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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追爱


    郑观音被引到皇后面前时, 陈植就在不远处等着。


    他换了一身衣服,等着郑观音从薛皇后那出来。等待间,李濯过来了。


    “你的手还好吗?要不要看看大夫?”


    陈植揉了揉自己的手臂, 虽然刚才永嘉一杆打在他臂上, 不过倒也没伤及筋骨, 只是当时有些疼。


    “没事, 一点皮肉伤, 现在倒不疼了。”


    李濯吐出一口气, 向他道了歉:“抱歉,你是受我牵连了。”


    陈植笑笑:“说得好像我跟程阳他们很好一样, 这话要是让薛恪听到,又有得讲了。”


    两人皆笑而不语。


    “哥哥”


    有人唤了一声,随即李濯回头, 陈植顺着他看过去。从人群里过来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走上来对两人笑。


    李濯先是高兴,可立刻皱起眉:“都说了让你不要——”


    陈植没说话, 知道他有个妹妹是一年半前进的京,但基本没见过, 也没有结交的心思。


    那姑娘看着陈植, 问李濯:“哥哥,这是陈家七郎吗?”


    陈植礼貌性颔首回答:“在下正是。”


    李濯肉眼可见地头疼起来,似乎是压着气, 向陈植道:“这是我妹妹芳宁”


    “嗯, 我去看看薛恪好没有。”


    陈植没空认识他妹妹,因为他看见郑观音出来了。只迅速一礼,便抬脚离开。


    他匆匆离开,李芳宁跳到李濯面前, 有些不高兴:“哥,你拦着我作什么?”


    “我是为了你好。”


    李濯一下子头疼起来,刚想拽住她,可人已经追着陈植走了。


    李芳宁一路追着陈植去,可是才转了一个弯,人就跟丢了。成王府又很大,找了一圈也没找到陈植。


    “去哪了?我刚刚还跟着呢。”


    正咕哝了两声,只一个转身,有人抱臂倚着墙边。


    陈植突然出现,倒把李芳宁吓了一跳。


    旁的倒没什么,最要紧的是这个人冷得很,素白的面,漆黑的眼,幽深的目光瞬间摄住她。


    李芳宁不禁觉得身上冰冷冷的。


    她感觉,好像和自己印象里温柔的人有些不大一样。


    可是


    玉青的衣袍,腰间的夔纹佩,连身量身形都极为相似。


    就是他呀。


    陈植被她跟了一路,此时又被上上下下打量,有些不耐烦。他抱臂,冷冷开口。


    “跟着我做什么?”


    李芳宁顶着他冷锐的目光,问道:“你不记得我了?”


    陈植淡声:“我应该认识你吗?”


    “那我问你——”李芳宁向前一步,陈植就往后远退了散步,她有些失落,“前年六月,你是不是去过合阳?”


    她如此问,陈植想了想。


    那时郑观音刚和离,需要乘船离开去长汀杨家,因为中途会路过合阳。受陈三郎所托,陈植便跟着送她,顺带去去合阳看四哥陈榆。


    那时,确实是六月,可自己没见过这个人。


    不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陈植便道:“我没见过你。”


    李芳宁听见这个回答,先是皱眉。可转念一想,当时在夏夜浓,她戴着帏帽,陈植确实没见过自己的真容。不过他如此回答,她又坚定了两分,又继续问。


    “在珀阳河上,是不是遇到过水匪?”


    陈植面无表情,虽然确实有此事。陈榆任合阳县令,他们当时有一起击过水匪,但他没有遇到过女子。


    “没有”


    他不想攀扯,也不想搭上任何关系,只落下一句“不要再跟着我”就走远了。


    李芳宁想追,却没追上。


    她不信,衣裳可以类似,身量也可以差不多,但玉佩不是寻常之物。


    而且,那时她打听了,那艘船就是陈家的。


    她不会记错的。


    “一定是一定是他。”


    虽然很坚定陈植就是当时救她的人,可是他为什么不承认呢?李芳宁有些不理解。


    但她又一想,这种事也是需要慎重的,花宴人多眼杂。听说他成亲了,他是正经人家的孩子,有教养,自然不会在这关头轻易承认。


    还是得细细问才是。


    李芳宁如此想着,又往回转,正好撞上来找她的李濯。


    李濯拽着她的胳膊往回走:“芳宁,我都说了很多遍了,让你不要闹!”


    “就是他,救我的人就是他!”


    妹妹固执,此番上京,花宴非要跟着来也是如此。可到底是自己的妹妹,李濯还在耐心劝她。


    “芳宁,纵使他真的是救你的那个人。可是陈七郎已经成亲了。而且皇后有意将你许给薛恪,你难道要违逆她的心意,去追着一个有妇之夫吗?”


    被兄长呵斥了一声的李芳宁有些委屈,顿时红了眼。


    李濯放轻了声音道:“刚才在马球场上你也看到了,他身边的女子就是他的夫人。”


    李芳宁听说了,可是她不甘心。


    “我上京的时候就告诉过你了,是你不让我跟他接触的,说什么等你有所成就,自然会帮我。可是如今呢?他都成亲了!皇后娘娘有意赐婚,不过是遂了哥哥的意罢了。再说,若非他父母,他怎么会娶前嫂子?成亲了又怎样,难道不能和离吗?”


    这话说出来,李濯气得想把她打醒。


    手刚扬起来,在妹妹饱含泪水的眼睛,又不得以放下。


    怪他,怪他疼惜两人父母早逝,疼惜小妹,这才将她养得过于天真,以致任性妄为。


    李濯放下手,好生劝:“芳宁,这世间好男儿无数,你何必追着他呀。就算他救了你,他也不喜欢你呀。皇后娘娘有意你和薛恪。他家世品性都很好的。我们兄妹二人相依为命,我怎会不盼着你好,你不要再任性了好吗?”


    他提到这件事,李芳宁也有些动容,摇着他的衣袖道歉。


    “哥哥,你别生气了,我会合理妥善解决的。”


    “什么?”


    李濯气一滞,可抬眼就看见薛恪站在漏窗后面,神情有些哀怨。他下意识想将李芳宁护在身后,身后的人却早就跑远了。


    跑走的李芳宁在园子里边走边找人。


    陈植这边无果,她想找去郑观音。可是刚才去马球场去的晚,只认识衣裳,不认识脸。


    园子里人又多,也看不出是谁。


    无奈之下,就只能找园子中的侍女们问,有没有见过郑家娘子。


    大多的人不知道,但好在,她真的问出了一点点线索。


    “郑娘子?她刚才从这儿过去了。”


    “多谢。”


    李芳宁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去,绕过亭,穿过月洞门,隔着漏窗见到一抹身影在花枝间。那人正要上石阶,穿廊而过。


    她立刻追过去,喊了一声。


    “喂!”


    郑观音知道她是在叫自己,但是不礼貌,所以没有理,提着马球杆,继续走。


    李芳宁见她要走远了,当即提裙踩上石阶,抓住她的衣袖。


    “郑娘子!”


    眼前女子生得很高挑,近乎比她高一个头,又在石阶上。此时被她拽得停下来,半侧过身,目光在自己头顶看了一圈,才低下头来看她。


    李芳宁看也清了她。


    莲瓣面,桃花眼,唇似乎是天生微微弯着,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看着很温柔亲近。发髻上簪钗不多,只有一朵白瓣黄蕊的牡丹。额头还有不知因打马球,还是见皇后球出的薄汗。微微凌乱的发丝,反而显得面容丰润,气血丰盈。


    她呆一瞬,进京的时候郑观音离开,所以从来没见到过。


    这还是第一次见,原来跟陈植成婚的人是这个样子。


    “你是,郑娘子吗?”


    郑观音看着拽住自己的小妹妹,娇小秀致,可是不认识。


    “是,你是?”


    对方走上石阶,认真答道:“我姓李,大名缇,小字芳宁,我父亲乃是沂南王之后。”


    哦,宗室啊。


    跟她有什么关系?


    “若是想打马球,改日吧,我还有事。”


    “我不是找你打马球的。”李芳宁仍旧拽着她衣袖,大而圆的眼睛转了转,声音低了些,“你能和陈七郎和离吗?”


    郑观音睁大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仰着头看累,李芳宁走上石阶,却发现还是要仰着头看她:“我说,你能和陈七郎和离吗?”


    一上来就让她和离啊,永嘉都没干过这事。


    不过头一次有姑娘因为陈植来找她麻烦,还怪新鲜的。


    郑观音轻轻抽回自己的衣袖,一手握杆,斜站廊下,淡淡开口:“为什么?你喜欢他?你和他两情相悦?”


    这和陈植当初跟自己说的不一样啊。


    李芳宁抿着唇,一双杏眼水灵灵:“如果我说是,那你能跟他和离吗?”


    “不能。”


    郑观音不由得笑起来,明明笑着,面庞如牡丹鲜妍柔和,说出来的话却那么直接。


    李芳宁道:“为什么?你是他哥哥的妻子。”


    见她年纪尚小,情窦初开的模样,郑观音不欲计较,耐着性子回她:“我和他兄长已经和离了,你不知道吗?”


    她当然知道了,可是


    “你是为了你父亲的事才和他成婚的吧,你又不喜欢他。他是为了报恩,也不喜欢你啊。而且如今,事情也有所进展,你已无性命之忧,为什么不能和离呢?”


    她如此说,郑观音觉得哭笑不得。但对方法年纪尚小,她懒得生气计较,于是叉腰迈腿,尽力与她持平。


    “你也说了,我是因为父亲的事情才成婚的。如今事情未了,我不会和离的。你若想,就请等些时候吧。”


    她凝着郑观音那张脸,那张温笑着的脸,眼神如桃花般柔软。


    其实李芳宁也自知有点强人所难,可是这样等,要等到什么时候呢?等到皇后赐婚给她和薛恪吗?若是,若是陈植在这这期间喜欢上她了,自己又该如何呢?


    “真的不行吗?我都听说了,你和陈三郎感情那般好。你既然已经喜欢她兄长,不可以喜欢他的。”


    郑观音见她似乎执着,说出来的话有些不悦,像是指责自己。


    “其实有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郑观音此刻噙着笑,反趁着髻边簪着的牡丹愈发好看。莹白渐粉的瓣,掩着鹅黄沁绿的蕊。


    “把我爹从狱里捞出来,找回失踪的婆罗蜜,彻查此事还我父亲清白。”


    李芳宁眼睛顿时睁大,眼睛里郑观音的面庞像牡丹一样展开,轻轻吐蕊。


    “只要你做到,一切好商量,否则免谈。”


    李芳宁咬唇:“你分明就是在强人所难!”


    郑观音虽含笑,却已冷了眼:“你又何尝不是在强人所难?”


    这话怼得眼前的姑娘说不出话,唯有一双眼立刻沁泪。她不想给予心软,又道:“要么,你就去找陈植,让他跟我和离。”


    李芳宁啜泣了两声。


    郑观音直接离开,又在走出去几步后略回头。


    “我告诉你,我与陈检已经和离了。他如今也死了。就算活着,莫说是你,哪怕是他本人,也没有指责我的资格指责我嫁给谁,喜欢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憎恶


    隔着两道墙, 郑观音和陈植听见马球场上的喝彩声传过来。


    又一场赛事结束了,可两人还是没见上面。而打完另一场马球的永嘉便先去换了身衣裳,想回到一开始几人相聚的园子里赏花。


    一想到郑观音在场上瞪她, 呵斥她, 永嘉就生气。


    走着走着, 结果又绕回一开始那那条蔷薇架下, 她掐下一朵透香漂亮的蔷薇, 丢在地上狠狠踩了两脚。


    “郑观音你真是可恶!”


    她又愤愤骂了几句, 抬脚撩花准备穿过去,却见个玉袍郎君站在花架下头。


    他安安静静背身坐在花架下头, 花影缭乱间,像是陈三郎坐在那里。


    永嘉也恍了一下神,抬手将长垂在地的花枝拨开了些。她轻步上前, 立在他身后看着。


    陈植很早就察觉到有人来了,本来以为又是李芳宁,本想立刻起身走, 一回头发现是另一个女子。


    永嘉见他转过脸来,虽然觉得确实有几分像, 但在一瞬间就认清了。


    她试探性问道:“你是, 陈七郎?”


    陈植也认出了这是永嘉,立刻退了几步,远远地退到蔷薇架外头, 从容一礼。


    “是, 见过县主。”


    永嘉快速打量了一下他的脸,这样看还是觉得挺像的,就是比陈三郎康健很多,稚嫩一些。


    “你怎么坐在这里?”


    “我找阿姊, 没找到。”


    “她应该是去换换衣裳了,这里女宾多,不要待太久。”


    “嗯”


    早先郑观音和永嘉闹矛盾,陈植其实不喜欢永嘉,问过郑观音要不要报复。可郑观音说:“那个人吧,总的来说还行。她日子也算不好过,吵两句嘴给她添点赌就够了,其他没必要。”


    永嘉善意提醒,陈植对她的提醒道了声谢,转身离开。


    “等等”


    永嘉快步追上去,隔着几步,歪着头看陈植。


    陈植却道:“县主是觉得我像三哥吗?”


    永嘉倒很认真回答:“挺像的。”


    陈植微微笑,那就好。


    纵使陈植真的很像陈三郎,但永嘉也明白,这世间早就没有陈三郎了。


    “阿姊”


    陈植的目光越过永嘉,看向身后的人,低低出声。永嘉顺着他的目光回头,郑观音就站在蔷薇架下看着他们,神情冰冷。


    永嘉看着陈植走过去,可郑观音的目光却只凝在自己身上。


    “七郎,你先回去,我有话和她说。”


    陈植倒是很听话地离开了。


    永嘉只当郑观音是因马球场上的事情不爽,直接挨着一旁地石凳坐下,开口调笑:“郑观音,他又不是陈三郎。怎么?你是觉得我恬不知耻到这种程度,连其弟都不放过?”


