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路唯记得他上周刚到纽约,就进会议室开了五个小时的跨国会议,成日都是连轴转,很少见他合眼。


    得知徐行准备回国的前一个小时,郑路唯纳闷:“有什么急事是一定要让你四天坐三十个小时飞机回去解决的?”就算是让他在头等舱里躺三十个小时,他都觉得腰疼。


    郑路唯瞥着后排男人双瞳中的红血丝,一眼便明白他回国后也没睡个好觉。


    郑路唯叹气,图什么呢?


    知道他是锯嘴葫芦,郑路唯也懒得再问,将手里的文件递给他,“审核过一遍了,你简单看两眼就行,我建议你今晚回家好好睡一觉,哪怕是为了能活着见到你老婆呢?”


    “和她没有关系。”


    口是心非,郑路唯默默吐槽他。


    司机将徐行送到他在纽约的房子,郑路唯忽然想起件事,说:“你这周末有时间吗?冯润微的一个朋友办了拍卖会,让我去凑数。”


    “你们和好了?”


    “没有,她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拿前夫当枪使。”


    “所以你蠢得宁愿让她把你当枪使。”说完,徐行开门下车。


    这话郑路唯不爱听,把他说的和冯润微家的狗似的,他降下车窗,对车外的男人说:“冯润微说她那个朋友爱收藏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虽然我也不太能理解,但你可以去看看,万一有景亦喜欢的东西呢?”


    回到空荡的别墅,徐行将西装外套扔到沙发上,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华丽璀璨的吊灯在他眼前一闪,徐行拍灭了灯。


    他靠着沙发,周围的一切沉寂,静到可以听见纽约深夜的风声。


    他很少会在这栋房子里睡一个好觉,更多时候是在书房处理工作。


    身体告诉他该去休息,可意识始终在叫嚣,让他远离那些令人作呕的梦。


    鬼使神差的,他拨了一个电话。


    等待的时间很久,可最后还是听到了她的声音。


    “喂,怎么了?”她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是躲在楼梯间里。


    景亦静静待了好一会,可没有听到男人的声音,她以为是徐行误触,刚想挂断电话,就听他说:“我过段时间要去参加一个拍卖会,你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


    拍卖会?


    景亦第一个反应是,那里面的东西应该都会很贵吧。


    她下意识拒绝,“不用了。”


    话音刚落,她听到男人在电话对面叹息一声。


    “景亦。”


    “嗯?”


    “项链还是耳饰,挑一个。”


    不容拒绝的语气让景亦微微犯难,她犹豫了半天,说:“那……耳饰吧,不要特别贵的,不然我戴不出去。”


    “好。”


    景亦坐在楼道等了很久,见他一直不挂电话,问道:“徐行,你还在听吗?”


    “嗯。”


    他的声音听上去低沉又疲惫,景亦盯着裙面上的碎花,想起他从医院回来时的双眼,又记起家里踩着绵软的地毯。


    景亦算了一下时间,现在大概是美国的晚上十一点钟。


    她放轻声音,试探地问道:“徐行,你是不是不开心?”


    “是。”


    景亦被他的直白敲愣了片刻,她抓着衣角,斟酌了一下,说:“那我和你说一会话,你会不会感觉好一些?”


    男人沉默了很久,最后缓缓道:“会。”


    徐行将通话调成免提,她轻灵温柔的语调在别墅里回响,如溪水般流淌过寸草不生的死寂。


    “那我和你聊一下我小时候的事吧。”景亦想了一下,不禁弯唇笑道,“我妈说我刚出生那会儿特别能喊叫,每天都要说很多话,她怕我以后也管不住嘴,就在我三四个月大的时候给取了个小名。”


    “想想。”


    他的声线很好听,尽管掺杂着疲倦,可喊她的小名时,像是说情话般动听温柔。


    景亦怔了怔,缓缓说道:“是叫想想,意思让我长大后过过脑子再说话。”


    令景书琼欣慰的是,她的宝贝女儿度过了咿咿呀呀的时段后,逐渐乖巧起来。


    那时的陈永怀还在部队,只有景书琼在家照顾她,有时候景书琼忙得没时间陪她,就会给她个玩具,她能坐在地毯上和自己玩一整天。


    她遇到困难不哭不闹,堆高的积木被撞倒了也会站起来重新拼,和其他小朋友一起待在的时候,她会善良大方地分享她自己喜欢的零食玩具。


    等她逐渐学会说话,景书琼给她书桌贴上唐诗三百首,景亦很聪明,上小学以前便将古诗背得滚瓜烂熟。


    “每到夏天,我最期待的就是我爸爸回家,他会给我带很多衣服和饰品,带我去河边钓鱼野餐,还陪我摘树上的苹果和石榴,每次弄得满身都是灰,回家被我妈妈骂很久。”


