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湿漉
其后几日, 他仍在乡中处理最后的修缮事宜,郑观音在城中的陈家帮忙筹备几日后的婚宴。
两人并未见面,一切风平浪静。
郑观音一边忙碌, 一边紧张, 双华都觉得她有些疑神疑鬼的。
直到陈五郎大婚的前一日她都很紧张, 每次从外面回来进房门都要先看了又看, 随时准备逃跑。每次睡觉都睡不安稳, 生怕睡到一半, 身边就多了一个人在看她,对她笑。
但陈植真的没有回来过。
听说他已经回城了, 然而郑观音却连人影都没见到,不知道他在忙碌什么。虽然人未在身边,每日都会有东西送进来。
自己身边, 总是会多些什么,又少些什么。
陈植人不在,气息无处不在, 郑观音都觉得她要发疯了。
她甚至都觉得,自己宁愿死个痛快。
六月初三, 宜嫁娶。
整个陈家张灯结彩, 喜气洋洋。听说陈植今早回来了,如今正随陈五郎去迎亲。郑观音则陪着婶嫂们接待宾客,很是忙碌。其实她虽是亲戚, 但按道理来说也是客人, 无需做这些。
但郑观音害怕,怕自己一闲下来,陈植就不知道在哪里等着自己。
虽然知道陈植也不会对她怎样,然而被长久笼罩在这种疑神疑鬼的气氛下, 她所有的感官都在被放大。一点点的风草动,都很容易被吓到。
她也,还没想好,所以一再躲避。
偏陈植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做张弛有度,一个劲儿往前冲。
郑观音每次想到这些,都后悔那天晚上的冲动。倘若不是自己昏了头,陈植哪里会这样。
说来说去,一子错,满盘皆输,才落得个如今被攻城略地的局面。
可陈植从小就是个,实实在在的漂亮孩子。那样的情境之下,实在是太诱人了。
她有什么办法。
要怪,就怪陈植。
都是他的错。
郑观音懊恼自己一时昏头,悔恨自己一时冲动。
可怕的不是陈植,不是这段情缘。是从自己奔至油羊开始,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开始变换。是陈植见到她时,那瞬间生出的底气。是她见到陈植,退后的几步。
是他一呼一吸,一举一动,都在牵引自己的心绪。
这实在是太可怕了。
一切都乱糟糟的,早就脱离了自己的可控范围。
陈植随着陈五郎去迎亲了,此刻还没有回来。
虽然等到黄昏,迎亲的队伍就会回来,陈植也会回来。然而哪怕是短暂的一个午后,她也能喘息几刻,想想该如何处理现在的困境。
郑观音忙碌了一早上,借着忙碌才无暇想这些,在中午吃上喜宴。
她吐了一口气,觉得有些许轻松。
忙着忙着到还好,一闲下来却觉得困倦。哪怕冰鉴冰轮都消不尽仲夏暑气,熏炉里的香气在亮得发白的日光里浮动,闻着却有些晕。
整个夏天的蝉都在声嘶力竭地叫着。
郑观音悄悄打了一个哈欠。
婶娘轻拍她的手:“你也忙了这么些天,若是觉得困倦,就去花阁小憩片刻吧。”
然而郑观音已经困得快睁不开眼,只是在拼命撑着。
“那好,我去歇息片刻。”
双华去替她取扇子了,也还没回来。
陈家的侍女引着困倦至极的她往花阁走,过了几道游廊,却是愈发安静。
郑观音不知道花阁在哪,就只能跟着她们走。
穿过一方荷花池,就是一条绿枫桥,尽头则是一道月洞门,有轩阁亭台数间。说起来,陈植的祖父和陈五郎的祖父是亲兄弟。两家关系很好,所以还在竹溪时的宅子,是通着一个花园而连。
郑观音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记错。
她来油羊的次数不多,对陈家的宅院也不熟悉,分不清哪里是哪里的。
席宴在前厅及相连的园子里,为着避暑,各处都是高低错落的帘子纱帐。然而这一重又一重的帘帐掩着,树荫满地,榴花烧,碧竹生凉,反倒让本来明朗的夏天,有些阴幽之感。
“到了,娘子请在此处小憩片刻,到了时辰便会叫您的。”
“好,多谢。”
郑观音随着两个侍女进门,在围榻上卧下。双眼一睁一合间,侍女们又出去了。
她实在是困倦,彻底合眼睡去。
约莫着小半个时辰后,又初初转醒。
她打了个哈欠,慢慢坐起来。不知是不是错觉,屋内的帘帐后好像坐着个人。
午后的日光从小窗映进,一地朦胧发亮,有些看不太清。
不过郑观音定睛一瞧,发现确实有人。
通过拂动的缝隙,她看见了一双男子的手,握着一把剪子,膝畔有几枝荷花莲蓬。他此刻正在修建花草,往瓷瓶里插。她心下大骇,怕自己走错了屋子,立刻轻手轻脚下榻,想要从后门出,绕过枫桥回去。
“郑娘子”
隐隐约约的,好像是陈家的侍女在别处唤她。
郑观音一颗心高高吊起,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困倦,恐走错了房间。
她轻手轻脚走得更快了。
然而门上了锁,一时情急,躲进了右侧琴室内。那里有屏帘,有花罗行障,几重掩映下来,显得很隐蔽。
“嘟嘟嘟”
几声轻轻的敲门,郑观音听见侍女问:“可有见到”
“未曾,你们到别处去寻吧。”
郑观音刚睡醒,人还在恍惚。这间琴室在重重帘帐内显得格外幽凉,她坐在地垫上打量了一圈,觉得有些眼熟,于是伸手从格架上取了本书。翻开一看,上头还有峭拔字迹。
是陈三郎的书。
她想起来了,这是边是陈家祖父的宅院,而这里是陈三郎曾经暂居的屋子。
她迷迷糊糊的,下意识走回了自己熟悉的地方。
刚才那个人!
郑观音猛地抬头,陈植从行障后走进来,把她吓了一跳,差点叫出来。
“嘘”
陈植捂住她的嘴,笑眯眯地俯下身:“好不容易支走了,你又要将她们叫回来吗?”
郑观音心跳得厉害。
他在这儿,她也在这儿,怪不得她们走了。
园子里的蝉鸣声更加响了,枫桥的新绿枫树枝条被风吹得簌簌飒飒,一切都细密而嘈杂。
郑观音一手撑在地上,承着他覆压下来的高大幽影。
她好不容易挣开些,轻轻喘气:“你、你怎么回来了?”
陈植托着她的腰,目光落在她桃红罗裙上,微微一笑:“我病了。”
郑观音下意识去探他的额头:“没烧啊。”
陈植享受着她下意识的关心,勾起了唇。他抓住她的手腕,鼻尖蹭过手心手腕,像是在轻轻嗅。
只是这样一个动作,她一下子紧张起来。
“这可是白日!”
“我知道啊。”
陈植完全不受威胁,毕竟在他看来,郑观音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拒绝自己。
她坐在地,他也跪坐下来,膝盖顶开双腿。
渐行渐近,最后停下,开始慢慢磨。
郑观音拼命捶打他,可是如今的陈植早已生得高大,硬气起来,哪里是她奈何得了的。
她道:“我不想要。”
陈植从中间仰起脸,微微疑惑:“你不想要?”
他的面庞像玉一般莹润,唇红齿白,眼清幽,眉秀。因着些许不理解,显得十分乖巧,令人生怜。
“嗯”
郑观音如此回答。
可陈植笑了,他摩挲着莹亮饱满的唇:“你又撒谎。”
于是,桃红裙下,他又故意了几分。
郑观音倒吸了一口气,陈植对他的反应很满意,笑意愈发深了。
陈植埋在她心间,轻轻的笑声此刻含糊不清。一路顺着往下,惊起阵阵涟漪声。
“小声些,这可是白日。”
郑观音避开陈植的目光,往下看,看见他穿着烟紫袍,上头还绣着银折梅,丛金兰,衫袍交叠着桃红裙,他的衣袖在那看不见的深处幽间。
陈植不停往前进攻,她不停往后倒,近乎是整个人被他托住。
身后并无依靠,不过是陈植的手。但她固执,又开始挣扎。摇晃间,郑观音抓住了陈植的手臂,隔着衣袖,仍能感受到遒劲有力。
自己的垂领已经被咬开,夏日好也不好,总有任君采撷之嫌。
陈植埋在她身前,系发的长带垂下来,不停扫动着郑观音的锁骨
郑观音怕闹出动静来,让人见笑话,于是死死忍着。
可陈植并不喜欢她这样的忍耐,不喜欢她的伪装,不喜欢她的谎言。
郑观音感受到,陈植的手游走在每一处,在每一处都点起火来。
他像是在找,找一个绝好的火种。一个,只要轻轻一点,就会轰轰烈烈将她燃起来的火种。
陈植找到了那颗种子。
郑观音微微侧头,在右侧的柜子上,有一面镜子,映出了两人。
她还卧在他的怀里,陈植则坐在地上。莫名的,她想到陈植其实喜欢的是弹琵琶。
虽然只听他弹过一次,但知道其琵琶技艺也一绝。
从前是听,是看,现在是感受。
他确实是个弹琵琶的高手。
“你很想他吧?很多时候,你也会觉得寂寞难耐吧?那些因他而消寂的火,也会在春夜里,在某些梦醒时分,重新燃起来吧?”
“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如此克制?”
明明我在你身边,明明你也如此渴望,为什么要隐忍?为什么要纠结?就应该轰轰烈烈,一把火烧个干净。
“你明明……”
陈植肯定道:“明明也很想要,也很喜欢,也需要我。”
“我没有!”
他笑起来,半边身子压下来时,她下意识收紧了。
“你看,你又撒谎。”
陈植慢慢抽回手,盛夏日光从窗子映进裙帷内,映在他晶莹淋漓的手上。
郑观音从指缝里看,看见了他认真的神情。
他的脸,他的神情,那般温和纯良,可所做的事情和这四个字没有任何关系。那张玉璧般的面庞没有一丝笑意,却被盛夏的风拂了又拂,像是轻轻笑了一声,连带着平静的声音也恶劣了一些。
“阿姊,覆水难收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同舟
陈植将证据摆在她。
郑观音无可辩驳, 她的身体就是那样诚实。
盛夏的炽光从棱窗折进来,一条一条穿过两人,筑起一间剖析真相的“公堂”。
陈植还在寻求更多的证据, 问她:“你还有什么好反驳的?”
郑观音被涌上来的潮意与固执反复拉扯, 轻轻嗫嚅了两句, 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 可陈植还是听见了她的呈词。
紧攥自己臂膀的指尖, 下意识挺起而靠近的腰身, 逐渐急促的喘息。
陈植微微而笑。
“嘟嘟嘟”
敲门声响起,陈植身形一顿, 皱起了眉,郑观音被高高托起又迅速落回岸边。
“何人?”
“娘子,该去赴宴了。”
是双华。
郑观音连忙将他推开, 原本在内的手也迅速抽离,那满盈之感迅速消逝,竟还有些短暂的空寂。她迅速理衣掩裙, 好在两人衣衫都尚且整齐。
尤其是陈植,除了满手淋漓, 无一凌乱。
“嘟嘟嘟”又是几声敲门, 连带着岁岁的声音,“娘子,你醒了吗?”
她理着自己的鬓, 一开口声音都哑了:“稍等。”
陈植站起来, 从衣襟里掏出丝帕擦手,回道:“请你稍等片刻。”
“好。”
他洗净手,随后去开门,双华站在门口。
“咦?怎么是郎君, 娘子呢?”
“她在——”陈植回头看了一眼,连着枫桥的后门已经被打开,地上只有两支金灿灿的簪子。他不禁失笑,不由得道:“你娘子逃走了。”
仓皇逃离的郑观音在枫桥上站了一会儿,平复自己慌乱的心绪。桥下池塘映照,却仍旧还在晃荡。
她待了一会儿,等到余潮渐渐褪去,方才回去换了一身衣裳再回到园中。
刚坐下,连茶盏都还没递到嘴边,一大一小的两人也回园了。看着从廊上下来,掀起紫竹帘的陈植,立刻避开了目光。
陈植见她从头到脚都整齐的郑观音,噙着淡淡的笑意,在另一边落座。
大婶娘问陈植:“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回京?”
陈植笑了笑,道:“已经离家两月余,打算过了小暑便启程归家。”
“哦,那也还有个两三日。”
这短短两三日对郑观音来说实在是煎熬无比,更加懊悔自己因一时冲动来了油羊。
当真是应了陈植的那句“覆水难收。”
她惶恐紧张,陈植平静,甚至他自那天之后都没怎么出现在自己面前。
郑观音觉得两人的关系怪怪的。
亲密,却不亲近。
她希望他做些什么,又希望他什么都不做。
陈植说祖宅还有些事宜没有完成,两人就又回了油羊。也不知道陈植在忙碌些什么,总是早出晚归,回来倒头就睡,一早又走。
两三日转眼就过了,两人在离开的前一天早上,郑观音收到了一封信。
一封,来自鹿泉的信。
郑观音收好信,双华问她:“说了什么?”
“叔叔和婶娘听说我来了油羊,说若是方便可以去鹿泉几日聚聚。”
她父亲郑听澜是家中最小的孩子,有一位长姐一位兄长,自由颇得疼爱,连带着郑观音两姐妹也被待的很好。尤其是她和堂姐郑寻真关系也很好,堂姐去世之后,叔婶与堂兄郑静垣常见她,缅怀那个逝去的女儿。
郑观音叹了口气,想着也该去看看的。
双华一边打点行装,一边问她:“那等郎君回来,商量商量?”
说起这个郑观音就有点生气,也不知道陈植到底在忙什么,一天到晚都不见个影子。
她捏紧了信,坐在罗汉床上生气,又突然间有了一个想法。
“双华,叔叔婶婶寄信来的事情不许和他说。”
双华眨眨眼,看着郑观音那意得志满的样子,下一瞬就知道她想要干什么。
谁也没有告诉陈植这件事,郑观音偷偷地准备着。好在陈植似乎是很忙碌,常常早出晚归。
准备走的前两天,陈植难得的没有早出门。
“阿姊,可以陪我去个地方吗?”
郑观音见她神情较过往肃穆得多,没过多说什么:“好”
陈植带着供品和香烛,与郑观音乘车驾马去了油羊城南的息山。那里靠近陈家祖坟所在,所以她一开始以为是带着自己来祭祖的。
可他却绕了另一条路上山。
“走吧。”
“去哪?”
“去另一个地方。”
两人舍马,沿着山道往上。他所说的地方,山林深处。
虽说是夏日,可此处僻静清幽,植了高柏青松。倒像是坟寝。
待走近了,才发现在这处安静之处有着一间小小的祭祠。但远处林木葱茏之处,可见些许断墙颓梁过去了多年。郑观音在一旁布满青苔的石碑上辨出几个依稀可闻的字。
“灵台观”
郑观音道:“这里原来是座道观?”
陈植点点头;“多年前是。”
“什么叫做多年前?”
“你知道爹有一个病逝的妹妹吗?”
