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陈熹宁又打算聊自己在朋友家听来的八卦,但景亦让她留到一小时后再说,毕竟卧室外还有一堆糟心事在等她处理。


    景亦离开卧室,看景书琼和陈永怀窝在厨房说悄悄话,她的视线一转,望向客厅里的男人。


    他人高腿长,穿着剪裁合体的衬衣西裤,衣袖折在小臂,露出一截紧实流畅的手臂线条,面容清冷矜贵,与四周的烟火气格格不入。


    男人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温热茶杯,指根的痣擦过杯壁,注意到几米外的黑影,目光微抬。


    景亦关上卧室门,慢慢走去客厅,她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不经意间与徐行对视一眼。


    他的情绪平静,目光直直凝视着她,像是要将人盯出一个洞。


    景亦琢磨着她该说点什么。


    她扫了眼门口的几个礼盒,是徐行刚拿上来的,“这些礼物太贵重了,你都拿回去吧,我爸妈他们平时不怎么用那些东西。”


    景书琼和陈永怀是一对很节俭的夫妻,一件羽绒服都能穿七八年,家里很少会出现大品牌logo的物件。


    徐行皱了下眉,但也没多说其他话。


    气氛再度沉下来,景亦又问:“你……今晚打算在哪里睡?”


    徐行的眉心依旧蹙着,“我回澜庭。”


    澜庭是她和徐行的家。


    景亦点了点头,又松一口气,“好,那你一会儿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


    徐行捕捉到了她那一点表情变化。


    阳台上有点嘈杂,有什么东西在眼前飞过,景亦把狗抱过来,和他说:“这是我之前和你说的比格。”


    徐行去美国后没多久,景亦的朋友就送给她一只小狗。


    澜庭是徐行买的房子,景亦提前问过他介不介意养狗,他当时只说随意,景亦当他同意。


    比格见到面前这个冷脸陌生男人,有点发怵似的往景亦怀里躲,景亦讪讪笑了笑,“它比较内向。”


    徐行瞥了眼那只黑眼圈比格,又将目光放到景亦脸上。


    见景书琼端着一碟水饺走出厨房,景亦看下钟表,马上八点钟,但徐行还是没有要起身离开的意思。


    景书琼忽然拉开窗帘往外瞟,嘀咕道:“今年这雪下这么大,小区路都封了……”


    “封路了?”景亦走去阳台,见外面的路面上覆盖一层厚雪,能淹没人的鞋面。


    “嗯,外面都没人放烟花了,你说这年过的,怎么一点年味儿都没有了。”景书琼从挂钩上取下一串干辣椒,准备炒菜用。


    景亦怔在原地,她压低声音和景书琼说:“那徐行呢?”


    “什么?”


    “他说他要回澜庭,现在封路了怎么办?”


    景书琼系好窗帘,“那让他在这儿凑合一晚吧,反正都是一家人。”


    景亦有点哑口无言,“你几个小时前还对他有偏见。”


    景书琼向来是刀子嘴豆腐心,“来都来了也不能把他赶走呀。”


    家里一共三间卧室,徐行如果留下来,必然要和她睡在一起,可景亦已经很久没有和其他人一起睡过觉,她需要做点心理建设。


    景亦不太情愿地回到客厅,勉强扯出一个笑,和徐行说:“我妈说外面封路了,你不如在家里先住一晚,等明早再走?”


    男人盯着她嘴角那点虚情假意的弧度,说了句可以。


    两个字像一把尖刀甩在她腿上,景亦走路都有些抬不动脚。


    八点,春晚准时出现在电视机屏幕上。


    陈永怀举起酒杯抿了一口,脸红得像墙上挂着的干辣椒,“今年都在家,真好啊。”


    “能不能有点文化?”景书琼白他一眼。


    陈永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没读过什么书的,还真没你们文旅局的人有文化。”


    景书琼和陈永怀都在体制内工作,景书琼在文旅局,而陈永怀是早年进入过部队当兵,退伍后国家分配了工勤部的工作。


    景亦夹了一块剁椒鱼头,挑完刺,好像有人在轻轻踢自己的小腿,她看着陈熹宁,无奈抬了抬唇角,“自己挑刺。”


    陈熹宁很无赖,“我不,我就想吃别人给我挑的。”