    景亦托着下巴,她不仅是给徐行讲她的故事,也是再一次回到那些充斥着天真的童年,“后来有了熹宁,说实在的,其实我一开始并不太能接受这个妹妹,因为身边总有些讨厌的大人告诉我,爸妈有了妹妹就不要我了,我一直怕他们抛下我,所以我努力地学习,每次都考第一,上台领奖,为的就是让爸妈知道我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但我十八岁以前真的太听话了,导致我在大学里稍微做一点不顺他们心意的事,就像叛逆,他们让我竞选班委,我说好累,我只想读书,不想去管班里的事情,我妈就觉得我我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这让她很失望,可我还是没有听她的话。”


    “很多人都觉得我过得很幸福,我赞同大多数,但并不是生命里的每一个时刻都轻松,我也有烦恼,也有想破脑袋都弄不清道理的阶段,但想开一点,所有的难题是一条漫长的河流,我们经历的每一种情绪都是这片宽阔里的一小滴水,水是流动的,我们站在河岸上,让经历自然而然地淌过,然后,人继续生活。”


    徐行盯着某处透来的光影,它像是一个细小的点,昏暗深沉,被深棕色的窗帘一折,远远望着宛若一颗琥珀,像她澄澈的瞳孔。


    她在电话里小声问:“徐行,你还在听吗?”


    “在听。”


    “你那边时间很晚了吧?早点睡,好好休息一下,我也要回去工作了。”


    “好。”他看着通话时间,对她说道,“晚安。”


    景亦笑了笑,“我这边是午安。”


    电话挂断,几百平米的别墅又落入宁静,他闭上双眼,这次在漆黑的画面里看到的终于不是乱作一团的闹剧,而是她靠在枕头上温和的睡颜。


    醒来时晨曦明亮,阳光暖融融地化在地板上,徐行站在落地窗前,又看见了邻居家的那只比格犬。


    这只比格与她养的那只相较要高大得多,也顽劣得多,每天都将花园糟蹋成废墟,浑身上下沾满泥灰。


    不清楚养比格犬的人是不是都有个隐忍的共性,至少他从未见过和景亦一样好脾气的人。


    他回到客厅,望着电子屏上的日历,视线凝视在7月12日,景亦的27岁生日。


    周六的拍卖会规格不大,但展出的珠宝却个个精致稀有,美得夺目,都是冯润微的朋友Simon珍藏已久的宝贝。


    “既然这么珍惜,为什么还要卖?”郑路唯问,“干脆在家打个地下室藏着多好。”


    冯润微翻了个白眼,“你管得着吗?人家想卖就卖了?看不惯就走啊。”


    “不是你让我来的?”


    “我求你来了吗?我只是把邀请函群发了一遍,没想到手误发给你了,不好意思啊,原来你还没有拉黑我?”


    郑路唯哑声很久,冯润微双手环抱,瞥见徐行正盯着那颗价值五百五十万美金的方形蓝钻,走过去说:“徐总一会儿要拍吗?捧个场吧,您应该不缺这点钱吧?”


    冯润微看了眼他手上的那枚对戒,又机灵地说:“徐总你可以买回去送给你妻子呀,女人都喜欢这种珠宝,多漂亮。”


    郑路唯看不下去,“冯润微,你总催着别人拍卖干什么?你赚提成?”


    冯润微满嘴跑火车,“对啊,成交一次我能赚一万呢,我今晚可要赚大了。”


    郑路唯嗤笑一声,“一万够你干什么。”她买条裙子都至少一万起步,不到一星期就能刷光他的一张银行卡。


    徐行被他们两个吵得太阳穴发胀,他移步走去另一个展区,停在一对耳钉前。


    冯润微给他介绍了一下,“这是波兰琥珀,古典漂亮,但其实挺便宜的,这对耳钉也就一千块钱出头,不符合徐总你一贯的大手笔。”


    徐行只问她,“你朋友的东西有被使用过吗?”


    “没有,他是男的,不戴这东西,就是收藏着玩,这琥珀应该是他去波兰旅行买的纪念品。”冯润微见他大概是钟意那对耳钉,又说,“隔壁也是耳钉展区,还有粉钻呢,看看那个吗?好多人都想拍,但没钱,徐总你肯定不缺这些钱……”


    郑路唯打断她,“冯润微你少说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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