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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金杯


    郑观音他们停留在海叶的时间不长, 不过两三日就准备启程归京。


    临走前,陈植去了趟银瓶山。


    他走了很久很久,才找到山中道观, 敲开了空山观的古旧的观门。


    道童前来开门, 问他:“公子是来拜神上香的吗?”


    陈植道:“我来寻人。”


    “何人?”


    “一位, 名唤元净的道长。”


    小道童犹豫了一下, 跑了进去。陈植走近道观, 站在斑驳的石阶上。过了一阵, 女冠从长廊走来,见到站在墙下看碧桃花的少年。


    他转过身, 向她一礼。


    “在下陈植”


    两人隔着很长的距离,元净在错愕之后,仰起头, 缓缓闭眼。


    接受了这个现实


    他们是二月底走的,四月中才终于回到了京。


    彼时已经初夏,薰融的风一过, 梨花满地,枇杷熟成。


    郑观音和陈植甫一入陈家, 还没走到一半, 向来风风火火的王娘子就带着人疾步而来。身后的陈父甚至都跑起来,也没追上她。


    双方在蔷薇道相遇,陈植和郑观音甚至都还没来得及行礼, 王娘子就先摸着他俩的脸和手哭起来。


    “受苦了, 受苦了。”


    她一时泣不成声,郑观音和陈植一左一右扶着在就近亭中坐下。


    陈植道:“娘,我已经没事了。”


    王娘子狠狠揍在他身上,哽咽道:“我就知道你也是个不省心的孩子, 这出去一趟就受了这些罪。”


    陈植任由她捶着自己,可做母亲的打着打着又心疼,重新坐回去抹泪。


    “爹,娘,虽然此番历险,可幸得阿姊艰辛寻我,为我寻医问药,又得岳母引见大夫,这才全须全尾的回来。”陈植感慨了一番,看向郑观音,眼睛不由得湿润了些,“只是阿姊因为我小产,又在产后不到十日就四处寻找。我虽然已经痊愈,可是”


    若是从前,陈植不会情动如此,说出这些话来。


    郑观音低下头去,虽然淡淡含笑,却已泛泪。


    王娘子已经从陈榆寄给裴娘子的信中得知了此事,此番若不是郑观音,他们又要失去这唯一的孩子。算起来,他们陈家欠郑观音的情是愈发多了。她是个母亲,知道失去孩子是怎样的感受。


    她抚上郑观音的手,想要说些什么。


    郑观音笑笑,安慰她:“这世间不好,孩子不喜欢,所以去了。只希望能够投生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人家里去。”


    王娘子道:“你们还年轻,会再有孩子的。”


    不像她唯一生下来的孩子,受了那般多的苦,还是离她而去了。


    当初走的时候欢欢喜喜的,也没有想到会发生这些事情。


    千言万语,都只化作了一句:“平安就好,回来就好。”


    陈父揽着王娘子的肩,轻轻拍着:“自收到你们的来信,你娘日日夜夜盼着生怕路途遥远,你们又出事。如今归了家是喜事,春已过,夏将至。岁岁年年,日子还长着。”


    王娘子早就听得厌烦了,直接给了他肚子一拳,脸上明明还挂着泪,却气不打一处来。


    “说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快晌午了,他们一路舟车劳顿,如今吃上顿热菜热汤好好休息才是要紧的。”


    她站起来,招呼着郑观音他们去院中吃团圆饭,留下陈父皱眉揉肚子。


    王娘子邀着两个孩子走,还不忘挖苦一句。


    “谁要听你这些酸唧唧的话。”


    陈父起身跟在她身后,抱怨了一句:“自己还哭得那么伤心,眼泪掉了一地。”


    王娘子眼一瞪,他就闭上了嘴。


    郑观音和陈植走在夫妻二人身后,相视一笑。


    离别了一年,千盼万盼,总算不用日夜担心焦急,一家人坐在一处热热闹闹地吃了顿团圆饭。


    饭后,郑观音在王娘子那说话,陈父将陈植叫到了书房。


    从前陈植跟在陈三郎身边,三郎病弱早慧,心很大。甚至到了后来,连做父母的已经没有办法教导他了。然而陈植年纪小,更亲近陈三郎。


    所以陈父尽量将一个父亲做好,其余的不多干涉。


    于陈三郎是,于陈植也是。


    陈父这个年纪,虽然对陈植的很多事都并不过多的严苛约束,但他并不是全然不知。从知道陈植失踪,中毒失明就知道了很多。


    父子二人很少这样严肃的坐着。


    阔别一年再见,陈植愈发的沉稳成熟了。比之走前还尚且青稚的少年,他如今也是一个做过父亲的人。


    把他接回来的时候,还以为会那样懵懵懂懂一生。


    陈植感受着书房里的沉默,只有大片片的新夏日光从棱窗折射进来,氲起几分夏时的热意。


    他听见陈父说:“七郎,你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陈植认真对上他噙笑的脸,开口道:“爹,能够再给我一段时日吗?到时,我会跟您讲的。”


    陈父揉了揉额,觉着他和陈三郎还是有些像的。一样的先斩后奏,等到结果无法挽回时,才告诉他们。


    陈植却在此刻提起了另一件事,一件让陈父错愕万分的事。


    “爹,我见到了小姑。”


    陈父猛地抬头:“什么?”


    陈植声音平稳:“我在海叶,找到了小姑。”


    “那她”陈父深深吸着气,以为自己是听错了,可是日光刺痛了他的眼,“她现在,还好吗?又在做些什么?”


    陈植虽仍旧平静,神情声音都像是被初夏的热意熏柔和了:“她在海叶银瓶山中的空山观,做了女冠。”


    海叶


    那样远,那样偏,又在冷僻山中出了家。


    怪不得他找不到。


    陈父掩面,缓了缓心神才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那是妙昀?”


    陈植道:“爹这些年,不是一直在找她吗?当初不也是因为找她,才找到了我吗?”


    他如此说,陈父惊愕得没有说出任何话。可是陈植眼睛黑白分明,所有的一切都清清楚楚。


    当初见到陈植的时候,他才刚刚五岁。


    一个五岁,生下来就在寺庙中长大的孩子,甚至比旁的孩子都要冷僻懵懂。


    元空说,他没有见过父母,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


    所以从见到的第一面,他就告诉陈植,自己是他的父亲。这么多年,他的小姑是病逝了的。每一年,都带着他祭拜。陈植也从来没有怀疑,年年祭拜着那个名义上的姑姑。


    可是如今看,陈植是知道的。


    “谁告诉你的?”