    她手托着脑袋,斜卧石椅,繁盛蔷薇垂下,倒是好一幅美人图。


    就是话不美。


    “不好意思,我就算再眼瞎,也知道他不是陈三郎。”


    郑观音大步立在她身前,高挑的身形挡住了光,显得那眼睛黑沉沉的。


    “我问你,你的这身行头,哪来的?”


    永嘉漫不经心地抚上鬓,取下一支金簪:“别人送的,你喜欢,送你好了。”


    “谁送的?”


    “前日我生辰,李曜送的。”


    郑观音将金簪打飞出去,陷进满地落花上。


    永嘉一下子坐直,还没来得及呵斥,就听见她就沉声道:“你难道不知道,他和梁盈是未婚夫妻吗?难道不知道,他们很快就要成婚了吗?”


    原来是来替梁盈出头的。


    永嘉只觉得气得发笑,一下子站起来,抱着臂换着郑观音走,嗤笑道:“郑观音,你知道我生辰有多少人送礼吗?单论亲缘,他是我表兄,送礼给我又怎么了?你为梁盈出头,倒也不至于如此苛刻吧?”


    “我的生辰你不送礼,到还来指责我,你好不好笑?”


    郑观音消了一点火,耐着性子和她解释道。


    “李曜在我的铺子里订了一套首饰,说是送给未婚妻生辰用。”


    永嘉衣袖下的手攥了一下,觉得怒火中烧。


    这该死的李曜,竟然拿她作筏子!


    郑观音抱臂,虽然没有刚才那般恼怒,目光却还是带有怀疑和审视:“你当真什么都不知道?”


    永嘉却气不打一处来,对着她就发火。


    “我需要知道吗?我的生辰,别人送礼我收,至于什么理由,关我什么事情啊?”


    “李曜自己不干不净,你护着梁盈,那你去指责他啊,找我兴师问罪做什么?与其在这而指责我,倒不如让梁盈管好他的未婚夫,别在我面前献殷勤!”


    她越说越起劲,将头上的簪子拔下来,猛地掷在地上,狠狠踩了几脚。


    “哦,我懂了。刚才在马球场上,你那么针对我,是为了给梁盈出气?如今见着我和你的七郎说话,你是不是想着,果然,是个水性杨花,不知羞耻的女人?从前追着陈三郎,如今孀居,还要勾搭别人的未婚夫?你觉得我是抢人有瘾是吗?”


    她气得要死,什么话都说出口。


    “就算是,那又怎样啊?”


    永嘉伸出手,长长的指夹并没有涂蔻丹,却戳得郑观音肩膀生疼。


    郑观音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我没有这样说,你不要在这里乱猜乱想!”


    郑观音打开她的手,平复了一下情绪。


    永嘉却气得发笑:“你刚才看我那眼神就有!”


    “我是爱慕陈三郎,他帮过我,我爱慕他。可是他跟我说有多么喜欢你,我是曾今记恨过你,但我也从没害过你吧。你俩恩恩爱爱,我看着难受,所以我把自己嫁出去了。谁知那也是个短命鬼,又不是我想回来的!”


    她一想到成王夫妇对婚事的紧逼,李曜近来有意无意的试探,就觉得喘不过气。


    寄人篱下,空担个县主名头,还不是要依着他人过活。


    永嘉说着说着沁了些泪出来,声音有些哽咽:“你命好,父母兄姊皆在。陈三郎爱你,他死了都还要为你做打算。纵使出了这样的事,你还是好好的,陈家人也对你好。你命这么好我羡慕你,你听明白了吗!”


    见她哭得泪眼婆娑,眼睛通红,悉心理出的妆容早就花了。


    郑观音也有些懊恼自己过于冲动了,立刻放软了声音,还有几分哄着她的意味。


    “我没有那样想,我也只是来问问而已。”


    “你装什么!刚才跟要吃了我一样!”可是永嘉此刻不依不饶,指着着她斥责,眼泪大颗大颗地掉。


    郑观音伸出手来,把自己的帕子拽出来,塞进她手里。她弯下腰去检永嘉丢在地上的那些簪钗,拂去上头的落花瓣。


    “好,事情我已经知道了,我跟你道歉行吧。你还是理理妆,都花了。”


    “要你管,花了也比你好看!”


    “……”


    永嘉抹去自己的眼泪,用力拽过她的帕子擦拭,嘴巴说个不停。


    “你以为我是你,陈三郎死了,又嫁进陈家,把他弟弟当替身。”


    面前的人忽地凝噎,声音又冷了一些:“我从来都没有把他当作陈检的替身。”


    永嘉也反应过来自己说话不妥,可也没低头道歉。她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簪钗插回头上。虽然少了些气势,还是不依不饶。


    “谁信啊,你敢说你对他没有私心?”


    私心


    “我说我没有将他作替身,就是没有,你爱信不信。至于私心不私心,跟你没关系。”郑观音将帕子从永嘉抽回来,抬脚就走。


    她走得很快,快到永嘉都没反应过来,看着她下了假山,绕过水榭,碰上在长廊下等的陈植。


    两人一起走了。


    花宴从早到晚,迟迟未结束。


    郑观音在席上见到了永嘉和芳宁,只是几人都没有说话。


    这一场花宴,直到以薛皇后回宫为头,渐渐地也就散了。


    陈植和郑观音同乘归家的马车,一整个白日,事情也很多。她此时累得厉害,坐在一旁低着头,如雨打垂花。有陈植在,她就只能靠着车壁小憩。


    马车有些颠簸,让她昏昏欲睡。


    意识朦胧间,一双手伸过来,扶住了她的头。耳畔是熟悉的温柔声音:“若是疲惫,靠着我睡一会儿吧。”


    就像每一年的花宴一样,郑观音和陈三郎归家,他会说这话。


    郑观音闭眼轻轻打了个哈欠,转过来,就像从前那样想枕在陈三郎怀里。


    身畔的人才将她环住,郑观音鼻尖萦绕着的气息清幽,并不是陈三郎身上那那熟悉的,柔和馥郁,又捻着药气的味道。


    郑观音猛地惊醒,立刻往后退,肩背靠在车壁上。


    她过分震惊的神情,整个身体都僵硬的姿态,让陈植刚环住的臂弯也僵硬着。那眼中那几分清淡的欢愉消散而去,唯剩失落。


    不过郑观音也意识到了,便尴尬笑笑,试图缓解。


    “七郎有心,不过我现在已经不困了。”


    陈植把手交叠在自己身前,端坐着:“那就好。”


    郑观音侧过身,继续靠在车壁,神情不见任何娇昵。两人也不说话,就这样过了不知多久,陈植感觉到她似乎在看自己。


    他轻轻抬起眼,可对上的不是缱绻怅然的眼。


    那双漂亮而又多情的桃花眼,里头的情绪陈植一时没有读懂。冷冷的,像是埋怨,甚至是有那么一些


    憎恶。


    陈植的心不由得猛然跳了一下,可是很快,那些他读不懂的情绪就消失得一干二净。


    郑观音又变成了那样含着笑,眉眼略弯,像是春桃凝着朝露在春光下一样,成熟温柔的郑观音。


    变得太快,快到陈植以为那是错觉。


    或许那真的是错觉吧。


    又或许,是他并没有那么像陈三郎,而郑观音敏锐的发现了二者的区别。


    两人各有心思,都也不再说话。马车摇摇晃晃,晃动着郑观音的私心,晃动陈植飞速变换的春心。


    究竟是那里不像呢?


    还有什么细节,是他没有处理到位的?可是陈植没有想明白,他觉得或许这是件很难想明白的事情。除了再对自己进行更精细地修饰,好像也别无他法。


    因为第二日是四月初八浴佛节,陈植小时候出过家,他的师父元空在径山寺挂单。


    陈父和王娘子特此让他请了一天假,明日去径山寺看他师父元空。郑观音也见过他,那是个爱笑爱乐的老和尚,算是陈三郎的忘年交。她还和元空玩儿过几次樗蒲。


    所以,郑观音特意备了些礼:“你明日去,把这些东西带上,算作我的见面礼吧。”


    陈植抬起头,问她:“那阿姊不去吗?”


    郑观音懵了一瞬:“我去做什么?”


    “我们是夫妻啊”他小声说了这样一句话。


    “可我们又不是真的。”郑观音认真整理东西,又随口回了一句。


    陈植没再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


    关于更新频率的问题,其实我自己也很苦恼。


    我很想多更,但收藏一直达不到300收的入v线,更新字数多了又怕上不了榜,然后死循环。


    唉,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这样的局面。


    看的人也不多,也感谢看的朋友们。无论如何,不会弃坑的,在努力攒收的过程中会尽量保持更新频率。


    感谢


    第23章 玉郎


    陈植还是早早地回了陈家, 只是郑观音不在家。


    听侍女说,皇后召她入宫去了,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


    之前马球场上薛皇后曾说闲暇时让她入宫, 听她讲讲外头的事情。


    今日也不意外。


    传召一来, 郑观音就进宫了。薛皇后是为了制香一事召她的。


    今年除了弥月国, 还有他国进贡。


    除了丢失的婆罗蜜, 其中最珍贵的当属进贡的垂露花。她听说过, 也见过。垂露花生于一洋之隔的百相国。垂露稀有且不常开花, 一旦开过便会谢去。垂露花美,香气特殊, 可制成令人清心养身的相寻昼。若入药,有滋养容颜之效。食入,则可延年益寿。


    可惜生长垂露花的百相国前数年一直与别国战争不断, 直到这两年才结束争斗。


    新君即位,广寻垂露进贡,以图本国庇佑。


    而郑观音了解, 是因为她曾经得到过一张香方。也就是相寻昼的方子,后来送给了薛皇后。


    “百相国进贡垂露一百二十株, 有三分之一在路上枯死。陛下为国事操劳, 总是疲倦,这两年也总是在生病。本宫想要制成相寻昼给他,怕研制不好浪费这珍贵的垂露, 故而请你进宫。”


    薛皇后称着香料, 同郑观音说话。


    郑观音给她打下手,笑道:“娘娘宽容,还念着妾身,乃是妾身的福气。”


    她低着头回答, 不似从前进宫那样说说笑笑的,多了很多愁思。薛皇后叹了口气,轻声细语道:“事情突然,陈三郎也病逝了。可前路无尽,你也想开些罢,事情总会有了结的那天。”


    见皇后安慰自己,郑观音抬起头笑:“陛下英明,定会查得真相。”


    两人又根据那张香方研究。


    虽然得到了香方,可是因为是多年前的,有的部分残缺不全,部分配比需要慢慢试。试这些也耗费了不少心神,薛皇后疲倦得去午休了。


    郑观音则在那安安静静抄经。


    皇后信佛,每日都有抄经的习惯。而这段时日,是朝阳公主的诞日。


    听说帝后情深,皇帝甚至不御妃嫔。即使两人无子无女,后宫也只有她一人。


    虽然皇帝冷肃,可薛皇后是个很温柔的人。


    郑观音曾多次入宫,只觉得皇帝对她很尊重。


    说起来,这位早年夭折的公主是皇后所出,却不是皇帝的孩子。


    薛皇后是皇帝的表姐,少时出了嫁,后来皇帝登基才迎她为后。而朝阳公主则是皇后与先夫的遗腹子,长到五岁便夭折了。皇帝疼惜皇后,视其女为己出。


    她不是无端想到这个的。


    父亲的事情暂时有进展时,郑观音已经迅速从各处了解了不在京的一年多里,京中发生的事情。


    那两位沂南亡的后人,李濯和李芳宁。


    李濯是三年前进随其他宗室子弟一起进京的,也不显山不露水。其妹一年多前进京,听说进京后皇后就喜欢,经常诏她陪伴左右。还有意,将自家的侄子许给她。


    虽然没有见过朝阳公主,但是郑观音猜想,是否是因为李芳宁长得有那么几分像朝阳呢?


    她一边想,一边抄经,期间午憩的薛皇后也起来了。


    见郑观音认真抄经,不由得笑道:“知你是个爱笑爱玩儿的孩子,没想到还如此坐的住。”


    郑观音亦笑:“看娘娘既要掌持宫闱,又时时照顾着陛下的身体,还要抄这么多经。您身边的姐姐们可心疼了。”


    玩笑了一句,薛皇后看向身边亲近的几个宫人,神色慈柔。她拿起郑观音抄的经文,目光扫过,随后轻笑:“你这经抄的倒是沉稳,字也不错。”


    郑观音一礼:“娘娘如此辛劳,妾不过愿为娘娘分忧罢了。”


    薛皇后托着脸,看着她笑意深了些:“哦?你愿意替本宫抄经?抄经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有,枯燥而乏味。”


    郑观音捧着那一叠抄好的经文,恭声敬气,很是诚挚:“若娘娘不嫌弃,妾愿意为您抄经文祈福。为国祈愿,乃是妾的幸事。这样的机会,旁人想求还得不到呢。”


    “你若心诚,佛祖自会庇佑。”


    “是”


    郑观音求了应了这样的事情,薛皇后还特意给了她墨。她就这样抱着墨在午后出宫,在马车上打开墨盒。


    “这墨好香”


    方才一打开,双华就已经闻到了墨的味道。


    郑观音笑道:“这墨是只供陛下娘娘所用,珍贵而稀少,自然是极好的了。”


    好墨在制的时候就会调制香气,也不是什么稀罕事。薛皇后赐给她,也只让她抄经,为国运祈福,不可作它用。


    她将墨收好,倚着车壁休息。


    双华问她:“天色还早,咱们是直接回去吗?”


