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次打开“soccer”时，首先跳出来的是一张铺满整个屏幕的报纸。
照片上的莱奥刚刚扑出点球，整个人还侧躺在草地上，右腿抬起，刚挡住对方凶狠的补射。少年纯黑色的手套沾满泥土，金色的刘海贴在额前，蓝眼睛发亮。
《十七岁的暗黑帝王：沙尔克04新门将首秀扑点》
你盯着标题欣赏了几秒。
不错不错。构图有审美，标题有气势，关键是孩子长得好看。
嗯，可以做童模。
孩子在干啥呢？在你看来，刚刚完成首秀零封、终场扑点、接受完记者采访的十七岁天才门将，至少应该获得半天假期。他可以睡到自然醒，在家里阅读所有关于自己的报道；可以穿着拖鞋去街边买早餐，假装没有发现所有人都在偷偷看他。
然而屏幕上的莱奥已经站在了训练场上，他的面前摆着十几个足球，斯蒂文斯站在场边，双臂抱在胸前。
“一次回传差点停出底线。”被球迷称为“科尔克拉德的咆哮者”的荷兰教头没有咆哮，语气平静。
莱奥抿着嘴，没有说话。
“第一次传撞上自家后卫。”
莱奥低头看着脚边的球。
“第一次开大脚送给看台。”
“那是地上世界的一次意外献礼。”他小声反驳。
斯蒂文斯看向门将教练，后者立刻又抱来五个足球。
莱奥：“……”
“今天练你昨天失误的东西。”斯蒂文斯说，“你昨天扑出了一个点球是没错，球迷和记者可以只记最后一分钟，你我不行。”
玩家看着屏幕里一大早就被拉来加练的暗黑帝王，心里生出了一点微妙的不平。
孩子昨天才为球队拿了三分！孩子还未成年！孩子赛前甚至吐了！
但你又不得不承认，斯蒂文斯说得没错——足球就是这样讨厌，门将的神扑可以在集锦里被播放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可真正决定一名门将能否长久站在球门前的却不是这些。
莱奥显然也明白，于是他弯腰摆好足球，开始了一整天枯燥的训练。最初几脚，他的传球依然不够稳定，有时力量过大，有时落点太前。门将教练站在十几米外，一遍遍要求他调整支撑脚和触球位置。
“不要只看球，先看接球队员。”
“身体打开。”
“再来！加油！”
足球被踢出去，又被送回来。太阳一点点升高，训练服被汗水浸透，挂上白霜。等到其他球员完成常规训练准备离开时，莱奥还在重复同一套动作。
桑德从他身边经过，故意问：“暗黑帝王还不离场？”
莱奥停下脚步，冷冷看了他一眼。“真正的王者不会沉溺于一次微不足道的胜利，持之以恒才能走得更远。”
“是吗？”桑德看向斯蒂文斯，“我还以为是因为他被教练留下加练。”
“凡人，请不要干涉帝王的修行！”
桑德忍着笑，走过来试图揉了一把帝王的脑袋。
莱奥抱着足球后退。
“不要触碰王的冠冕！”
“你还没有呢。”
“迟早会有。”
————
职业首秀之后，莱奥并没有立刻成为沙尔克04不可动摇的主力。一门雷克的肩伤逐渐恢复，二门朔伯也从高烧中痊愈。斯蒂文斯没有因为一场比赛就彻底改变门将顺位，更不会为了满足媒体对“十七岁天才”的兴趣而强行让莱奥每周首发。
有时，他坐在替补席上，裹着厚外套，看雷克在门前处理高空球；有时，他重新回到青年队比赛，一边接受队友们夸张的欢迎，一边坚称自己只是“暂时返回旧日领地巡视”；也有时，他会突然出现在一线队首发名单里，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再次面对对面前锋的射门。
玩家一开始很不适应。你每天打开游戏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首发名单。看见莱奥的名字便精神振奋，看见他坐在替补席上则立刻开始质疑斯蒂文斯是不是“对深渊力量缺乏最基本的尊重”。
莱奥本人比你更能接受轮换。坐替补席时，他会认真记录对手的射门习惯，也会观察雷克如何指挥防线。年长的门将不会像他一样摸门柱、说神谕，不会把一次普通的出击称为“帝王亲征”，他只是让比赛保持在一种平稳的节奏里——什么时候应该快速开球，什么时候应该抱着球多等几秒；什么时候需要朝后卫大喊，什么时候只需要抬手示意；球队领先时如何让所有人冷静下来，球队落后时又如何避免防线彻底慌乱。
莱奥坐在替补席上，把它们一项一项记进脑子里。
有一次比赛结束后，他主动走到雷克身边。
“雷之伯爵，你方才在第七十三分钟延迟开球，是为了打断对方连续进攻的气势。”
雷克正在解手套，回答：“是。”