    “没有人告诉我。”


    “那你又是何时知道的?”


    “很早很早,或许可以说从一开始就知道。只是你们那样说,我也就不在意。”陈植深深吸了口气,认真看着陈父,“只是后来,我确认了一下而已。”


    陈父闭上眼,他知道陈植是像谁确认的。


    在这个家里,除了陈三郎,不会有人会愿意回答他。


    陈父没有想到陈植居然能够认出她来,只觉命运弄人。


    陈植倒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轻轻一笑:“爹,我已经让人送她上京了。估摸着这段时日就会到。”


    陈父面色凝重:“七郎,你会想知道你的父亲是谁吗?”


    “不想”他神色平静,声音却直接而冷淡,“对我来说这是一件无意义的事情,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的生活圆满而平静,他答应过陈三郎,会一直做陈植,一直做陈七郎的。


    他想做陈植,想做陈七郎。


    父子二人在书房里待了很久很久,久到日渐西斜,暮色漫起。


    郑观音也早早的回了院子。


    虽然王娘子已经让人提前收拾过了,一应俱全,可是许久没回来,她有些想念这个地方。


    郑观音用掸子扫了扫搁架上没有的灰,窗下的那两条小红鱼还在小圆缸中游得欢快。她轻轻点了一下水面,鱼儿倏然摆尾。


    她站直身,扫了一圈这间屋子,一切如常。


    变深的,只有情。


    郑观音伸手摸了摸花几上那盆陈植养的兰花,翠长的叶拥着舒展的花,她凑上去轻轻闻了一口幽香。


    兰花气息闻之清幽,闻得久了却感觉有些腻,连带着眼前还微微眩晕了一下。


    郑观音立刻退了几步,咳了两声,不再碰那盆让她觉得不舒服的兰花。


    在屋子里待久了有些闷,她干脆出去。


    双华她们在整理库房的东西,郑观音就拐了进去。之前陈植赌气,把她喜欢的一些东西都收了进来。


    看着那些玛瑙碗,琉璃盏,珊瑚盆景,郑观音不由得笑出了声。


    双华见她在那笑,不禁揶揄道:“如今这些东西还要再摆回去吗?”


    “要,为什么不要?是他自作主张给我收了的。”郑观音一叉腰,轻哼一声,“把这些东西通通都给我摆回去。”


    双华和侍女将东西抱起来,搬进屋,郑观音还留在库房,一边翻着册子一边清点。


    她抬起木箱子,依着册子上的登记依次点,却点到个匣子。


    那个匣子是当时和陈植成婚前,突然间出现的,因着无暇顾及就让双华收起来了。至今,不知道里头是什么。


    郑观音抱着匣子回去,坐在围榻上捣鼓着匣子上的锁。


    她想了很多办法,都没有打开。甚至后来太烦躁,犹豫着要不砸开好了。


    正要这样做呢,一抬头就见陈植站在门口皱眉看着自己。


    郑观音:“咦?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一回来就看你捣鼓得起劲,有一会儿了。”陈植说话间在她身边坐下,刚才看得久,也不知道郑观音在弄什么。他干脆把匣子移到面前来,细细看,“这是什么?”


    郑观音却道:“我也不知道,也不知道谁送的。”


    陈植把匣子拿起来看,随口问了一句:“什么时候送的?”


    “我和你成婚前两日,有人送的。当时我爹出了事,也没想过去探究。”


    陈植听她这样说,眉头一下子皱起来,像是在想些什么。


    郑观音看着他放下匣子,起身从矮柜中找东西。翻翻找找了一阵,又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钥匙。


    陈植将钥匙插进锁中,轻轻一旋。


    “咔哒”


    锁开了。


    郑观音一时惊讶,陈植怎么会有钥匙呢?可是她抬起头,站在身侧的陈植亦是疑惑不已。


    这匣子自然不是陈植送的了。


    “你的钥匙,哪来的?”


    陈植缓了一下神,看着她:“他临终前,给我的。”


    那时他不知道陈三郎给自己一把钥匙做什么,他想不明白,也从来没有碰见过需要开锁的东西。


    竟然,是这样。


    郑观音自然明白他说的是谁,也一下子反应过来。是啊,除了他,谁会做这种事。


    她一时没开匣子子,想着陈三郎又在算计着什么呢?这里头装着什么呢?


    可还是打开了。


    那里头静静躺着


    一对金杯。


    一对,錾刻缠枝牡丹龙凤纹的高足金杯。


    本朝的习俗,会送新婚夫妻一对金杯以示祝愿。


    而打开后才发现那匣子薄的很。以她的性子,没有钥匙的情况下嫌烦的话,甚至可以直接用蛮力砸开。


    郑观音的眼一下子红了,指尖摸过那杯身,露出了然笑意。她捂上面,不一会儿就有泪水从指缝滴滴答答淌,滴在金杯上。


    陈植攥着钥匙,心情复杂。


    他是怨过陈三郎的,怨他处心积虑培养自己成为他的替身。


    如今却收到了他的祝愿,甚至是一早就准备好的祝愿。


    郑观音抹去眼中即将落下的泪,站起来从一侧的柜中取出酒来。清冽的酒水倒入金杯,在灯下映出一小片粼粼。


    “七郎”


    她笑起来,端起金杯。


    陈植挨着坐下,也端起金杯。


    两人在梅窗下,交杯合卺,郑观音轻轻一笑。


    “永结同心,缘缔百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银灯


    第二日, 灵松传音,说他们入京了。


    灵松一路护送入京,本想将人送进陈家。只是元净不愿意, 无奈之下便只能将人安置在就近的一座清净道观中。


    他们是中午入的京, 先送了信, 在安顿中等待陈植过来。


    从海叶到京, 这位女冠都平淡疏离。不多话, 不多事, 所做最多的不过是在马车中,屋子里, 山坡上看书,清修。她平淡如常,就像作了一生的女冠。


    灵松不知道她是谁, 但想来对陈家很重要。


    他抬头看看渐渐西沉的太阳,紧闭的院门被大力推开。陈父步履匆匆而入,见到持剑站在门外的灵松, 知道里头就是自己找了很多年的人。


    陈父深深吸了口气,大步迈上石阶。


    他推开门, 尚且明亮的日光涌进屋子。神像前, 朴素道服的女子正静坐着。


    她听见动静,慢慢起身转过来,向着站在门口不敢入的人微微一笑。


    “兄长”