    景亦向来爱惯着她,把挑好刺的鱼肉放进陈熹宁面前的碟子中,也回踢一下陈熹宁。


    感觉不太对,踢到的东西比她想象中的要硬。


    景亦抬起头,看陈熹宁正专心吃鱼,心中忽然警铃大作。


    她好像踢到了徐行的小腿。


    对面的男人放下筷子,面无表情地盯着她,景亦尴尬地抿了抿唇,低下头继续吃鱼。


    吃完年夜饭,景书琼从主卧找出一床新被子放在景亦的床上,又拿出一套陈永怀的睡衣,“都齐全了,这睡衣给徐行让他凑合一下,早点睡,明天你爸家里那群碎嘴子还得来拜年呢。”


    景亦点了点头,手机里的工作群一直在发红包送祝福,景亦从网上随便摘了一段祝贺语,贴在群聊里。


    景亦所在的公司主要从事医疗机械行业,她本科在B大读新闻传播专业,后来保研到A大继续学新传,上学期间积累过不少实习经验,硕士毕业后,她向明寰医疗投了一份简历,没过多久便顺利成为公关部门的员工。


    景亦看着工作群聊的消息像波浪一般上涌,又抬头,盯着房间书柜里的备考资料。


    景亦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孩子,不仅品学兼优性格温和,人长得也漂亮,向来听从父母的话。


    第一次逆反是在她的二十岁。


    大学期间,景书琼对她的规划很明确,大二着手抓考公进入体制内工作,她和陈永怀也能稍微照应一下女儿。


    乖了二十年,景亦心底忽然冒出长出一颗叛逆的种子,图书馆里厚重的备考资料像一捧接一捧的化肥,助长它的破土发芽。


    她没有选择考公,但景亦也摸不准自己想从事什么工作,于是她决定继续读书,给自己一个缓冲期。


    听到这消息,景书琼直接一个电话把她喊回家,质问她为什么不听爸爸妈妈的话。


    景亦还记得她当初说的话,“我想给自己一个机会,看能不能靠我自己走出一条路。”


    景书琼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很久,最后对她说教了几句后消了气,松开手,不再管制景亦。


    -


    景亦看着部门小群的聊天框从屏幕上方弹出,里面都是一些八卦和摸鱼的内容。


    【号外,听说年后公司会空降一位高管!】


    【真假的?你怎么知道的?】


    【我也是道听途说,还不确定呢,咱们内部吃吃瓜就行了,不要往外传啊姐姐哥哥们!】


    【新领导可千万别减工资啊,我今年给小孩发红包都快发不起了……】


    【工资随便了,只要不优化我就行,现在找个工作太难了。】


    景亦很少会在部门小群里挑起话题,她向来充当台下观众给人捧场,也不关注领导层的变动,谁当老板都和她这种普通职员没什么关系。


    她刚往群里发了个无伤大雅的表情包,就收到了朋友尤珈的新年祝福。


    尤珈:【新年快乐宝贝儿~】


    景亦看着微信笑了笑,回她:【新年快乐,你在你妈妈那边过年吗?】


    尤珈:【没,我在奶奶家,我妈整天催我结婚,不想听她唠叨。】


    尤珈:【想当年咱俩刚熟起来也是在临近春节的时候,一晃而过你都结婚了,对了,你那个老公今年也该回来了吧?】


    看到最后一串字,景亦的胸腔又悬住一口气,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缠上头发,一圈又一圈,也像剪不断理不清的思绪。


    恰好身后响起开门声,她顺着声音往后看,与推门而入的徐行对上视线。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第2章 婚戒


    景亦把窝在床上的比格抱出卧室,又回到房间抻了抻被角,瞥了一眼床对面的男人,说:“你要睡哪边?”


    徐行正在打量她的卧室。


    景亦从小就在这间房子里长大,浅色墙壁米白书橱,中间放着一张欧式双人床,床头上方还贴了几张她儿时的照片。


    被他静静盯着看,景亦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掀开被子躺进去,匆匆说一句,“时间不早了,明天还要早起,我先睡了。”然后拍下床头灯的开关。


    眼前一片漆黑,景亦没有听到身旁男人的其他声音,但能感觉到有束目光贴在她的脸上。


    几分钟后,右手边的床垫才向下陷。


    这是她和徐行第一次同床共枕。


    一年前他们领完证,景亦忙着搬进澜庭的房子,单单收拾行李就用了两三天的时间。


    入住澜庭的第一天,徐行忙于加班没有回家,入住澜庭的第二天,手机上收到了结婚对象要调去海外工作的消息,徐行在那晚飞往美国,入住澜庭的第三天,景亦开启了美妙的独居生活。


    窗外挂着丝丝缕缕的云,挤进室内的月光幽蓝,景亦睁开眼,在心里数着天花板的吊灯上有多少个灯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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