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总,您要回澜庭吗?”司机小心翼翼地问着后座男人。


    徐行收回视线,关上车窗,将雨后的凉气截断在车外,“走吧。”


    天色逐渐压下来,黑沉沉地贴着地面,他看着窗外楼房里亮起的每一盏灯,可没有一盏是为他而亮,过去是,未来也是。


    然而他也不会奢求归宿,那是一种束缚,就像孟婉茹一样,一边祈求徐慎知回头看看她,一边又恨他深到骨髓。


    家庭缘故让他从小就开始厌恶两性关系,于他而言,所谓男女之情,表面风光,实则一片狼藉。


    他不相信爱情的存在。


    再次见到景亦,是在一天傍晚,她跟在他的车后,停车场忽然响起一阵鸣笛声,她猛地往前一冲,差点撞上他的车尾。


    她匆忙地走下车和他道歉,表情仿佛是见了鬼一般的恐惧。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蹭到您的车。”


    徐行看着她脸上藏不住的紧张,什么也没说,只让司机继续向前开。


    就算她真的撞上了他的车,他也不会怪罪她,和她计较这种事。


    只是她那惶恐的神情却像一根刺,悄无声息地戳了下他的心脏,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却难以消磨。


    —


    第二天醒来,景亦头疼得快要睁不开双眼,她僵硬地搓着眉心,将脑子里的碎片重组一下。


    有些天崩地裂。


    景亦想撕碎自己的嘴。


    怎么能因为一点情绪就张嘴喊老公?


    太没耐力,景亦打算给自己制定个长跑计划加强锻炼。


    她走下床,趁着徐行不在,扯开衣领看了身体上的痕迹,深一片浅一片。


    景亦踩着拖鞋,悄悄推开条门缝,将视线探出去瞄了一会。


    没看见目标人物,景亦松口气,放宽心地走出次卧,走得太快,不慎撞上一具硬挺的胸膛。


    景亦捂着鼻子,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只能在心里念叨着疼。


    徐行将她扶稳,把她手扒下来,看着她的鼻骨,“很疼?”


    她艰难发出气音,徐行勉强猜到她说的是,“还行吧。”


    昨天做完以后,徐行给她接了杯水,可景亦的上下眼皮直打架,尽管嗓子已经冒火,但她还是不想熬着睡意去喝水。


    后果就是今天成了哑巴。


    “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徐行拧眉看她,“穿上衣服,去医院。”


    景亦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我吃点消炎药就行。”


    她的嗓音干哑,气音都在飘,徐行的眉心微蹙,“去医院,景亦。”


    景亦摸了下脖子,又咳了几声,嗓子扯着耳朵疼,最后还是被徐行强行送去医院。


    医生问她昨天做了什么,景亦心虚地说:“去过演唱会,结束后喝了些酒,睡前想喝水但没喝。”


    医生又检查了下她的咽喉,诊断是酒精刺/激脱水,“以后注意一点,多喝温水,酒对身体冲击很大。”


    景亦点头。


    提着药准备离开医院时,徐行让她先回家,“我去一下住院部。”


    景亦了然,她拽着他的衣袖,小声说:“我和你一起去吧?”


    孟婉茹坐在窗前,手里是妹妹给她求的平安符,孟婉茹拨着上面的流苏,视线往后一转。


    她冷笑一声,“你来这里做什么?他都死了还在我面前晃,黄槿兰,和我争了半辈子有意思吗?”


    黄槿兰提着个包,从容地站在门口,与她相比,孟婉茹像棵枯槁的老树,孟婉茹不愿再多看她一眼。


    “我是来和你说一件事的。”黄槿兰淡淡开口,又往后退一步,似是害怕孟婉茹会伤害她。


    孟婉茹觉得她可笑,“还有什么好说的?该死的都死了,你不就是不甘心,黄槿兰,其实你也不爱徐慎知。”


    “他早就知道徐行是他的亲生儿子。”


    孟婉茹的视线依旧凝视着窗外,手中的平安符却滑在了地板上。


    她机械般转过头,消瘦的脸上嵌着一双空洞的眼。


    “你说什么?”