    郑观音想了想,开口道:“顺道去趟铺子吧,取些香料回来。”


    在宫里待了难么久,也还是没有还原出香方的原始配比。薛皇后还惦记这事,郑观音趁不进宫的时候想要自己再试试。


    “制相寻昼吗?”


    “嗯”


    “可是垂露花”


    “虽然垂露是很稀有,但也不是得不到。之前咱们不就有收了一小批干花吗?从前陛下还赐了些给陈检入药,剩的也在我的库房呢。”


    两人往自家的铺子去。


    店里仍旧是来往人不少,郑观音没麻烦伙计们,自己带着双华上楼。


    从楼上走下来女子,与郑观音擦肩而过,香气如丝。


    郑观音不禁一时停住了脚步。


    双华见她突然停下,问道:“怎么了?”


    郑观音似乎还轻轻嗅了一下残留的香气,回答她:“是‘芳华’的味道。”


    “可咱们店里不就出售吗?这、这有什么很奇怪的吗?”双华疑惑不解。


    “芳华”在铺子里卖了几年,虽然每回制的不多,但用的人也不少。可问题在于,那女子身上的芳华,不是店里出的那份。是那日回门,郑观音以为李曜送给梁盈,亲自制的。


    因为其中有样香料梁盈接触了会起疹子,所以她特地换了一种。


    唯有这一份。


    郑观音神色冷淡,上了楼,又和双华道:“你去问一下店里的人,认不认识刚才的女子。”


    “好”


    没过多久,双华就回来了:“店里的人说那位是归云楼的舞姬,唤作眷娘。因貌美技绝,这两年名声大躁,有很多慕名去品乐赏舞的。”


    归云楼


    京中有名的酒楼,郑观音之前和陈三郎去那吃过梁成玉请的酒宴。


    只思索了片刻,郑观音就让人去陈家和郑家传信,让自己的人先去找杨见微,再让她身边的人一起去陈家,说自己有事须和家中人商议,今夜也许来不及回去。


    嘱咐的人走了,郑观音又让双华去寻了一身袍服回来,就在店内换衣拆髻。


    等再出来。


    一个俊俏、高挑,神采飞扬的郎君就出现了。


    两人就这样准备下去,前往归云楼。迎头撞上个姑娘,对方娇小,经不起郑观音一撞,差点从楼梯上摔下去。


    好在郑观音一把揽住了她的腰,轻轻一旋,就把人捞了起来。


    “你个登徒子!”


    还没看清人呢,郑观音被猛猛推开,听见少女羞恼的呵斥。


    她站稳,看清来人。


    “李姑娘。”


    李芳宁觉得人眼熟,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听见对方开口。


    “郑观音?”


    她很不可置信,凑上前去仔细打量:“真的是你好好的,你怎么做男子装扮?”


    郑观音轻巧转着扇子,漫不经心道:“你管呢。”


    李芳宁抬起头,本来郑观音就高,现在看着比上次还更高了些。加上因背着光,一时看不清楚脸。


    “你怎么,一下子这么高了?”


    特意穿了个厚底的靴子,能不高吗?


    郑观音突然间闪过想法,俯下身,笑眯眯地:“你猜,猜对了有奖。”


    李芳宁看着那张在自己面前放大的俊脸,顿时有些红脸。声音一出来,又不大高兴,觉得这人真是奇怪,上次在成王府还怼她,说的话一点都不温柔,这会儿又笑语盈盈的。


    “不就是垫了垫嘛。”


    她随口一说。


    郑观音斜斜靠在栏杆上,似笑非笑:“欸,聪明,我请你吃饭吧。”


    “”


    李芳宁皱眉,觉得这人也太不着调了些,“我还要买胭脂呢,谁要喝你的饭。”


    她抬脚就走,又被郑观音像提小羊羔一样提溜回来,一起下了楼:“又不用你花钱,干嘛不去。”


    李芳宁胳膊腿都在挣扎,还是被她半夹半拖着走。


    “我要买胭脂首饰呢!”


    “这有什么,你回头写个单子,直接送你家里就成了。”


    “你当你是谁啊?”


    “我是老板啊。”


    几人就这样去了归云楼。


    伙计一见个风流倜傥的郎君进来,眼一亮。一边热情招呼着,一边打量郑观音。


    年轻,俊俏。


    重点是,看着就有钱。


    “郎君怎么称呼?”


    “郑玉郎。”


    她一边往里走,一边漫不经心打量。归云楼不是什么风月场所,很大,很热闹,酒菜舞乐人,都是极好的。很多文人雅客在这做过诗,正中的墙壁上还有本朝大诗人文谦挥笔题下的诗。


    “郎君一看就气度不凡,只有雅间美酿佳肴,才能衬得您这周身的气度不是。”伙计开始夸得天花乱坠。


    她一弹指:“这话我爱听,我就要一观舞的绝佳位置。葡萄酒,琉璃盏,翡翠杯,金枝玉鸾。”


    伙计眼亮得能发光,尤其是自己怀里还被砸进一块银子,笑得更真心了。


    “小的马上为您安排!”


    很快各式酒菜就上来了,郑观音和双华坐在一起,李芳宁坐在对面。她给两人推了几道菜:“归云楼的招牌,尝尝吧。”


    李芳宁扫过去,十分精致,一看就很贵。


    没办法,虽然是宗室,但早就破落了,小时候她娘还要做绣活补贴家用。


    “怎么不吃?”


    “吃人嘴软万一出去你就要我给钱怎么办?你又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


    李芳宁低着头,攥着手,看起来就是个天真的小姑娘。


    郑观音不由得笑出声,夹了一筷子在她的碗中:“放心吃吧,你既不欠我钱,也不欠我情。吃了喝了,回了家,我管你喜不喜欢我呢。”


    她这般散漫,李芳宁觉得这人真是奇奇怪怪的。


    人长得温柔,话说的也温柔。说说笑笑的又不怎么冷脸,可就是让人觉得看着近,摸着远。说真挚吧,笑也好,温柔也罢,看着柔摸着冷。说不真挚,自己又实实在在落了好处。


    她不过是落魄宗室,还外加个尴尬关系,郑观音更没有什么结交讨好的必要。


    真是看不透。


    作者有话说:


    朋友们,今天双更,晚上还有一章。


    第24章 怯探


    李芳宁心思绕啊绕, 开始伴着曲乐认真吃。


    贵的东西,果然好吃。


    她一边吃,一边看对坐的两人。双华也同自己一样, 可郑观音撑着脸, 晃动琉璃盏中猩红的酒, 半口没饮, 也没动筷。


    “郎君是怎么了?难道是嫌咱们的酒不好?”一直在她身边的伙计殷切问, 又趁机开始推荐, “我们还有珍酿,郎君若是有意”


    郑观音只叹了一口气:“今日怎么不见眷娘跳舞?”


    “哦, 眷娘啊。”伙计立刻反应过来,解释道:“她今日有些不适,这才没来, 咱们归云楼还是有很多极佳的舞者。”


    郑观音叹了口气,道:“其他人的舞我觉得都不合眼缘,今日就是为眷娘而来的。”


    说罢, 双华掏钱,声响清脆。


    虽然豪气阔绰, 但伙计却很为难。


    “客人, 眷娘病了,也不能硬要她跳舞呀。”


    他这样说,郑观音托着下巴笑吟吟:“哦, 懂了, 钱不够是吧。”


    下一瞬,双华又开始掏掏掏。


    很快,桌上就堆了一座小小的金银山。


    托着酒盏的李芳宁看着那金灿灿银闪闪,一双圆圆的眼瞪得可大了。


    她是真有钱啊。


    郑观音道:“我不需要她跳舞, 只是爱舞,想交流一番,劳你替我问一声。”


    伙计难为情的脸上露出个笑:“那小的替您试试。”


    财帛动人心,不多时伙计就殷勤地回来。


    “请几位移步隔间”


    郑观音带着两人上楼,正好撞见陈植和薛恪、李濯他们从另一边过来。


    薛恪眼尖,一眼就看到了李芳宁。


    “李濯,那是不是你妹啊。”


    李濯看过去,正好看见年轻人摸了摸妹妹的头,很是亲密。他瞪大眼睛,咬牙切齿。


    “这!她!”


    他气冲冲地,却被陈植拽住胳膊。


    “你妹身边的不是男子。”


    “什么?”


    陈植叹了口气。


    “是我娘子。”


    几人快步追上,跟郑观音打了个照面。


    李芳宁看见哥哥那紧皱的眉头,又看见薛恪,往郑观音身后躲了躲。


    “我去铺子里偶然遇见,不小心撞到了李姑娘,所以请她来吃饭赔罪。”


    郑观音笑吟吟地向几人解释。


    李濯对她一礼:“小妹顽皮,只要不给郑娘子添麻烦就好。”


    陈植忽地开口:“既然遇见了,不如共席吧。”


    郑观音答应:“好啊”


    几人一起开了个更大的隔间。


    薛恪看着和自己一样高的郑观音,笑道:“郑娘子怎得做男装?这样高挑俊秀,刚才可把李濯吓了一跳呢。”


    “是啊,好好的,怎么特意扮成这样?”陈植轻轻的接了话,目光轻飘飘落在郑观音身上,似笑非笑地,“不是说,回郑家商议事情了吗?堂兄呢?杨阿姊呢?”


    他这样随口一问,郑观音被问的哑然尬尴。


    谁知道会在这儿遇见他啊。


    郑观音化被动为主动,反问他:“我出来玩儿,做男子装扮方便省事。七郎呢?七郎不是从来不喜欢来这些热闹的地方吗?是来听曲,还是来看舞的?还是为了哪位?”


    陈植也没想到她会这样说,脸像是红了一些,声音都不自觉有点磕巴。


    “不是、不是我自己来得、是我没有为什么听曲看舞,就是、就是吃饭。”


    郑观音轻轻挑眉,笑意深了些,抱着臂不咸不淡:“哦?是吗?你该不会是扯谎吧?”


    陈植抿着唇,轻轻瞪了眼看笑话的薛恪:“你!”


    薛恪和李濯偷偷笑了一阵才开口解释:“就是觉得七郎性子太闷了,所以我俩才拉着他出来吃酒的。不过郑娘子放心,我们只是为了归云楼的醉鸭和雪芽酿来的。没有歌姬舞姬,只有鸭子和酒。”


    说着说着,薛恪还觑了眼在席间的李芳宁。


    郑观音看着还有些窘迫的陈植,笑眯眯问道:“是吗?”


    陈植认真点头:“嗯,我发誓。”


    “扑哧!”


    郑观音看着他那般认真的样子,不由得笑出声,“没有就没有,你紧张什么?我不过是随口问问罢了。”


    她让众人坐下。


    随着酒菜进来的,还有换了衣,抱着琵琶而来的眷娘。


    她确实是病了,但掌柜好说歹说,求她来一次。眷娘本来有些不大畅快的,一进来发现里头人不算多。


    还都是年轻人,除了下手坐着的袍服女子和襦裙姑娘。其余的几个年轻人都不大敢正眼看她,只有坐在正中的青年,此时正托着酒盏,含笑直视。


    虽然是一身白玉色的袍服,但蹀躞带,錾花囊,金冠玉戒。可谓是满身金玉锦绣。闲坐下来,与身后的花鸟绣屏相得益彰,衬得她整个人华灿灿的。


    尤其是眉眼含笑,神采奕奕得过分。


    眷娘抱着琵琶一礼:“奴家眷娘,见过各位。”


    郑观音笑道:“久闻娘子盛名,得见一舞是我等今日之幸。”


    她话说的好听,眷娘礼貌一笑:“妾微末技艺之,望不要嫌弃才是。”


    “娘子请。”


    “既如此,奴家就献丑了。”


    说罢,眷娘抱着琵琶起舞,姿态万千。郑观音笑着饮下杯盏中的葡萄酒,觉得她貌美舞绝,难怪名冠京。


    只是跳着跳着,快要跳完的时候,她身形有些不稳,步子乱了很多。


    琵琶从怀里脱出,人也像是要倒下似的。


    众人惊讶,一时见想扶又犹豫。陈植接住了琵琶,郑观音从席间起来,托住眷娘柔软的腰,将人揽入怀中。顺势低下头,在她鬓间一嗅。


    嗯,是芳华的味道。还夹着一些其他香气,有点像……墨香?


    虽然是确认了眷娘和李曜应该有些关系,但这样的举止看起来轻浮。席间几人神色怪异,薛恪和李濯低下头不敢看。


    陈植抱着怀里的琵琶,皱起眉,不知道该怎样形容。


    双华见怪不怪地吃菜。


    李芳宁一口酒咽下去,觉得郑观音都已经有些不大正经了。若是投生成个男人,没了那些世俗的束缚,只怕更加无法无天,定是个游戏人间的主。


    眷娘额上微汗,轻轻喘着气。


    她心生不悦,又强忍着没表现出来。只是语气歉疚,想要顺势离开,不挨着郑观音:“扫了诸位的兴,奴家真是惭愧。”


    郑观音叹了口气,语气颇为懊悔:“终究是怪我,光顾着赏舞,都忘记你本来是病着的了。”


    眷娘羞怯,下意识按着她的胸口想要站直身,嫌弃似地避开。


    只是手下的感觉


    她抬起头,有些惊讶:“你——”


    郑观音笑道:“看来娘子当真是病了,这才发现吗?”