    十九年了, 十九年了。


    陈父看着同自己一样老去的妹妹, 却觉得她仍旧是幼时缠着自己讲山下事的女童。


    “妙昀”


    后进来的陈植站在门口,屋内两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陈植像陈妙昀端正一礼,随后阖上了门,坐在院中看风吹梨花落。


    等到黄昏落尽, 陈父先出来了。只有他一个人出来,那扇门依旧紧闭。


    陈植站起来:“爹”


    陈父长长吐出一口气,已经浓重的暮色掩去了他泛红的眼,唯有声色还尚有哽咽。


    “一起回家去吧,你娘说今晚做光明虾。回晚了,她要骂人了。”


    陈植轻轻一点头:“嗯”


    父子二人驾马归家,看着身旁的少年,陈父犹豫后开口。


    “七郎,既然你已经知晓,那你对她”


    此时昏黄的落日垂在高大的城墙之上,漫天都是夕阳。映在陈植清秀的面庞上,蒙了层柔和。


    “我对她,什么感觉都没有。”


    陈父和王娘子抚养长大,他得到了很多,没有缺过什么。我的人生,是很完整的。”


    没有恨,没有怨,没有爱,没有情。


    没有资格,没有必要。


    只是一点疑惑,却也解开了。


    陈植道:“什么都没有,大概是她最想要的吧。非要说有什么的话,大概是感谢吧。”


    谢她将自己带来了人世,托付给元空。受了短暂几年的病痛,却没有挨饿受冻。有旁人有的,有旁人没有的。


    陈父轻声道:“七郎,只要你愿意,永远都会是我和你娘的孩子。”


    “不一直都是吗?”陈植笑了笑,又提醒道:“日头要落尽了,快些回家吧。否则娘要骂人了。”


    二人扬鞭,快马向着陈家去。


    及时赶回,哄好了要发脾气的王娘子,今夜的陈家免了一场浩劫。


    过了两日,陈父再一次去见陈妙昀。他提着幼时妹妹所爱的吃食去,高高兴兴入了道观,却在院内遇见个人。


    那人淡淡含笑,坐在梨树下向他道:“陈卿”


    他身后立着的人,陈父也认识,宫中内侍却着常服,此刻向他恭敬一礼:“陈大人”


    陈父抱紧了手中的糕饼,立刻上前行礼:“臣——”


    “不必多礼”


    他战战兢兢还没全礼,已经被对方冰冷的手拦起。


    三人两坐一站,寂静非常。


    陈父虽然只知道妹妹当时失踪了一段时日,再找到时已经是身怀有孕月余。那时候云州大乱,妹妹在山中道观清修多年,天真懵懂。灵台观被屠戮,骤然失踪。她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之事。所以,无论这个孩子是怎么来的,陈父都不在乎。


    若妹妹愿意生,就做陈家子,不愿意就打掉,仍旧是陈家的三小姐。不出嫁也好,大不了养一辈子,


    可是陈妙昀却自己跑了,在新帝登基的那日跑了。一跑就是十九年,哪怕找到了陈植也没找回她。


    陈父所知道的,只有这些。即使如此,此般情形,他又有何事不明。


    “吱呀”


    紧闭的屋门开了,陈妙昀走出来,向他淡淡一笑:“兄长,你先回家去吧。”


    坐在自己陈父对面的人仍旧冷肃,此刻被春阳化出淡淡笑意:“陈卿先行归家吧,我有一些私事未了。”


    陈父将糕饼放下,忐忑一礼:“是”


    他就这样离开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陈妙昀站在石阶上向他笑,像是在安慰。


    梨树下坐着的人轻轻一摆手。


    陈父忐忑归家,回去时还摔了一跤。他一瘸一拐回去,王娘子只看了一眼,将一叠信堆上来,愁眉不展。


    “这是”


    “七郎他,在查三郎的死因。”


    陈父的心又沉了些,问道:“那观音可知?”


    王娘子摇摇头:“我不知道七郎是否告知她了,七郎被薛恪和李濯邀走。如今郑观音去承恩侯府探病去了,都不在家。”


    夫妻二人各有各的愁。


    郑观音也很愁。


    时隔许久没有回京,她很是惦记梁盈。


    离开的一年多里,郑观音此行所遭众多,又一直为寻医而长途跋涉,辗转来回。虽然两人有过几次书信来往,可是她怕敏感脆弱的梁盈知道自己所受,会日夜担忧,在信中都没有详细讲太多。


    只是回京前,她才给梁盈写了一封长信。


    这一年多,郑观音对京中变化不甚了解。


    之前在莲花渡遇见永嘉,听她说梁成玉被派去平定西川的乱事。


    永嘉说她在京的时候见过梁盈几次,人还是那个样子,细弱安静。梁盈似乎是因李曜之事伤了心,退婚之后不是在家中照顾病重的梁家祖母,少数几次出门,也还是为了祖母去寺庙清修。


    至今也没有婚配。


    听说崔夫人倒是有意给她相看,后来也不知道怎么了,也就作罢。


    梁成玉说只要梁盈愿意,待在梁家一辈子不出嫁也无所谓。如今梁成玉在平定战乱已归,梁家祖母还病着。


    郑观音有些担心她,于是去了趟承恩侯府。


    她被引着往内院走,路才走到一半,在小道尽头见着过来的梁盈。


    郑观音跑了起来,上前攥住她的手,细细打量后心疼道:“盈娘,你怎么又瘦了?”


    梁盈的手腕实在是太纤细,好像她只要稍微一用力,这个脆弱的人就会碎一地。她见着郑观音,立刻红了眼,却仍旧是那般哭都哭得很隐忍。


    “观音,祖母又病重了些,我好害怕。”


    郑观音也是回京才知道,梁家祖母初春时大病了一场,几乎都咽了气。崔夫人甚至已经提前将后事着手准备了,可是梁盈跪在床边哭守着,梁家祖母又活了下来。


    梁盈站在风里哭,可是稍微站远一些,甚至都听不到她的哭声。


    郑观音直接将她拥入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会好的,盈娘,别怕。”


    那熟悉温暖的气息包裹着梁盈,她这才放声哭了起来。可是梁盈太消瘦了,哭了一会儿就晕了过去。


    郑观音将她抱回去,陪着她睡了一会儿。


    看着那总是散不尽愁的眉弯,郑观音叹了口气,问在一旁侍奉的阿碧:“她还是像从前那样吗?”