“第三十二分钟，你没有立刻把球抛给左路，是因为我们的守护者还没有回到位置。”
“没错。”
“这种操纵时间的能力……”
雷克已经知道他下一句不会正常。
“也属于守门者的权柄吗？”
“在命运的裁决者（也就是裁判）不出牌的前提下，属于。”
莱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当天晚上，《帝王启示录》里多了一行新内容：
【真正的守门人不仅统御空间，也应掌握时间。】
署名是“旧日守门者”。
玩家看着他郑重其事地写完，忍不住评价：这孩子抄袭前辈经验的时候，倒是很会换个说法包装成原创。
屏幕里的莱奥吹干墨水，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枕边。
————
首秀带来的热度尚未散去时，莱奥迎来了职业生涯的第一次惨败。
那是一场客场联赛。对手的实力、节奏和进攻效率都远强于翁特哈兴，比赛开始后不到十五分钟，莱奥的球门便连续遭到冲击。
第一个是角球。足球越过前点，飞向后门柱。莱奥出击时犹豫了一下，等他意识到自己无法接到球的时候已经来不及退回了，对方头球轻松破门。
第二个是一脚远射。他的视线被两名后卫挡住，足球从人群中突然出现，擦着立柱钻进球网。
第三个则彻彻底底属于他。他试图冲出禁区解围，却错误判断了皮球速度。对方前锋抢先一步挑过他，把球送进空门。
球场上的嘘声和欢呼声像雨一样落下来，莱奥站在禁区外，转身看着足球滚进球网，没有动。
你看不下去了。读档呢？跳过呢？神秘游戏最基本的人文关怀呢？！
屏幕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真实得近乎冷酷、根本不该出现在游戏里的比分以及一个第一次发现自己并非每次都能完成奇迹的十七岁门将。
德科克跑过来，催他，“回去！”
莱奥的脸色很白。“我判断错了。”
“我长了眼睛。”
“如果我刚才没有——”
“回去！你是门将！”
见莱奥仍然站在原地，德科克一把推在他的肩膀上。“比赛还没结束！没时间让你发表失败感言！”
最终，沙尔克04输掉了比赛。
终场哨响时，莱奥没有和任何人说话。他脱下手套，独自走进球员通道，没给饥渴的记者留下一句话。第二天，媒体标题不再是《十七岁的暗黑帝王》。有报纸称他为“仍需成长的年轻门将”，也有人写下更加尖刻的标题：《神奇首秀之后，暗黑帝王跌回地面》。
你愤怒地叉掉报纸，愤愤不平：“什么叫跌回地面？会不会说话！”
莱奥把每份报纸都看完了。他把那些批评他的报纸剪下来贴进《帝王启示录》，坐在家里的电视机前，把比赛录像从第一个失球开始，一遍遍倒回去，就像他回放世界杯半决赛那个点球一样。
录像再次播放到德科克推他回门线的画面的时候，姐姐从他身后经过，把一杯牛奶放在桌上。
“第几遍了，帝王？”
“七遍。”
“看出什么了？”
莱奥盯着屏幕。
“帝王错误估计了敌人的速度。”
“说人话。”
“我出击太早了。”
“还有呢？”
“第一个球犹豫了。”
“还有呢？”
莱奥抿紧嘴唇。
“丢第三个球以后，我的脑袋一片空白。”
姐姐在他身边坐下，靠在弟弟的肩膀上。
“因为觉得丢脸？”
“不是。”
“那是因为伤心？”
“不是。”
“害怕？”
“……”
姐姐伸手按下暂停。
屏幕上的莱奥停在球门之外，背后是已经滚进球门的足球。
“你可以害怕。”她说，“但因为害怕就站在那里不动，不是帝王所为。”
莱奥低着头，半晌没有说话。
第二天训练开始前，他主动找到德科克。
“守卫者，昨日，多谢你提醒我返回领地。”
德科克正在系鞋带。
“什么？”
“第三个失球之后。”
“哦。”
“我不应该停在那里。”
“是的，小子。”
莱奥等了一会儿，发现德科克还在系鞋带，没有提供任何安慰。
“你不准备说点什么吗？”
“说什么？”
“比如，第一次经历这种失败很正常。”
德科克抬起头，问：“你不是帝王吗？”
莱奥一怔。
“帝王还需要我哄？”
“当然不需要！”
“那就去训练。”
莱奥气冲冲地转身离开，决定今天再加练一个小时。
那场失利之后，斯蒂文斯让莱奥连续坐了几场替补席。
莱奥没有抱怨，他每天照常训练，还主动加练出击和站位。等到再次获得首发机会时，他没有扑点球的机会，也没有贡献任何能再次登上新闻头版的神奇扑救，只是给了对方一场安静的零封。
这一次，他会在出击前清楚地喊出“我的”；接到回传时，他先抬头观察，再把球稳定地传向边路；球队领先以后，他不急着开球，让后卫有时间回到位置。