“知道啊”
陈父那个未及十八就香消玉殒的妹妹,因幼年体弱被批命数不好,所以依着一位高人所言,特意养在这座道观之中。待到十七,方可接回家。所以她是在道观中长大的,家中人疼爱,也常会上山来看她,陪她。
可惜,连十八都未到,就先病逝了。
郑观音有些意外:“莫不是,从前小姑就在这道观中修行?可是,这里怎么又毁了呢”
两人走进道观,内里只有几位道人。他像是来了多次一样,带着人拐进一间屋子,里头置着很多牌位,其间就是陈植的姑姑,陈妙昀的牌位。
“这座祭祠,是我爹命人在原先的灵台观的遗址上改建的”
“十七年前,竹溪大乱,叛军匪患四起。姑姑所修行的灵台观被贼人闯入,众多道长皆死于叛军刀下,随后道观被烧毁。”
郑观音和他一起上香:“我记得,她是在京病逝的。”
“是的。”
陈植点点头,牵着她的手出去,院中有两棵经年紫薇,此时开得一片辉煌。
他们坐在花下茶桌上,陈植倒了两杯茶。
“听说为姑姑批命的高人说,她未及十七不得还俗下山。可是油羊乱的前夕,还差一天就是她的生辰,所以她在天还没亮就翻下山离开了。虽然躲过贼匪的屠戮,却也失踪了很久。等到油羊平叛之后,我爹匆匆赶至才找到姑姑,带回了京。”
郑观音浅浅叹了一口气,真不知是命还是运。
费尽心机,却因差那么一点点,还是病逝了。
他这样说,她又打量了现在的灵台观,刚才见到的那些残迹,像是烧毁的样子。这是陈父专门为妹妹建的道观,同样被供奉的是那些被屠戮的师叔师姐师妹们。
郑观音没有见过这位姑姑,陈家的小辈里,只有陈三郎见过。
她只听陈三郎说过。
两人在灵台台观坐了一会儿,又下山了。
他们驾马回竹溪,郑观音隔着帏帽的看了一眼陈植。
他淡淡的,平静如常。
小道上古柏骑着马匆匆而来,刚想开口,在见到郑观音的那一刻又立刻闭上了嘴。
两人也不知道在搞什么。
“阿姊”
陈植勒马缓行,向她道:“油羊城还有事唤我,你先回去吧。是想吃蟹黄毕罗,还是酿鱼,或者红绫饼?我给你带。”
郑观音本来是不高兴的,可她转念一想,这不正是好机会吗?
“我都要!我要王记的红绫饼,天仙楼的酿鱼,太平桥的毕罗。”
这可不是同一个地方的东西,要买全可费时了。
陈植道:“好,你要的我都给你带来。”
说罢,他急马而去。
待人走远了,郑观音催促着双华和灵松:“咱们快回家,灵松快去备车马?”
灵松不大明白:“备车马做什么,出远门?”
“对,就是要出远门。”
于是,傍晚时分,陈植归家。
古柏打开抱着一大堆东西推开老宅的门,院中安静,只有缸里的荷花在开着。
没有人。
她又跑了。
古柏眼睛嘴巴张得大大的:“咱们家是遭贼了吗?还是这么有品德的贼?”
陈植只是见怪不怪,也开始收拾行装。
“这是去哪?”
“鹿泉。”
郑观音在客栈落定,残阳刚没远山。
本来他们是要在莲花渡乘船去鹿泉的,可惜来的太晚,已经错过了今日的船。无奈之下,只能在渡口附近的客栈住下。
双华在办理入住事宜,郑观音坐在卓前喝茶,灵松抱剑立于柱子旁。
“郑观音?”
她听见这熟悉的声音,猛地回头,果然看见楼梯上站着个袍服戴帷帽的女子,即使看不清脸,也认出来了。
“怎么是你啊?”
永嘉掀起帏帽,抱臂慢悠悠走下来,绕着她看了两圈。
“我还以为我看错了呢,真的是你。”
郑观音笑了笑;“我说你不在京,到这儿来做什么?”
永嘉轻哼一声,自是不太在意:“你管我呢。”
她突然想起来,永嘉亡夫杨先,正是鹿泉人。
“不说就不说呗,弄得好像我多想知道一样,不过客气一句,你还较真了。”
“呵”永嘉瞪了她一眼,抬起下巴,“几个月不见,你还是这么令人讨厌。”
郑观音慢慢饮茶:“您仙人之姿,喜欢的人数不胜数,何必在意我这一个小小顽石呢。”
她笑吟吟的,漫不经心去取桌上的茶点,被坐下来的永嘉夺过。
美人简髻素服,未着粉黛,虽然眉目高傲,仍是赏心悦目的美人,郑观音懒得和她计较。
永嘉却道:“听说你和陈七郎去油羊了,怎么你一个人在这儿?”
“”郑观音呷了一口茶,挑眉道:“那、那、不是人吗?”
永嘉看了一眼还在办理入住事宜的双华,还有在不远处站桩的灵松。
“我说的,自然是你那年轻的丈夫了。你该不是,和他吵架所以跑了吧?”
美貌,有时候也不是万能的。
譬如永嘉,这么漂亮的一张脸,生了这么可恶的一张嘴。
然而美人恶趣味很足,看见郑观音生气就愉悦,于是美人心情一好就更美了。
郑观音灌下一口茶,忍下想怼她的冲动,慢条斯理倒了杯茶:“难得见面,叙叙旧呗?”
说着,她向永嘉献上茶。
见她如此“伏低做小”,永嘉姿态慵懒地接过了她奉上来的茶。
“是想问梁盈吧。”
郑观音离京走得太匆忙,路途遥远,她与梁盈之间一时间书信来往不便,还不知道近况如何。
“是啊,县主人美心善,是否愿意告知呢?”
永嘉摇着扇子,含笑睨了她一眼:“你不在的时候,我去看过几次梁盈。不知是不是李曜伤了她的心,似乎是更加消极了。”
听她说,郑观音轻轻叹了口气。
说话间,双华已经办好了入住事宜,看好了房间下来。
“娘子,都办好了,现在下榻吗?”
郑观音轻点头,又问永嘉:“你是要去鹿泉吧,我也要去,不如明日同行。”
“谁要和你同行啊。”永嘉颇为骄傲,轻抬下巴。
郑观音只是笑笑:“罢罢罢,既然县主不愿,那就算了。”
第二日一大早,她就顺道拐去了永嘉的门前。
“要不同乘一船?”
永嘉搅着帕子,有了难得的犹豫:“一定要乘船吗?陆路不能走吗?”
郑观音听得一脸疑惑:“你要是不坐船,那来渡口做什么?再说了,走水路去鹿泉可比你乘车要快许多呢。”
“我”
见永嘉犹豫不决,郑观音撂下话,“若是想一道那就早些走,我可赶时间呢。不然你我就此分道扬镳,各走各的道。”
她转身就走,毫不犹豫,永嘉立刻站起来:“我跟你走就是了,等我收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此心
郑观音就等着收拾, 结果太阳都已经开始炙烤大地,还没收好。
她火急火燎的,叫上双华一起帮着收, 随后拽着永嘉登上了船。
一上船, 双华和永嘉的随从们在整理房间。
而永嘉本人, 正抓着郑观音的胳膊不肯松手。
“你该不会是恐水晕船吧?”
“没有!”
她立刻反驳, 对上郑观音饶有兴趣的笑:“行, 没有就没有吧。既然没有, 那就请县主将我松开,我都要走不动路了。”
永嘉一低头, 才发现自己下意识挨着郑观音,几乎都快扒在她身上了。
她立刻松开手,扶着壁慢慢走。船一晃, 整个人僵了一下。
站在她身后的郑观音不由得笑了一下,上前架着她的胳膊进屋。
如今才过清晨,明晃晃的日光从连绵不尽的青峦中升起来。天气好, 江水青碧近蓝,水面闪烁的波光从窗子折进船, 投了一片跳动银光在永嘉脚下。
“你非要站在窗子边吗?外头都是山, 都是水,有什么好看的?”
郑观音在窗下的小几前烹茶赏景,永嘉就坐在里头, 盯着花几上的一盆兰草, 都快盯穿了。
“县主,你擅书画,才名满京,怎不识山水之美?今日可是难得的好天气, 这珀阳江可是天下传闻的盛景,多少迁客骚人写下名篇佳句。你饱读诗书,怎不想亲眼看看?”
永嘉坐在榻上,投过目光,先是看见她温和的笑意,随即越过窗。
一扇小窗,将两岸浓青的山,碧蓝的水,高飞而过的白鸟截取下,截成一幅画。随着船缓缓而行,小窗内景色变换,山蕴玉,水藏秀。
熏风和缓,吹散两愁弯。
永嘉道:“看来你经常坐船了。”
郑观音笑道:“江河湖海,都坐过。若有缘,你到长汀去看海,那更是一番别样风景。”
“海?海是什么样?我之前有看过一幅别人作的《海升旭日图》,倒觉得一般。”永嘉倚在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腰间珠络。
可郑观音只是笑了笑,打趣她:“别说海了,想来你确实没怎么坐过船,小心晕船才是。”
永嘉道:“应该不会吧。”
然而才过了午后,她就有些恶心难受,一张脸也苍白了些。她喝下郑观音早早备下的糖姜片,屋内点起清淡舒和的薄荷香,那些不适感又减轻了些,却也完全没有好。
永嘉盯着一旁坐着的,神色淡定毫无不适的郑观音,生起气来。
“都怪你,非要坐船。”
郑观音笑她:“我是非要坐船呀,但你不是。明明是你自己要跟上来的,还怪我不成。”
真是会诡辩。
“好啦,去鹿泉的船很快的。咱们今早启程,最晚明日傍晚前就能到了。请县主暂且忍耐两天。”
她转头又安慰,永嘉也没说什么,因为郑观音像是心情很好一样,陪她说话,陪她吃饭,甚至还谈起了走西出海的事情。
郑观音这个人,存在感太强,很难被忽视。
永嘉翻了个身,觉得有些热,坐在床边的郑观音摇着扇子。
“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去鹿泉做什么呢?”
“过两日是亡夫忌日,我从前的婆母生了病,写信邀我至鹿泉。她从前待我很好,独子英年早逝,又亲缘单薄,所以来看看。”
她的事情,郑观音所知不多。只知道那将军也算人才,立了战功后向皇帝赐婚求娶永嘉。
虽然见面不多,但那时陈三郎和她说过,杨先此人英勇热忱,虽家世不显,却也是个良才。
可惜命丧北疆。
看永嘉也算挂怀他,想来他们夫妻几年应也算和睦。
郑观音看了看,发现人已经睡着了。她看向窗子,硕大皎洁的月亮正升在清江之上。
跑了一天,见不着陈植,又忽然间想起他来。
见着尴尬,恨不得一个在天涯,一个在海角。真的远了,又有些挂念。
她倚在窗边看着这清净广阔的江水,一连碎银绵延在江上,觉得这场景真是好看。若是陈植在,两人江上月下对饮,实在是再好不过。就像就像过去的那些平常日子一样,盛春骑马放纸鸢,严夏霎雨里听琴,秋来赏金菊焙绿酒,冬至围炉读书。
这样一想,他们也有太多可以回忆的美好。
如同那江面数不清的月光,细细碎碎,又在静夜里朦胧闪烁。
郑观音不禁想,这样逃避,又何时是个头呢?
她究竟,在逃避些什么呢?
可是郑观音想不清楚,陈植是个很棘手的人。逃走了也还会再见面,迟早的事罢了。
她晃晃脑袋,想要将纷乱的思绪都晃出去,沉在水中。
郑观音站在船栏边,伸出手去,想要去摸一摸那月亮。
虽又大又圆。
可惜,一人独赏,实在是太可惜了。
双华陪着她回去,等郑观音先进屋,看着从浓夜里走出来的人,有些微微震惊。她正想要开口,那人手指抬起,遥遥地。
“嘘”
郑观音刚点起一盏灯,又被风吹灭了。好在今夜月色很好,同江水一样漫上来,满地都是光。她发现原本还在自己身后的双华也不知道在哪,门也没关,便想着去看看。
“嘟嘟嘟”
几声轻轻的叩门,门上映着一条影子。
她的心莫名跳了一下,知道不是双华,可灵松就在隔壁,也不该有贼人。
那是
郑观音打开门,陈植提着灯,站在门口轻轻垂下眼。
她骇了一下,手比脑子快地想要关上门,陈植却像月光一样从门缝里流进来。她不由得后退了两步,撞在开着的窗子上。
“阿姊,你就这么害怕我,这么不想我在身边吗?”
他幽怨的声音飘过来。
“谁让你那样的。”
“你可以反抗,可以拒绝,但你什么都没做,却享受着,还要把责任怪到我头上。”陈植放下提灯,走近了,也走到窗边。
月色将他的脸照得很亮,亮到郑观音可以看清他的每一丝情绪。
郑观音有那么一点点的心虚。
月光也照亮了她,陈植看着她莹润的脸,那双眼睛忽闪闪,像江上的波光。
陈植双手负在身后,弯腰看她:“阿姊,刚才你站在船边,是在想我吗?”
“我才没有呢。”
她这样说,陈植心口猛地酸了一下。只是目光偏移,却见郑观音一手托脸,一手环肩,像个鹌鹑。
陈植忽地一松,微微笑起来。他走到她面前,弯腰垂首,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
“但我很想你。”
郑观音不禁看了他一眼,看见了一个神情无比缱绻温柔的少年,可她别过了脸。
陈植伸手,轻轻掰过她的脸。
“阿姊,你也在想我,是吧。哪怕,只是那么一瞬。”
郑观音忍不住用过眨眼躲避他温柔的目光,可是躲不开,她就拂开手往门口跑。
“砰!”
门被陈植旋身关上,他迈着步子,步步紧逼。
郑观音退无可退,贴在窗沿上。
那江水间的月,好亮好亮,而小船悠悠晃晃。不知不知觉,两人就晃近了。
“你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要撒谎?”
“我没有。”
他的指尖慢慢下滑,虚虚落在她心口。
“你听,为我跳得多快。”
郑观音忙侧身,捂住自己的心口,仿佛捂住了就真的听不见:“你胡说,那样远,你怎么能听得到我的心跳!”
陈植轻轻笑:“阿姊,倘若我在你身上验证,你当如何?”
“你想验证就验证?”她干脆跳坐在窗沿上,抬着下巴看他:“你敢?”
他却骤然向前一步,勾着唇。
“我为何不敢?”
“阿姊,我十六了,不是从前那般任由你摆弄的孩子。”
陈植伸出手,郑观音如临大敌地捂着心口。他却只是拽住她的手腕,按着那脉搏:“你听,跳得多快。”
他一靠近,郑观音就有些紧张。
谁知陈植又轻轻笑,开口和她说。
“它又快了。”
“是人都会跳,你暗摸摸的来,我还以为是鬼,自然跳得快。”
陈植笑得更深了些,却也没有反驳她的话,只是将她的手置在自己心口。
郑观音想躲,却躲不开,只能偎在陈植宽阔的怀里,硬朗的胸膛前,听着他的心跳。
从前只觉他还是个小小少年,如今倒是真的切实体会到,他是真的长大了。
郑观音从他怀里仰起脸,正对上陈植低头看她的目光。
“阿姊,你听到了吧。”
这心跳。
郑观音道:“耳朵不好,听不到。”
任他说什么,他都一副死不认账的模样,
陈植却笑:“阿姊,三哥知道你是如此嘴上撒谎,身体实诚的人吗?”
他说了一句,却又认真想了想,改口道:“不对,三哥肯定知道。”
他笑吟吟地凑近了,呼吸吐在她耳边,惊得她不由得整个人缩了一下。
郑观音拼命抽手,整个人要栽倒下去,差点从窗子翻出去。
陈植一把将她捞回来,捞进了自己怀里。
清香扑满面,郑观音忍不住吸了口。
“小心些,外头可是江水,落下去不是好受的。”
郑观音低声嘟囔:“还不如掉水里算了。”
“真的吗?”陈植挑眉,揽着她就要往下跳。
这举动惊得郑观音下意识“啊”了一声,紧紧抱住陈植。只是才仰了一半,却仍稳稳靠在窗沿边,睁开眼就撞上陈植那尽在掌握的笑。
“你何时学得这般?”
郑观音挣扎起来,却丝毫动弹不得。
陈植淡淡道:“阿姊,不是我学就这般,是你眼中从未有过我,不识罢了。”
两人此刻嵌得几乎严丝合缝,郑观音微微一僵,别过脸:“放开我。”
“我一放,你就又要跑了。”
“你……”
两人近乎嵌合在一处,每一处凹凸都那般严实合缝,有一点点的突兀她都能清晰地感知到。郑观音想要避开,伸手去推,却也推不动。
陈植却淡淡道:“阿姊,你明白的吧。”
“明白什么?”
他扣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过来,又凑近了。
“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
“你总不该要和我说,那些事情,算不得夫妻情事吧?”