    阿碧也轻轻叹了口气,只道:“娘子也知道我家小姐自从老侯爷,侯爷,先夫人病逝之后就总是忧思多虑。从前小侯夫人还在,倒也好些。可她也去了,小姐就愈发冷僻。虽然三小姐是妹妹,感情也不错,可她不是小姐的亲妹妹,年岁又差着,平常也说不到一块儿去。大公子忙碌,又男女有别。最疼惜小姐的老夫人又病着,她还要日夜陪伴。您在,小姐还有个能说话的人。您不在,自然是”


    听她如此说,郑观音只觉心沉了沉,越发怜惜梁盈。


    小的时候她还爱笑爱闹,常约着自己去踏青骑马的,竟然会成了这副敏感脆弱的样子。


    当真是上天无情。


    郑观音在床边坐了一会儿,闻着香炉里的安神香,觉得有些腻人。


    见她脸色不是很好,阿碧道:“小姐经常难以入眠,需要重重的香才能缓解。您若是觉得不舒服,就在外头坐一坐吧。这里有我们呢。”


    郑观音确实觉得难受,双华扶着她在廊檐下坐了一会儿。


    梁盈少眠易惊梦的毛病她知道,那安神香还是自己调了很久才调出来的。如今点这么重的香,她在想重新再调一方新的。


    正想着,梁盈突然间从屋子里出来往外跑。


    郑观音跟着她,到了正屋。


    是榻上的梁家祖母醒了,伸出手去唤梁盈:“盈娘,盈娘”


    梁盈扑上去,攥着她的手:“盈娘在,盈娘在。”


    郑观音也走近了,见到病榻上的人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从前还笑呵呵的老侯夫人,已经瘦的只剩一把骨头,像是全靠着一口气没有离世。


    老侯夫人病得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此刻倒是有些清明。


    她摸着梁盈的脸,抹去她的眼泪:“盈娘别怕,别怕啊。祖母,会活着的。祖母,不会丢下你的。你也要,好好活着”


    梁盈已泣不成声,只一个劲点头。


    郑观音也跪在床边,唤了一声:“姑祖母”


    老侯夫人见着她,露了点欣慰的笑:“是你啊,观音。”


    “是啊,许久没来看您了。”郑观音含泪而笑,见她又颤巍巍向自己伸出另一只手,赶紧握住。


    老侯夫人用了些力气:“观音,请你看顾些盈娘。”


    郑观音点头:“您放心,我会好好照顾盈娘的。”


    老侯夫人说了不过几句话,已经异常疲惫,她松开手,盯着帐子吐出一口气。随后,慢慢闭上眼,又昏睡了过去。


    梁盈还呆呆坐在床边的地上,揪着她的衣袖。


    郑观音揽住她的肩,任由她静静靠在自己身上,过了很久很久。


    作者有话说:


    在上一章里,可能对于陈三郎送金杯这个行为有些不解。


    是这样的,金杯送的对象是观音,只是观音。


    无论女主和谁在一起,结婚,这对贺礼都会送到观音手上。如果结婚的对象是七郎,那就会通过这把钥匙打开。如果不是,那用蛮力打开的观音,也会收到祝福。


    就是这样。


    第83章 洗骨


    直到夜深, 郑观音等梁盈睡熟了才离开侯府。


    此时月光明亮,皎洁似水,不远处的杨柳下站着陈植。


    郑观音快了几步, 距离近了些, 陈植漫出柔和的笑意, 牵起她的手:“我们回家吧。”


    两人踩着清凌凌的月光, 两条影子挨得很近。到了夜里, 安静下来, 心绪就会纷纷欲动。


    过了陈家的蔷薇道,郑观音轻轻开口:“七郎, 你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这些时日,她知道陈植有时候回避着自己。他向来不爱掩饰,所以伪装的本事并不如陈三郎好。


    郑观音知道, 却也没说什么。


    “我想有一件事,你应该知道。”


    “什么?”


    “当初你中苦寻昼之毒,我想起来一件事。三哥临终前, 用了很长时日的香。我辨认过了,与让你中毒的香, 是一样的。”


    郑观音停下步子, 整个人微微颤。


    两人站在那一墙已经谢了满地的荼蘼下,风带起一缕缕香,其中捻着花腐朽的味道。


    月光拢在两人身上, 她的愕然, 他的沉重,都照得如此清晰。


    陈植微微低下头:“抱歉,一直瞒着你。”


    郑观音摇了摇头,她知道陈植是个什么样的性子。他不说, 是没有查到什么,也没有证据。


    “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


    她牵起陈植的手,继续往前走:“我们回家去吧。”


    两人刚回去。


    “娘子,郎君,夫人身边的珠儿姐姐来了。”


    “请进”


    双华敲了敲门,随后推门而入,身边跟着王娘子的侍女珠儿。珠儿上前一礼:“请娘子与七郎往前院,夫人与大人正在等候。”


    郑观音和陈植相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这么晚了,他们有什么事呢?


    陈植起身,向郑观音道:“既然如此,正好,我们一起去吧。”


    郑观音知道,他是想就此将陈三郎之死的疑点托出。


    两人相行沉默。


    虽然已经夜深,可王娘子他们的院却还灯火明亮。侍女传话、引路、掀帘入内。跨入门,王娘子与陈父一左一右在罗汉床上坐着。两人中间的小几上置着许多信,郑观音和陈植一下子就认出来,那是他们各自让人出去查询。


    王娘子和陈父神情虽不严肃,却也不似往日般慈和。


    见到他们进来,陈父道:“你们坐吧。”


    郑观音挨着陈植坐下。


    王娘子叹了口气,问他们:“你们,是不是在查三郎的死因。是不是怀疑,他的死是他人所致?”


    郑观音也没想到她直接挑明了话题,便轻点头。


    “是”


    陈植道:“当初,阿姊中苦寻昼之毒,我便觉得有些怪疑。后来想起,三哥离世的一段时间,房中常点此香。”


    陈父听着他慢慢讲,随后抬起头:“那你,查到了什么?”


    陈植看了眼王娘子,看了眼郑观音,随后道:“成王”


    陈父露了点笑意,却不像是真的在笑。他将茶几上的信件丢进火盆里烧了。


    “你不必再插手这件事了。”


    “爹!”