    原来是个女子。


    眷娘一下子放松了心:“奴家虽有些病,可是舞还是要跳完的。”


    她从郑观音怀里起来,重新调整姿态,想要去那陈植怀里的琵琶。


    “既然病了,那就不要抱着琵琶跳了。


    郑观音走到一边,摸过架子上的一柄长剑,若有所思。


    安静间,琵琶声起。


    众人抬头的抬头,回头的回头。陈植抱着琵琶,挑了两下,看着郑观音微微含笑:“听闻阿姊的父亲极擅舞,不知可否一赏?”


    她那还在拘禁的爹,少时爱疯爱跑,走遍了西域多国。擅番言邦语,也工乐擅舞,先帝在时接待使臣,还与之斗过舞,狠狠矬了使臣的傲气。


    先帝大悦。


    郑观音爱玩儿,自然也学得这些,跟父亲在西疆时还曾遇上商队,在大漠篝火下跳过舞。


    她当即拔出长剑,刀身在臂上流过,冷光如月。


    “今日相聚实乃缘分,我做东,原为诸位一舞助兴。”


    陈植未说话,低头勾弹琵琶。


    郑观音挽出剑花,纱帛飘逸,长剑煅月光。而休息了一会儿的眷娘看着心动,端起酒盏加入,与她共舞。


    剑舞洒脱矫健,长剑挑起杯盏。


    眷娘轻盈,绣裙旋然而转,她握着酒壶倒酒,两人就这样一边舞一边为席间的众人斟酒。


    陈植的琵琶也弹得极好,两人随着愈快愈烈的节奏旋身翻跳。郑观音剑尖挑起眷娘的酒盏,薄透的琉璃盏盛着血色葡萄酿,随着杯盏在剑身上滑,轻轻晃,却未曾晃出一滴来。


    席间众人含笑欣赏,未曾出声喝彩干扰。


    席外的那些喧闹也为未曾影响里头的人,陈植手中琵琶未停,他就看着郑观音在荧荧灯烛下起舞,笑得肆意张扬。


    陈植生出一些陌生的情绪,他不想让别人看。


    倘若此时只有他一个人该多好,她只为他一人而舞。就像孩童得到了稀世珍宝,想要藏起来,独自欣赏。


    万分自私。


    一曲终。


    郑观音旋身收剑,盛着猩红酒液的杯盏顺着剑身滑至剑尖停住。


    而剑尖所指,则是陈植。


    他抬起头,撞进她柔软的眼波中。


    陈植的心猛然一跳,忽然觉得当初执意求亲是件正确的事情。真好,站在她身边的人,与她拥有夫妻名份的人,是他。


    真好。


    “七郎琵琶也绝,我敬你。”


    声音和心跳都如同酒酿在杯中,晃了晃。


    席间觥筹交错,郑观音在陈植身边喝了不少的酒。陈植就看着她,不知道她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酒宴尽兴,众人皆醉。


    陈植扶住郑观音:“夜深了,我们散了吧。”


    几人下楼,各自回家。


    李芳宁跟在哥哥的身后,看着身量一样的郑观音和陈植,觉得他俩还远远看过去还挺像。醉了的郑观音随性柔和,扶着她上马车的陈植冷淡清幽。


    “芳宁,你就放下他吧。”


    李芳宁听见哥哥如此说,抿着唇一言不发,上了马车。


    马车有些颠。


    醉了的郑观音有些难受,趴在车窗上呼吸着外头的清新空气。


    陈植的手落在她头顶,将人往里头拽了拽:“别探出去,待会儿被撞伤头可得不偿失。”


    郑观音将脑袋缩回来,整个人靠在车壁上,笑了笑:“可是这车颠得我难受。”


    “古柏,驾车驾慢一些。”陈植如此道。


    “哦,好嘞。”


    马车慢了很多,也平稳了很多。


    郑观音还缩在马车的角落里,要睡不睡的。马车虽然平稳了不少,但起起伏伏的,她的脑袋晃来晃去,就往往车壁上磕。


    实际上没有。


    因为在磕上去的一瞬间,陈植就伸手挡在了她的脸边。


    “阿姊,你若是实在难受,就靠着我吧。”


    陈植如此说,郑观音犹豫了一下,可她太累了。身子歪了歪,陈植将人扶住,顺势让她半枕在腿上。


    郑观音醉眼朦胧,看着他那只是微微泛红的脸。


    “你喝的也不少,怎么不醉啊?”


    “我只是不爱喝酒喝酒。”


    “哦,那还挺让人羡慕的。”


    “有时候醉了也挺好的。”


    陈植如此说,郑观音眨眨眼,脑子慢了一下,随后才回应:“是的,有时候醉了也挺好的。”


    她闭上眼,感受到他揽着自己,眼中热意涌。


    如果这是陈三郎该多好,如果他还在,那该多好。


    郑观音闭上眼,迷迷糊糊地想起刚才陈植弹琵琶:“你什么时候学的琵琶了?我记得,你琴弹得很好。”


    “你还记得我会弹得是琴吗?”


    “你从小学的不就是琴吗?你的琴,是陈检教的。我记得啊,一直都记得。”


    他的琴确实是陈检教的,只是他擅琴不爱琴,喜欢的是琵琶。


    陈植俯下身,声音一个字一个字落尽她耳中:“你骗人,明明什么都不记得。”


    可是郑观音睡着了,没有应他的话。


    陈植看着怀里的郑观音,有了极强的求知心。


    他慢慢俯下身,试探性地嗅了嗅郑观音身上的气息。让人贪恋得想要更近一步,于是他又往下吻,从鬓角吻到鼻尖。


    最后,轻轻印在那日日盯着的唇上。


    陈植怕她醒,所以这个唇清浅。可一旦触碰,又想得到的更多更多。他想,想要拥有她。想要将她藏起来。


    他很想很想知道。


    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那些过往满地碎光,远远看着斑斓灿丽。接近了,又不过是虚幻。或许是水里的月亮,镜中的容华,漆屏上的嵌金鸟,绣锻上的串珠蝶。


    看着轰轰烈烈,荧荧灿烂。


    一摸,是冷的,硬的。


    陈植忽地笑起来,契约婚姻?和离?


    他才不要呢。


    他不想再借由这副皮囊了。他想要郑观音,想要她留在自己身边。


    留在,陈植的身边。


    作者有话说:


    已开启强制爱的开关


    第25章 娇怜


    两人回了陈家。


    才回来, 得知陈植的舅舅王将军登门了。可是陈植不在,所以等着他一回来就叫走了。


    陈植有些不放心郑观音,她却抽出手:“你去吧, 反正都回家了。家里还有这么多人呢, 怕什么?”


    饶是这样说, 他还是坚持送她回了房才离开。


    不在马车上颠的郑观音好了不少, 也清醒了不少。她喝了两杯水, 觉得待在屋子里有些闷, 想要出去走走。


    双华也醉得很,她就带着另两个侍女到园子散散步。


    郑观音在园子里慢慢走, 散酒。她今日饮了很多酒,觉得自己灌了一杯又一杯,还是压不下那抹影子。


    她沿着假山石阶, 上了高处的一座凉亭,想要去吹吹风。


    只是这里并不是席宴所在之地,离王娘子他们那只有一廊一墙之隔, 却膳食酒饮皆备,完全没有动过。王将军爱酒, 想来为了招待他, 这才在园子得几处都设了简单的酒膳。


    陈植他们应该是在别处招待,这里估计今夜也不会再来。


    郑观音挨着坐下来,一边吹风, 一边浅酌。


    人倒是愈发醉了, 更生出几分燥意来,原本纷杂的心绪也更多。借酒消愁,越消越愁。


    “这样冷,怎么坐在这儿?”


    郑观音闻声抬头。


    有人站在身旁, 俯身给自己披上的件外衫。眼前眩晕,所以她看了有一会儿,拉着那人坐下来,仔细辨认后才道。


    “是七郎啊”


    陈植听着叹息,觉得心口有些发紧。


    “阿姊,夜深了,我们回去吧。”


    “回去”郑观音喃喃了一句,从凉亭往外看,浓夜中看不到她究竟看哪处。


    “那个地方,没有我想要见的人。”


    陈植道:“是回我们的住处,我们的家。”


    郑观音原本垂着头,听见这话又抬起脸,看了陈植一会儿:“是,是,我忘了。”


    陈植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阿姊没有忘记他,却忘记了我,还是说从始至终,我都不在你心中?”


    她人喝多了,脸颊绯红,眼中盈盈闪烁。此时歪着头,很认真问他。


    “你说什么?”


    “没什么。”


    陈植扶住她歪倒的身子,让其坐稳。


    只是她喝得真的很多,也醉得特别厉害,整个人已经根本坐不住,全靠他扶着。


    郑观音撑着他的肩,又想起什么来,亲手斟酒。


    她摇摇晃晃递杯:“说起来,我最该敬的人,是你。今日的欢乐,是你给的。伤怀,是讨厌的人给的。”


    真的很讨厌,要在这样的日子里出现。


    说到底,再欢乐也压不住伤怀。


    欢乐多而轻,伤怀少而重。


    陈植没接酒杯,一偏头和郑观音四目相对:“阿姊,若是敬酒,该更有诚意些吧?”


    郑观音抬头望了望天,只有玉轮素月。她想,人们都说,死去的人会在天上看着。


    “好”


    她笑着一口应下,酒杯被送至陈植唇边,喂他饮下。就这样,饮了一杯又一杯,最后栽进他怀里。


    “酒喝完了。”


    “那就该回去了。”


    两人过了蔷薇道,春尽时节,满地浓郁蔷薇花。再往前走,就是旧院与新居的分叉口,郑观音觉得自己醉了,有些分不出就是要往那条路走。


    她犹豫思考,感觉到好像有人在看自己。一回头,对上陈植的眼。


    郑观音辨认了一些,不是陈植眼中的目光。可她真的感觉,好像有人在静静地注视着她。


    “阿姊怎么了?”


    郑观音清醒了一下,只当是错觉,便摇摇头:“没什么,只是踩着颗石头了。”


    说罢,她将一颗石头踢出去,继续和陈植往前走。


    两人走上过月洞门,走上山廊,拾级而上。


    “观音”


    一声轻轻的唤,听起来那样熟悉。


    郑观音在石阶上猛地回头,初夏风穿廊而来,卷得山廊外的几棵翳翳芭蕉,刷啦啦啦作响。翳翳的叶子来回动,像几抹影子。


    她猛地一个激灵,清醒了一些。


    一定是她疯了。


    竟会以为,是陈三郎在唤她。


    陈植也察觉到郑观音的敏感和紧张,握住了她的手,少年掌心的温暖抚平了她刺毛的心头。


    “我们走吧。”


    郑观音喝得太多,路走不稳,就算搀着走下石阶也摇晃得厉害,一步的距离要走三步。


    陈植看不下,直接将人抱了回去。


    侍女一路小跑着跟回去,给郑观音梳洗换衣,忙碌完又退出去。


    陈植挑开帐,看着她埋在枕被间,长发映得脸更红。他坐在床沿,伸出手抚上郑观音的脸。


    很烫。


    郑观音喝酒,隔天就忘事,她不会记得今日的事情。


    陈植俯下身,又亲在她的额上。


    他吐出一口气,起身要走,却又动弹不得。低头一看,她的双臂已经缠了上来,面颊贴在背上。


    “你去哪?”


    “去睡觉。”


    “你不想和我睡?”


    陈植的额一跳:“你会后悔。”


    郑观音道:“我是很后悔,后悔当时又被你哄骗,听你的话和离。”


    她把他当陈三郎了。


    陈植不想回答,不想扮作任何人,便只是静坐着没有开口。


    郑观音却把他整个人掰过来。


    她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之上,随即埋进他手心,微微仰头看。


    那一双眼,已是水波盈盈,尽是泪意。


    “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你说你要和离,我并不想和离,可是你说,我就信,我听你的话和离了。见不到你的那一年,我在海上,觉得每颗星星都是你,觉得每朵海浪都是你。你说你来接我,可是你没有来,你骗我。他们都说你死了,我真的一点都不想相信,觉得你又在骗我。你每次都哄我,每次都骗我。我都不知道,你说的这些话是不是真的,但是我还是相信你。”


    眼泪一颗颗掉下来,聚在陈植手心,烫得厉害。


    “你骗我。”


    “你骗我。”


    “你骗我。”


    郑观音坐在那哭,泪水涟涟,泣不成声。她不停地诉怨,委屈的眼泪一直掉。


    陈植突然间有些讨厌陈三郎,他让她那样欢愉,又让她这样伤心。


    许是那些眼泪太多太重,终究还是不忍心。


    “我如今,不是在吗?”


    郑观音擦了擦自己的眼泪,抽抽噎噎地:“你为什么这么疏离?平常哪怕是几日不见,你连半步都不肯离开。如今久别重逢,你离我这么远。”


    她说起从前,陈植并不知道他们的从前和平常。


    “平常我是如何做的呢?”


    “比如亲我呀,哄我呀,你怎么都不记得了呢?”


    郑观音凑上来,歪着头看他,看得陈植有些紧张。


    “亲,亲哪里?”


