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行听得直皱眉,但冯润微没心没肺,丝毫不看他的脸色,继续问郑路唯,“真的吗?她不想公开吗?”
郑路唯点头,“嗯。”
“徐总,这就是你的问题了。”冯润微振振有词,“她不想公开肯定是有原因的。”
徐行:“什么原因?”
冯润微有理有据地说:“你给人家造成的压力太大了啊,你如果只是一个普通人,谁会在意啊,可你是明寰老板啊,到时候肯定会传出很多信息,业内竞争对手说不定还会拿这件事做文章呢,你老婆不想公开也是情有可原,人家很有大局观呀。”
说完,冯润微冲郑路唯笑了笑,“老公,幸好你不站这么高,我们还是稳扎稳打过日子比较好。”
冯润微又道:“可你们也不能这么隐瞒一辈子,纸包不住火的,但徐总您道阻且长啊……”
“你们还是太生分了,在办公室真和陌生人一样。”郑路唯抿了口茶,笑道,“不过这种事不能强求,徐总,我们等你消息。”
徐行靠着椅背,目光依旧停在那棵三角梅上。
他们之间竖着一层工作关系,这道隔阂将他们的生活撕裂。
他们不像其他夫妻一样一起上下班,共食午餐,甚至不能在公众场合牵手拥抱。
有很多次,他想牵她的手,都被她巧妙地躲开。
第56章 涟漪
他该和她商量公开的事。
他不能做她口中一辈子漂泊海外的地下爱人,他们之间的感情坦荡纯粹,不该活在层叠的关系网下。
灯影朦胧,他靠着椅背,看对面的郑路唯和冯润微自然的相处,郑路唯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吃冯润微挑出来不要的蔬菜,而他在公司甚至不能和景亦坐在一起吃午餐。
“郑路唯,这个鸭肉好油啊,有点恶心,我也不想吃了。”冯润微把盘子放到郑路唯的手边,“你来。”
郑路唯啧了一声,“嫌油多你还点?”
冯润微眯起眼睛笑,“因为有你吃我的剩菜呀。”
徐行快要受够他们两个。
有这时间看对面腻歪,他还不如回家思忖着怎么让景亦同意公开的事。
徐行拿过大衣准备走,郑路唯招呼他,“家里有人等吗就这么早回。”
一旁的冯润微捂着嘴偷笑,“不一定有人等,也可能是回家等人。”
徐行没理两个人,他结好账,离开包厢的时候才看到姚泊云发来的消息。
姚泊云:【徐总,景小姐今下午遇到了电梯故障,但身体没有受伤。】
下午三点,景亦到楼下去邮寄来的文件,电梯前有三五个同事也在等电梯,景亦看着电梯数字跳到1,众人一齐涌进去。
电梯向上走着,景亦身前挤着几个其他部门的同事,正七嘴八舌地聊着些琐事。
景亦盯着电梯层数,忽然数字消失,只剩下一条白线。
电梯里的人攒动起来,大叫道:“我靠?电梯怎么了?”
“为什么在往下掉?!”
“天呐!谁扶我一下?我要摔倒了!”
景亦离电梯门最近,她扶着轿厢壁,冷静地摁下层按键,有几个慌张的同事凑过来一起按,一只粗糙宽大的手伸到顶层,景亦冷声道:“不要按顶层,会冲顶。”
男人冒着冷汗看着她,半信半疑地收回手,紧紧贴着电梯。
景亦闭上眼,身体还在向下坠,脑海中走马灯般浮现种种画面。
一秒。
她想起小时候被妈妈送去姑姑家,她以为是自己成绩退步的惩罚,她抓着景书琼的袖子说不要离开她,可景书琼还是没有带她离开。
陈永仪对她很吝啬,自家人吃着大鱼大肉,只给她准备水煮青菜和白饭。
她不敢哭,眼泪就饭的滋味太恶心。
两秒。
苏莹讨厌她那只爱学舌的鹦鹉,便指着鸟和姑父说:“爸爸,我不喜欢它。”
姑父准备了个弹弓,用细线将鹦鹉系在房梁上,唰的一声,她养了五年的小鹦鹉死了。
三秒。
新来的妹妹很黏她,尽管景亦难过着父母不会再像往常一般将全部的爱与精力分给她,可她还是很喜欢这个名叫熹宁的女孩。
妹妹喜欢笑,总用那双小手勾住她的食指,眼睛滴溜溜地盯着她看。
她忘了大部分的委屈,只记得熹宁说出的第一个词是姐姐。
四秒。
刚结婚的时候,别人问起爱人是谁,她总是随意搪塞过去,听到她的丈夫在国外工作时,大多数人是艳羡的,可时间越久,看她的眼神却越发可怜。
她不止一次听到有人说:“景亦完全是丧偶式婚姻,她老公都不回来看她一眼的。”
可她并不难过,因为她不图他这个人。
五秒。
她想起他怀抱的温度,被他紧紧拥住的时候,她的心脏总是平静地跳动着。
她从不后悔和他结婚,他们大概不是适配度百分百的爱人,但她已经习惯了有他在的生活。
六秒。
电梯门滑开。
消防员及时赶到营救,位置离景亦最近,她不想耽误时间,刚想伸出手,就被身后的高壮男人挤走。
她脚下没站稳,咚的一声跪坐在电梯上。
岑敏在外面看得心惊肉跳,她张口骂道:“杜斌你是不是男人?!”