    陈植震惊出声,郑观音还没弄清状况,下意识拽住了他的衣袖,看向王娘子。


    王娘子许是想起了陈三郎,想到他临终前和自己坦白的那些,一下子红了眼,哽咽着声开口。


    “三郎的死,是他自己的选择,与旁人没有任何关系。”


    郑观音立刻察觉,眼瞬间就润了。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郑观音和陈植就这样,静静听王娘子与陈父简明讲述。


    也许是因为陈三郎的死是件太过于明晰的事情,所以谈话并不长,最后以一句“回去吧,不要再插手此事了。”告终。


    郑观音恍恍惚惚的,不知自己应该要有什么样的情绪。


    从世人皆知的病逝,到陈植告诉她死因有疑,再到王娘子与陈父告诉她,陈三郎确实是中毒而死。


    只不过,是他自己为了多活几年。剑走偏锋,选择用毒来续命。


    十五岁开始,二十二岁结束。


    七年。


    郑观音觉得自己或许该难过一场,可是她又实在是没有眼泪,没有过多的难过。


    因为陈三郎就是这样一个人。


    这多出来的七年,她占了一半,本不该难过的。


    可是


    “阿姊”


    郑观音缓缓抬头,自己已经回来了,坐在床边。陈植在她身边,静静陪伴。他温柔的手落在自己冰冷的手上,和暖的温度顺着肌肤相融。


    “我没事”


    她笑了笑,如此说。


    “我想喝点水。”


    陈植去给她倒,只是还没喝下去,郑观音就觉得心头一阵难受,甚至到了发呕的地步。


    但她本来就没吃什么,不过是干呕了一阵。什么都吐不出来,反而弄得满眼泪。


    陈植揽着她,给她拍背顺气。


    等人好些又扶到床边坐着,为她换衣脱鞋,净面擦手。


    过了很久,郑观音才缓过来,急急唤了两声。


    “七郎!”


    在剪灯芯的陈植立刻过去,郑观音直接扑上来,紧紧拥住他。她拥得很紧,不知道在怕些什么。


    陈植感受到了,于是坐在床边回拥:“我在的,一直都在的。”


    两人坐在床边,交颈缠绵。


    过了一阵,郑观音僵硬的身体慢慢被陈植安抚得柔软下来。


    她将头靠在陈植的肩上,双臂还环着他的腰,整个人窝进去,轻轻开口:“七郎,可以告诉我,他临终前是什么样吗?”


    陈植并没有回答,只是告诉她:“他不希望你知道。”


    郑观音没有苦苦纠缠,只是把自己陷得更深一些,以此获得一些安慰。


    “好,我尊重他。”


    她说她累了,陈植熄了灯。


    两人睡下,郑观音靠在他身侧,还牵着陈植的手。陈植回握住:“阿姊,我们去踏青吧。去放风筝,去跑马。”


    “好”


    太阳照常升起。


    第二日是个好天气,意融融,郑观音昨夜的心绪都随着入园的风一扫而散。


    本来约好了要去出游,然而陈父却神色严肃的叫走陈植,说是皇帝让父子二人入宫。


    陈植有些迷茫,郑观音却道:“想来陛下有意,这是好机会,快些去吧。”


    他尚有疑虑:“那你?”


    郑观音一笑:“家中事情多着呢。你去吧,我等你回来。”


    陈植这才走了。


    他刚走,郑观音看了看尚好的天气。如今还很早,天气也很好。她让人备了马,与双华一起,去了径山寺。


    元空得知郑观音找时还觉得突然,可见到她的那一瞬,就明白所为何来。


    “你坐吧。”


    两人在凉亭坐下。


    元空煮了茶,在此期间两人都没有说话。等水滚沸,茶入壶,再入盏,推至郑观音面前,他才缓缓叹了一口气:“是为他而来吧。”


    郑观音盯着瓷盏中浮着的一根茶梗,微微一笑:“是您帮他的吧。”


    元空点头,一朵粉白的花被吹落至手边:“他十五岁的时候生了场重病,你知道吧?”


    “知道”


    可是那时她去了长汀,等回京的时候,陈三郎已经熬过去了。两人相见,还是陈三郎来城外接的她。


    元空道:“其实那个他确实差一点没有熬过去,是木念一个人跑到寺里来。他求我‘既然你可以治好我的病,时不时可以治好他的病’他就那样坐在我门外,坐了一晚上。无奈之下,我只能去看了文和。”


    郑观音轻轻咬了一下唇:“然后,您就治好了他?”


    “非也”元空摇了摇头,“我只是暂时拖延了他的病情,拖了两日。文和与木念的病不一样,木念是早产又因母体较弱,才有弱症,精心养护几年即可。但文和不一样,他先天不足。我遇见他的时候,他已经十二了。若是像木念一样,从出生开始治,尚且可以续上十来年的命。可是”


    太晚了。


    郑观音:“可您,还是治好了他。”


    元空低头垂眼,浅笑了一声:“我不是治好了他,只是续命。但如若续命,也会是是另一种漫长而反复的折磨,我给了他选择。”


    郑观音捏着茶盏,灌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他一定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是吗?”


    如她所想,元空轻点头。


    “我擅毒,制过很多毒。其中有一样,可以让人在短时间好起来,在半年之内犹如正常人。可是如果文和想要凭此续命,就必须在每次毒发之前进行洗骨,把体内的毒洗去。然后,再用毒,再续命。如此,反反复复。”


    “一开始是每半年一次,维持了三四年,他的身体就开始每况日下,后来变成了三月一次。”


    元空转念珠的动作慢了下来,然后开口:“再后来,就没有办法继续洗骨了。你知道他身体有多差,经不起反反复复的中毒,洗骨。所以到了后面,他身体早就千疮百孔,剩下一具壳子而已。”


    原来是这样的,难怪他在十五岁的某一天之后,突然间“好了起来”。


    婚后头三年,健康的像是平常人一样。


    除了每隔一段时日,他就会重病一场,一切都向着好转的方向进行着。


    可是陈三郎经常生病,每每都命悬一线。或许他太体弱,弱到郑观音以为那是正常的,甚至比起以往常年病魔缠身,这样一年只有几次重病,已经很好了。


    他在变好,只是他底子太弱了。


    郑观音攥着手,张张口,想要说什么。可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继续听。


    元空颇为唏嘘:“其实一开始想以他的身体状况,续上三年命,已经很不错了。我没有想过他能熬七年。”


    郑观音突然抬头,看着他问。


    “什么叫做,洗骨?”