郑观音脸一红,啐了他一口:“呸!你不要脸。”
陈植却道:“请阿姊赏脸。”
他一手托着她的颈,手指轻轻在脉搏上摩挲,和她说话。
郑观音只觉尴尬的要死,越挣扎,越想逃。陈植就箍得越紧,贴得越密。他将她从窗子上抱下来,放在床中间坐着。
她又想跑,陈植却双臂环住她的腰身,伏在自己膝上。
“阿姊,你真的不喜欢我吗?你还是想和离吗?哪怕一点点的犹豫,都没有吗?”
郑观音一下子就不挣扎了。
两人就这样坐着,听江水缓缓,月声悄悄。
陈植也没有再逗她,逼迫她了,只静静抱着她,享受这短暂的温存。他仍旧伏在她膝上,微微哽咽。
“我们再也回不到一开始的样子了,你不能这样自私,不能什么都做了又什么都不负责。”
“那些事,我只是想要你高兴。我只是觉得,三哥能做的,我也能做。我也想要你对他那样对我”
他声音低低的,酸酸的。
这还是头一次,头一次见陈植这样。
陈植比陈三郎要冷冽得多,他是窑炉里烧出来的瓷瓶,罩了层名为陈检的温柔纱。
“你、你别这样”
郑观音有些受不住,她伸手去摸陈植的脸,想要将他推开,可是却摸到了一手的湿漉。一低头就是他盈满泪的眼,晶莹剔透的泪珠似坠欲坠。她忍不住咽了咽,觉得好像似坠欲坠的不止有他的眼泪。
陈植那样将半边面庞埋进她手心,蹭了蹭,抬眼看她。
一双眼雨雾濛濛,秀若春水花。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你想要和别人欢好。可是我们有情有义,你宁愿选择别人,也不肯看我。”
陈植哽咽着,抽噎起来,将她的双手放在自己脸上。
“你看我,我也拥有一副好皮囊,我也有一颗兰蕙心。阿姊,我就在你身边,为什么你感觉不到?为什么你要如此避之不及?”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是我?为什么,偏偏不能是我呢?”
“难道,我就那么不好。若比不上三哥也认,可我真的一丝丝好都没有吗?”
他一声一声问,眼泪一颗一颗掉。
郑观音思绪飘得厉害,只觉他果然小时候是个漂亮孩子,长大了也一样。
真是,我见犹怜。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总觉得无论说什么,都会深深伤害到他。那眼泪会更多,他会更可怜。
“你、你别这样想。我也不喜欢别人呀,再说了,我没有说要和离的。那封和离书,只是写着气你”
郑观音无奈之下叹了口气,觉得船晃晃悠悠的,她真个人被泡在陈植的眼泪中,也晕乎乎的。
“我没有想走,没有想和别人在在一起,也没有讨厌你。况且,你我都这样了。除了接受,我还能怎样。”
毕竟,她也是实打实地伤害了陈植。
到头来,为了赔罪,把自己赔进去了。
“这还不够吗?”
陈植摇摇头:“不够,不够。”
“这世间耀眼夺目的事物太多了,你是个贪心花心的人。欺我,骗我,利用我。你说这些,我不信你。”
这怎么还得寸进尺起来了呢?
郑观音想生气,又对上他的泪眼,一下子卸力,变得软绵绵起来。
这船驾得真不好,一点都不稳当,晃得人没有力气。
“那你想怎样?”
陈植的双臂紧紧环住她的腰身,将整颗脑袋买进她的怀里,声音也闷闷的。
“我要你证明给我看。”
“那你想怎么证明?”
“我不管,我就要你在证明。”
郑观音捧起他的脸,轻轻吻在额头上,见他立刻皱起眉便道:“不许不满意,就这样。再多的我也做不出来。非要让我做违心了你又要抱怨说我在敷衍你,欺骗你。”
陈植想了想,像是作罢般垂下头。
“我知道了”
他吸了吸鼻子,又道:“我们一起去鹿泉吧,我不想只做所谓权宜上的夫妻。”
郑观音没好气道:“权宜?该得的你不都得到了吗?”
陈植默了一会儿,开口:“阿姊,以后,你不开口说要,我绝不主动。”
郑观音将她推开:“你出去,把双华叫回来。”
陈植很听话地给她抱上床,蹲下去脱她的鞋袜。纵使如此,他们还保持着半抱不抱的姿势。
他低下头看她。
她抬起头看他。
陈植喉结轻滑,问她:“阿姊,我能亲你吗?”
郑观音双眼一瞬间睁大了一下,他又继续道:“我想亲你。”
她这回垂下眼,既不回答,也没有拒绝。
陈植凑近了,轻轻吻在她眉心。
“阿姊,今夜好眠。”
他放下帐子,推门而出。
郑观音把脸埋进被子里,翻了个身,只觉热意淌出。她怔了一瞬,微微颤手往被中探去。
情丝浓稠。
她叹了口气,今夜是注定无眠了。
船还在缓缓前进,陈植站在窗前,看水天相接。月亮的下半边浸在水中,已经开始溶化了。
月满江,水泱泱。
夏风卷着长长的发带飘,陈植微微一笑。
他很喜欢“欲/求/不/满”四个字,也希望郑观音喜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思念
船在第三日的傍晚停在了鹿泉的渡口。
郑观音准备让人去雇车马前往郑家, 可刚一下船,听见有人叫她。
“小姐!”
她循声而去,看见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 旁边站着堂兄郑静垣身边的玉文。
车帘被掀开, 郑静垣从车上下来, 走上前:“我估摸着也是这个时辰, 你们果然就到了。”
郑观音去年成婚, 他因郑听澜一事特意从鹿泉赶到京中探望, 还送她出嫁。一别,已有一年半了。见到自己家人, 她是由衷的高兴:“静垣兄长怎么还亲自来?”
郑静垣依旧笑意弘雅:“爹娘记挂你,为了让你们早些到家里,所以才来接。”
郑观音笑得灿烂, 陈植上前见礼:“舅兄”
他一开口,郑静垣的目光便从郑观音的身上移转到他身上,心下不由得惊叹了一声。才一年半, 原先那个青涩的少年已然出尘。
“不过才一年多,妹夫倒是与让人刮目相看了。”
陈植眉目清明隽秀, 一言一行从容有礼。
“舅兄谬赞了。”
郑静垣看着渐渐西沉的太阳, 示意身旁的玉文将车马靠上来:“天色已不早,爹娘在家中等候,咱们就回家再叙吧。”
郑观音倒是还惦记着永嘉, 往回看了一眼。
几人说话间, 随从侍女拥着永嘉下船,正向他们走来,却只是落在几步外。
永嘉早已戴上帏帽,此时轻轻掀起帽帘, 露出的小半张脸因晕船还不大好看,此刻神情疏疏淡淡的。眸光从几人身边扫过,郑静垣端方一礼,她只客气颔首,像郑观音开口。
“天色已不早,既然你见到家人,咱们就先在这儿别过吧。”
郑观音上前几步:“你在鹿泉无亲无故,住客栈也不方便,不如随我一起走吧。”
永嘉神色淡淡:“那石你的亲戚家,又不是我的。更何况我此番来是为探病,无意结交宴饮。鹿泉是繁荣之地,寺庙也好,道观也罢,都是可以住的。”
这般果断拒绝,郑观音也是见怪不怪。可倘若在京也就罢了,在鹿泉还是不大放心的。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永嘉抬手止语:“天色不早,再迟疑拉扯就赶不上宵禁,我走了,待落榻之后会前任告诉你地址的。”
“欸”
郑观音还想劝,她已经上了随从雇来的马车而去。
“真是执拗。”
她一转身,陈植站在自己身侧,对面的郑静垣看着永嘉的车马略有所思。
“兄长?”
郑观音试探性开口,郑静垣回头淡淡一笑:“走吧。”
她和陈植共乘一车回郑家,路上时不时掀起车帘打量着驾马在外的郑静垣,随后又放下来,吐了吐气。
“阿姊怎么了?”陈植开口询问。
“没什么,大概是我多心了吧。”
“你该不会觉得,舅兄对县主有意吗?”
“倒也不是,就是感觉他俩”郑观音摇摇头,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形容,思索片刻后才道:“像是认识。”
不过很快就被否决了,堂兄只上京两次,两次都是她的婚事,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至于永嘉,她那时早就出嫁了。
陈植笑了笑:“阿姊对别人的心意倒是敏感。”
郑观音睨了了一眼,微微挑眉。他只是噙着淡淡笑意,并不尖锐。
“我告诉你,这可是我家,给我乖巧点。”
陈植面对她的威胁,很是恭敬点头:“七郎自当遵命。”
虽然他答应得很好,也毫无不适,但郑观音总觉得不太对劲。陈植这个人与陈三郎有太多不一样了,看着平和实则尖锐,又爱阴阳怪气。
几人在日落时分到了郑家,守着的丫头看见车马停下,立刻跑回去报信。
郑观音轻车熟路地进郑家,过了前厅游廊,正遇见叔叔婶婶出来。一见到她,梁伯母便笑着招手:“观音”
她立刻跑上去,扑进怀里:“伯母!”
梁伯母拥住她,笑道:“一路上可疲惫?”
郑观音搀着她的手,笑着摇摇头:“本来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累,但是见着你们就不累了。我还惦记着您的酱鸭,馋了一路。”
“放心,知道你爱这口,早早地就叫他们给你备上了。”
两人嬉闹了一阵,身旁的大伯都不禁露出笑。
郑家伯父闲之余看见站在郑静垣身边的陈植,摸着胡须细细瞧了几眼,随即开口:“这是,陈家七郎吧?”
陈植上前见礼:“正是,陈植见过伯父。”
郑家和陈家也算有旧交,他认识陈家祖父,认识陈绍霖,也见过几次名满天下的陈三郎。对于陈植,倒是头一次。他看了眼陈植,又看了眼在一旁和妻子说笑的郑观音。
事情已了,两人并未和离,也有了些了然。
“好了,观音他们一路舟车劳顿,先吃饭再说话吧。”
从竹溪到鹿泉,郑观音和陈植心态相互转换。她在自己家,很是从容随性,陈植虽早有准备,也面对着郑伯父和郑静垣含笑探究的目光,也难免有些紧张。
几人接连询问。
梁伯母问他:“你多大了?”
陈植答:“二月的生日,过了十六。”
她点点头,只是寒暄问了一句,没有表示什么疑意。毕竟有郑伯父和郑静垣在,便并未再多问。
郑伯父问:“听说你在长信书院念书?”
“是”
“今年正逢科考,可有打算?”
陈植道:“有这个打算。”
几人连连询问,虽然只是家常语气,一番下来他手心有些微微出汗。
郑观音看他的眼神倒是颇为揶揄,丝毫没有出口相救的意思。
见问询才只是开了个头的样子,梁伯母引着郑观音往别处去,便于他们发挥。
两人走的时候,郑观音还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在其中接受问询而正襟危坐的陈植,没有丝毫同情,反而偷偷笑了一路。她笑了多久,梁伯母就观察了多久。
刚在园子里坐下,梁伯母就凑近了:“观音,之前静垣上京,回来和我们说你俩是权宜之计。可如今,倒是不像了。你和伯母说实话,是不是已经”
郑观音按了按眉心,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便只能说。
“总之,若无意外,是要过一辈子了。”
梁伯母摇着扇子笑:“你从前可不是这般含糊的人。”
“可他和陈检不一样,人不一样,共同经历的不一样,自然有所区别。”
她如此说,梁伯母便也只是点点头。
从前郑观音任性固执地选择了陈三郎,他们都多少有些担心。陈三郎这个人,太好,又太薄命。旁的不提,唯恐郑观音伤心。生怕她大好年华,就那样随之枯寂了。
陈三郎与她和离之事很突然,个中缘由只有郑观音自己猜的到。
“那对于这陈七郎,你爹娘是如何说?”
“爹说尊重我的选择,至于我娘”
她把陈植打了一顿。
不过郑观音也没说,细细措辞后又道:“我娘对谁都不满意,他连陈检都不喜欢呢,天底下就没有她会满意的人,不过也是看着我勉强接受罢了。”
她倒是又想到一事,问梁伯母。
“致善姐姐出嫁有十年,寻真姐姐也病逝,静垣兄长今年二十有三,怎么不见他娶妻啊?”
一说这个,梁伯母就头疼。
“你兄长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看着和和气气,却很有主见也固执。小时候还闹着要去修道,生生在道观住了好几年才回来。这几年也陆陆续续都想看过,他这也不要,那也不要,也不知道要个什么样的。旁人家早就儿孙绕膝,咱们家连喜事的影子都没有。若不是致善嫁得也算近,会带蛮蛮他们回来。我和你伯父还不知道怎么过呢。”
她一连抱怨了好多好多,郑观音都听笑了。
东聊西扯的,也就到了夜里。陈植还在被问,郑观音大发慈悲地相去看看情况。
然而那处早已没人,她沿着廊走,碰上抱画而来的郑静垣。
稍微离近些,还能闻到酒气。
“你们喝酒啦?”
郑静垣笑笑,半是打趣半是安慰开口:“不过是见他书画尚可,切磋了几下。父亲一时兴起,拉着他谈天论地呢。放心,定会还你一个完完整整的人。”
郑观音有些不大好意思,见他抱着那些卷轴:“这总不该是们作的书画吧?”
“不是”他摇摇头,回道:“是友人托我修补的一些古画。”
郑静垣好金石,善丹青,修补之技更是罕见,陈三郎还曾说他是惊世之才。
“那好吧,既然如此,我就先回去了。”
郑观音一礼,准备回去。
“观音。”
郑静垣又叫住她,思索了一会儿道:“从前你们家的园子还空着,若是闲了,便去看看吧。”
他所说的园子是郑家后头的那个,原本是杨见微挣的第一笔钱所买,后来送给了她。郑观音随父上京,也很少回来,至今都空着。因为随不在一条街,但却是前后相靠,景色又极好。郑观音便想着郑静垣喜静,交由他打理作画来着。
说起这个,郑观音倒是有了些想法。
她在等陈植回来期间,收到了永嘉送来的信。
信上是她所在的地方,是绿杨坊的太清观。
郑观音合上信,又叹了口气:“果然又到这地方去了。”
她想了想,便和双华道:“双华,你明日去将经雪园打理一下。”
双华正在收拾她的衣裳,有些疑惑:“你要搬过去住啊?”
“不是我住,是想着让永嘉住过去,离得近也好有个照应。”郑观音如此回答。
“那县主还不知道领不领心意呢。”
“你先着人收拾吧,我明日去一趟太清观。”
双华点点头:“也好。”
郑观音很快就敲定了明日的行程,见新烛都燃了一半,陈植还没有回来,不由得有些担心。她都等到打起了盹儿,脑袋一垂一垂,差点磕在小几上,被一只手拖住。
陈植站在她面前:“怎么不睡?”
她道:“你不还没回来吗?我要是先睡了,指不定还要委屈抱怨成什么样呢。”
这话说得是抱怨,语气听着倒是可爱,陈植在她身边坐下。
“这一晚,当真是”
郑观音没接他的话,盘腿抱臂坐在罗汉床上笑,看着倒是很得意。
陈植一歪,脑袋靠在她肩上。
酒气瞬间过来,郑观音伸着指头想要将他脑袋戳正,下一瞬就听见幽幽的声音。
“怎么,你嫌弃?”
看吧看吧,又来了。
郑观音干脆一巴掌将他推开:“我是让你去沐浴,然后喝醒酒饮。”
陈植晃了晃身子,又晃回她身上:“我走不动,没力气,你帮我。”
“”
无奈之下,郑观音还是跟他一起进了盥洗室。不过陈植大多数都是自己在洗,除了他有些晕乎乎的,衣裳是郑观音帮着穿以外,倒是很乖巧。
什么也没做,说转就转,说起就起。
郑观音给他系着衣带,目光落在那一片腰腹之上,情不自禁顺势摸了两把。
陈植问:“好摸吗?”