    她指着自己的额、眉、眼、鼻、唇、颈、肩、胸、腹、腿


    “每一个,每一个地方都亲过。”


    “我”


    郑观音歪着头看他,过了一会儿,恍然大悟似地,开始埋怨:“哦,这又是你想出来的新花样?你总是有这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看着斯文温润,实则背地里衣冠禽兽。”


    “每次都这样,每次都哄我主动。”


    陈植还没从刚才那番话的惊愕中抽离,只听见她小小声抱怨了一句。


    她的袖衫已经落地,平滑的肩和修长的臂露出来。陈植别开目光,咽了咽,紧紧攥着自己的袍角。


    郑观音掰过他的脸,问他:“你为什么,为什么不看我?为什么不抱我?为什么不亲我?”


    陈植的头更低了,也不敢说话。


    “你不喜欢我?”


    “没有我没有不喜欢你。”


    “你为什么不亲我?是觉得我不好了?还是另有新欢?”


    陈植不说话,也不太敢看她,挨得太近,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她得气息缠绕。


    有些喘不过气。


    郑观音又推开他,坐在一旁抽泣:“你的心里没有我”


    “我的心里都是你。”


    “你又骗我,我不会再相信你了。”


    陈植探过身去,握着她的双臂,吻掉了那些眼泪。


    郑观音仰起头,享受着久违的亲密。


    陈植垂下眼,觉得这是一种邀约。自己的神智也开始混沌不清,便倾身,从她的眉眼,吻到了脖颈。


    他问她:“还有呢?还有什么?”


    “还有”


    郑观音微微垂笑,那样的神情,在昏灯幽夜下,很像那只买回来的狐狸。


    她附在耳边,轻轻吐气。


    “还有,你喜欢的呀。”


    咔哒。


    陈植的蹀躞带被轻轻巧巧地挑开了,她动作很是行云流水,像是做过无数遍。下一瞬,连带着衣扣衣带也已经被解开。


    郑观音的手从衣襟里斜斜探进:“咦?你好烫,你不热吗?”


    热啊,陈植觉得自己内里在烈烈燃烧。


    她的手在自己脸颊,肩背上游走,人已经钻进了怀里,仰起头。


    “我也好热,明明是才初夏,为什么这么热呢?”


    “许是喝多了吧。”


    陈植含糊不清道。


    郑观音上下其手,带着馥郁香气的唇擦过耳垂,下颌,脖颈,肩膀。


    “许久不见,你康健了不少。比之以往,魁梧许多了。”


    陈植倒吸了口气,一把攥住她摸到腹部还要继续往下探的手。


    “你想试试吗?”


    郑观音倒是很自然,搂上他颈,在脸颊处啄了一口:“当然。”


    她不仅自然,还很大方,原先的外衫早就被丢出去了,如今只剩齐胸的裙。朱红裙头,玄色裙身。


    一垂眼,风光无限好。


    只是场面冲击力太大,郑观音的衫子是什么颜色,陈植早就忘了。


    他觉得有些不太好,不由得闭上眼。


    “你为什么不睁眼?”


    过了一会儿,郑观音又察觉过来,掰开他的眼睛,直勾勾道:“你是害羞吗?可是你往日里,才不会害羞呢。”


    陈植觉得火舌顺着骨骼经脉往上窜,窜到脊骨,神智摇摇欲坠。


    他下意识推开了她,心火烧得更烈了,便想要起身走。


    郑观音一时怨愤,咬着唇,眼泪掉下来。她拽着陈植的衣襟,将他拽到自己身前来,给了他一巴掌,恶狠狠地开口。


    “我不许你走!”


    陈植有些发懵,她已经将他推到,压在身下,亲吻落下来。


    眼泪混着亲吻,掺着幽怨,捻着心酸,生生凿在他的身体中。


    “我不许你再离开我!”


    “不许你再抛弃我!”


    这种感觉是从来没有过的,热意翻涌着,直往上冲。很难受,却又很快乐。


    可是自己的身体在被左右拉扯,一边是属于自己的,一边是属于她的。


    一边告诉他,不要做人替身。


    一边挽留他,眼前如此美好。


    作者有话说:


    弟:不能做替身,不能做替身。(该死的,完全已迷晕。)


    第26章 喜欢


    郑观音其实酒量没那么好, 宿醉一夜起来,头还有些昏昏沉沉的。


    她从被子里探出身去,掀开帐子。


    正好和在窗下看书的陈植对上。


    “你怎么不去上学?”


    “书院放假。”


    郑观音下床。


    此时天亮了没多久, 日光从错落有致的屏帘间依次透进来, 将深处的床帏照亮, 如同掩藏在繁盛下的一片水波, 轻轻涌上来。郑观音被拢进这一片朦胧发亮的水波中。


    白衫子, 青罗裙, 晞光中恍似个润润玉人。


    游鱼的影子活泼,跳到郑观音的润泽生光脸上, 又顺着白皙的肩颈往下


    陈植想起昨夜,不禁咽了咽。


    他想,想要靠得近一点。


    想要全部接住她的热情, 想要


    想要很多很多。


    郑观音转过脸来,陈植忽然避开了目光,朝外头唤了一声。


    “双华”


    郑观音疑惑, 对上一侧的镜子。快入夏了,所以衫子襦裙都是薄薄的。睡了一夜, 鬓发散乱也就罢了, 衣裙也是散的


    她当即懊恼,平日里自己起来的时候陈植早走了,哪里会注意这些。


    双华她们也进来了。


    郑观音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现在突然觉得疼得厉害。


    “怎么了?落枕了?”


    “不知道, 感觉像被人打了。”


    两人共进朝食,因尴尬,都不说话。


    一吃完,郑观音就离开, 继续研究相寻昼的配比方子。她想要尽快将相寻昼复原出来,献给皇后。


    直到配了好几版,都只是差强人意。


    “既然累了,就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吧。”


    她做得认真,也没发现陈植什么时候过来了,似乎是坐在就在一旁静静看,也不出声打扰。陈植这个人好像总是这样,存在感并不强,但侵占感很强。


    不知不觉,他早就闯了进来。


    双华匆匆进来,递来一封信。


    “娘子,这是大小姐给你的信。”


    郑观音放下手里剪子,拆开信,匆匆看完之后皱起眉:“她和姐夫要走?还是今天。”


    杨见微说是有了点线索,要亲自去趟白水查,特此告别。


    郑观音当即快马出京去追。


    可是没追上。


    两人回程,陈植安慰她:“阿姊,若咱们有机会,就去广陵看看吧。”


    她神态骄矜:“哼,她走了也好,省得一天到晚在我头上作威作福。”


    见她没那么伤心,陈植先是松了口气,可下一瞬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郑观音骑着马,嚎啕大哭,哭声漫在山野间,“你说我是不是贱?她在的时候我气得要死,才不想见她。这一走,我又宁愿她留下来打我。”


    她转过脸来问陈植。


    “我是不是个大贱人?”


    不知道为什么,陈植觉得这模样可怜可爱。


    他探过身去,伸手擦她脸上的泪:“怎么会呢,那是你的亲姐姐呀。”


    郑观音吸了吸鼻子,虽然没有大嚎,但还是哭得一抽一噎的。陈植实在是忍俊不禁,她瞪了一眼:“很好笑吗?”


    陈植收起笑:“只是头一次见着阿姊这样,觉得,挺有意思的。”


    “”


    “好,是我不该笑。为了赔罪,我请阿姊去吃碧桐饮吧。”


    “好吧,那我就稍稍原谅你。”


    “谢阿姊不追究。”


    两人回城的时候已经傍晚了,河边夜市起来,热闹非凡。


    郑观音是抓住那么一点错,就要胡搅蛮缠的人,心安理得地吃吃喝喝。


    碧桐饮吃了好几份。


    陈植赶紧压住她的手:“阿姊,已经吃了很多了。虽然天热,但是不能贪凉,容易生病的。”


    他语气颇为严肃。


    “好吧”


    郑观音悻悻放弃,摇着扇子,起身往外走,与陈植拉开距离,将他丢在自己身后。


    陈植不远不近地,就差两步。


    她走得很快,越来越快,步子也很重。


    陈植却始终飘在她身边,背着手,噙着淡淡的笑。


    “阿姊生气了?”


    “没有啊,我为什么要生气?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两人绕着绕着就到了热闹的澄光湖畔,郑观音又立刻高兴起来。


    许是因为她没经历过什么苦,忧愁很少,灾祸很少,想要的都得到,所以很容易快乐。


    陈植不知道她和陈三郎在一处的时候,是否也是这样,或许更快乐些。


    郑观音抬起头,看他含笑,不由得一时恍惚。


    “呀,烟柳桥要放焰火了呢。”


    游人来往,说笑了一声。


    郑观音抓起陈植就跑。


    “陈检,快去看焰火!”


    她牵着他的手在长街上跑,看不清人,却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她的笑声。


    夏时,良夜,美景,佳月。


    真好啊。


    原来他三哥曾经如此的快乐,如此的幸福。


    两人跑过街,正值湖畔放烟火,桥上人很多。


    湖边有泥塑摊子,陈植驻足。


    摊主立刻热情接待:“郎君可是喜欢这泥人?”


    陈植越过那些泥塑,拿起一只狐狸。一双眼睛制得亮而有神,微微歪头,似是在看着他笑。


    神态娇昵,实在是,可爱可怜。


    他忽地想,郑观音会喜欢这个泥塑吗?薛恪他们还和他说过很多有趣的地方,很多不错的吃食。她会想要去吗?会想要和他一起尝尝吗?


    这一生,还如此的漫长。


    她会想要留下来吗?


    留在,他的身边。


    陈植抬起头,看见了还在看烟花的郑观音,他立刻抱着泥塑从桥上下去。可人流拥挤起来,你推我撞,郑观音就和他走散了。


    “陈检,你看那朵烟花多好看。”


    郑观音和身边人说着话,一转头,人就不见了。


    她走了两步,忽地眼前微微眩晕,人也恍惚起来。明明陈三郎在她身边的,一下子就消失了。


    他又要不辞而别了吗?


    又要丢下她了吗?


    郑观音不允许。


    她上了桥,掰过一个个背影相似的人,却都不是陈三郎。就这样失落,失落,再失落,渐渐生出巨大的惶恐,于是一下子哭出来。


    郑观音却忽地看见,曲桥的古柳下站着人。


    陈植隐约见着她向自己跑过来,正要将泥塑给她看。


    只是柳枝摇曳披拂,明月高悬,陈植看见了一双满是泪水的眼。


    郑观音声色哽咽,尽是幽怨。


    “陈检”


    陈植合上唇,泥塑“咚”一声落入湖中。


    这是他一直以来所求的,所愿的。原本以为要等上许久,如今却得偿所愿。


    可是,并没有那么高兴。


    “阿姊”


    陈植忽地开口,打破一切镜花水月。


    郑观音突然笑了一声,在一瞬绽开里,凝了陈植一眼。


    那朦胧泪眼里的情绪,很明显。


    是怨恨。


    这是第二次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如此怨恨?


    是因为他不愿做替身?还是他没有那么像陈三郎。


    郑观音突然间觉得自己满腔愤恨,恨上天,恨陈植。


    为什么?


    为什么上天夺走的是陈检?


    为什么?


    为什么夺走了陈检还要造出一个相似的人来?赝品如此完好,而真品已无处可寻。她想要的,从来都只是陈检,真正的陈检。


    为什么要让她得到了又失去?


    为什么要让她日日夜夜,看着这具相似的赝品。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可是风吹过来,月亮照下来,绿柳长堤上的少年茫然失措。


    郑观音一下子就清醒了,觉得自己刚才那些怨恨来得太突然,太猛烈。


    陈植又有什么错?


    错在她。


    她是这样的自私,卑劣,恶毒。


    懊悔,自责,愧疚。她被这些情绪紧紧缠绕着,喘不上气。


    郑观音含泪笑起来:“是七郎啊”


    陈植察觉她很怪异,上前几步。可他越靠近,她就越痛苦。


    “啊!”


    郑观音竟然像是崩溃了一样,尖叫一声,跑远了。


    她就那样跑,跑上了桥。


    可是四周人太多了,好像每个人看过来的眼神都是审视,指责。她害怕起来,哭起来,想要去找陈三郎。


    他从来都不会怪她的,无论做什么,他都是那样放任。


    她要去找他。


    可是人好多啊,郑观音根本不知道陈三郎在哪。也不知道去哪里找他。


    跌跌撞撞,摔倒爬起。


    手心和膝盖都已经因多次摔倒而磨破了,可郑观音顾不上,还在跑。她实在是太害怕了,害怕那些人的指责,害怕陈植知道她是如此的恶毒。


    她就漫无目的地跑,拼命追赶,想要追到从前。


    那段,还不曾逝去的,欢愉的时光。


    跑了很久很久,她跑到了僻静处。抬起头,月亮那样亮,将人心都照得透透的。


    那些阴私,幽暗的地方,全部都藏不住。


    郑观音伏地痛哭。


    “阿姊”


    追来的陈植,小心翼翼唤她。


    郑观音慢慢抬起脸来,看见了月光下的陈植。


    “对不起,对不起……”


    她不停道歉,陈植心如刀绞,将人拥入怀里。


    “没关系,阿姊,没关系的。”


    即使什么都不知道,陈植还是想要原谅她,还是觉得不是她的过错。他不想看见这泪,不想看见这伤心。


    只要她愿意,她想要,那就做一辈子替身吧。


    她高兴就好。


    两人在月下相拥,郑观音渐渐平静下来。


    “七郎,我们回去好不好,我不想待在这里,我想要回家。”


    “好,回家,我们回家。”


    他将她背起来,托得稳稳当当。就在月亮底下走,一步一步,向着月亮升起的地方走。


    走到尽头,就是家了


    陈植将床边的灯点上,坐在了床沿。郑观音静静躺着,虽然已经没有泪,可眼神空寂。


    “等到下次,我会做的更好一些,让阿姊更尽兴一些。无论如何,希望阿姊今夜好眠。”


    她看见少年的眼睛好亮好亮。


    亮得摄人心魄,迷人招摇。


    郑观音伸出手,替他撩开被吹乱的额发。


    “七郎,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睡吧,日子还很长,都会好起来的。”


    郑观音静静睡去,不知道为什么,陈植忽地想起过去的事情。


    陈三郎问他:“七郎,你不喜欢观音吗?”