    元空想说,想要解释,可又觉得对于郑观音来说,或许过于残忍,于是他闭上了嘴。


    见他欲言又止,郑观音轻轻笑了一声。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元空闭上了眼。


    出家之后,陈三郎是第一个用他制的毒的人。他本决意再不用毒,可是那个十五的少年,眼中的执着像烈火一样。


    他说:“无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承受。”


    七年里,陈三郎每每来找他洗骨,随后苍白的脸上总是带着笑。他每回来,都十分高兴地说他过得很好。随后,又高高兴兴地离开。


    洗骨洗得越多,遭受的反噬就越重。到了后来,元空已经无从下手。


    陈三郎说:“这几年,我很快活,从来都没有这么快活过。”


    元空至今也不知道这是对是错。


    郑观音低下头,哽咽了。她却也没哭,只是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多谢您告诉我这些。”


    她站起来相谢,元空还礼。


    郑观音走出去几步,又折回来。眼中含泪,唇边噙笑。


    元空以为她还想问什么,可是她却道:“可否请您,为我诊个脉?”


    郑观音伸出手,他隔着丝帕搭在手腕上,感受到脉象之后,元空略微诧异地看了眼。


    她像是确认了心中所想一般,笑了笑。


    “告辞了”


    郑观音从径山寺离开,去看了看陈三郎。


    初夏,周边的几棵橘子树正开满了细细密密的花,清香中绞着微微的苦涩。


    她摘了一帕子,带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秋光


    傍晚时分, 陈植出宫归了家。


    皇帝赐了些东西,他想送给郑观音,只是人不在屋子里。侍女说, 她去了花房, 他就去了花房找她。


    天浓蓝, 日昏黄, 秋千高高荡。


    看见了从门外走来的陈植, 郑观音放缓了荡秋千的速度, 原本随风飘扬的罗裙也垂顺下来。


    “过来”


    郑观音向他招招手,让了一半的位置出来。


    秋千是新扎的, 换了新的绳子,坐下两人也可以,陈植就在她身边坐下了。


    两人在夕阳下慢慢晃着秋千。


    “你这次进宫, 陛下说了什么?”


    “陛下还让其他家适龄的公子也入宫了,打了场马球,考了学问。”


    郑观音问, 他就答。


    “那陛下夸你了吗?”


    陈植摇摇头:“没有,陛下和几个大人说论学识与聪慧, 我比三哥还是差了些。”


    郑观音轻轻一笑, 抬手捏了捏他的脸颊:“挺好的,太过于聪明的人,老天会忌恨。现在这样就很好。”


    陈植笑意清浅, 可眼睛却弯了弯:“但是我马球打得好, 今天得了头彩。”


    他话风一转,从衣袖里取出嵌着松石的凤钗,簪进了郑观音那素简的发髻上。随后,目光从凤钗移到她的眼。


    陈植的头头微微歪着, 像是在讨奖,余晖在长睫上散了金粉,一闪一闪的。时间又刚刚好,坠下西墙的太阳坠在了他的眼睛里,成了一块小小的亮斑,于是显得流光溢彩。


    郑观音细细描摹了一遍那张面庞,笑道:“真漂亮”


    陈植笑得深了些,问她:“那喜欢吗?”


    她答:“喜欢”


    两人牵着对方的手,坐在秋千上继续慢慢荡着。


    郑观音指着花房说,想要将旧院的那些茉莉花都移进来,种在东墙下。


    陈植说,那就把去年的菊花也挪进来,挨着茉莉花。


    郑观音笑了笑:“那些花太多了,这花房也不大,就留在园子里吧。”


    陈植立刻开始耍脾气:“我就要移。”


    “那你自己搬好了。”她懒得扯,微微一哼,别过脸。


    “那就在茉莉旁边新栽两棵吧,夏天的茉莉开过,秋天的菊花也开了。”陈植如此说,先是扯了扯她的衣袖,见没什么反应,又摸上了她的手腕,轻轻摩挲着。


    郑观音挪近了,揶揄道:“谁又惹你生气了?”


    陈植浅浅瞪了她一眼,别过头去也不说话。


    郑观音觉得好笑,左右开弓,将他的脸搓圆捏扁:“你知不知道你十八了,都多大的人了,不就是没夸你。这么爱生气。”


    谁知陈植已经是可以轻易反击的年纪,他一手捏住她丰润的脸。


    “阿姊二十三了,今早还跟我抢花糕吃。”


    郑观音打掉他的手,漫不经心道:“我就是觉得他们做的虾饺不好吃,吃不下,吃你两块糕怎么了?


    “还说不小气,陈检比你大方多了。”说着,她还恶狠狠抱怨了一句。


    陈植失笑,却也不在意:“你这也嫌,那也厌,什么都满足不了。我就是小气,等这辈子过完,你找他去。”


    “那你怎么办?”郑观音打趣他。


    “我也找他去。”陈植往花架上一倚,托脸翘腿,好不散漫,“到时候三个人在一块,他在我也在,你高兴,日子也热闹呢。”


    郑观音踹了他一脚:“呸,不要脸。”


    陈植懒懒笑道:“请阿姊赏脸。”


    若说陈植和陈三郎完全不像,那倒也不是。陈检不要脸得浑然天成,任何话到了他嘴里都成了正理,唬人倒是一套又一套。陈植骄矜得多,不要脸得理直气壮。


    郑观音红了脸,倒不知是羞的还是恼的。


    陈植毫不在意,慢悠悠起来,到花房檐下的秋千上坐着,开始打起了秋千。


    郑观音气不打一处来,狠狠推了他一把。


    陈植被推在地上,也不恼,自己站起来又坐回秋千上。


    郑观音慢慢转过来,对他说:“我这两天不知道是受了凉还是怎的,有些难受。”


    陈植顺势滑下去,搭在她的手腕上。感受到脉象,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这回没有下意识弹开手。他咽了咽,将郑观音的手腕握住,抬起头正对上她的笑。


    “我想,这一次你会很期待她的来临吧?”