她也很实诚:“还不错。”
他弯下腰,垂下头,郑观音以为他要亲,迅速低头:“你说过的”
陈植轻轻笑了一声,捧起她的脸,似睡非睡。
“我好困了,回去吧。”
两人同床而眠,陈植很快就合眼睡。倒是郑观音没睡下,翻了个身,枕在自己手臂上看他的睡颜。这样的事她做过很多次,从前看的是陈三郎,如今看的是陈植。
想到陈三郎,她又开始泛泪。
这一个弃她而去的人,留给自己的只有无尽的伤怀。
那些美好的回忆,在她一遍遍地咀嚼之中,开始泛苦。
郑观音没有想过为谁守着,她从前想等到平复了,想明白了。是否婚嫁,都是自己的事情。
然而世事瞬息万变,很多意外都来得太突然。
陈三郎是,陈植也是。
郑观音鼻子一酸,又怕自己哭出来吵醒陈植,弄出太多争吵。她翻过身,缩在被中轻轻啜泣。
“你不必在我面前克制对他的思念,因为我也很思念他。只是前路还很长,希望你能在怀念过去之余,继续和我往前走。”
郑观音的泪洇湿背角。
她又翻了个身,将头抵在他心口,摸索着握住了他的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榴花
翌日。
郑观音前往太清观寻永嘉, 想劝她住到经雪园去。到了太清观,一番打听便知道了永嘉住的地方。
可她不在。
郑观音问了寺中的道人,得知她今日一早便带着人离开, 说是去探望亲人, 晚间再归。
双华道:“郑家和永兴寺都在绿杨坊, 你晚间再或者明日再来请她也是来得急的。不如四处逛逛消磨一下时间也好。”
她觉得他说得有些道理, 便在这太清观走走逛逛。
太清观近来请了画师作壁画, 画师颇负盛名, 所以来观壁画的人也不少。两人一逛逛到大殿,遇见个人。
“欸?静垣兄长。”
正丛另一边来的郑静垣见着两人, 也有些许诧异:“你们,是来看壁画的?”
“不是啊,我是来找昨日随我一道来的那个朋友。”郑观音摇摇头, 叹了口气,“本来想让她住到经雪园去的,可惜她有事出去了, 没碰着。”
郑静垣依旧含笑,没有说什么, 只道:“既是你的朋友, 那住到经雪园去,离得近也是好事。”
因为要等永嘉,所以郑观音打算干脆在太清观暂时待着。
郑静垣也常来太清观与画壁的画师论画, 观里的人都认识他, 便由他引着在后山的一处凉亭赏景。
郑观音还惦念着永嘉的事,便问郑静垣。
“兄长,你可知鹿泉出过一位平定北疆的明威将军。他姓杨,名唤杨先。”
“知道, 我少时还与他作过两年同窗。后来他父亲病逝,爹娘还登门拜祭过。可惜他父亲一死便家道中落,只剩他与其母相依为命。”
郑观音微微讶异:“原来兄长认识他啊。”
“其实并不相熟。”郑静垣提起茶炉,将清茶倒入茶盏中,继续开口,“只听说他投了军,后来也颇有一番作为,上京后求娶了一位县主。可惜好景不长,两年前战死北疆。他的母亲,两年前也回到了鹿泉。”
茶水太烫,郑观音暂时没喝:“兄长丛前一心向道,没想到对俗事知道的还挺多。”
郑静垣碾茶的手略有停顿,抬起眼看她,依旧温和丛容:“不是我知道的多,是母亲热心肠,知道这番遭遇之后还去看望过杨先的母亲。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杨先的母亲本就与独子相依为命,经此事打击一蹶不振,偶尔还会”郑静垣将茶倒入壶中,神情又怅然几分,默了小片刻后道:“形如疯魔。”
“什么!”
郑观音听得一惊,碰翻了手边的茶盏。滚烫的茶水淌下来,将她的手腕烫红了一片。
“烫死了!”
郑静垣示意双华将她扶到一旁去,丛石缸里舀出冷水反复冲洗,不由得打趣道:“你这真是,若妹夫在该抱怨我没照顾好你了。”
“兄长!”郑观音还顾不上这些,拽住他的衣袖焦急追问,“你可知他们家在哪?”
他被问得有些突然,略想了想便道:“在金鱼坊的集贤巷,怎么了?何事如此慌张?”
郑观音一下子又冷静下来,永嘉身边跟着人,况且他也说那杨先的母亲只是偶然不好,应该没有什么大碍。她觉得自己是过于紧张了,便又坐回去。
郑静垣见她一会儿紧张,一会儿平静,坐着也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由得开口。
“你在担心什么?”
他这样问,郑观音也不知道怎么开口,毕竟是永嘉的私事,况且她对永嘉的事情还了解的不多。杨先战死不久,永嘉被接到京中孀居时,她才刚刚和陈三郎和离,正前往长汀。
她摇摇头,只道:“没什么,大概是我多虑了。”
郑静垣却道:“倘若担心,便遣人去那边看看吧。”
郑观音觉得他的话很有道理,立刻吩咐双华:“你找人去看看情况。”
双华点头离开。
郑观音又反应过来:“兄长知道她是谁?你认识她?”
“若我没猜错,你那位朋友便是是杨先的孀妻,永嘉县主?”
“你认识啊?”
郑静垣轻轻摇头:“谈不上认识。”
“你两次成亲,我两次上京,见过两次。”他说话就是这样平和,不急不躁的很是舒服,“她是不熟,只不过有一回上京时杨先曾经托我修补过一幅画。后来他战死,我也没有机会送还,那幅画至今还在我手中。我丛前听说你和这位县主关系不好,所以也没有托你交付。不过如今看,倒不是这样。”
没想到还有这样一番缘由,郑观音道。
“嗯,我跟她也算不上关系好。不过在鹿泉她人生地不熟的,我又是个心善的人,多照顾两分罢了。”
郑静垣被她的话逗出笑来:“既然如此,等回了家,我将那画给你进行转交吧。”
“也好。”
两人对坐烹茶,新茶还没起,双华就急匆匆回来了。
“你怎么慌慌张张的?”
双华拽着个女子上前,郑观音认出是永嘉身边的侍女,问道:“怎么了?”
那侍女满头都是汗,神色焦急:“我家县主不见了?”
“什么?”郑观音站起来,问她,“你们出门去哪了?”
侍女忍着哭腔道:“今早,确实是出了门。县主想着登门探望,没来得及备礼,故而先去了聚珍斋买糕点。人多,便在厢房等着。可买完,她就不见了。”
说者说着,她忍不住哭起来。
郑观音问她:“可有报官?”
“这、这不好报官啊。”
“”郑观音说不出什么斥责的话,起身一边走一边问:“你可去过杨家问?”
“去了,可是杨夫人说县主没有去。”
郑观音跑得急,郑静垣追上来道:“你要去杨家?”
“对。”
“路我熟,我送你。”
一行人急匆匆地赶往杨家,还未进巷就看见有许多人聚在那里,浓烟混着火光升起。人群来往,都在拼命救火。
郑观音冲进入群里,看见起火的宅院就是杨家。
她夺过救火人手中的一桶水往身上浇,随即冲入火场。
“观音!”
“娘子!”
匆匆赶来的郑静垣拽住双华:“快去请官中人!”
他也冲了进去,追着郑观音的身影,在坍塌的房梁倒下来之前拽住她的手往后一扯。
“轰!”
房梁砸在两人身前,郑观音被他死死抓着,避免了一场灾祸。两人都没有时间说话,在这座已经燃烧的宅子里,寻找着永嘉。
火舌扑面而来,郑观音虽避得及时,但也燎伤了手臂。
她顾不上疼,拼命喊着:“永嘉!永嘉!”
已经渐渐昏迷的永嘉本来已经在接受死亡,在闭眼的那一瞬间听见有人喊她。她拼劲全力喊了一声。
“郑观音!”
大火烧得眼前像浪潮一样波动,卷着郑观音晃荡不止。她呛了两口烟,在火光中听见了永嘉的声音,立刻辨别着声音的来源。可是那声音闷闷的,又被火烤过就变得细弱。
“永嘉!永嘉!永嘉!”
郑观音又喊了几声,可是便再没有得到回应。
她在火场里跑着,找着,撞上郑静垣。他正抱着一个妇人出来,不用猜就知道,是杨夫人。
郑观音摇着她:“永嘉在哪?永嘉在哪?”
可是杨夫人久在病榻,此刻被烟呛了后已经昏迷了。郑观音的眼泪被大火烤出来,如今的情形容不了她过多的思考纠结,她又转身去寻永嘉。
丛游廊过,大火已经将庭院里的茉莉烧出焦叶,素白馥郁的茉莉泛黄垂头。
郑观音踩到了一支钗。
是永嘉的钗。
她捡起来,猛地抬头,看见游廊尽头的屋子里有一口棺材。
郑观音立刻冲进去,一边拼命推棺盖一边喊:“永嘉!你在里面吗?”
永嘉的手脚都被束缚着,打不开盖。她如今没有力气开口说话,却知道外面就是征管因。她用头撞在壁上,撞出声音。鲜血很快就丛额头顺着面颊淌下,腥腥的,热热的。
“砰!砰!砰!”
听见这声音,郑观音知道她就在里面,拼命去推棺盖。
可是她推不开,一双手也抵上来。
是郑静垣。
然而那棺材已经被钉住,郑观音丛屋子里冲出去,冲到厨房找到了一把斧子。她提着斧头回来,踩着凳上了棺材,狠狠劈下。
“哐当”
棺盖被她劈开,郑静垣顺势一推,棺材里赫然躺着一个人。
蜷缩在里头的永嘉转过脸,那一张被鲜血和眼泪糊得完全看不清。
“郑观音”
郑观音丢开斧子,将永嘉丛棺材里拽出来,抱着她丛火场里冲出去。郑静垣护着她们离开,丛火场里出来的那一瞬。
“轰!”
小宅轰然。
郑观音顾不上这些,带着已经昏迷的永嘉回了经雪园。双华早早的请好了大夫,一等她们回来便看诊。
双华头发衣服都被燎了不少,心疼不已:“要不去换身衣裳吧。”
“我没事,等大夫看完我再去。”
她在床边的凳子上坐着等大夫诊脉。
大夫吐出一口气,将永嘉的手收回去。
“如何?”
大夫道:“惊忧过度,又呛了烟,估计需要好好养上一段时间了。至于她额头上的伤,那是有些深的。若不想留疤,得仔细用药才是。”
郑观音点点头,让侍女送大夫出去,随后坐在床边接过帕子给永嘉擦拭血迹。
她额上的伤口几乎是血模糊,看着实在骇人。
只一天没见,竟然是这般惊心动魄,差一点就见不着这个人了。郑观音局觉得疲倦,起身时还晃了晃身体。
她向永嘉的侍女道;“这是我名下的园子,你们安心住下。旁的不必担忧,好好照顾她。”
“是”
郑观音丛屋子里出去,遇上也是一身狼狈的郑静垣。
“那个人还好吗?”
郑静垣摇摇头:“我娘在,看样子怕是不行了。”
天已经黑了,仆丛将各处的灯都点起来。郑观音回头看了眼窗子,帐内是睡着的永嘉。她皱起眉,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疲惫上来,便靠在墙上深深呼吸。
郑静垣轻声道:“你先回去吧,好好收整一下。”
郑观音半靠在双华身上,丛相连的门回了郑家。
侍女们早已备好热水衣物,将她扶进盥洗室。她靠在木桶边缘,闭眼昏昏欲睡。
水声哗啦啦起,热水淋在她的身上,手臂上的伤口被溅起的水花刺激得一疼。
“疼疼疼”郑观音疼得龇牙咧嘴,握着手臂不停呼气。
刚想抱怨,一转头就对上陈植的眼。
她一瞬间就有点心虚,顺着桶壁滑入水中,只露了一只手臂和半张脸。
“咕噜咕噜”
丛水面冒出一串泡泡。
陈植忍不住笑了一下。
郑观音冒出水:“你是来骂我的?”
他哭笑不得,撑在桶边俯下身道:“你这般英勇,我怎敢骂你。”
郑观音眨眨眼,小心翼翼觑了他一眼,见他似笑非笑的也不像是在生气。
陈植伸手想要将人丛水里拽出来,她躲得厉害:“你把她们叫回来”
“我伺候你,不好吗?”
“不好。”
郑观音一幅打死都不起来的犟劲,陈植也没再说什么,转身就出去了。不多时,双华她们进来。
待穿好衣服,绞干头发,她猜磨磨蹭蹭回了屋。
陈植坐在罗汉床上修建花草:“坐。”
郑观音坐下,想要开口解释:“那什么”
“行了,我都知道了,今日之事我也没有任何指责的立场和必要。”陈植放下剪子,向她伸手,“胳膊,伸出来。”
她把自己那只被烧伤的手伸过去,陈植卷起她的衣袖,仔仔细细涂上药。
陈植也没有说话,上药上得细心温柔,时不时轻轻吹着止疼。
郑观音慢慢放下心,叹了口气。
“若是担心,你就常去看看她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心火
郑观音一早就去了经雪园。
她没有在屋子里见到永嘉, 侍女告诉她,人在杨夫人那里。
“人怎么样了?”
侍女神色凝重地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郑观音也知道了。她轻轻走近屋, 绕过屏风, 已经苏醒的永嘉坐在床边, 额头上了药, 面容哀戚。
郑观音小心翼翼坐下, 看向床上躺着的人。
那是杨先的母亲,才及四十, 已是半头白发。整个人都是长久于沉湎悲伤的消瘦。
这样一个人,究竟是怎么把永嘉钉进棺材里的。
她又看向坐着的永嘉,面色苍白, 长长的睫掩住那满眼的泪。不知是恨,还是怨。
杨夫人已经到了弥留之际,此时倒格外清醒。她颤着手, 试图去抓永嘉的手。刚伸出去,又怯怯地收回来。
“我、我”
她什么都没说完, 什么都说不出来, 闭上眼再也没有睁开。
那一只嶙峋苍老的手落下去,最后被永嘉接住,握住。交握的手上掉了两滴晶莹的泪, 永嘉此时才哭出声, 却也只是低绵的,连屏风都透不出去。
作为她勉勉强强的亲人,从前的亲人,永嘉还是亲自为她操持了葬礼。
守灵, 出殡,下葬,用的还是杨先遗孀的名义。
郑家由郑静垣出面,帮忙处理着事宜。等到一切结束,已经是十日后。
永嘉住在郑观音的经雪园中修养,因与郑家只隔着一条街,所以郑观音也常常去看她。难得的,永嘉那张嘴很久没有说话。
七月初,下了一场雨。
郑观音提着双华做的杏仁露和果子点心准备去看永嘉,廊下站着郑静垣。见他将伞搁在廊檐下,怀中还抱着画盒,似乎是等了许久的样子,于是开口问:“兄长是找我有事?”
郑静垣轻点头,将画盒递出。
“这是当初杨先托我修补的画,请你转交给她吧。算是,物归原主了。”
郑观音接过,带着画与膳食去了经雪园。
永嘉正坐在窗前的地榻上听雨,素髻简衫,不知坐了多久,唯有手边的玉炉燃出袅袅的沁香。
“你来了。”
郑观音将食盒与画盒放在桌上,随后在她对面坐下:“外头下着雨,你病还没好,雨气侵进来可不是好受的。”
永嘉没有上妆,素白的面,深黛的眉。她轻轻一笑,看起来还是那样清丽。
“让我猜猜,你带的是杏仁露、透花糕和酪樱桃。”
“哟,鼻子还挺灵。”郑观音打开食盒,里头果然是她说的那些。
永嘉拢了拢披在身上的花帛:“不是我鼻子灵,你备的这些都是我爱吃的。这段时日,吃你的住你的,多谢了。”
郑观音将那些吃食都取出来,推至她面前,语气轻快:“你欠我的还多着呢,这些算什么。”
“你想要什么?”
“听说县主巧果制得极好,过两日是七夕,我要拜月。”郑观音凑近了,笑嘻嘻地,“劳烦县主亲自为我备上所需的巧果,既要精致,也要好吃。”
永嘉笑出声:“好吧。”
两人相对而作,静静听着雨声。
“这事”永嘉看着那个画盒,有些疑惑,“你怎么还送了一幅画来?”
