于是输入拜仁的比赛结果进行攻击。
接下来，两名门将分别表示对方的失球更值得复盘，并一致坚持自己的不算失误。几分钟后，诺伊尔提议暂停本次讨论，莱奥没有答应，他关掉聊天框，打开拜仁的录像，从第一分钟开始播放。
等着接招吧。
————
2010年12月4日，拜仁来到费尔廷斯竞技场。在这之前，他们俩已经隔着球场见过，但今天，是诺伊尔第一次以客队球员的身份回到这里。
沙尔克04的大巴驶进球场时，道路两旁已经挤满蓝白色的球衣。人群中夹着几块刺眼的纸板，有人划掉诺伊尔的名字，有人举着被画了叉的球衣。
莱奥靠着车窗看了几秒，前排的赫韦德斯回头提醒：“别管。”
“王什么都没说。”
“所以我才提醒，别以为我没发现你从看见第一块牌子以后就没说话。”队长一眨不眨地盯着今天格外安静的门将。
莱奥不理他，资料上的拜仁首发阵容印得清清楚楚，门将一栏写着自己熟悉的名字。
诺伊尔离开以后，两人仍有联系。哪个人丢了奇怪的球，另一边大概率会收到一句超级犀利的评价；碰上漂亮扑救，也能得到一句极其吝啬的认可。诺伊尔第一次代表拜仁出场那晚，莱奥看完整场比赛，只发去一句：【这个球衣不适合你。】
诺伊尔回得很快：【你看完一整场就得出这个结论？】
【还有三个站位问题，给你个面子，今天不说。】
对面回复：【滚。】
名字仍是那个名字，人却会站在球场另一端。暗黑帝王心想，好奇怪的感觉。
赛前热身刚开始，看台还没有完全坐满。莱奥从通道出来，迎着欢呼走向自己的球门。门将教练把球踢来，他轻松接住第一脚，又单手托出第二脚，欢呼不断。第三个球刚落进怀里，球场的声音却突然变了。
拜仁球员出来了。
零散的嘘声迅速连成一片，诺伊尔穿着拜仁的球衣跑出通道，低头整理手套，像是什么也没听见。有人开始高喊他的名字，后面跟着越来越难听的词，北看台尤其整齐。
莱奥抱着球，没有扔回去，他抬头，看着被高高举起的横幅和标语。
“怎么了？”门将教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等一下。”莱奥快速吐出三个字，重新拉紧手套腕带，径直走向球门后的广告牌。球迷喊他的名字，他没停。暗黑帝王直直地走到北看台前，站定。
嘘声没断。莱奥抬起右手，指向诺伊尔的方向，停了两秒——意思是：我知道你们在嘘谁。然后他放下手，掌心朝下压了一次，又一次。
安静！
前排有人不满地朝他喊了回来，后面的嘘声仍旧没停，也有人开始叫莱奥的名字。声音搅在一起，比刚才更乱。他还是没走，站在那里，直直看着声音最响的那几片看台，表情越来越冷。
赫韦德斯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疯了？回去热身。”
“太吵。”莱奥没动。
“这里是球场，当然会吵。”见莱奥不动，赫韦德斯直接把人往回拽，“走！你站到比赛结束他们也未必停。你站在那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把事情弄得更大。”
莱奥看向远处的诺伊尔，似乎是不解：“他以前也在这里守门。”
“我知道，球迷也知道。他们只是还在生气。”队长小声说，“总有人这样，你早该习惯了。”
“可以生气，也可以希望拜仁输。”莱奥没被拽动，压着火气说：“但不该这样骂他。”
赫韦德斯看了他两秒，发现莱奥的目光还在往北看台的方向飘，似乎在准备上去，于是赶紧把人往回推：“不准去讲道理，赶紧回去热身。”
“王没有准备上去。”莱奥说。
“你刚才明显在计算路线。”队长不信。
“没有。”
赫韦德斯不再和他争，直接把人拽回了球门，莱奥回头看了一眼北看台。嘘声还是没有完全停，但确实比刚才小了一些。另一侧半场，诺伊尔正站在禁区外接回传。注意到莱奥的视线后，他抬起头，隔着整座球场朝帝王挥了一下手。
莱奥没有回应，刚才是朋友，现在比赛即将开始，是对手。
球员通道里，两队并排等待入场。诺伊尔穿着亮色球衣，比远看更刺眼。莱奥经过时放慢了一点脚步，诺伊尔侧过头：“刚才的事，我看见了。”
“王没有做什么，只是在维护秩序。”
“你那两只手快把整个北看台指挥明白了。”诺伊尔笑了一下，“谢谢。”
莱奥终于看向他，“今天王还是会击败你。”
“我不信。”
“还有，球衣确实很难看。”
诺伊尔深吸一口气，“我已经穿半年了，你到底还要说多少次？！”
裁判示意两队准备入场。诺伊尔向前一步，又回头提醒：“比赛开始以后，不准再帮我维护秩序。先管好你自己的禁区。”
莱奥盯着他的背影。很！好！（咬牙），前副将已经开始对王下达命令了！倒反天罡！
————
开场以后，球场并没有安静多少。诺伊尔第一次在后场接到回传，看台仍然响起嘘声。莱奥抬头看了一眼，没有再动。
拜仁先占据主动。第十一分钟，穆勒从右侧将球横扫门前，戈麦斯低射。莱奥迅速下地把球挡开，赫韦德斯赶在补射前完成解围，起身后还不忘提醒他：“今天别连对面门将一起操心。”
“王没有分心。”
“最好是。”
