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孟婉茹和徐慎知接回家后,他常留在卧室里,有时是学习,有时是看着天花板上的纹路,交织交错,像乱爬的藤蔓,惹人心烦。
楼下院子里的欢声笑语传进他的卧室,徐行走到窗边,抬手将窗户扣紧。
他算不上讨厌那个突如其来的弟弟,也并不会拿正眼去瞧徐承锦,他很少会把心思和精力放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只是徐慎知不满于他的冷漠,他将徐行叫到书房,叼着一根雪茄教育儿子,转过身后,只看到徐行正冷冷盯着茶几上的花瓶。
“你听到我说什么了吗?”徐慎知厉声问道。
徐行没有说话。
徐慎知掸了掸雪茄,烟灰掉在地毯上,他轻描淡写地吐了口烟,云雾缭绕,模糊了他的视线。
孟婉茹和徐慎知对他并不上心,他们有事业,有生活,也有徐承锦。
高中被送去其他城市读书,有关母亲与班主任的谣言四起,他被隔离在学校大小圈子以外。
高中三年,父母不管不问,陪着他的只有外公。
后来念到大学,去国外读研究生,人来人往中,他还是独自地走。
旁人都说他走得太快,可他走得很慢,慢到没有赶上外公的最后一面。
外公离开后,他再一次去到美国,搬进一个黑压压的公寓里。
他不喜任何人的叨扰,总将自己关在那扇门后,他没有开灯的习惯,沉在黑暗里,就不会看到太多的是非对错。
一个人回国后,明寰的工作挤压了他全部的时间,也许人只有走在路上,才不会追问意义。
他没有停过,也不会停,脚步一顿,过去的那些伤痛会追上来,将他扑灭。
那天他去楼梯间接了个电话,无关紧要的事情,他听了半分钟便想挂断,目光散漫地往下望着。
楼下不知何时多了几只流浪猫,明寰的员工常去照顾它们。
今天喂猫的只有一个人,她穿着水蓝色的长裙,从花坛上抱下那只橘猫。
徐行没有太仔细地看她,工作时间出来逗猫,不记旷工已经是大发慈悲。
后来午休时,他又去到楼梯间,他习惯在这里往外看,站得高,视线不受阻。
目光往下探时,瞥见那些喂猫的人,三五个人都蹲在花坛旁,他依旧是看了一眼便回到办公室。
只是后来的每一次,只要他往下看,便能捕捉到那个喜欢穿蓝色的女人。
深蓝、浅蓝、天蓝、海蓝。
她风雨无阻地喂那几只流浪猫,看到它们聚在一起吃东西时,她会笑起来。
他记住了她的脸。
自那以后,她似乎频繁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有时在电梯,有时在停车场里。
她总是不急不慢,也不急不躁,实习生搞砸了她的事情,她也不会生气,反倒先去安慰对方,被领导刁难后会难过,只是下楼走两圈,和猫玩一会,她又回到了自己。
看着轻轻柔柔的一个人,好像有容纳万物的力量。
只是她好像有些怕他。
那天下了班,他乘着员工电梯下楼,电梯门打开时,他看到了她。
她原本是笑着的,见到他后又敛起情绪,恭恭敬敬地叫他徐总,然后缩在轿厢一角。
她始终没有抬头看过他,直到梯门向两侧滑开,她依旧低着视线,等他离开后,她才走出电梯。
他从停车场离开,路过公司门口,见她上了一个男人的车,他的手顿了一下,又关上了车窗,将那些思绪隔绝在外。
后来小姨介绍他去相亲,他随口应下来,却连相亲对象的资料都没翻开一页。
临近赴约日期,想着拒绝时,他打开那份资料。
耳边很安静,他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他提前许久到了餐厅,隔着一扇玻璃,他看着她过马路。
她的裙子脏了,被刚才马虎大意的中学生溅了些水。
他听到她安慰着那个中学生,让他注意路况,早点回去上课,不用赔偿她。
徐行收回视线,见餐厅的门被人推开,她朝他走近,停在他的面前,窗外的车水马龙和餐厅里的人声鼎沸,他都听不到了。
她看向他,眼底映出他的影子。
他想在她眼里停留更久。
他们结婚了,但他心里清楚,她不图他这个人,她并不爱他。
她想要稳定,他可以给她提供一切。
只是这一切需要世俗物质的支撑。
徐慎知年老了,等他死后,明寰与财产都要分割,徐慎知老谋深算,徐行只能再去收拢一些人心将位置稳固。
迫不得已,他去了美国分部。
在美国的那一年,她很少会和他沟通,也从没和他打过视频电话。
她不太需要他。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打开床头柜,看两眼那张工牌,又将工牌原封不动地放好。
他会思念她,又是耐不住思念,他会回国看她。
不打扰她的生活,他只在远处望着她,看久了,等那份思念被她化解,他又乘上去美国的飞机。
一年十二个月,他回了十二次国。
快到新年,他收到她的信息,是一张滑稽的表情包,狗倚着墙,好像很累。
他问她什么事,她没有回他。
徐行盯着聊天框,又看了一眼航班信息。
他可以等她面对面地说。
除夕那晚,他回到了国内。
他敲了门,她推开门,又惊愕地看着他。
那晚他们躺在一张床上,她睡得很熟,他又失眠了,整夜没有合眼。
她躺在他的身边,温度和气味都传到他那边,一种恍惚的不真实感占据了全部。
心跳得很快,闭上眼都是她的笑。
他有些时候也会后悔自己的决策,当年选择去美国,是否算一个上策。
时隔一年相见,她对他格外陌生又疏远,把握着分寸与他交流,哪怕在公司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她总躲着他走,哪怕发布会上被高跟鞋磨出血,也不敢在他的休息室多留一分钟。
那天晚上,他们接了吻。
她的身体很柔,他的指腹搭在她的腰后,含/着她的唇时,她微微倚靠在他的怀里,脸红得不像样子,他想吻得更深。
也陷得更深。
团建的时候,她被丢在山上。
他找了许久,穿进层层叠叠的密林里,视线被叶子遮住,他看不清晰。
越往里走,他的心越沉。
庞大的一座山,足以掩埋一个人。
他移开眼前的树枝,枝干在他手里划了道口子,他却没有感觉到疼痛。
他找到她了。
她的眼睛很红,像是要哭了,可是又强忍住情绪。
景亦忽然笑了,她小声说:“太好了,你找到我了。”
他握住她的手,将她抱进怀里。
他身上又冷又热,冷的是他,热的是她。
她说他找到她了,徐行没有说话。
是景亦找到了他。
他就像一只伶仃的船,终于有了归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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