郑观音咬下一口透花糕:“我兄长说,你那亡夫曾经托他修补一幅画。如今已修好,物归原主。”
永嘉打开盒子,将里头的画铺展开来。
那是一幅《梅窗展镜图》,梅影花窗下,女子侧坐弹琴,一侧的镜子映着新开梅花,交错的枝条里也映着她朦朦胧胧的影子。
永嘉的泪一瞬间就掉下来,她含泪笑了笑,将画卷起来。
“你那兄长,可没有说实话啊。”
“啊?”
郑观音吃惊,觉得自己兄长应该不至于是为了私欲,在这种事,这个不适宜的时间里做这样的事。
“我兄长他”
永嘉拭去自己的眼泪:“虽然他假托了修画的名义,但却也实实在在修补了此时我,请你替我谢谢他的好意。”
郑观音也不知道这幅画代表着什么意思,不过看她的样子,听她的语气,倒像是真的。
雨还在还在下着,雨水从深黛的檐瓦流下去,搭在窗外的一丛茉莉花上。经雨水浇洗,那簇香的茉莉洗得清清冷冷。
永嘉捧着郑观音的热茶开口。
“其实,我不喜欢杨先。”
郑观音道:“可你还是嫁给了他。”
“是啊,我还是嫁给他。在这儿世间,有很多人喜欢我。所以我很挑剔,眼高于顶。”她点点头,凑近了向郑观音挑眉,“我只喜欢过一个人,就是陈三郎。可惜他眼里没有我,于是我就讨厌他,讨厌你。谁叫他那么没有眼光的。”
郑观音:“”
永嘉道:“杨先求亲的很突然,我也很意外。可是他很笨,在求赐婚前先去问了我。鬼都能想明白,我肯定不同意啊。可看着这样一个笨拙的人,我多多少少心软了。心软太可怕了。”
她说起这个,郑观音虽未开口说话,却很是赞同地点点头。
“杨先对我很好,他母亲对我也很好。虽然我没有那么喜欢他,却也想过好好地过一辈子。就那样,平静日常地过。”
永嘉脸上的笑僵住,随后笑得更深,眼泪也蓄得更多。
“可是他死了,走得时候还说回来带我去赏梅。遗体送回来的时候,我发现,我怀孕了。”
郑观音手中杯子一晃,将茶水晃出来。
永嘉淡淡地用帕子擦拭她手上的水渍,继续道:“可是母亲接受不了这个打击,一下子就疯了。我和她一起扶灵来鹿泉,那一夜,她用白绫勒住我的脖子,想要我和她一起去陪杨先。我挣扎着逃出去,却因为撞击,流产了。”
郑观音从来不知道这件事,也不知道她居然还有一个孩子。
不过她又想到一些事情。
“我兄长,是不是和你相熟?”
永嘉摇头:“他救过我。我差点被勒死的那一晚,他过来祭拜杨先,救下了我,请来大夫,可还是没有保住我的那个孩子。”
“原来是这样……”郑观音转着杯子,心想郑静垣没有说过这事。想来,也是为了避嫌。
“我姨父姨母趁此接走了我,其实我不想回成王府,也不想回杨家。”
在她要抽回手的那一刻,郑观音握上了她的手。
永嘉轻轻拍了拍,不知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她:“都过去了,都结束了。”
郑观音想起,想起去年秋天赏菊的时候,永嘉说她服丧,算全了他们的情意。
“好了,我的故事很简单,讲完了。”
永嘉笑起来,平和温柔。
郑观音看向窗户,说了一句;“雨停了。”
两人在雨后相对酌饮,直至深夜,方才归去。
郑观音一进门,陈植就坐在罗汉床上看书,指尖轻轻化开一张书页,淡淡开口:“你饮酒了?”
她抱臂坐下来:“那怎么了?我喝不得,你管这么宽。”
陈植笑了笑,合上书:“夜深已深,早些睡吧。”
郑观音看了他一眼,却只是对上一张淡淡而笑的脸。几上的瓷灯烛火晃了一下,他亮亮的眼暗了一下,郑观音的心也跳了一下,赶紧起身去梳洗。
白日里停了的雨,此刻又淅淅沥沥地下起来了。
郑观音净了面,卸了钗环,长长的头发散在肩后。她从屏风绕进内室,伸手拨开珠帘,放下来的一瞬间,一串串珠相碰清脆。
陈植正在解衣,她立刻窜上床,缩进被子里。
说实话,自从那日陈植登船和她说了那些话,确实再也没有任何再违背她的心意行事。他读书,写字,随着郑伯父出门会客,平静而忙碌。
郑观音很享受这样的平静,倘若一开始就像这样循序渐进,她也不至于逃来跑去。
只是,她觉得有些痒痒的。
那感觉很轻很淡,随着陈植吹灯,走近,上床,躺下的动作,如羽毛般轻轻扫动。
她从被子里探出一双眼,静悄悄盯着陈植,不动声色挪近了。
陈植身上很香,近了又近,那香气就更浓了。
“你熏的什么香,我怎么没闻过?”
“我不爱熏香。”
郑观音轻轻嗅了一口,觉得他撒谎,明明就是很香。
陈植不说话,外头的雨还在下,她趴在枕头上摩挲着枕角,然后凑近一点,再凑近一点。
她幽幽开口:“陈植”
他睁开眼:“怎么了?”
郑观音用手指挑起一缕自己的头发,绕啊绕,一时没开口回答。她也不知道怎么了,于是闭上嘴巴,不再说话。
过了一阵,雨夜里又响起她轻轻的唤声。
“七郎……”
陈植侧身,睁开眼,感受到她被子底下摸过来的手,勾住了他的指节。她的指甲磨得圆圆的,此刻挠着自己的手心,轻轻缓缓打圈。
“你怎么了?想要什么,直接开口说。”
“我……我……”
她咬着唇,扭扭捏捏地半天没说出来。
“是想喝水?”
“我不要。”
“那你要什么?”
郑观音张张嘴,又合上,干脆裹着被子翻身滚进床内,像是在生闷气。
“没什么。”
“既然没什么,那就睡吧。”
陈植合上眼的一瞬间,听见她浅浅“哼”了一声,又将被子扯了又扯。身边的人又转过头像是看了他一眼,一见陈植睡得很实,更加生气。
他睁开眼,没有任何动静,浅浅算了一下时日。
她每个月不同时段的情绪都在变化,有些时候很躁,有些时候脾气很好,有些时候会格外娇。
然而,郑观音是个十分害羞的人。
即使她热情明朗,一旦真的攻上去,又会很羞涩。
这是陈三郎告诉他的。
雨下了一整夜,第二日是个极好的天气。
但郑观音心情却不好,陈植又出门去了,她懒得出门就待在家里窝着。
双华看着她闷闷不乐:“早上郎君说与娘子出门会友,游船赏荷,你怎么不去呀?”
“那些人我又不认识,再说了外头这么热,出门做什么!”她发了火,将花枝剪得“咔嚓咔嚓”响。
怪罕见的。
双华与身边的侍女面面相觑,窃窃私语:“莫不是郎君又和娘子吵架了?”
“昨天没听见吵架呀?”
几人低语交谈,听得郑观音火气一个劲儿往外冒:“别在我面前提他!那就是个笨蛋,大笨蛋!”
她又发了火,狠狠骂着陈植。
“陈检比他聪明多了!真是太笨了,太笨了!”
说完,她又窝进床内拼命打扇,想要扇去那些火气。
屋内起了冰,双环她们切了在井水里提前湃过的瓜果,又做了好些冰饮,就连午食都是清凉爽口的薄荷豆腐与槐叶冷滔。
这些东西稍稍缓解了暑气。
她只将这一切归咎于炎炎无尽的夏日,翻涌而起的药炉气。
炉子的火烧起来,烧得人心恍惚。
“热,太热了,怎么会这么热。”
她紧攥着自己的衣襟,狠狠喘了两口气,却完全没有任何平息之意,反而不停往外蹦着火星子,随时随地都能燃起一片滔天大火。
郑观音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将一壶冷冷的茶水灌进去。
愈压愈烈,愈压愈浓。
郑观音泛起了困,打着哈欠在床上午憩。
正午的太阳实在太灼眼,她嫌睡得不好,让人将各处的竹帘纱帐都放下来,一下子就变得幽暗很多,她就更困倦了。
窗外有一丛竹子,碧绿的影子间错着映进来,幽幽生凉。
郑观音昏昏欲睡,看着那来回晃的影子,眼睛一睁一合间,觉得自己好困。
有人轻轻地,轻轻地俯下身,吻在她面颊上。
她睁开眼,日光被一重重帘幕削薄,滤过后变的淡淡的,朦胧又柔和,这样就看不清亲她的人了。
“陈检?”
他没有应。
“陈植?”
他也没有应,只是埋头从鼻子吻到肩,继续往下。
“你是谁啊?”
他停下来,微微抬脸,相似的两张脸重在一起:“你想我是谁呢?”
郑观音认真思考着这样一个问题。
陈三郎性情温柔缠绵,喜引诱,好磨合。
陈植很直接,年纪轻轻,青涩而莽撞。
这是两个差别很大的人。
可是她想不明白,此时此刻,好像是谁都行。
郑观音迷迷糊糊,有些分不清现实与梦境,更分不清从前与现在。时而觉得眼前人是陈三郎,时而觉得是陈植。她抬手勾住他的脖子,轻轻喘气,咬住了耳垂,上头的红痣时隐时现。
她顺着往下,轻巧一挑,衣袍衣衫已开,两人肌肤相贴。
热热的,像是要融在一起。
郑观音化作了一片水岸,青碧的潮水翻涌而起,卷着雪白的浪花击在水岸上。
原本一个人的地方,闯进另一个人,气息都稀薄了好多,有些喘不上气。她别开脸,深深呼吸着。等到有了些力气,开始索取。
在得到想要的那一瞬之前,他伸手覆在她的眼上,停下来。
郑观音不明白,问他:“为什么不继续,为什么要停下来。”
他道:“你想要什么?”
她晕乎乎的,抿着唇不肯说。
于是,他走了。
她捂着心口坐起来,静静的午后满帐狼藉。得到了很多,又有太多没有得到。
一窗幽梦,了无痕。
郑观音从床上下来,光着脚去够桌上的水,可双膝软得站不稳。好在抓住了茶壶柄,狠狠灌了一壶水。然而,她是被火炙烤过的热油,水一下去便烧得更厉害。
心如万蚁噬,身似烈火烧。
这样的感觉,她实在太明白是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七夕
陈植出去会客了, 很久都没回来。
峨眉月弯弯,勾在花枝上,那连着宝瓶的长廊走上来个人, 风卷得衫袂飞, 人却很沉稳。
走近了, 发现他又太年轻。
新月追着同样陈植在门前落定, 刚要抬起推门的手在片刻的犹豫里收了回来。他退后两步, 看着只有微弱幽光的窗, 回头看了一眼。
一弯月牙悬在黛瓦上。
陈植估摸着她已经睡了,又轻轻抬袖闻, 酒气新浓。他转身往另一边的游廊走去,进了一间屋子。
庭院里响起一阵水声,停下没多久。门一开, 走出已经盥洗换衣后的陈植。
他这才轻轻推门进,只是正间窗下地榻依旧坐着人。
屋子里的那一抹昏黄正是从她手边的瓷灯散出来的。
陈植对郑观音未睡却坐在这儿也有些诧异,可是屋子里太昏暗了, 他有些看不清她是睡了还是没睡。
“咔嚓”
橙红的花开在灯烛上,晕出一片光。
他掌灯走近, 看见郑观音一手托着脸, 斜倚凭几,垂眼懒懒地拨弄着怀中横琵琶。
地榻的另一边整整齐齐摆着垫子、软枕与茶杯,俨然在等待。
“都这么晚了, 怎么不去睡?”
郑观音停下手, 抬起脸来看他,幽幽道:“你此时才归,我自然是担心的。”
陈植的酒意还没散干净,揉了揉眉心, 将步子放轻了走近。他弯下腰,指尖挑着琵琶的弦。
两声白珠落玉盘。
“我记得,你喜欢弹箜篌。”
“我看永嘉琵琶弹得好,向她讨教了几手。你觉得如何?”
“琵琶成技难学,慢慢来吧。”
郑观音立刻就不高兴,小声抱怨道:“出去一整天这么晚回来就算了,一点好话都不会讲,真是令人讨厌。”
陈植听着这番埋怨之词,垂眼笑着在她身前坐下来。
“你真的讨厌我吗?”
“对!”
“这样啊,那真是令人难过。”陈植取走了她怀里的琵琶,顺势从她的肩头滑至手腕,随后擒着腕子置在自己胸膛上,“可是我,很喜欢你。”
郑观音听着这话立刻抽回手,新画的眉蹙成了山,丰润的面颊气鼓鼓的。
“你撒谎,你根本就不喜欢我!”
陈植看着她背过身,抱臂坐着,看着就知道是生气了。她很爱生气,脾气来得快也去的快,他坐在她身后问。
“你为什会这样觉得?是因为我不如三哥聪慧,对于你的想法和心意也猜不准,是吗?”
“呵!”郑观音抱臂,把下巴一抬,“对,他什么都懂,即使我不说,他也明白。”
陈植伸出手去,勾住了她襦裙上垂下的系带,听着倒有些低落。
“可是阿姊,我不是他。”
郑观音抱着的手臂一下子就松开,垂下来,在膝上交叠着。小几上的瓷瓶里插着两枝榴花。是新开的,鲜红的花朵吐着娇黄的蕊,从枝条上探出来,试图攀上她的鬓。
花欲烧,鬓浓青。
她知道,或许是自己要求太过严苛。
陈植说他不是陈三郎,是对的,是她还没有从过往里完全抽离出来。之前他说,是陈三郎纵出了太多习惯。
可是,郑观音才生出的一点愧疚之感很快就被脾气冲散。
她就是要这样!
郑观音立刻叉腰转过去,陈植不知道何时凑得这么近,近到她都能看见那瞳孔中映出的自己,近到能闻得见他身上缓缓散出的气息。她的心很不争气,开始扑通扑通跳着。
“阿姊,你害羞了吗?”
陈植又凑近了,看着她一下绯粉的面颊,伸出手轻轻抚着,如此问道。
可偏偏,少年也是如此的认真,毫无戏谑调笑。
“啪!”郑观音打掉他的手,往后挪动了一些,“少自作多情了。”
“哦,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我还以为阿姊像我一样,十分想要亲近。”陈植醉了酒,坐得倒是很端正。即使酒意催红了脸,激快了心,他说话却也还是不紧不慢,“之前阿姊在船上就承诺过阿姊,不会再你不想要的情况下乱来。七郎,都记得的。”
郑观音莫名有些懊悔,可恨自己嘴太快。
她下意识想要再说些什么,陈植已经从地榻坐起来往内室走。她立刻起来追,陈植在慢慢解自己的外衫准备就寝。
陈植觉得自己还是不应该喝难么多酒的,他闭着眼睛解衣,一双手缠上来。
“既然宴饮晚归,我就大发慈悲地帮你脱吧。”
“多谢爱姊怜悯。”
说罢,他展开手臂,任由郑观音在自己身前解衣扣,松衣带。夏时的衣衫本就不多,又轻薄,灼热的体温挣扎而出,竟有些烫手。
陈植是,郑观音也是。
他低头垂眼,看见她发髻松松挽着,斜簪了两枝茉莉花。
陈植俯身在她鬓边轻轻嗅着,花开得真好,闻着也好。他垂下的目光没有抬起,又继续落。
郑观音碧色短衫掩在柳芽绿的丝裙下,很严实,只露着一节颈。可这是夏末秋初,炎热之时,丝罗垂身裹,一切都时隐时现。
陈植淡淡笑了笑。
郑观音是个很大方的人,看似随意,实则精心。
然而他却更喜欢她轻垂的长睫,秀挺的鼻梁,唇上还抹了润泽的脂膏,此时在灯下微微泛光。
“你说,这样晚了才回来,你都没有想过我会担心吗?”