    “不喜欢”


    “可她对你很好的。”


    “那我也不喜欢,我不喜欢她那样的人。”


    从刚认识郑观音的时候,陈三郎就问,问过他很多遍很多这样的问题。


    可陈植都只是回答他:“我不喜欢。”


    又过了两年,他们的婚事婚期都已经在开始准备了。偶尔,陈三郎教他弹琴,和他下棋的时候,还是会问上两句。


    他问:“七郎,你还是不喜欢她吗?”


    陈植回答:“不喜欢,你呢?”


    陈三郎笑起来,那样温柔,那样的欢愉。


    “我很喜欢,七郎,我很喜欢她。所以,也希望你也可以喜欢她。就算不喜欢,也不要针对她了,好吗?”


    陈植说:“好”


    后来,他很长一段时间没有问这样的问题了。


    是什么时候呢?


    陈植想了想,是郑观音跟他成婚之后,就再也没有问过了。


    可是忽然有一天,陈三郎突然问自己:“七郎,你喜欢观音吗?”


    陈植还是回答他:“不喜欢”


    陈三郎的神情很复杂,像是试探,像是庆幸,又像是不甘。


    后来,陈三郎还是会问他。问的不多,又总是在问。陈植不明白,为什么总是要问他这样一个问题?


    他们是夫妻,是挚爱,是彼此情深意重之人。


    而他,只是爱屋及乌的乌。


    他的喜欢,很重要吗?为什么要一直问?回不去了,不是吗?


    陈植第一次对陈三郎发脾气,满盘的棋子被他掀翻,哗啦啦落了一地。


    “抱歉,七郎。”


    可陈三郎却和他道了歉,跪在地上,拾起棋子:“观音是个很好的人,我觉得世上的很多人都喜欢她,你也可以试着喜欢她。”


    陈植没有反驳,也没有回应。


    那个时候,离陈三郎病逝还有两三年。可是他于教授陈植,培养陈植,好像也越来越紧迫。


    陈三郎有三分之一的时间都在教他,什么都教,也越来越严厉。


    生怕他学不会。


    甚至经常对陈植生气,可斥责之后,又会温柔地道歉。


    “抱歉,七郎。”


    陈植心里并不安,学得认真。有时候学得快,他们还会坐在一起,陈三郎絮絮叨叨地讲很多郑观音的事,他自己的事。


    几年里,陈植听了很多很多。


    有时候记不住,但奈何陈三郎讲的多,后来也就记住了。


    然后,他们和离了。


    陈三郎说:“七郎,我很喜欢她。请你替我送送她吧,我走不远。”


    再回来,他尊之敬之重之爱之的三哥,已经道了弥留之际。


    他又问了他一遍。


    “七郎,你喜欢观音吗?”


    喜欢吗?


    陈植抬起头,祠堂里烛火摇晃,那座牌位还是安安静静地在那。


    他从棋篓里捏起一颗子,下在棋盘上,像是过往两人一边对弈一边闲谈。


    “三哥,一个人,会因另一个人的欣喜而欣喜,愁苦而酸楚。在得到了想要的之后,又想要得到的多一点,再多一点。甚至,想要这漫长的一生,都能陪伴在身边。你把这种情感,叫做什么呢?”


    棋盘对面的牌位沉默,未曾给出回答。


    “你喜欢她吗?”


    陈植落下一子。


    “喜欢的。”


    作者有话说:


    只能说,弟,姐,哥,三个都有自己的私心和谋划。


    第27章 无情


    日子一天天过着, 又趋于平静。


    五月初,郑观音才收到姐姐的来信。信中唯有一句:“有我在,无需你多事, 看顾好自己。”


    堂兄也回了鹿泉, 除了还被拘禁的父亲, 京中也没什么亲人在。


    加上春远逝, 夏已严。


    暑气一浓再浓, 郑观音也不大爱出门了, 可她的事情很多。除了答应皇后每日抄经,继续研制相寻昼外, 关于那位归云楼的眷娘,也查了一下。似乎原本也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后来家中败落, 也就以舞乐为生。


    郑观音后来也借由交流舞乐的名头,见过她两次,感觉人确实也挺好的。


    可惜跟李曜扯上了关系。


    若是生计难, 对于郑观音来说倒不是难事。可若是为情,那就很难了。


    本来想要试探性劝说, 可第三次去, 就听说眷娘离开了归云楼。至于去了哪儿,就不得而知了。


    无奈之下,她只能让人盯一盯李曜, 看他平日里去哪里。


    郑观音试探了梁盈。


    可她似乎是毫不知情的样子, 对李曜还是很好的印象,也很期待着这门婚事。


    “也没有关系的吧,男子三妻四妾不也是很寻常的吗?像咱们这样的人家,有妻妾又是什么少见的事呢?”


    那叫一个通情达理。


    天气热得很, 郑观音不禁一阵恶寒。


    梁盈从前不是这样的,她说要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处。若有二心,定会恩断义绝。


    郑观音回了陈家,一直都不大高兴。


    父亲的事情至今没有头绪,查来查去也只有些许线索。梁盈又是那般逆来顺受的性子,保不齐受磋磨。


    郑观音觉得每件事情都很烦,这天气又死热死热的,热得人心烦。


    “烦死了!”


    她太生气,将手里得团扇甩出去。


    正好砸在下学回来的陈植身上。


    “阿姊近来似乎心情不佳,总是在发脾气。”


    双华端着凉饮进来,“想来是天气热,心里不大畅快”


    郑观音被两个人说,盘腿抱臂坐在围榻上:“我哪有经常发脾气?”


    陈植接过凉饮,轻声哄她:“行,是我们的错。只是双华做了这冰酿哄你开心,再不吃,就化了。”


    她别过头装作没听见,好说歹说才将人哄回来。


    郑观音舀着圆子问:“我真的发了很多脾气吗?我觉得我没有啊。”


    陈植“可能是天气热,难免容易心烦意躁吧。”


    “唉”


    她叹了口气,将最后一颗圆子吃掉。


    快端午了,陈植转了王娘子的话,说到时候一家子去看赛舟。


    可是陈父在朝堂上打架,被人抬回来,爬都不爬不起来,看赛舟的事情也就因此搁置。


    而陈植应了薛恪的邀,所以早上就出门去了。


    郑观音则干脆趁这个当头,去法华寺送抄好的经文。


    经过莲池时,她瞥了一眼。站着的女子着榴红裙。像是之前跟眷娘打交情时,自己送的那件。


    她不是个坐以待毙的性子,借着出去消食在法华寺里找人。


    过佛塔,遇到个熟人。


    梁成玉。


    他见着她倒也不意外,只是微微一笑:“你这是去哪?”


    “用过斋饭,走走消食。”


    她含糊了个理由。


    一个人,在这儿消食。


    梁成玉也没有挑明:“既然到这地方,怎么不让七郎一起,我看他好像在找”


    郑观音眼看着眷娘过了佛塔,很着急。两人又隔着段距离,也没听全说什么。


    “我这就回去了。”


    她敷衍一句,过佛塔,可明明去的是后山的方向。


    梁成玉见她走远,又见着陈植过来。


    两人遥遥一礼。


    彼时郑观音已经追上了眷娘进了绿枫林,看见眷娘上了桥,扑进桥上的人怀中。


    虽然没有看清楚,但郑观音已经确认。


    那就是李曜。


    她一时间气愤,刚琢磨着怎么办,桥上的两人往这边走来。


    他们下来势必会撞上自己,可是


    下一瞬,整个人就被一拽,从浓密的枫枝间轻声穿过,进了掩在密密枝条后的假山洞中。


    事情发生的太快,郑观音都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对方按在怀里。


    天气热得很,郑观音都有些头晕。她下意识开口:“梁姐夫”


    还没说完,一只手从身后绕上来,捂上了她的嘴,郑观音也因此深深陷进对方怀里。


    她偏头,看见身后人的耳垂上那颗红痣。像一颗鲜红的心脏那样,跳动着。


    是陈植。


    不知道陈植是什么时候来的。


    两人几乎是完全贴在一起,天气热得很,假山逼仄,她很难受。


    “别乱动!”


    陈植生了气,攥着她的两只手腕将人死死按着。


    凶什么凶啊


    外头的李曜和眷娘说笑着经过,郑观音立刻安分了一些。


    两人听着动静一点点远去,等彻底没声音。陈植松开了禁锢她的手。


    郑观音飞速从假山里窜出去:“你不是去参加薛恪的雅集了吗?”


    “行到一半,薛恪被皇后诏进宫了。”


    郑观音“哦”了一声,又沿着小道准备回去。陈植腿长步子迈得快,两三步就和她走在了一处。


    许两人一路无话。


    郑观音确实是尴尬,但陈植好像不是。她余光瞥了两眼,他下颌微微绷着,唇也抿着,感觉不大高兴的样子。


    转过一个拐角,看到的就是李曜正在莲池边温柔地同梁盈说话。


    侍女也都不在,只有他们两人。


    郑观音开口就是:“盈娘!”


    梁盈回头,见是郑观音,先是高兴,又有些心虚。


    “观音,你怎么在这儿?”


    郑观音将梁盈拉到身后:“怎么就只有你们两个人在这儿?”


    她说话火药气很重,李曜微微皱眉:“郑娘子,我与盈娘是皇后亲自赐婚的,你又何必如此疾言厉色?”


    郑观音攥紧了手,暗暗咬牙。


    但是,她忍了。


    “就算你们有赐婚,可是盈娘还没有出嫁。佛寺人多,她身边的侍女都没有一个,你就不该接近。”


    梁盈夹在两人中间,看着他们像是又要针锋相对,不由得开口。


    “观音,你别担心,我没事。”


    “你闭嘴。”


    郑观音懒得说什么,直接将人拽走。


    李曜担心她和梁盈说些什么不该说的话,若是梁盈听进去,有了退婚的打算,那就不好了。


    他追上去,软声软气。


    “此事是我考虑不周,只是觉得这门婚事拖了这么久,总是让盈娘等,故而心有愧疚罢了。”


    愧疚,郑观音嗤笑了一声。


    走着走着,碰上了从廊下过来的梁成玉。


    他只扫了一眼,便笑起来:“哟,真是巧。”


    梁盈站在郑观音身后,不敢抬头。


    李曜揉了揉眉,讪讪一笑:“是在下难得见盈娘,没有考虑周全。”


    “盈娘”


    梁成玉笑得更深了些,却不达眼,只是唤了一声。


    梁盈慢慢从郑观音身后走出来,走到他面前。


    梁成玉语气柔淡。


    “天快暗了,回家吧。”


    郑观音安慰梁盈:“走吧,盈娘。”


    路上,她又轻声问:“盈娘,你当真很喜欢李曜吗?”


    梁盈却回答她。


    “观音,倘若是上次你问我的事,那我还是那个回答。我真的并不介意。”


    郑观音:“”


    她一时生气,甩开梁盈走了。


    陈植跟着她回了家。


    一路上,两人就这样各有心思地,琢磨着些什么。


    “阿姊在想什么?”


    陈植忽地出声,她摇摇头:“没什么”


    “阿姊是在后悔吗?”


    他如此说,郑观音有些疑惑不解:“后悔什么?”


    陈植淡淡开口:“后悔当初,没有嫁入梁家。”


    “哈?”


    郑观音觉得他有些莫名其妙,但是又懒得计较,“别乱猜。”


    陈植却道:“是因为猜中了吗?”


    郑观音也不知道陈植阴阳怪气什么:“你有话好好说,别在这儿怪里怪气的。”


    陈植微微冷笑:“在假山里,阿姊是把我认成小侯爷了吧。”


    郑观音有些懊恼,含糊着快步走。


    “我又不知道你来了”


    陈植几个步子就追上她,轻笑了一声:“我们这般熟悉,你也还是认错了不是?”


    郑观音自知有些理亏,又不想跟他掰扯什么。


    “那我不也反应过来了吗?”


    “看来你和小侯爷比我情谊深重,否则怎会下意识错认。”


    郑观音憋着口气,又念着陈植大热天来接自己,耐心解释。


    “我不知道你来了,我先见到了他,所以下意识认为是他。好,这件事是姑且算是我做错了,我同你道歉,可以吗?”


    陈植却丝毫不接受。


    “阿姊惯会避重就轻,说什么道歉,不过是敷衍罢了。”


    郑观音的火气一下子上来:“我都说了我没有,一件小事,你这样在意?”


    “难道我不可以在意吗?”


    “我不明白,真不明白,契约婚姻罢了。”


    她吐出这样的话,陈植攥紧了手。


    原来她是在指责自己没有在意的资格。


    郑观音本来就烦,陈植又在这儿胡搅蛮缠,她气得快步往前走。


    “郑观音!”


    陈植咬牙切齿地喊了一声。


    郑观音猛地顿步回头,一又气又恼,指着他。


    “谁允许你这样叫我的?这么没大没小,你书都读到哪去了?”