赛后，报纸只给了他一个简单的评价：“新人门将表现稳定。”
玩家盯着后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没有“天才”，没有“神奇”，也没有“暗黑帝王”。
可你竟然比看见首秀后的夸张标题更加高兴了。
因为这意味着，莱昂哈德·克罗伊茨开始成为一名真正的职业门将了。
————
1999年秋天，一封印着德国足球协会标志的信被送到克罗伊茨家。
父亲下班回来时顺手从信箱里取出，把信放在餐桌上。信封黏住了暗黑帝王的目光，让他停下脚步。
他走过去，拿起来，确认收件人姓名。
莱昂哈德·克罗伊茨。
没有寄错。
再看一次——莱昂哈德·克罗伊茨。
是帝王的名讳！
他十分缓慢地拆信，急切有损帝王威严。姐姐坐在旁边吃苹果，余光始终留意着信纸。
几秒以后，莱奥的背挺得更直了。
“国家队？”父亲问。
莱奥轻轻点头。
“成年队？”
“……”暗黑帝王撇嘴。
姐姐立刻笑了出来。
“什么队？”
莱奥把信纸折好，神情冷淡。
“u18。”
玩家刚刚才从椅子上站起来，闻言又坐了回去。
你看到德国足协标志时，还以为神秘模拟器终于不装了，准备直接让十七岁的莱奥把卡恩从国家队主力位置上踢下去。
结果只是u18，切！
蒜鸟，蒜鸟，u18也很好！
“看来地上世界仍然没有做好直面帝王的准备。”姐姐怪叫一声，伸手要信，“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莱奥把信藏到身后，别扭道：“这是国家机密。”
“那刚才是谁把信封正对着我们看了半天？”
“帝王只是为了确认封印！”
当晚，莱奥把征召信放进了《帝王启示录》里。他甚至重新检查了三遍报到时间，还把所需装备一项项列在纸上。报道的那天，他在凌晨一点爬起来确认闹钟是否真的设置成功，在凌晨三点醒了一次，五点又醒了一次。
第一次参加德国青年队集训，他遇到了来自不同俱乐部的年轻球员。
有人来自拜仁，有人来自多特蒙德，大多数人对沙尔克04新来的那个“奇怪的门将”略有耳闻。自我介绍轮到莱奥时，他站起来，平静地说：“莱昂哈德·克罗伊茨，地上世界称我为守门员。但统御球门与深渊的暗黑帝王才是我真正的职阶。”
房间安静了片刻。
随后有人小声问：“他说什么？”
另一名球员回答：“好像是沙尔克04的方言。”
俱乐部里，后卫们已经能在训练的时候自动把“左翼的骑士退回阴影”翻译成“左后卫注意身后”，国家队队友却没有这种能力。集训第一天，莱奥在训练中高喊“右侧的守卫封锁来敌”，两名后卫同时回头看他，谁也不确定“右侧的守卫”究竟指的是谁，险些让对面前锋从他们中间直接走过去。
青年队教练吹停训练，走到莱奥面前：“克罗伊茨，在国家队里使用所有人都能听懂的指令。”
“帝王的语言不存在理解障碍。”
“刚才有两个人没有理解。”
“那是他们尚未适应——”
“左边、右边、身后、我的。”教练打断他，“只能使用这几个词。”
莱奥沉默片刻，表情仿佛德国足球协会刚刚宣布禁止他使用双手。
“我抗议，这是对深渊语言的毁灭。”
“抗议无效。下一组训练，继续。”
训练结束前，教练安排了点球练习。
莱奥连续扑出两球。
第三名罚球队员站到点球点前的时候，刚才还在笑的人们已经不笑了。
暗黑帝王向左侧扑出，干脆利落地把球挡出底线，落地后缓缓站起，拍掉手套上的草屑。
“现在听懂了吗？”
球员们面面相觑。
“听懂什么？”
“帝王的语言。”
当天晚上，德国u18宿舍里诞生了第一个模仿莱奥说话的人。
到集训结束时，已经有半支球队会在训练前宣布“颤抖吧凡人！地上世界即将毁灭！”，青年队教练不得不发布一条新规定：禁止在正式媒体采访中用爵位称呼队友。
莱奥本人对此十分不满，“他们毫无敬意。”
队友反问：“你不是说暗黑帝王的力量应该传播吗？”
“传播和拙劣的模仿是两回事。”
不过，他还是偷偷喜欢上了国家队。
不同俱乐部的球员平时各自为战，穿上同样的训练服以后却必须在很短时间里学会相信彼此。门将尤其如此。对面的球员可能昨天还在联赛中试图攻破他的球门，今天却站在他面前，把后背交给他。
暗黑帝王第一次意识到，球门之外还有更加辽阔的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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