“万一出事,我才不要守寡呢。”
陈植就听郑观音一边解衣衫,一边教训他。
一开始是她是低着头的,可说者说着就抬头,他从她的眼睛滑到鼻子,停留在那不断翕合的唇。
至于郑观音在说什么。
不知道,反正什么都听不清。
陈植突然间想起来,上头涂的是他带回来的胭脂吧。
看颜色像,闻起来也挺像的。
不确定,有可能。
确认一下。
乖巧昏昏的陈植一瞬间清醒,迅速攥住她落在胸膛上的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郑观音吓了一跳,搭在手臂上的外衫掉在地上,她又转而生气,准备骂他。
陈植张着一双眼,目光直喇喇地落下来。
“干嘛?”
“郑观音,我尝一下。”
“哈?”
陈植一弯腰,将本就不多的光亮都挡尽了,郑观音几乎是一瞬间被扯进他怀里的,如疾风骤雨般的吻尽数在她的脸上,肩颈上,精心饰弄的唇上。她一时不知道是先该处理陈植没大没小见她名字的事,还是他亲上来的事。
唉,烦人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怎么弄都弄不过来。
两具同样滚烫的身体嵌在一起,郑观音满足之余,生出更多的期待。她的双臂攀上他宽阔的肩,此时此刻还有理智在想这个人果然年轻。
无论是年纪、身躯与灵魂,都是年轻的。
郑观音得到了一些,想要的更多,然而陈植停下来了。
此刻倒像是她醉了一样,迷离了眼,慌乱了气息,对于戛然而止茫然而不满。
可是陈植抿着唇,轻轻推开她:“抱歉,是我莽撞了。我、我违背了对你的承诺。”
他就那样离开,穿上已经被剥下的里衫上床而眠。只剩尚且没有会过神的郑观音,一边回味着,一边清醒地感知那原本被渐渐填上的缺口,迅速抽离,唯剩空寂。
郑观音走到床边,看着蜷缩而眠的陈植,心情复杂。
她也放下帐子上了床,在他身边躺下,犹豫了一阵又开口道:“七郎”
陈植别过头,虽然看不清神情,但隐约可察后悔。
黑暗里,郑观音凑近了他,感觉到那广博的躯体紧绷着,他深深垂着头,宛若新熟的果。
啊,真是青涩。
她蓦地新奇,兴奋,这是在成熟的陈三郎身上没有体会过的。这种感觉一下子涌上来,郑观音忘却了很多细节,很多的现实,只记得自己的所求。
那样一只手从薄薄的夏衫衣襟处探进去,指尖沿着灼热的胸膛滑过,紧实的腹就在她手心。
一切,触手可得。
郑观音继续往下,却在即将摘下果的一瞬间被攥住了手腕,动弹不得。
陈植坐起来,拢好衣衫慌慌张张下床。他的声线都在发颤,急急退后和她道歉:“阿姊,我醉了。你我还是隔得远些比较好,省得又在稀里糊涂之下做了些什么你我都不高兴的事情。”
“天已晚,明日又是乞巧佳节,想来阿姊事情还很多,早些睡吧。”
于是,他走了。
郑观音听着开门,关门的声音,攥紧了手。
可恶,实在是太可恶了。
这愚笨的陈植。
郑观音一夜难眠,第二日却还要早起准备过乞巧。她火大得很,没有好脸色,尤其是陈植。
“阿姊。”
她换上伯母为她裁制的新衣裙,掠过想要和自己说话的陈植。
“阿姊,我知道我失礼了,你还在生气吗?”
郑观音拂开他攥着自己胳膊的手,神色略有冷淡:“你真是笨得无药可救。”
说罢,她抓起一个集露瓶跨步往外走。
双华等人几天前就商量了七月初七这一日早,要起来采晨露送去给永嘉制巧果。她直接带着人穿花园,过连着经雪园的门去找永嘉。
在经雪园休养了几天的永嘉气色大好,倒衬得一夜难免又火大的郑观音多了些憔悴。
她气冲冲地来,二话不说就坐下来抢过还没上桌的永嘉的碗筷吃朝食。
永嘉从来不怵她,看着恨不得将桌上的糕点和粥羹生吞活剥的郑观音,坐下开口:“陈七郎不给你吃啊?一大清早跑我这儿来抢饭吃。”
“啪!”郑观音将筷子置在桌上,看着她开口,“今是女儿节,不要提男人。”
永嘉接过侍女重新备的碗筷,慢悠悠吃朝事。
有她在,姑娘们都了呵呵地在簪花过节,这样的氛围冲淡了郑观音的火气。她和永嘉一相对而做,将新折的荷花插瓶。
永嘉让侍女捧着一个大匣子过来,她推至郑观音面前,笑道。
“我知你见惯了好东西,这世上太多东西都不觉稀罕,此番来鹿泉也没想到会碰上,作了些东西聊表心意。”
郑观音听着她这些令人耳朵痒的话,挑眉打开。
里头是十二把扇,材质形态各异。有一半是画扇,上绘花草或山水。她挑出三把来,细细瞧着。名家字画,古物孤品,好东西她见的很多,也拥有很多。
永嘉所作,仍数珍稀。
郑观音将扇子一合笑道:“东西我收了,多谢县主妙笔丹青。我呢,是个俗人,只有俗物。”
“双华”
双华笑着进来,也将匣子奉上。
郑观音抱臂,示意她打开。
匣子上下两层,一层是整套金钗玉簪松石篦,另一层则是一套妆容之物,从胭脂唇脂到香粉,无一不美。
永嘉知道她有很多铺子,甚至有会亲自研制妆容之物进行售卖,之前还李曜送的是她才收的。
“这又是你做的?”
“这是我亲手制的,名唤“兰时”,天底下仅有此一套。”
永嘉笑了笑道:“从前听梁盈说,她的妆容之物都是你制的,我不信呢。”
两人装模做样地谢了一番,纷纷觉得恶心,立刻撤开手。
郑观音一待就是一整天,经雪园姑娘多,又是女儿节。大家欢欢喜喜的,好不热闹。
“你今日不高兴啊?”
“没什么,只是在想陈植和陈检,两个亲兄弟,真是大相径庭。”
永嘉笑笑:“其实他俩还是些相像的,毕竟是亲兄弟,陈七郎不是他教导出来的吗?”
陈三郎是个骨子里很坏的人。
那陈植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你我
陈植是陈三郎一手教出来的, 即使两人大相径庭,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的目光从荷花池上的娉婷粉荷往下坠,看见了水面那一弯随波而皱的月。抬起头, 真正的月亮还在天上。
该死的陈植。
可恶, 实在是太可恶了。
郑观音捧着一支并蒂莲在原地没有动作, 垂着眼不知道想些什么, 只有手掐着梗, 几乎都要快把一支好好的花给掐断了。
“你做什么呢?”
永嘉看着她已经神游天外的样子, 不由得出声,赶紧夺过她手里的并蒂莲, 确认没有断后按着郑观音的手将花献在香案上。
“要拜月的是你,在这儿折荷花的也是你,到时候织女生气, 我才不管你呢。”
郑观音回过神,压下渐生的怒气,对她笑道:“才不呢, 你看你这巧果做得多精致。看在巧果的份上她不会的。”
“”永嘉颇为无言,但是又觉得在今天这样的日子里怼她不好, 最后又闭上。
两人拜了月, 还很早,过曲桥时听见“砰砰”几声,绚丽的烟花在天与水开着。
永嘉略略驻足, 轻笑道:“今天是乞巧, 外头应该很热闹吧。”
郑观音偏头,看见她抬起头认真观偶入园中天地的烟火,一双清眸也随之时亮时暗。她在鹿泉人生地不熟,一来又遭受了那些事情。经雪园很好, 她也没怎么出去过。
“现在还早,玉池就在玉成坊,那热闹也漂亮,咱们出去?”
“就咱们?”
郑观音想了想,不想还好,一想又生气。怕自己克制不住回去把陈植撕了,她道:“这有什么,从前在京过元宵过花朝,我和盈娘出门又不是没碰着过你。说这些话,以为鹿泉没什么认识你的人啊,少装了。”
永嘉:“”
果然讨厌郑观音是有理由的,她这几日给忘了。
“行了,少说这些,趁着时间还早快些出门去。”
郑观音拽着还忸扭捏捏的永嘉去换了身衣裳,出经雪园。
节日里人确实也很多,花灯悬于各处,连河畔的柳树上都挂了细细长长的灯,随风而摆。
几个人到了玉池畔看烟花绽,游船演,喧闹之间永嘉扯了扯郑观音的衣袖:“那个,是不是你兄长?”
郑观音看过去,隔着人群,一带垂柳长桥上确实有个人。兰衫玉冠,正提着一盏灯从桥上下来。
她拽着永嘉就过去:“兄长!”
郑静垣在一片旋转闪烁的花灯听见声,随后才看见人。
他看见笑语盈盈的郑观音,看见站在其后安静的永嘉,因被拽着跑过来还有些气喘,又悄悄掐了一把郑观音的胳膊,压下声道:“你跑那么快,差点给被你甩池里。”
郑观音没说什么,永嘉自己觉得不太好意思,向郑静垣轻轻颔首,别过脸。
“兄长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郑静垣笑意温和:“本来是去太清观送画,回来正好路过玉池,见这里热闹便停下来看了看。”
“这样啊”郑观音点点头,算作知道。
“既然遇上了,这里人多,不如到茶舍坐坐吧。”
郑静垣带着她们在玉池畔的一间茶舍坐下,虽然仍在玉池边,却安静很多。他亲手煮茶,倒茶。
“母亲说你再过几日就要回京了?”
郑观音道:“是啊,已经离京有几个月了。虽然我是很想留在鹿泉,可是若不回京,就赶不上过年了。”
两人闲谈家事,一旁的永嘉从窗子往外看玉池夜景。
郑观音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永嘉看了眼她,目光越过浮起的白雾落在对面坐着的人上。烹茶之技行云流水,很是赏心悦目。
“那县主,也要一同回京吗?”
郑静垣淡淡开口,还是那样温和从容,话说起来润泽如山溪。
郑观音眨眨眼,看向身边的人。永嘉看着他将茶水注入盏中,推至面前,却回答:“我不知道。”
“那你要留在鹿泉啊?”郑观音惊讶,永嘉摇摇头,“你若是走,我留在鹿泉做什么?只是回京,倒也不着急。”
郑静垣将手交叠在膝前端坐,道:“鹿泉虽不比京中繁华,但山山水水也有几分秀美。若是要走,你们就看看再走吧,至少不虚此行。”
他淡淡含笑的目光与郑观音一汇,她也觉得赞同,便向永嘉道。
“我兄长说得是,过几日就要走了。我就生在鹿泉,可熟了,这两日带你四处看看。”
永嘉饮下茶:“好啊,听说鹿泉一水三山灵秀,宝物天华,确实该看看再走。”
夜尽,一行人又往回走。
马车摇摇晃晃,郑观音问永嘉:“你和我兄长认识。”
是肯定。
永嘉闭眼靠在车窗上,但她不想睁开,因为就算不睁开也知道郑观音此时凑得很近,正盯着她呢。
“只有两次,一次在京,陈家的梅宴。一次在鹿泉,我扶灵来。其余的,再没有了。”
她说的梅宴是郑观音嫁进陈家的第一年,郑静垣来京贺喜,同时为了照看当时正在病中的堂姐郑寻真。她那时特意写了帖子邀郑静垣参宴的,同时而来的还有陈三郎所邀的杨先。
“只是见过吗?”
“”
听着郑观音探求的语气,永嘉睁开眼,然后实在是忍不住给了她一个白眼。
“只是见过。”
扶灵来鹿泉那次,永嘉才知道郑静垣是郑观音的堂兄。说的唯一一句话,还只是在苏醒后被成王府的人接走前托人带的一句道谢。
永嘉见她坐在一旁,直勾勾看着自己,无奈开口。
“郑观音,我的事情你少管。”
郑观音嘟囔道:“就问问,你怕什么?我又没有给人做媒的癖好。”
马车在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间到了经雪园。
郑观音道:“我今晚也住经雪园吧。”
永嘉看了她一眼:“少装模做样了,你的魂早就飞走不知多久。”
说罢,她径直下车入园。
剩下被怼的郑观音和外面驾马并行的郑静垣,一起归家。她本来想着缓一缓。
郑静垣看着身边的人越走越快,像是跟人去打架一样:“后日是长姐的幼女周岁宴”
人已经走远了。
郑观音一路杀回去。
“砰!”
她一脚踹开了门。
陈植坐在地榻上,正在下棋。见她回来,淡淡开口:“今日乞巧,阿姊不高兴吗?怎么这样大的火气,若是将门踹坏了该怎么办?”
郑观音抱臂走近,垂眼睨他:“你还是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我?难道,我做错什么了吗?”他手上还捏着一颗棋子,抬起脸看着她,清秀的脸,漂亮的眼,就那样略有茫然。看着像是郑观音在欺负人找茬一样。
郑观音攥紧了手,火气越来越烈,她狠狠捶在陈植身上。
“你装,你装,你再装。你根本就是在戏耍我,你总不该告诉我是你的老师,是你读的那些书教你撒谎的吧!”
陈植丝毫不动,任她打,由她骂。
反倒是郑观音累了,也往地榻上一坐,拍在棋盘上,震得黑白棋子散落。
“你们”
他冷不丁吐出两个字,郑观音一怔。
“什么?”
陈植拾棋子,在哗啦啦落入棋篓中,笑意吟吟地吐字,“跟你们学的。你,还有他,你们都能这样做,为什么我不能呢?我只是跟你们学的,怎么就不对了呢?”
郑观音抱臂,看着陈植那副淡淡的,无所谓的神情。
“你就是故意的!你从竹溪追来,在船上说的那些,全部都是装的。”
陈植低笑一声,对于她的怒气全然接受,像是一汪澄碧的水。柔软,漂亮,托着郑观音这只情绪的小船时急时缓。
“可是阿姊,七郎真的不明白。我亲近,你不要。总是在拒绝,逃离。我不亲近,你也不高兴。你究竟要什么呢?”
他端坐在那,坐在宫灯之下,时明时寐。
郑观音倒像是一下子松了,坐在他对面,还有些许挣扎:“你就不知道什么叫做欲拒还迎吗?就算我不说,你就猜不到吗?你明明就猜得到!”
“哦,原来那叫‘欲拒还迎’,是我年轻不知事了。”
她听见陈植恍然大悟般轻轻笑起来,觉得又羞又气,不自觉往后退了退。
这个人,鬼精着呢。
又被他套话了。
一直端坐的人有了些许动作,非常之快。陈植迅速拽住了即将要逃跑的郑观音,两人摔在地榻上。郑观音自知是自己回来的,自己引狼入室,干脆伏在地榻上装鹌鹑,仿佛这样陈植就没法奈何他。
陈植伸手去拽她,拽不动,就干脆坐在她身边道:“阿姊,你真的不喜欢吗?真的不想要吗?”
郑观音还没抬头,他也未曾强迫。她伏着不动弹,他也坐着不动弹。
只是隐约间,好像陈植凑了过来往自己鬓间摸了摸,又坐回去。她伸手一摸,打开手心,里头是一只梳篦。
“什么啊”
郑观音小小的声音传过来,陈植回答她:“礼物,乞巧节的礼物,希望你高兴。”
她攥紧了梳篦,手心有些许刺痛。过了一阵,人慢慢坐起来。两人就这样坐在灯下,也不说话。
“你高兴吗?”
“不高兴。”
“为什么?”
“我不喜欢,也不是我想要的。”
“那你想要什么?”
郑观音将梳篦甩出去,甩在陈植的肩头,梳篦就顺势落到他手心。
陈植接住了,又听见她说:“我要你。”
“可是我一直都在。”
郑观音对上他的眼,又捏紧了衣带。其实想想,自己究竟在逃避些什么?她不是在逃避的。
陈植也知道,她不是在逃避,她只是害羞。像她这样热烈的人也会有扭捏,这也许是性子,也许是癖好。
郑观音早已不是年幼无知的姑娘,嫁过人,嫁的是自己喜欢的人,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愉悦和圆满。在这样的过程里,她和陈三郎探索过,尝试过,获得过。即使如此,很多时候她也还是很害羞。
“观音,正视你的欲。人都是有欲的,要学会让自己快乐,让自己满足。”
陈植比陈检要直接很多,她不习惯。
可陈植和陈检是不一样的人,没有和她磨合过。
“阿姊”
陈植想说些什么,郑观音倾身拥住了自己。她气息涌过来的一瞬间,他松了心,抬起手也回拥住。两人在灯下,在这段逃来跑去的路程,到了终点。
“阿姊,我们玩个游戏吧?”