拜仁防线不断向前，诺伊尔也跟着离开禁区。有一次，劳尔已经启动，诺伊尔却在足球落地前冲到禁区外，用头将它顶回中场。
看台上的嘘声再次响亮，莱奥站在远处，几乎本能地估算出距离。
出击的时机很好，他在心里记下，随即强迫自己收回视线——敌方门将，比赛中王决定暂时不研究。
第二十八分钟，拜仁取得进球。莱奥挡住第一脚射门，戈麦斯抢在防守球员之前完成补射。0比1，莱奥从球网里捞出足球，催队友回到位置。
沙尔克04随后开始反扑。第三十七分钟，胡拉多在禁区外突然远射，诺伊尔到最后一刻才看见来球，但很快侧身将它托出门柱；四十二分钟，劳尔在小禁区边缘半转身打门，诺伊尔又用小腿将球挡开。
莱奥站在另一端，面无表情。
反应不错，简直太不错了。
真烦。
中场休息时，门将教练发现他边喝水变走神，好奇问：“你在想哪个球？”
“劳尔的那个射门。”
“那是对面门将扑的。”教练无语。
“我知道。”
门将教练无奈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已经不在一个队了。分析可以留到明天，现在先想自己的下半场。”
“怎么所有人今天都在说同一句话？”王郁闷。==
“因为你看起来确实需要提醒。”队长在旁边补了一刀。
下半场第六十一分钟，沙尔克04终于扳平。法尔范把球斜塞进禁区右侧，劳尔没有急着射门，先轻轻向左一扣，诺伊尔的重心跟着移动，下一秒，足球从他指尖之外滚进网里。
1比1。
整座球场炸开欢呼，劳尔跑向角旗区，队友全追了过去。莱奥在另一端看向诺伊尔，对方蹲在门前，不甘心地拍了一下草地，才从网里把球捞出来。
哼╭(╯^╰)╮。
比分变成平局后，两边都没有收手。诺伊尔托出前队友刁钻的远射，莱奥也在三分钟后单手拨走拜仁的射门。下半场快结束，诺伊尔迎面冲出，用伸开的右腿挡住一脚射门，足球结结实实地撞在他的小腿上，弹出底线。动作太大，诺伊尔起身后揉了揉腿。
莱奥闭了闭眼，没忍住低声说：“这球没扑好。”
旁边的后卫听见了，莫名其妙地问：“你到底站哪边？”
“当然是沙尔克04。”
“那你怎么还一直研究他？”
“扑救值得反复研究。”
后卫看了他两秒，决定不再理解门将这种复杂的生物。
补时结束，比分停在1比1。两名门将没有第一时间走向彼此。莱奥先去拍了拍赫韦德斯的背，又与劳尔碰拳。诺伊尔也在另一边和拜仁队友说话。这是联赛，他们首先属于各自的球队。
等莱奥走进球员通道，诺伊尔已经靠在墙边等他，没换衣服。
“拜仁没有更衣室吗？”莱奥停下来问。
“有。我只是第一次回来，没有输，想等主场主人恭喜一下。”
“你也没有赢。”
“你不也没赢？”诺伊尔抱起手臂。
两人一边往里走，一边互相翻刚才的旧账。走过一段安静的长廊，诺伊尔终于问起热身时的事：“你为什么不让他们嘘我？你不是应该最生气吗？我离开了，还去了拜仁。”
“最后一点确实令人不满。”莱奥说，“球迷可以讨厌拜仁，也可以希望你今天输。”
“那你刚才为什么过去？”
莱奥停下脚步，“帝王领土上离去的将领，应由王亲自审判。”帝王认真地说，“你以前替沙尔克04扑出去的球，不会因为今天穿了拜仁的球衣重新滚进门里。”
诺伊尔看着他：“所以？”
“我不喜欢他们那样骂你。”
走廊安静了几秒。诺伊尔低头蹭了蹭鼻尖，再抬头时，眼里已经重新有了笑意。“所以你果然舍不得我。”
“王收回刚才所有发言。”
“晚了，我已经全部听见了。”诺伊尔指了指胸口，“也都塞进这里面了。”
“从现在开始王支持他们嘘你。”
“朝令夕改，你不是明君[○?｀Д??○]！”
走廊前方出现岔口，左边通往沙尔克04，右边属于客场的拜仁。诺伊尔在路口停住，问：“下次再碰见呢？”
“击败你。”
“今天怎么没做到？”
“下次。”莱奥冷冷看着他，“下次，你最好提前准备输球。”
诺伊尔做了个鬼脸，开口道：“王，刚才的事，谢谢。”他把自己的球衣脱下来，团成一团塞进莱奥怀里，又朝王伸出手，不客气地说：“你的给我。”
莱奥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件球衣：“王没有同意交换。”
“我已经给你了。”
“你这是强买强卖。”
“快点，我冷[○?｀Д??○]”
莱奥最后还是把自己的球衣脱下来递过去。诺伊尔接得飞快：“谢啦。”
“下次输给我以后再谢。”莱奥无奈。
“做梦。再见，帝王。”诺伊尔挥挥手。
“再见，曼努。”莱奥说。
等诺伊尔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莱奥才推开自家更衣室的门。赫韦德斯问他为什么回来这么晚，他平静地说：“处理了一名敌将。”
“还带了件战利品？”队长偷笑两声，“谁赢谁输？”
莱奥把不属于自己的球衣叠好，放进柜子，“平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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