    远处的钟声撞碎昏黄的太阳,于是暮色瞬间被浓郁的蓝侵吞。


    夏已逝,暑气熏红了初秋,这样的气息让小小的生命也开始律动着,随着愈发浓烈的秋意,有了更加清晰的痕迹。


    陈家请了几次大夫,每回来都说脉象很稳。


    郑观音算了算,想来明年开春的时候,就会有新生了。


    陈父上朝的时候,连跟朝臣吵架的语气都温柔了不少。于是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是笑眯眯地用笏板敲在每一个跟自己吵架的人身上。


    美曰其名,积德行善。


    宫里也赐了些东西,很贵重。


    快到中秋节的时候,郑观音已经有近五个月的身孕了,从宫中送来了随皇帝前往行宫秋猎的旨意。她有孕,不宜舟车劳顿,也怕再像上次一样出事。


    陈植先是问了郑观音的意见:“阿姊,你能留在家里吗?”


    她知道他担心,近来身子重了也不大方便,便也道:“我不去就是了,等你回来。”


    “可是我不太想去”陈植坐在她身边,摸了摸显怀的腹,手心好像能感受到生命的跳动。


    郑观音搭上他的手:“我有孕不便远行,但陛下既然有意,你便去吧。左右不过个把月,等你回来了也也是一样的。”


    “好吧”


    他有些不情不愿,郑观音只是笑笑,拽着他给未出世的孩子画绣样。


    秋猎在即,陈植和陈父一同离开了。


    郑观音留在了家里,与她一起留下来的是王娘子。虽然陈家有这么多人,但都走了她也不放心,左右留下来照看郑观音。


    在家中的日子平常,时不时收到陈植的来信,又总是随信送回来许多东西。


    信寄一回,陈植就寄一幅画回来。画秋日,画山水。


    郑观音读着信,看着画,又摸摸自己的肚子,算算陈植他们回来的时间。


    日子平平淡淡的本没有异常,只是过了中秋,陈植的信就来的少了,甚至隔了五六日都没有任何动静。郑观音心有不安,夜半起来,见着双华和几个侍女都守在屋子里。


    “这是怎么了?”


    双华上前给她倒了杯水,安慰道:“没什么,就是担心娘子夜半有事,所以过来看看。”


    郑观音喝了水,握着杯子扫视一圈。她看见窗外隐约有火光飘动,还有不少人影。


    “娘子,离天亮还早呢,快睡吧。”


    双华又催促着她安睡,郑观音却下床拂开众人打开门。他们的院子里里外外守着不少人,皆持刀剑。


    “娘子,别看了,回去睡吧。”


    郑观音知道多半是出事情了,但她没有问,也没有出门,应了声:“好”


    虽然躺在床上,但她睡得不大安稳。静夜里,好像能听到混乱声,厮杀声,而自己院中则戒备更严了。双华坐在她的床前,抱着一把剑,背影瞧着紧张。


    郑观音惴惴不安了很久。天亮得好像很慢,迟迟没有亮起来。


    她等了很久,突然听见有人进了院子,有人喊了一声“夫人”,接着就是王娘子低低的交谈声。


    郑观音从床上奔下来,快得连双华都没反应过来,她就已经打开了门。


    门外的廊下站着身着染血银甲,手持长缨枪的王娘子。她听见开门的动静,回过头,见郑观音站在屋子门口,欲言又止。


    “娘,这是”


    王娘子摸着自己手里的枪,笑起来:“观音莫怕,不过是些宵小匪徒,如今都已经被我待人缴了。你安睡就是,长夜漫漫,可莫要被此等小事惊扰了。”


    她如此说,郑观音松了口气,跨出门想跟王娘子说说话,看见东南方火光冲天。


    “谁家烧了,这么大的火?”


    郑观音细细一看,那方向有好几家人。几位朝中大臣的宅邸都在那,甚至连承恩侯府梁家也在。她心一跳,想到崔夫人和梁淳都去秋猎了,只有梁盈在照顾病中的老侯夫人。


    “会不会是——”郑观音声抖起来,“梁家”


    她有要往外冲的架势,双华赶紧上前抱住,王娘子劝道:“现在外头乱得很,你别但心,我让人去瞧瞧,你就待在家里等消息。”


    郑观音按下冲动,一直等到天亮。


    比梁家消息先来的,是陈植他们。见到站在门口笑的陈植,郑观音快步上前:“你、你还好吗?”


    即使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郑观音大概也知道,能有这样的动静,多半是叛乱。


    陈植感受到她攥着自己胳膊的手在微微发抖,那是极力克制下的慌乱。


    “我没事,爹也没事。”


    说着,他还转了一圈:“你瞧,真的没事。”


    郑观音略有哽咽:“我不信,你上次也是这样说的。”


    陈植哑然失笑,抬手给她擦去眼角的泪,附耳低声:“那不如现在回房,我把衣裳脱了,你一点一点检查?”


    “你怎么这么不要脸?”


    郑观音轻轻踹了他一脚。


    陈植没躲,受了她这一脚。让郑观音发泄了心里的慌张,他才拉着她回了屋子,正经起来。


    “阿姊,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但是你得撑住。”


    “何事。”


    “梁家昨夜被李曜带人攻入了,掳走了梁二小姐。”郑观音立刻站起来,陈植拽着她立刻又道;“你放心,虽然一开始被李曜掳走,但很快小侯爷追了过去。如今梁二小姐安然无恙,只是”


    郑观音托着肚子,手紧紧抓着陈植的臂。


    陈植道:“小侯爷为擒拿李曜,葬身于大火重的万福寺。今早,从万福寺找到了李曜和小侯爷遗体。仵作判断,应是小侯爷在打斗过程中,伤势过重,关键时刻将梁二小姐从火场里丢了出来,他自己却无力逃生。故而”


    只不过一夜,竟然发生了这样多的事情。


    可是陈植却又道:“今早,我和爹将梁二小姐送回侯府,老夫人也病逝了。”


    原本就离散的梁家,这回是真的散了。


    郑观音低声哭起来,她都不知道梁盈该有多伤心:“我想,想去”


    她哽咽太重,没说出后半句。陈植知道,故而先行回答:“我陪你。”


    郑观音他们去时,崔夫人和梁淳正带着人处理各种事情。一夜之间,梁家的两个支柱都倒了,剩下三个女子,又继续撑了起来。


    京中遭此事件,各家有各家的困苦,暂时还没有太多人来梁家。


    “郑姐姐”


    身着素服的梁淳看见两人,先红了眼,轻轻唤了一声。


    陈植带着人去帮忙了,郑观音则上前摸摸她的脸:“你还好吗?”