    “他早就做过亲子鉴定,不信的话,你可以去锦华府的保险柜里去找。”黄槿兰清了下嗓子,“他比你想象得要奸诈得多,知道你因为当年婚前和沈致远见面这件事而对徐慎知有愧,但我和他之前又是见不得人的,可是他发现每当要出门见我时,和你提起沈致远的事,你总是会宽容他。”


    “孟婉茹,你好矛盾,你对他到底是爱还是恨?我有时候很羡慕你,你应有尽有,而我一无所有,你在金碧辉煌的别墅里被佣人伺/候得十指不沾阳春水,而我却要在会所给人端盘子,被那些恶心的男人摸着身体……”


    黄槿兰淡定地抹去眼角的湿润,“第一次见到你也是在会所,你穿着丝绸裙子坐在大厅里等他,妆容精致,仪态万千,我那时候看到你,觉得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人,可没想到你等的是他。”


    黄槿兰第一次见那么漂亮的女人,她坐在沙发上时像个高傲骄纵的白孔雀,可等到了来人,却又垂下头,将姿态低到尘埃。


    她不再那么美了。


    黄槿兰看着她放轻声音去哄着身旁醉酒的男人,温柔小意地接过他的西装,帮他揉着肩膀。


    孔雀成了提线木偶。


    孟婉茹冷嘲,“可你还是做了。”


    “我见到你的时候,自知比不过你,可一想到和你结婚的男人臣服在我脚下,我既痛苦又亢奋,我在想……我是不是比你还要好?你那么美,他真正喜欢的是我,是不是我的人格比你要漂亮,长相也比你好得多……那时候的我被虚荣蒙蔽了眼睛,现在看来,我们也不过是他鞋底的沙子,都是遍体鳞伤。”


    “而且……他强迫过我。”黄槿兰攥紧皮包肩带,“第一次,是他醉酒后强迫我。”


    孟婉茹没说话,黄槿兰却忍不住继续流泪,“很多次,都是他强迫我,一开始我会反抗,可他给我好多钱,我还要养孩子……还要供着一家人吃喝……”


    孟婉茹皱眉,“你有孩子?”


    黄槿兰笑了,“看来我藏得很好,是,我有一个孩子,养在她奶奶家,没人知道她有个母亲,也没人知道她母亲是别人的情/妇。”


    “我只能这样赚钱……我知道我很可耻,我恨他,可那张银行卡里有一百万,我在会所倒半辈子酒,挣不到一百万……”


    孟婉茹梳开头发,慢悠悠道:“他对你还算大方。”


    “可他只给了我一栋房子。”


    “这就够了,黄槿兰。”孟婉茹放下木梳,“我快成个残疾人了,徐行也没时间去理会你,承锦还是个孩子……你来这里和我说那些腌臜事是什么意思?想激怒我?都是女人,都是被他害成这样的,何苦呢……你还想要什么?”


    “我以为你会生气。”黄槿兰笑了笑,“你比我想象得要坚强了,我承认,我来这里是因为徐行拒绝给我一千万,所以我有点想报复你,但看到你这样脆弱又通透,我也要改变了,我会回到我女儿身边,和她一起生活,祝你健康吧,希望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黄槿兰走了,只说了三两句话,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孟婉茹不爱徐慎知,但她也不恨黄槿兰,只是她不能原谅他们。


    景亦和徐行进病房的时候,孟婉茹刚睡醒一觉,她平静地说:“给我联系一个疗养院吧,在医院待着没意思。”


    她还有大把时间,年轻时成日做享乐的梦,如今却卧病在床。


    这不该是她的现状。


    徐行走出病房给她联系疗养院,孟婉茹看着景亦在茶几上倒了杯水,说:“怎么来医院了?”


    景亦指着自己的喉咙,“嗓子不太舒服。”


    “嗯,那少说话吧。”


    孟婉茹捻着平安符的流苏,望着景亦那张年轻漂亮的脸,低声说:“怎么样才能回到过去?”


    她在自言自语,念叨着过去的她风光无限,样貌姣好,后来遇到几个错误,如今人老珠黄。


    她总是自我矛盾,一边恨着徐慎知,一边又清楚这全是她该承受的后果。


    年轻时的她目中无人,只想攀高枝,最后却落得一个摔下枝头,满身泥泞的下场。


    “你和他结婚,图什么?”孟婉茹问她。


    景亦抿着热水,指腹搓着杯壁,没说话。


    “你前两天和我在楼下院子里争,说他不是那种人,在你眼中,他是什么人?”


    孟婉茹已经许久没有正眼看过他了,过去她总是刻意忽略他,可有天再把目光放到他身上时,孟婉茹发现他不再是那个还会直勾勾盯着鱼看的孩子了。


    她只能看到他的疏远。


    孟婉茹记性不好,已经忘记了自己刚才还提醒过景亦少说话。


    她看着景亦,想听她口中的徐行。


    景亦清了清嗓子,描着裙子上的花纹,自然地说:“我第一次与他有接触的时候,觉得他很冷漠,但他其实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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