郑观音埋在他肩头:“什么游戏?”
“樗蒲,你教我的樗蒲。”
陈植取来了一樗蒲:“我的围棋,樗蒲,双陆都是你教的。知道阿姊是博弈棋的高手,那就再来几局看看我是否有进益吧。”
郑观音第一局就输了,她问他:“你想要什么?”
“你”陈植抬起眼,目光落在她发间卧着着一只玉蝶,“我要你头上的那支玉蝶。”
郑观音取下来递给他,陈植将钗放在身边:“继续吧。”
夜还很长,灯台上的高烛是他今日新换的,攀在烛心的火虫一点啃噬着光亮,渐渐昏暗的灯光里,陈植输了一局。
“你想要什么?”
“蹀躞带”
陈植输去了自己自己的腰带。
棋局一盘盘过,他一局局输。
“要什么?”
“花菱袍”
“莲鱼佩”
五局后,胜负已分。
“我彻底输了,郑观音,你要什么?”
在短暂的未答里,郑观音想了很多。
或许像陈植所说的那样。
不,就像陈植所说的那样,那些和陈三郎在一起被添柴架火而愈烧愈烈的自己,因陈三郎的骤然离世而暂时熄灭。可是在很多个日日夜夜里,在万物勃发的春天,又不断复生。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是她的欲,她的念。
“过来”
她仍旧坐在垫上,抬头看他,目光坦诚。陈植走过去,在她面前跪坐下来,等待着郑观音讨要最后一件赌注。
“吻我”
陈植弯腰,吻轻轻落在她的唇上。陈植唯一所得是那一只玉蝶,此刻振翅而飞,落在她唇上。
短暂而清浅。
郑观音睁开眼,对陈植道:“你知道吗?其实你亲的不好,做的也不好。于此事之上,比起陈检你可差远了。我很不高兴,夜很不快乐的。”
陈植开口:“他没有教过我,也没有办法再教我。”
郑观音扯着他的衣襟,将人拽下来,吻上。一手挑开他的衣带,指尖灵活转了几转,那几层衣裳就松松欲坠。于是她顺着衣襟抚上陈植的胸膛,听见了他不由得倒吸声,又继续顺着小腹往下走。
陈植此时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感觉,整个脑袋有些晕。只有她手抚过的感觉,连续不断刺激着。
探入,游走,触碰,紧握。
气息交缠之间,高烛已经融化了很多。
她问他:“在那天之前,你有过吗?”
他点点头。
“什么时候?”
“梦里。”
郑观音附在他耳边:“有时候,现实比梦更美妙。你不会,我教你。”
火虫将灯烛啃噬尽,沿着窗台飞到围帐内,那里还有一盏银灯。
一挑银灯燃至夜半,屋内昏幽。
只得见屏帷深处,珠帘未卷,银钩欲坠,衫袍委地垂。金簪丝绦菱花抹,数数穿帐落。鸾镜映鸳衾,幽窗透和合。
瓶花犹盛,几案上金炉吐雾浓,渐浓,渐浓,香卷帘外明月重。
细密低语随着烧灯声起起落落。
“按辈分我该叫你阿嫂,按关系我要叫你阿姊,那现在呢?我该叫你师娘吗?”
“你想死啊。”
他听着郑观音声音,感知着她的变化,轻轻笑了几声,问她。
“阿姊,你知道我如今多大了吗?”
郑观音突然很后悔跑回来,其实她应该待在经雪园。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天亮,但是已经过去了很久。
她本来想回答,但一张口又发现自己出不了声。不过陈植倒是已经感知到她的一切,直到她想回答,于是在空隙间轻轻吻在她唇上,替她回答。
“十七岁四个月零九天。”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七岁,正是生辰。阿姊,十年过去了。”
是的,十年过去了。
初见时还陌生两不喜的人,如今在同一张榻上,密不可分。
陈植附在她耳边,又轻轻问。
“阿姊,我十七了,你感受到了吗?”
她根本就吐不出来什么话,只觉得这一夜实在是太长了。陈植,也太年轻了……
“嗯,看来你已经了解的很清楚了。”
陈植自顾自地问,又自顾自地回答。他倒是很轻松,每句话的尾音都在上扬。
落于下风,郑观音对此很不满。
从前陈植对郑观音长他五岁,成过亲,有过康健美满的过去,没有太大实质感受。
如今深深切切感受到,她是一个成熟的……
女人。
愿天上人间,年年今夜,占得欢愉。
作者有话说:
“愿天上人间,年年今夜,占得欢愉。”——柳永《二郎神·炎光谢》
第59章 长夏
郑观音离开鹿泉的前一天与陈植参了堂姐郑致善幼女的周岁宴。
堂姐长她七岁, 是家里的大姐,郑观音随父上京时她刚出嫁,已有十年。
“上次写信的时候, 她还在姐姐肚子里呢。”
郑观音抱着其女逗, 小孩儿长得很像堂姐, 小脸圆乎乎的。她一直抱着不肯撒手, 玩笑道:“生得真可爱, 姐姐反正你已经有儿有女了, 不如将阿宝送给我吧。”
堂姐戳了戳她的额头:“那可不行,我家大郎二郎看妹妹看得紧, 就算我愿意他俩也不会愿意的。你若是喜欢,自己生去。”
郑观音笑了笑,摇着拨浪鼓逗小阿宝, 逗得小人咯咯笑。
侍女打起帘,永嘉从外头进来,上前和郑婶娘和郑家堂姐见礼, 她接过侍女的锦盒道:“多谢下帖相邀,来得匆忙, 未曾备下什么礼。这是皇后娘娘所赠的一个璎珞圈, 上錾刻了些吉语,给孩子添添喜气吧。”
她将璎珞取出来,宫里的东西总是珍贵的。
郑致善和自家母亲相视一眼, 小心翼翼接过:“这样贵重的礼, 倒是劳县主费心了。”
她的身份郑观音讲过,郑婶娘在几年前她扶灵来鹿泉的时候偶然见过一次。人生得很好,虽不似郑观音那般热情,待人接物也极有礼。这次, 更是操办了前婆母的葬礼。见的不多,印象还挺深。
“县主快请坐。”
永嘉颔首回礼,请郑堂姐和婶娘坐下后才在下首坐下:“此番只是探亲,今日更是宾客,诸位不必过于拘谨。”
郑观音倒是迅速,将璎珞圈往小阿宝身上戴,她抱着孩子给一旁的永嘉看。
“阿宝,这也是姨姨,是漂亮姨姨。”
永嘉一看那孩子手上的一对珠镯就知道是郑观音送的。
郑观音道;“知道您的璎珞珍贵,可我也是一番心意啊。”
永嘉想怼她,碍于在别人家做客不好说,只瞪了一眼。
郑观音抱着孩子凑近了:“你看,生得多可爱。”
她看着乖巧的阿宝,想起自己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有些许酸涩。淡淡的泪意刚泛起来,郑观音就又开口,“我堂姐爱打马球,今日还特意圈了地出来,咱们待会儿去打马球呀。自去年春天花宴后就没有打过了。”
永嘉道:“这才初秋,天气还热着呢。”
郑观音:“前几天下了一场雨,今天凉爽着呢,最适合打马球了。”
郑堂姐还要抱着孩子去另一边给郑静垣他们看,于是从郑观音怀里抱走了孩子。
永嘉摇着扇子,犹豫不决:“可是”
郑观音摇着她:“哎呀,一起啦。你暂时又不回京,我明日可就要走了,下一次相聚打马球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
永嘉拗不过她,只能把手中的扇子摇得飞快,无奈道:“好吧。”
两人去换适合打马球的装束期间,陈植在郑静垣身边看孩子。
对于这个年轻的新妹夫,郑家人在摸着郑观音的态度之后接受良好。郑堂姐将孩子抱着,凑到陈植身边,其夫笑道:“倒是头一次见这个妹夫呢。”
郑堂姐瞪了他一眼,这是说得什么话,转脸又对陈植笑:“确实是头一次见,不如抱抱孩子吧?”
陈植和阿宝大眼瞪小眼,咳了咳道:“我、不会,万一摔着了。”
“看你也是个细心之人,如今抱一抱,也好以后抱自己的孩子呀。”
半推半就之下,陈植动作生疏地抱了一下,可是孩子一到他怀里就开始哭。
“我、我、”
郑静垣笑着手足无措又不敢丢开陈植手中,怀里抱走阿宝,笑道:“这小孩儿长得就是快,一段时间没见就长得这么大了。”
郑致善看着他娴熟而温柔的抱法,不由得道:“你都二十好几了,莫说孩子,连个新妇都没有。”
“没关系,有咱们小阿宝就够了,是不是呀。”郑静垣忽视着姐姐的催促,将抽泣的阿宝逗笑了。
一旁的陈植如释重负坐下,叹了口气。
孩子在他怀里小小一团,怎么松了怕掉,抱紧了怕疼。
孩子
他和郑观音的孩子吗?
“观音她们要打马球,正缺人一起打,我们也去吧。”
郑静垣推了推陈植,他眼前的风雪都散了,看见了外头极好的天气,看见了玄色袒领衫着绯裙提着马球杆过的郑观音。
“好”
马球场上男男女女,陈植看着手里的签,有些许失望。
他没有和郑观音一对,反倒是永嘉和她一起。
郑家姐夫扛着马球杆搭在他肩上道:“可不要因为你们新婚燕尔就放洪水,不然就没意思了。”
郑观音高声道:“姐夫何必盯他,就算我与七郎马上相逢,也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知道妹妹马球打得好,可在鹿泉也不是没有马球高手。”姐夫笑着,又示意慢悠悠骑马上场的郑静垣,“高手来了。”
“就只有姐夫有高手,我可是也有利剑在手。”
“利剑”在她身边,提着马球杆默默攥紧了,这郑家的亲戚都话多热情。郑观音是,杨见微是,郑听澜是,郑家的叔叔婶婶姐姐妹妹都是。
“都快开场了,别耍嘴皮子。“永嘉忍不住扯了扯郑观音。
她从前就最烦她上场爱废话。
“当!”
锣鼓响,赛开场。
郑观音和永嘉都是马球场上的干将,两人第二次合作,配合很是默契,半场下来赢多输少。
郑静垣笑道:“从前就听闻你们马球打的好,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我们?”郑观音挑眉,身下的马匹打着圈,笑他,“我什么水平,兄长不知道?”
郑静垣笑而不语,永嘉也驾马过来,他拱手道:“从前观音在信中说在京遇到了个马球高手,很是厉害,今日一见果真如此。真乃“悍将”也,且能文能武,在下佩服。”
永嘉一到这马球场上,整个人容光可鉴,她随意擦着在秋光下肆意“拼杀”的汗,毫不客气。
“郑公子的夸赞我收下了,只是比起令姐令妹,您的马球技术倒是很一般啊。”
郑静垣很从容:“我确实技术不佳,不过今日能与诸位赛一场,已是超出期待了。”
下半场即将开始,两人各自归。
郑观音看了一眼在郑静垣身边的陈植,两人交了几手,打法沉默而峭拔。
她问永嘉:“话说,你知道七郎以前打过马球吗?”
“”永嘉被她问得一头雾水,没好气道:“你从小就认识他,我怎么知道。问我?真是莫名奇妙。”
陈植不喜欢热闹,这种事情基本上都是看,至少在郑观音的记忆力他是没有打过的。
不过,还是看得出来陈植确实打得很少。打法不错,但太缺乏经验。
“当!”
下半场一开始永嘉就和郑静垣对上了,郑观音离得远,也没看清楚两人怎么打的,郑静垣夺走了球。
永嘉气急败坏,狠狠瞪着郑观音:“可恶!真不是东西!”
郑观音道:“他夺球你抢回来啊,对我发脾气干什么?”
永嘉火大得狠,一整场下来追着郑静垣杀。场间堂姐抽空对郑观音道:“你这朋友,看着,还挺刚烈。”
郑观音淡淡道:“你习惯就好。”
毕竟自己是被永嘉追着杀了好多年的人,真是熟悉的感觉。永嘉这脾气,大起来也和杨见微不相上下。
不过有发狠的永嘉拖着郑静垣和姐夫,她们倒是轻松了一些。
此时两队的分咬得很紧,每一击球都至关重要。郑观音稳稳滚着球,即将要打之时被突然出击的陈植打得措手不及。他勒马扬杆夺球,郑观音有一瞬没反应过来,但也只有一瞬,迅速追上去。
两人杀得很紧,马球在两根球杆中不停转换。
陈植一言不发,郑观音咬牙踩在马背上旋身,靠抓着马鞍将整个身体都贴近地面,虽然很刁钻,但是依旧将球打远了。
“永嘉!”
永嘉一杆挥向拦路得的郑静垣,马术之精湛,在空中接住了郑观音传来的球,打入球洞之中。
“赢了!”
场外喝彩声暴起。
结束了。
郑观音拽着永嘉和堂姐笑:“赢了!”
郑静垣和陈植他们一行人相互看了看,都是大汗淋漓又酣畅淋漓。
“打这一场,真是半条命都快没了。”
郑静垣一想到发了狠的永嘉追着自己打,真的是觉得自己的命随时会掉,也是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至极过。
陈植轻轻吐气,取出帕子擦着汗,看向另一边在秋光下扬杆的郑观音,笑了笑。
当真是半条命都快拼没了。
这一场周岁宴,一场马球赛结束了。
郑观音和陈植在渡口准备乘船过珀阳江到广城,再乘车回京。郑家人来渡口送他们。
婶娘又问:“东西都带齐了吗?”
郑观音点点头:“已经查过几遍,该带的都带了,您就放心吧。”
“这一去又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要多多保重啊。”
“你们也是。”
告别的话是说不尽的,该走的还是要走。最后辞别之际,郑观音和永嘉在水边说话。
“你真的不和我一起回京吗?”
“从前听杨先说鹿泉温泉很好,东山的梅花一绝,春来山水更是奇胜,我想再待一段时日。”
郑观音将衣袖里的东西给她:“既然如此,那你就收下这个吧。”
“这是?”
“钥匙,经雪园的钥匙。等你什么时候要离开鹿泉,你就再交给我兄长吧。”
永嘉笑道:“原来从前是他住着,难怪里头还有那些画作。你的好意,我就收下了,一路平安。”
他们目送着郑观音几人登船,挥手送别,船化开水波远去。
郑观音的眼泪掉进水里。
陈植从身后走来,扶住她的肩,郑观音顺势靠在他肩头哭:“真是不舍得。”
“以后有机会,还会再来的。”
船行了十来日,许是还因离别而伤怀着,郑观音连饭都没吃几口,卧在榻上。
陈植端了冰酪进来,在她身边坐下:“双华让人做了碗冰酪,起来吃点吧。”
郑观音坐起来,接过碗,吃了两口又放下了。
“怎么了,不好吃吗?”
她摇摇头:“心情不好,吃不下。丢了也浪费,你吃吧。”
陈植摸摸她的额头,不冷不热,也没有病着。至于其他,也不像是晕船的样子。
“那你想吃点什么,我看能不能做。”
郑观音想了想,很多东西一闪而过,细想又不太想吃了。她挑了半天才道:“我想吃薄荷豆腐和醋姜拌鸡丝。”
这些都是爽口的菜,虽然已经秋天,但天气是比较热的。
“好”
陈植端起她吃了两口剩在那的甜冰酪,慢慢舀着吃掉。
郑观音叹了口气开口:“昨天,不好意思哈。”
两人自乞巧后有过两次,都很欢愉,船行了小半个月,郑观音任何兴致都不太高。昨晚做到一半,外头起了风雨,船晃得厉害,郑观音也晕得厉害,甚至吐了陈植一身。
陈植不重欲,也不介意这些,打理完又安抚她睡下。
“没事的,等到下一个渡口,我们下去走走吧。到了地上,会好些的。”
“好。”
郑观音看着窗外的霞光,问道:“我们这是到哪了?”