    梁淳强忍着泪意:“我和娘在秋猎,没遭受什么。全都由姐姐,姐姐她一个人承受了。”


    她本想哭,可是家中事情还太多。见着郑观音,一时间没忍住。


    “郑姐姐,我二姐姐受了刺激。你去看看她吧,我想这个时候她应该最愿意见你。”


    “好”


    来的路上,陈植就先简单告诉她。梁盈是在万福寺下的水边被找到的,她应该是被梁成玉从火场里抛了出来,坠在外头的树上,缓冲了一下才掉进山溪畔。


    除了些燎伤,擦伤,就只是精神状态不好。


    虽然已有准备,但见到梁盈时,郑观音一下子掉下泪。梁盈抱着腿坐在床内,整个人消瘦得可怕,她像是被抽走了魂似的。


    “盈娘”


    梁盈听见郑观音的轻唤,抬起脸:“观音,祖母没了,哥哥也没了。”


    郑观音冲上去抱住她:“我还在呢,崔夫人和小淳也还在呢。”


    梁盈睫毛轻颤,回拥住她,眼泪掉在弯笑着的唇上:“观音,别担心。这么多年我都熬过来了,祖母终于不再受折磨,我也不用再受折磨了。”


    郑观音听着,没有多问。


    梁盈抱着她,轻轻道:“观音,还好,还好我们还能做朋友。”


    郑观音没听明白,在她怀里的梁盈闭上眼,却又是昨日的景象。


    万福寺的火燃起来时,梁成玉杀了李曜,但也受了重伤。


    他还记挂着梁盈,撑站着起来去拽跌坐在一旁的梁盈:“火燃起来了,快走。”


    梁盈被梁成玉拽起来,往火场外奔。两人靠近的那一瞬间,梁成玉感受到腹部一阵剧痛。他低头一看,匕首没入自己的身体,而握着的手,是梁盈的。


    “噗嗤”


    梁盈将匕首拔出来,梁成玉往后退了两步,靠在柱子上。


    “盈娘,你我兄妹,何故伤我?”


    “你不是!”


    梁盈隐忍多年,此刻终于喊出来。她满眼都是泪,都是怨恨:“你不是我哥哥。”


    梁成玉愣了一瞬,又笑起来:“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一面,从你到梁家的第一面起,我就知道你不是我哥哥。即使我哥哥走失的时候,不过几岁,但我知道,你不是。”


    她的哥哥走失,过了三年才被找回来。不知道梁成玉究竟是怎么顶了这个身份回来的。


    梁盈对其中之事了解的不多,她父亲曾两次前往云州剿匪。第二次就因激战而死,死前回信,说找到了失踪的梁成玉,到时候回带回家。


    可父亲死了,哥哥回来了。


    母亲早年因长子失踪而自责,以致精神失常,见到回来的梁成玉,哭抱着说自己的孩子回来了。


    当时梁盈站在不远处,冷冷看着,看着母亲怀里那个冷漠的哥哥。


    她知道,那不是她的哥哥。


    找回来的,不是她的哥哥。


    而没过多久,母亲就自尽了。祖父战死了,祖母重病不起,梁盈害怕,不敢说任何话。


    她怕死,怕和他们一样死掉。


    “我爹,我娘,祖父,祖母的死都和你脱不了干系。你甚至杀了寻真嫂嫂”梁盈越说,身子越抖,抬起眼,吼出声,“你送了陈三郎毒香,你害死了陈三郎!”


    梁成玉感受着身体里鲜血的流失,听着梁盈隐忍多年的控诉。


    “原来你什么都知道,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当初郑家出事,他提要娶郑观音,梁盈会那么反对。原来是这样。


    “你知道这么多年我有多害怕吗?我怕死,即使我什么都知道。但我怕,我害怕,但是我不敢,所以我就忍。我强着害怕去亲近你,害怕你知道了,怕你杀了我,怕你杀了小淳”


    梁盈哭起来,手里的刀子抓不稳,掉在地上。


    “忍着害怕,日日与仇人共做兄妹。”


    梁成玉勾唇一笑:“日日做仇人的儿子,我就好受吗?”


    梁盈抬眼,很错愕。


    梁成玉喘着气:“你父亲剿匪的时候,手段何其毒辣。你知道我妹妹死的时候,不过四岁。你家里的人的死,却是我所为。我无可辩驳,我也不后悔。”


    见到梁盈的时候,他就想起自己亲妹妹,就怎么也下不了手。


    “那嫂嫂呢!你杀了嫂嫂!”


    “寻真是病逝的,我没有杀她。”


    梁盈摇头:“我不信,我不信!”


    梁成玉低低笑出声:“罢了,你我恩怨如此深,罪孽多一桩少一桩都无所谓,你觉得是那便就是吧。”


    “那陈三郎,你还杀了陈三郎。你与他至交好友,可你也杀了他!”


    火越烧越大了,不断有木头被烧得掉下来。火光中,两人眼中的对方都开始变形。


    梁成玉:“他发现了我的秘密,却从什么没跟我说。至于死,是他自己的选择。”


    梁盈哭懵了,被火照懵了。


    火烧得更大了,再烧下去,他们都会被烧死在万福寺。梁成玉缓了缓,向着梁盈奔过去。


    梁盈以为他是来杀自己的,下意识想跑,可又认命般闭上了眼。


    “砰!”


    窗棱被砸开了,她睁开眼,自己被梁成玉奋力从火场甩了出来。昏迷前最后的记忆,是逐渐被火吞噬的梁成玉。


    梁成玉制了苦寻昼,他告诉陈三郎此香有致幻之用,可有毒。


    陈三郎笑着说没关系,已经没有任何毒对他有作用了。走的时候,陈三郎叫住他。


    “成玉,既然事已至此,好好活着吧。”


    那是最后一面。


    其实,是被找回来时才知道。


    那个共同逃生患难,临死前将玉佩留给自己活命的人,是仇人的儿子。


    梁成玉为了报复成王府,辗转着送出了苦寻昼的方子。一切都按照他的计划在进行,那时也想着,该杀的人都杀了,该报的仇都报了,或许真的可以好好活下去吧。


    可是,陈植差点查到自己头上。


    那他,就只能借由成王的手,除掉了。就是有点对不起陈三郎。


    这场火烧得挺好,一切终于都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写的时候还和我朋友讲,梁家兄妹不是亲兄妹很好猜,甚至可能会往伪骨上猜。


    但纯恨兄妹,估计不太好猜。


    嘿嘿。


    明天完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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