    陈植被好一顿斥责,但他也烦躁,一开口又犟又阴阳:“阿姊饱读诗书,同三哥在一起那么多年,不也如此蛮不讲理吗?”


    郑观音原本压制的火气瞬间起来,她冲上前,狠狠推了一把陈植。可没想到他不禁推,径直从美人靠往外翻,摔进了外头的茉莉花圃中。


    陈植满脸震惊。


    郑观音也吓了一跳,但她觉得是陈植在无理取闹,便绕下石阶,将人一边拉起来一边叨。


    “谁让你说那样的话,而且你这么大个人了还一推就倒。”


    陈植被指责,被推,还要背锅。


    “这么说,你是觉得全都是我的错吗?”


    郑观音侧过身,丝毫没有歉疚:“我都跟你道歉了,是你不依不饶。又是阴阳怪气,又是直呼我名字。这后头的事情难道不是你的过错吗?”


    陈植语噎,想说什么但感觉堵着一口气在。


    他知道,就算说出了什么,郑观音也有一百句话等着。


    于是拂袖而去。


    郑观音也生气,就在园子里走,碰着裴娘子身边的丫头在溜那些爱宠。


    她一眼就看见了那只叫珍珠的兔子。比起春天,已经长得很大了,不再是小小一只。


    珍珠闻到了熟悉的味道,也一蹦两蹦,蹦到她脚边。


    郑观音向侍女讨了吃食,逗着珍珠玩儿。可不知道哪里惹着了,珍珠发脾气地将郑观音手里的东西咬住,甩到一旁,飞快跺脚。


    它跺脚跺得“邦邦”响,脚底下那块草皮都被“邦”秃了,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大脾气。


    小小兔子也这么大脾气。


    郑观音很是不爽,将珍珠两手抱起来,她“蹂躏”着珍珠长而柔软的耳朵。


    “看着乖巧,怎么脾气也怎么大呢?”


    她恶狠狠凶了一顿,抱怨数落了好久。忽然察觉到背后有注视的目光,一回头,看见陈植就站在自己身后。


    一张漂亮的脸,青黑青黑的。


    郑观音理直气壮瞪回去。


    “它都没说什么,你生什么气?”


    说了一句她还没够,继续抱怨:“再说了,哪有人站在别人身后偷听的,我还没生气呢。”


    “”


    她又开始倒打一耙。


    陈植觉得她全身上下无处不可恶,漂亮的嘴犹甚!


    他珍珠还给侍女,踩在珍珠“邦”秃的那块草地上,居高临下。


    “回去”


    郑观音将裙子一收,抱臂走在他前头,更加不爽。


    又发脾气,又发脾气,哪来那么多脾气要发?


    陈植走在她身后,就看着她抱臂走得飞快。


    虽然没开口,但总感觉她在不停地碎碎抱怨。


    两人回了院落,一左一右在围榻上坐着,各自冷脸也不说话。双华端着茶进来搁在茶几上,小心翼翼觑了眼陈植。


    郑观音生气。


    “小小年纪还这么矫情,真是令人讨厌。”


    陈植被她的话一噎,也觉得自己好像有些矫情。


    可一看到郑观音完全没有丝毫愧疚的样子,气得晕头。


    明明就她的错,不认错不道歉就算了,还要气他。


    陈植站起来,又在围榻上坐下。


    郑观音偷偷瞄了两眼。陈植坐在那生气,两颊因紧抿的唇而微微鼓起,平日里看起来很平和的眼睛此刻圆圆的,头上还翘了两根头发,随着他生气的动作来回动。


    “扑哧”


    她一时没憋住,忍耐不住笑出声。


    陈植转过脸,盯着她不说话。


    “咳咳,你管天管地还管我笑不成?我笑怎么了?”


    郑观音收起笑,也瞪回去。


    陈植:“”


    真是太可恶了。


    郑观音甩赌气,漫不经心道:“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大脾气,一点都不像陈检,他脾气可好了。”


    陈植忍不住刺了一句:“既然三哥那般好,那般想念,那你找他去啊。”


    郑观音满脸震惊,随后生出恼怒。


    “你怎能如此说他!”


    陈植也自知有些失言,却也没有低头服软,只是道:“难道不是你先提的吗?既然你在意,又何必拿我同他相比?”


    郑观音一下子冷了脸冷声,言语带讽。


    “我真是不明白,你求仁得仁,又有什么好生气好不能接受的?”


    她平日里的温柔热情,在这一刹那间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冷漠无情。陈植愣了一下,有种头一次认识郑观音的感觉。


    他忽地生出烦躁,往外走。


    “你去哪?不吃饭了?”


    “不吃了!”


    “爱吃不吃。”


    才走出去又折回来的陈植,听见她这句抱怨,扭头就走。


    双华才进来:“这要追回来吃饭吗?”


    “不用管他。”


    直到深夜,陈植也还没回来,坐着等了许久的郑观音吹灭几盏烛火,径直上床。


    她从枕头低下,翻身趴在床上,摸着自己身上那块作为陈三郎遗物的玉佩。


    “你说,七郎是不是长大了,叛逆了?他怎么能说那样的话!真是气死我了!”


    “气死我了,三哥,她怎么可以那样说!”


    陈植在祠堂,一句句控诉。


    作者有话说:


    姐:一款温柔美好,实则无情的女人。


    第28章 赌气


    郑观音想睡, 但是又睡不着。


    情绪很多,但主要就两样。


    一是生气,气陈植乱发脾气, 乱猜忌, 好像又一下子见到了小时候的他。


    不爱笑, 成天冷着脸, 说话逗乐还不耐烦。


    二是担心, 看来陈植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若是这样的性子, 估计这会在哪生闷气吧。晚饭也没吃,不知道古柏他们有没有安排吃的给他。


    她翻来覆去的, 想了很多。一会儿生气得直捶枕头,觉得不应该管他。


    若是此刻低头去哄,指不定他会蹬鼻子上脸, 往后的日子就难搞了。


    郑观音烦,烦陈植变得很棘手,烦他好像不听话。


    可烦来烦去, 她又生出些心软懊恼。自己脾气也好像很坏,说得话也确实有些不留情面了。


    郑观音裹着被子滚进床里头, 想着明天跟陈植说几句好话, 哄哄他好了。她这样想着,闭眼睡去。


    可过了一会儿,她一把将帐子掀开, 借着床头的两盏灯, 看见屏风后的围榻还是空空的。


    “啊啊啊啊啊啊,烦死了!”


    郑观音穿上鞋,从将外衫穿上,随后又抓起一盏提灯, 打开门出去。


    “双华!帮我把小厨房开起来!”


    很快,连着十幽斋的路上慢慢走来两人。双华提灯引着提食盒的郑观音过来,夏夜风和,衣袂裙角翩翩。


    “说起来,好好的怎么郎君在书房睡?”


    双华如此问。


    郑观音丧着一张脸。


    “哦,好吧,那看来是小姐欺负他了。”


    “我欺负他?”郑观音讶然,笑了一声,一边走一边埋怨,“你都不知道他脾气有多大,有多爱生气。一点不如意就要跟你吵起来。”


    她小声抱怨了一路,双华也听了一路。


    “想来是小姐过分了,否则怎么会把人气到书房来。”


    “你是谁的人啊?干嘛帮他说话?”


    双华笑笑:“若不是我说的那样,那小姐大半夜起来做夜宵作什么?不是去求和的吗?”


    “求和?”郑观音觉得这实在是天方夜谭,狡辩道:“我是心软,觉得他每日读书辛苦劳累。本来就挑剔,晚饭又没吃,正是青春年少的时候,怕饿坏了身体。明明是关心,是善心好不好。”


    “好好好”


    从六岁起她就在郑观音身边了,两人一起长大的,对于郑观音的秉性实在是太了解。


    她这个人吧,着实不是个“好人”,小时候就顽皮。胜在家教好,大人家主虽宠爱却也不溺爱,大小姐又常年压着,这才有个千金小姐的样。看起来,至少也有个名门闺秀的壳子。


    出了嫁,公婆性子好,嫁的又是心心念念的人。


    家主回了长汀,大小姐出了嫁,大人又是个温和的性子。一时间,倒也没人管她。


    更严重的是,陈三郎这个人很纵容郑观音的脾气和缺点。好像无论她做什么,他总是在笑眯眯地欣赏,觉得很生动。


    郑观音小声道:“他跟陈检一点都不一样,陈检才不会这样呢。”


    双华忍不住提醒:“你也说了,他不是三公子啊。”


    郑观音也不说话了。


    进了十幽斋的小庭,看见窗子还亮着一抹幽幽的黄。看来是陈植还没睡,在读书呢。


    郑观音走上石阶,让双华暂且在外面等着。


    “嘟嘟嘟”


    她敲了敲房门。


    “何人”


    “我”


    郑观音听见里头沉默了一会儿,迟迟没来开门,她有些生气,用脚尖轻轻踢着房门。


    正用力踢着呢,房门一下子被打开,她整个人往里栽。


    栽进了陈植的臂弯里。


    郑观音抬起头,看见的就是陈植那紧抿的唇,深皱的眉。她忍不住腹诽了一句:“摆什么脸色?谁让你不来开门。”


    陈植气一噎,咬牙切齿:“你是白天吵得不够,所以现在来找茬的?”


    郑观音捂上嘴:“天哪,我怎么说出来了。”


    陈植:“”


    他将人用力往外一腾,她就被推到了门外,随后合上门。


    “欸!”


    谁知郑观音直接挤了进来,吓得陈植立刻松开关门的手,这才没压着她。可是人不管不顾地进来,还在那理鬓,他又是一顿气上来。


    陈植觉得有些头晕,扶了扶额。


    郑观音眉轻挑,下巴微抬,站在那里问他:“一看就是饿了吧,都饿得发昏了。”


    “”陈植确实觉得自己在发昏,倒也不是因为饿的。


    怕自己真的晕过去,他拂袖在书案前坐下,冷冷道:“就算真饿得发昏,那又怎样呢?你不是说不管我吗?”


    看吧,还是小孩子心性。


    郑观音如此想着,先将手里的食盒放在书案上,又走回去让双华在外头等一会儿,随即把门虚虚掩上。自己又搬了个凳子过来,放在书案对面坐下。


    “你这么大个人了,饿到发昏也不懂得找吃的吗?就算我说不管你,难道你回来吃,我就不让你吃了吗?”


    陈植听着这话,反而笑了笑,指尖划开书页。


    “那可不好说。”


    郑观音立刻不高兴,但是她没发脾气,轻轻哼了一声表示不满。下一刻就打开食盒,将里头的汤饼和薄荷拌鸡丝拿出来。


    “好啦,我知道今天是我话说重了。你也太计较,何必跟自己身体过不去呢。快吃吧。”


    陈植算是认识了她,三句里一句随意,一句抱怨,一句敷衍。


    他气得懒得说话,直接侧过身去,表示拒绝。


    郑观音撑在桌上,歪着头看他:“你不吃啊?”


    “不吃。”


    “真不吃?”


    “不吃”


    “那我走咯?”


    陈植看了她一眼,继续别过脸:“随意”


    “好吧”郑观音当即收拾东西,提着食盒离开,“那我就跟双华加餐了。”


    她的手刚碰到门,陈植手里的书掉在地上,很重的一声。


    郑观音忍着笑回头,陈植还坐在那里,书在地上也没捡。


    “扑哧”


    她忽地笑出来。


    陈植转过来,先是不可置信,随即又羞恼起来,指着她:“你、你、”


    他半天没说出来什么,郑观音提着食盒快步过去,直接拍掉他的手:“你什么你?是你自己不吃的,我走了你还要生气,真是难伺候。”


    陈植的脸像是红了,死死咬着唇。


    郑观音叹了口气,又打开食盒,将吃的又重新端出来。她把筷子塞进他手里,只是人没接,差点掉下去。


    她又将筷子拿回来,随后一手捏着陈植的两腮,一手拿了一小块糕,直接塞进陈植嘴里。


    陈植含着一口糕,吐也不是,吞也不爽。


    “行啦,再不吃就要凉了。”


    郑观音将人按在椅子上,把吃的喝的都推到他面前:“我不说话了,你吃吧。”


    说着她从书案离开,随手取下格架上的羽毛掸,四处走走看看。


    陈植见她走来走去,也没凑过来,也没开口,只是甩着羽毛掸,在四处扫扫。似乎是觉得暗,又多点了几盏灯,然后从架子上随手抽了些书画,就在窗下的矮榻坐下看画。


    她穿着珍珠色的衫子,莲紫的罗裙。夏时的料子总是轻薄而又飘逸的,那薄玉色的披帛系在肩头,剩余的垂在地。


    陈植想起陈三郎画过一幅画。


    静谧的夜,幽燃的火,盛放的牡丹。


    他就那样看着她。


    “别看了,快吃吧。”


    郑观音也没抬头。


    陈植吐出一口气,拿起筷子吃。


    原本是不饿的,因为满肚子气。她来闹一通,好像真的饿了。


    在书房转了一圈的郑观音转到案桌前坐下,撑着脸看他吃饭。


    陈植吃饭很安静,不言不语。


    而陈三郎其实很爱玩笑,虽因病弱受限,但爱看郑观音玩儿,陪她玩儿。爱笑爱玩儿,也很重欲。


    眼前人就寡净多了,不吵不恼,乖乖巧巧,完全是两个极端。


    “你看够没?”


    除了爱生气,爱发脾气以外。


    郑观音看着他的脸,算了算,自己比他大五岁呢。也没生气,指着那剩了一半的汤饼:“你怎么不吃?”