陈植回她:“过了西桐,再往前走就是合阳了。”
合阳
“你四哥任合阳县令,要顺道去看看他吗?”
“你想暂歇几天吗?”
“想”
“那就等到合阳,我们去找他吧,反正也快中秋,可以一起过个节。”
郑观音也想在合阳寄信,经雪园是她送给自己的,总得说一声。
说起来,杨见微也很久很久没给她写过信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藕花
船在八月初到了合阳。
将近正午, 郑观音他们从渡口下船,与鹿泉的熙攘不大相同,合阳要质朴些。
从渡口出, 双华扶着她下船, 她的脚踩在土地上的那一刻, 明爽的秋风捻着几缕细细的清香。郑观音狠狠吸了两口, 将这近二十天的疲倦都洗了大半。
先下船的陈植和古柏雇了牛车来, 将行李搬上去, 准备找个客栈先住下,再往县衙去找陈四郎。
郑观音站在渡口水边, 风卷着起她的鹅黄绫裙,几片红叶缀在裙上像两抹赤色绣纹。
陈植弯腰捻着那几片红叶,随风落入水中, 回头看她。
郑观音脸色不大好,好在眼睛还是有神的。她对陈植笑了笑,开口道:“我饿了, 想吃点东西。”
“好”
陈植见渡口边有家食肆,来来往往也有不少人, 想来吃食做得不错。他将披帛系在郑观音肩上, 唤上古柏他们往食肆坐下吃午饭。
食肆人不少,郑观音他们被引上二楼隔间还等了一会儿。
陈植扶着她在窗边坐下,外头是街市, 再远些就是珀阳江和连绵的鹭山。即使是秋天, 也还能见几处水畔支着深褐点红的莲花。
“欸?有好多卖藕的。”
双华和古柏凑着热闹,从窗外看街边百姓挑担提篮来来往往,那些担子篮子里皆是新挖的藕,不由得有些新奇。
郑观音笑了笑道:“合阳是云州南的一个县, 因多水多莲花又盛产莲藕,也称藕乡。如今正是新藕成的时节,我爹有一年路过合阳带了两根藕回去。合阳的藕和别的地方所产不太一样,十分脆清,因此声名远播。”
她娓娓道来,坐在屏风另一边的食客笑了笑,回她。
“娘子说得正是,咱们合阳的莲藕那可是别的地方都比不上的,我出去多年,每每念着的就是家乡的藕。”
郑观音笑道:“既然如此,那可就要好好尝一尝了。”
正好小二上来给他们点菜。
店里的人给他们推荐了几道莲藕菜,郑观音又额外点了鲈鱼豆腐和梨膏。
陈植不爱吃鱼,干脆就在一旁给她剔鱼刺。她在船上的时候胃口不大好,如今下了船倒是挺好,醋姜藕片很是酸辣得宜,郑观音甚至吃了两盏。
“好吃吗?”
郑观音点点头:“挺好的,我喜欢这道藕片。”
陈植见她如今胃口好了不少,也放心了些。他舀了汤,递到她手边,笑得很是柔和。
“等落了榻,请个大夫给你看看吧。”
郑观音喝下一口汤,觉得身上舒服很多,便小声道:“也好,这次信期也怪,又少又快,但又很难受。虽然已经过了两天,我现在还觉得腰椎不舒服呢。”
说着,她不自觉抻了抻腰,还是觉得有些酸胀。
陈植的手按上来,不急不缓揉着,她又舒服了很多。
“吃了饭,找家客栈先住下吧。”
“待会儿我先去县衙见四哥,等咱们安顿下来再请他。”
虽是暂居合阳,但船坐了二十天也十分疲惫,陈植挑选客栈的条件几乎苛刻。直到走了几家他都不太满意,郑观音都不由得笑道:“咱们只是暂居一段时日,倒也不必太过于挑剔。再说了,哪有十全十美的。”
陈植也没有争辩,只问她:“刚才的那几家,你有觉得心怡的吗?”
郑观音想了想,迅速对比看过的几家客栈,开口道:“西直街的朱雀客栈倒还不错,离县衙也不算远,咱们走动也方便。”
“好”
几人终于在快下午时落了榻。
郑观音选了间清净一些的房,楼下还有奏琵琶的,来往饮茶也不少,一上楼倒一下子都安静了。
双华整理着他们的行装,陈植则在一侧煮茶,郑观音在长榻上卧着。
“想吃些什么吗?”
郑观音摇摇头,面上露出的笑意有些勉强:“我现在不是很饿,只是觉得有些困,想睡一会儿。”
陈植熄了炉子,扶她上床躺下:“你先睡着,我和古柏去县衙寻四哥,双华和灵松留下来陪着你。”
她实在是太困,身边人简短的几句话都没听完,人已经睡着了。
陈植轻轻抚过她略蹙起的眉,浅浅叹了口气,起身向窗下坐着的双华道:“我尽量快些回来,若迟归你们不必等我。她这两日精神不好,若是想出去走走,或者是吃些什么,只要不伤身就由她去吧。”
双华看着帐内睡下的郑观音,也有隐隐担忧。
“我知道。”
陈植带着古柏出门而去。
他走了不到小半个时辰,郑观音就打着哈欠起来了,掀开帐看了一圈发现陈植不在,只有双华在窗边的榻上小憩。
郑观音睡了一阵倒觉得好了不少,唯一就是有些燥热。
她笈鞋倒了杯凉茶喝下,又被呛了两口。
“咳咳咳咳咳”
人猛地咳嗽起来,但又不想惊扰双华,这段时日自己多有不适,她忙前忙后也很疲惫,于是拼命忍着。只是越忍越厉害,反倒把双华闹醒了。
她赶紧过来给她拍背顺气,过了一阵子才好些。
郑观音问她:“七郎呢?”
双华:“去县衙了。”
陈植也不在,郑观音就和双华在屋子里玩樗蒲打发时间。几局过去了,看看时辰还挺早,连太阳都还在天上挂着呢。
双华见她百无聊赖的样子,不由得笑道:“觉得闷啊?”
郑观音托着脸,点点头:“还觉得有点饿。”
“那我叫人送些吃食上来吧?”
双华如此道。
郑观音认真思考了一阵,从窗子看出去,隔着小巷外的街上有不少卖吃食的店。选客栈的时候她走过瞥了几眼,记得有甜食铺子和卖鱼笋酢的。
她拉着双华的腕:“我看那里有卖甜藕,我想吃。反正离得这么近,咱们去走走看看吧。”
难得她此时很有兴致,想到要去吃甜藕和鱼酢,一双眼亮晶晶的,连面颊上的那颗小窝都十分生动。
“也好,咱们叫上灵松一起。”
于是两人戴着帏帽下楼,身后跟着一如既往沉默的灵松。
郑观音正要从二楼下一楼,瞧见另一边走着个梳螺髻着玉色胡袍的人,从背影看身量纤巧。因为有几分眼熟,她不由得停步多看了两眼,觉得那人有些像李芳宁。
“怎么了?是看见熟人了吗?”
“没什么,觉得刚才走过去的那个姑娘有些像李芳宁。”
双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走廊处已经没人了,便道:“咱们离京的时候,听说皇后娘娘在给她选夫婿呢。合阳是个小县,她又来这儿做什么呢?”
她如此说,郑观音也觉得大概是个巧合。
毕竟也没看见脸,凭背影也看不出什么来。
“走吧走吧。”
郑观音此时心情很好,挽着双华的胳膊步履轻快往津市街吃甜藕和鱼酢,灵松则不远不近跟着她们。
“果然是藕乡,做法真是各种各样。”
甜藕是用桂花蜜熬出来的,很是清甜软糯,添的梅子酱又去了腻味,风味特别。郑观音很喜欢,想着带两份回去给陈植和古柏他们尝尝。
几人提着甜藕从店里出来,双华问她:“还要去哪里吗?”
郑观音想起陈植玉佩上的穗子有些旧了,想着再制一个新的,便道:“我想去买些丝线串佩。”
双华向甜藕铺子的店主问,得知离津市街的小石河家很好的铺子,几人又往小石河走。
过了巷,一下子就看见店了。
“在那儿呢。”
双华指着店面与郑观音过街去,刚走到一半,嘈杂声渐行渐近,还能看见几个捕快持刀追着歹人过来。
“县衙捉贼,百姓退散!”
歹人持刀而来,街道上慌乱,四散的人群几声惊叫。
他后面是几个捕快,街西则闪出着官袍的年轻人来,正提剑前后围堵着。
见逃无可逃,歹人穷途末路之下想要拽着百姓威胁,那西来的年轻官立刻出手拦住,追逐打斗下被他伤了胸口。
原本不远不近跟着的灵松立刻警觉,见着持刀歹人向郑观音那边去,立刻闪身上前。双华看着冲来的歹人立刻护着身旁的人,然而郑观音不知从哪的木盆,直接突然闪身,抡起木盆将人打晕在地,随后掩在人群里。
捕快们一拥而上,将人绑起准备移至县衙。
有人喊了一声:“大人!”
郑观音正被双华拽着,又探头探脑地看见了不远处半跪在的人,等他抬起脸脸来一看,这不就是陈榆嘛!
双华拉人不成反被拽着走,等走近了也惊讶出声。
“哎呀,四公子!”
陈榆被捅了一刀,疼得几乎看不清人。他费力抬脸,身边人背光,看着像郑观音。
看来是自己出现幻觉了。
直到晕了被送回县衙,他也觉得是幻觉。
等大夫上了药,人缓过来,又听见身边人絮絮叨叨:“大人也太胆大了,那么大一把刀,差点就将你给捅穿咯。”
“是啊,真是太骇人了。”
絮絮叨叨,叽叽喳喳的是几个捕快和他的随从长青。
陈榆坐起来,喝了碗水,见窗外已然漫金光,先问道:“人都抓回来了吧?”
长青道:“凶手及其同伙都抓进大牢了,就等着大人明日问审。”
“不用等明日,现在就审。”
“大夫说了,您得好好养几日。”长青将他按回床上,又转身嘀咕道:“再说了,七郎和郑娘子来合阳,还等着见您呢?”
陈榆咳了咳:“七郎?你说陈植?”
长青道:“对啊,七郎下午就来了,还等了好些时候,可是大人出去抓连环杀人的凶手了。”
他这样说,陈榆有些缓过神,想起陈植去油羊参加陈五郎的婚宴了。若走水路归,是会路过合阳的。被捅了一刀,头还有些晕,他又想起在小石河抡食盒砸凶手的帏帽女子,很像郑观音。
“哪个郑娘子?”
“就是三郎的妻子,郑家二娘子啊。哦,不过现在是您的弟妹了。”
“人在哪?”
“在后头花园等呢。”
陈榆下床忍着疼痛,咬牙穿衣理冠,推门而去,长青扯着嗓子喊。
“唉!大夫说了不能下床啊!”
陈榆匆匆自廊下过,他走得很快,长青一路追。过了院,穿过洞门入连着小花园的长廊。隔着高低相错的竹帘,陈榆看见了在庭中赏木芙蓉郑观音。
伤口太疼,陈榆不得不停下来。
自她和陈三郎和离之后便离开,自己则外放至合阳任县令,已有两年。
两年不见,她比之从前因无忧无虑生出的热烈明媚,此时已经稳重从容了很多。
陈榆等胸上的疼痛缓和一些,抬起脚走向她。
只是郑观音身后走来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是已经成长很多很多的陈植。她见人一来,她立刻抱臂,示意他捡起地上的花来,又笑吟吟地示意陈植将头倾斜。郑观音将花簪在陈植鬓边,随后看着自己杰作笑起来,笑声如清波。
簪上花的陈植,也只是笑了笑,面上无奈,眼神温柔亲昵。
这样的场景,从小到大陈榆看过很多次。只不过,从前是陈三郎,现在是陈七郎。
去年,母亲来信说她和七郎成了亲。
虽然在合阳,陈榆也知道郑家出了事。他本来要赶回京,却先收到了母亲的信。
陈榆知道郑观音,知道她定是形式所逼,两人不会走下去的。
然而,然而……
不过一年而已。
“欸?陈榆你怎么起来了,大夫不是说你的伤暂时还不能下床吗?”
郑观音先看见在廊后的陈榆,拽着陈植上前。
陈榆看见两人五味杂陈,猛地咳嗽,又牵连着伤口,硬生生疼出冷汗来。陈植赶紧扶住他,与追上来的长青一左一右架着人又回屋去了。
人又躺回床上,长青和古柏搬了屏风来,陈植坐在床边,郑观音在屏风外。
陈榆缓了缓,闭上眼试图接受眼前这个完全不想接受的情形。
“你们何时到的?”
陈植:“今天中午在渡口下了船,本来是我先来找你的,结果你又不在。”
陈榆看了看身边坐着的人,几年前陈植还只有十二三岁,青涩而冷僻。如今,一下子张开了,他从前的冷淡转为成熟稳重,多了很多陈三郎的随性从容。
乍一看,当真是让人觉得恍惚。
仔细一看,又两模两样。
陈榆下意识从屏风看坐着的郑观音,端着药碗的陈植神情淡淡,倒像是不太在乎,轻轻吹着刚熬出来的药。
“已经没那么烫了,喝吧。”
陈植将药碗递在陈榆嘴边,近乎是半喂半灌。
陈榆抬手一挡,接过药碗:“我自己来。”
陈植当然无所谓,直接脱手,任由陈榆一饮而尽。
虽然自己是陈三郎的弟弟,在他身边养成,但和陈榆关系也不咸不淡,毕竟是兄长。从前陈植不喜欢郑观音,也觉得喜欢郑观音的陈三郎和陈榆都有毛病。
两人还吵过架。
陈榆难得骂了陈植:“你懂什么?”
现在懂了,但也没必要再懂。
陈植等他喝完药,面上始终噙着淡淡的笑:“本来是想请四哥吃顿饭,没想到出了这档子事。”
陈榆再怎样也是体面人,看了陈三郎和郑观音十年,也没做出什么出格之事。他和陈植又是兄弟,父亲去世之后叔父和婶娘也很是照顾,两人没有翻脸的理由。
“你们来合阳,按理应该是我为你们接风洗尘的。先欠着,等我好些定让你们吃上合阳的。”
陈植含笑点头:“好”
接风宴没有,团圆饭也没有,郑观音他们先回了客栈。
在县衙的时候陈植神色还很好,回了客栈却又冷下来。
郑观音和他吃饭,因为心虚,还有些小心翼翼:“我没事啦,你不要板着个嘛,看着都不好看了。”
她小声嘀咕,戳了戳陈植夹来的鱼肉,用筷子戳了戳。
陈植听着这顿抱怨,不由得笑出声,向着郑观音勾唇笑。
“算了,你还是别笑了,怪可怕的。”
陈植咬了一口笋,淡淡道:“你这人真是麻烦,这也不好那也不好。”
两人别别扭扭的,郑观音溜出去卖了一盒甜藕回来哄他:“吃点甜的吧,别不高兴了。”
陈植婉拒,她就非常“贴心细致”地用筷子夹着喂:“吃点吧,吃点吧。”
他想走,郑观音缠上来:“哎呀,吃一口啦。”
郑观音缠得厉害,陈植被她哄软了,两人睡下。
陈植没睡着,他还记挂着郑观音不舒服的事情。本想请个大夫,又因陈榆之事给耽搁了。郑观音睡熟了,他将她的手从被子里拉出来,随后搭在脉上。指腹感受到陌生的脉象,他莫名觉得吓了一跳,立刻弹开手。
陈植按在自己的心口,感受着突然间变快的心跳,只觉情绪很复杂。
期待、惊喜、这些都是没有的。
只有茫然。
他低下头,借着床边的那盏灯细细看郑观音的睡颜。她已经很久没有睡得如此好,此时不知道做了什么梦,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伏在身边。
陈植仰头闭目,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平静了一些,再一次给郑观音搭脉。
合阳润泽,秋夜寂静幽长,只有露水渐渐在花叶之上凝出来。
依旧是如盘走珠的脉,此刻异常清晰。
作者有话说:
传说中的四郎,终于上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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