名叫杜斌的人爬出轿厢,躺在地上大喘气,“我凭什么让她?你又没在里面,当然只会说风凉话。”
景亦站起来,她最后一个爬出轿厢,回到地面后不过半分钟,身后的电梯迅速向下坠。
岑敏心有余悸地攥着她的手,“你膝盖受伤了吗?”
景亦僵硬地扯出个微笑,“我没事的,经理。”
岑敏拍着她的肩膀,轻声安慰着她,“下班回家后好好休息一下,实在不行可以请假缓一会儿。”
景亦点点头,“谢谢您。”
景亦没有直接回到办公室,她悄无声息地推开楼梯间的门,反锁上,在台阶坐着。
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下来。
她抬起头,想将泪水忍回去,可那些珠串般的水痕却经过她的眼尾与脸颊。
在社会摸爬滚打太久的父母总认为她太善良,当时的景亦只是笑一笑,说:“这没什么不好的。”
可如今她的善意却被人一把推开,留下的只有膝盖上磕出的伤痕。
大学时有隔壁学院的男生追求她,买花送水,日日献殷勤,就连在图书馆里会选择坐在她的正对面。
景亦很苦恼,只能趁着他去卫生间时写了张小纸条放在他的课本上。
上面写着:谢谢你,但你值得更好的,祝你生活顺利。——景亦
后来这张纸条成了谣言的源头。
上面的字被人胡乱篡改成了“你这种人配不上我”,纸条后面标着她的名字。
景亦听着谣言在学院里传开,甚至有个小团体开始集体造她的黄谣,说她长着一张干净的脸却玩点水性杨花的招式。
后来推到辅导员耳中,景亦坐在办公室中,手足无措地解释,“我没做过那些事……我没诋毁过别人,也没有勾/引别人的男朋友。”
是另一位室友和男朋友打视频电话时,她无意经过镜头,被室友的男朋友注意到。
可她的着装没有半分裸/露,她穿着长袖长裤的睡衣,却背上了故意在室友与男友甜蜜时引诱男方的骂名。
导员叹气,“景亦,老师是相信你的,可谣言不会立刻中断,希望你能调整好情绪。”
景亦点头,“老师……这会影响到我的保研吗?”
“你做过这些事吗?”
“没有。”
“那就不会。”
……
世界赐予她许多教训,景亦也思考过是不是她太过柔软,可疑虑过后,她还是会选择拾起心底的那点善。
她没有任何错误,不能抛弃她的本心。
景亦擦干眼泪,又拿出手机打开相机,整理脸颊上贴住的头发。
等情绪收拾得差不多,她离开了楼梯间。
回到办公室,景亦先滴了些眼药水,盖住眼角残留的眼泪。
几个同事听到了消息,来问她情况如何,景亦淡笑着说:“没事的,不用担心我。”
体面话是这样讲,可心底还是压着不少情绪。
景亦回到家后,景书琼打来了电话,说:“我今天午睡的时候梦到了你在一艘船上颠簸,海浪很高,差点将你吹走,吓得我立马醒了,你最近还好吗?”
景亦搓了下眼睛,点点头,“妈,我挺好的。”
“那就行。”景书琼松了口气,又问,“眼看着快过年了,今年还是回妈妈这里吗?”
“我还没和徐行商量,等有时间再问问他。”
“行,你快吃饭吧,我还得给熹宁送饭去。”
挂断电话后,景亦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她双手撑着洗手台,让自己从伤痛里抽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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