    “难吃。”


    “”郑观音一时语塞,张嘴道:“难吃也得吃。”


    “为什么?”


    “不能浪费啊”默了一瞬,她才又道:“而且这汤饼是我做的。”


    陈植默默地把剩的半碗汤饼都吃掉了,随即收好盏盘碗筷:“你可以走了。”


    郑观音没挪动,问他:“你不回去?”


    他有些意外,可多多少少还是生气:“不回去”


    郑观音自讨没趣,站起来提着食盒出门而去,还没忘关上门。


    “爱回去不回去。”


    郑观音提灯离开。


    陈植就看着那抹紫雾从眼中飘开,从门前淡去。他在灯下坐了许久,仍旧看见那深紫罗裙像水一样在晃荡,像雾一样浮。晃走了他的神,浮他的魂。


    夏夜里,不知何处的笛声依稀。


    从书房离开的郑观音早早就睡去了,却没睡着。


    才翻了个身,有人走进浓浓夜色中。她吓了一跳,可下一瞬便立刻安定。


    是陈植。


    “你不是不回来吗?”


    “这本来就是我的屋子,我想来就来。”


    脾气大,难搞,记仇爱报复。


    第二日,下学回家,郑观音歪在围榻上看书,只浅浅掀了一下眼皮,便不再搭理。


    陈植也不开口,在围榻另一边坐下,倒茶饮茶。


    “我还以为回来,你已经把屋子拆了。”


    她倒是想呢,要不是大张旗鼓地容易惹人问话,又懒怠解释。莫说屋子,连人都想拆了。


    “啪!”


    郑观音将书一合,又觉得不解气,顺手将书抛掷出去想要砸他。


    正在饮茶的陈植轻轻一抬,接住书,待将茶饮了后才慢慢放下茶盏:“你从前,难道也是这样和他相处的?”


    “少提他,他才不会这样对我。”


    “也是,毕竟你也不会像对我一样对他,你多爱他啊。”


    陈植的指尖划开书页,侧过脸向她轻轻笑。


    郑观音合上嘴,将软枕丢在他手边下榻:“吃饭!”


    陈植仍旧坐着,摸了摸那个枕头,不多时就有人端着晚食进来。一道,一道,又一道。


    看着,还以为有喜事开宴呢。


    郑观音坐在膳桌前,扯出笑:“菜上齐了,吃饭吧。”


    他徐徐走近,待看清那些菜之后便收了些笑。


    炙鱼、蒸鱼、酥鱼、冷吃鱼。


    鱼羹、鱼饼、鱼汤、鱼茸膏。


    “这是什么?”


    郑观音睨了他一眼,毫不在意道:“鱼啊,你是读书读傻了,还是读得眼神不好,这明晃晃的一桌鱼看不出来?”


    陈植笑了一声,坐下来,夹了一筷子春笋冷鱼。


    “真是难为你想出这么多荤素得宜,做法特别的鱼来,你怎么不把京中八条河里的鱼都端上了?”


    郑观音给他舀了一碗枸杞芽豆腐鱼汤,笑眯眯地:“我端得了,怕你心小吃不下。”


    “他心胸宽广,你找他去呗。”


    郑观音狠狠瞪了他一眼。


    陈植神色淡淡,饮下一碗鱼汤。


    这些鱼儿多多少少还是起了些作用,他能吃鱼,不爱吃鱼,一桌子鱼下来也不仅心烦气躁。


    好好一顿饭,你掐我呛,还没吃多少就饱了。


    郑观音在床边坐着,陈植在围榻坐着,相互不说话,只时不时用余光瞟两眼。


    他觉得自己都快变成鱼了,实在是受不了,便出去舆洗。等到回来时,郑观音心安理得地已经上床睡了。


    陈植讨厌郑观音。


    作者有话说:


    其实怎么说呢。


    哥姐的感情浓烈美好,但并不健康,毕竟哥就是个不健康的人(生理心理都是)


    所以遭罪的就是七郎了。


    但七郎是个健康的人,又会反过来压制姐。


    三角恋,就是这样式的。


    520快乐,朋友们。


    第29章 动摇


    第二日, 郑观音睡醒起来。掀帐下床。


    围榻已经空了。


    双华她们掐着时候进来,郑观音随口问了一句:“又去上学了?”


    “什么上学啊?是去径山寺了,怎么我们都知道, 小姐自己反而不知道?”


    双华给她梳头发, 说了一句。


    郑观音想了想, 好像没吵架的那几天, 陈植提过一嘴今天要去径山寺的。


    “哦, 我忘了。”


    陈植不在, 她倒是乐得自在。只是,这一去就是好几天, 一直都没回来。


    郑观音反而心里没什么底了,又空王娘子问。


    她说:“双华,我们去接七郎吧。”


    明明一早就走, 快下午才到。倒不是山路难行,是郑观音她还一直在纠结。


    活了这么些年,她只跟杨见微服过软。


    就算是陈三郎, 那也都是他哄她,他认错。


    郑观音着实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让她主动来这么远的地方求和, 陈植还是赚了。


    纠结来纠结去,她还是磨磨蹭蹭上了山。


    径山寺不大,古旧禅寺连上山的石阶都是斑驳不平的, 山中静籁与古寺相抱。


    大殿里的僧人似乎是认得郑观音, 笑着问了一句:“施主是来寻师叔还是陈七郎?”


    她笑了笑:“七郎真的在这儿?”


    “是啊,前两日来的,如今还在师叔的禅房里呢。小僧替您去寻他来?”


    “那就多谢了。”


    僧人离开,郑观音就在大殿里上了香, 祈求父亲可得平安,祈求陈三郎往生极乐。


    只是上香的时候她忽地有些许迟钝,想到了那一天山廊上的注视和轻唤。


    是她醉了酒吗?


    可是陈三郎真的死了吗?


    “小姐”


    双华看她拿着香不知道在想什么,就那样愣愣呆在佛像前,于是出声提醒。


    郑观音回神,尴尬一笑,将香上完。


    陈植迟迟没过来,两人从大殿出去,沿着廊慢慢走着。走到了寺中的一棵古树下,上头挂了很多牌子,都是来香客所求。


    红绸木牌在风中相碰,清脆声阵阵似浪翻涌。


    “小姐,要挂牌吗?我去找寺里的师父要?”


    郑观音道:“不必啦,不灵的。”


    “嗯?”双华顿步疑惑,“小姐没试过,怎么知道不灵?”


    她道:“不用试,它就是不灵的。”


    郑观音抬起头,看着满树的木牌随风相撞,微微一笑。


    两人又继续走,过大殿,倒莲池。池畔的观音像下有一个高及人腰的小池,清水汩汩而流,石刻洗罪二字。


    年逾六十,须长而白,此刻正在洗罪池里濯洗。


    郑观音当即笑道:“有几年不见元空法师了,真是一如既往精神抖擞。”


    元空净了手,捋着胡子笑:“郑施主也一如既往。早就知道你和木念成了亲,却一直没来得及贺喜呢。”


    他笑得亲近和煦,郑观音也只是道:“法师说笑了,想来七郎已经跟您说过我家里的事情,也说过我们只是契约婚姻吧。”


    “没有哦”


    元空这个老和尚摸着胡子,笑起来:“他什么都没说,只说成亲了,跟文和的妻子成亲了。”


    文和,是陈三郎的表字。


    他和元空还是对忘年交,没成婚的时候他会带着陈植来径山寺待上一段时间,成了婚也每隔一段时日来径山寺寻元空论佛法。


    “看法师在这洗罪池中濯洗,难道法师也有罪要洗吗?”


    元空笑着回答。


    “很多。”


    她有些意外:“法师是出家人,我还以为出家人都是六根清净,无欲无求的,更不会造下罪孽。”


    “正因如此,所以才需修行。”听着这些话,元空捋着自己的胡子哈哈笑,下一瞬又像是怅然,“不瞒施主,贫僧曾罪孽满身,故而出家之后至今未曾洗尽。本以为除了家,每日在佛祖身前,终有一日可以赎清罪孽。可好像又平添很多,怕是此生都洗不净罪孽了。”


    郑观音听得迷迷糊糊,便俏皮一笑:“法师这样的人,怎会杀人放火呢?”


    元空只是垂眼笑:“其实贫僧也没有想明白,如果成全了一人所求,最终却只能看其走向死亡。这究竟是罪,还是善呢?”


    “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郑观音不假思索。


    元空问她:“是好事吗?”


    “不是吗?他有所求,您在没有伤害其他人的情况下,应了他的所求,不是好事是什么?至于死,人不都是会死的嘛。”


    元空看着郑观音,眼中似有怅然。


    “可若未曾得到,便不生贪念。若不生贪念,便无怨恨遗憾。”


    郑观音笑了笑:“法师身在空门,不应该比我们这些俗世之人看得更清吗?人生在世,有欲有念,遗憾是不会停止的。”


    她说得很认真,元空倒是想起来很多年前,在这洗罪池旁。


    那个人,也曾说过一样的话。


    同样的夏日,青年立在洗罪池畔,掬起一捧清水,神情柔和而平静。


    “法师不必自责,这是我的选择,我的所求,我很快乐的。我本来就有很多遗憾,即使不这样做,仍旧会有别的遗憾。”


    晴空白鸟飞过,旧忆飞散而去,斯人已逝。


    元空忽地一笑,向她合手:“贫僧受教了。”


    郑观音上前,也在洗罪池中轻轻濯洗着双手。清凉的池水流动着,不知能否洗净这双手,洗净这满心满腔的罪恶私欲。


    她很少来,所以不知道陈三郎有没有在这里濯洗过呢?


    “法师,他来这径山寺的时候,有在这里洗过罪吗?”


    元空自然知道,她说的是陈三郎。


    “每回来,都会洗。”


    可郑观音不明白,他那样的人,又有怎样的罪孽需要每回都洗?


    他又有何罪可洗呢?


    “哎呀!我都忘了,七郎可在您这儿?”


    郑观音这才想起来自己是来找陈植的,忙开口问他。


    元空道:“他很早就来了,忙碌了一个早上,这会儿还睡着。我替你叫他?”


    郑观音想了一会。


    “算了,他既然睡着那就睡着吧。那就等他起来,请您告诉他我在贵寺不远的子归原等,等他一起回家。”


    “好”


    等陈植人睡醒,都已经到了傍晚。


    其实他早就知道郑观音来了,但是想着她那样说,那样做,心里头不痛快。于是起了坏心,想要将人故意晾在这酌夏里,晾上一会儿。


    陈植听见门外有步子声,连忙翻过身,装作睡着的样子。


    门开了,人进来了。


    “行了,她已经走了。”


    陈植一下子坐起来:“什么叫做走了?”


    元空睨了他一眼,淡淡道:“这大热天的,你晾着她,不就走了吗?”


    陈植当即就抱着半截被子,坐在那皱眉,还有些气鼓鼓的。


    他就知道,郑观音这个人是没有任何诚心与耐心的。


    见他这样,元空忍不住笑出声。


    “你骗我?”


    “我没骗你,你不就是这样想的吗?”元空含笑看着陈植,又慢慢开口,“她说在子归原,等你睡醒了就一起回家。”


    陈植立刻掀开被子,坐在榻边穿鞋,刚走了两步,又坐了回去。


    “你不去找她?”


    “我”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从前陈三郎在,可以告诉他怎么做。甚至陈植没有疑问,他还是会告诉他应该做什么。


    病逝之前犹甚。


    其实说实话,他这些所有的情绪,是以什么样的身份生出来的呢?


    夫妻?


    可他们只是契约婚约,还是自己跟郑观音提的。


    还有什么呢?


    嫂子和小叔子?


    那就更荒谬了。


    亦或者,认识多年的姐姐弟弟?


    可自己的这些情绪,早就超出了这样关系应有的界限。


    见他迷茫不决,元空转着佛珠,看向窗子轻轻开口:“木念,夏天容易骤雨。我想,今天会下雨的。”


    陈植立刻飞奔而去。


    彼时的子规原,郑观音和双华灵松骑马在原上徐行,过了渭水,那有一大片坠粉荷花。


    郑观音越过水面,看到了不远处的一片竹山。那是春溪,陈三郎在的地方。


    她翻身上马,向着春溪而去。


    比起清明来的那次,初夏的草木更加葱茏了,一径石阶绵延至幽绿深处。


    每来一回,郑观音都觉得陈三郎这个地方是真的好。


    池水是碧清的,红鱼成群欢快。


    郑观音一边沿着路往上走,一边看这四周的环境。午后的日头将茅草蒲苇炙出和暖清香


    忽地,闻到了一股香气。


    清新,味苦,风过弥漫微甜。


    郑观音顺着香气抬起头。


    原来是石阶的两侧种了一路的橘树,浓绿的枝叶开满了细巧洁白的花。想来等到秋天的时候,黄澄澄一片,也很好看。


    她走到那树下,抬起头来。风将枝头的橘花吹落,落在她伸出的掌心。


    郑观音轻轻笑了一声。


    “死就死了,还要算计这些弯弯绕绕的。你以为种两棵橘树,我每年就会为了看花,为了来摘橘子,顺带来看你吗?”


    她低下头,轻声道。


    “我才不会,你个骗子。不仅如此,我还有大好的人生,团圆美满,气死你。”


    说完又想起来:“哦,你已经死了。”


    有时候人的遗憾是后知后觉的。


    郑观音曾想种两棵橘子树,觉得花白气清,可制香插瓶。秋来果熟,可食可赏。


    可每每都因各种缘由耽搁,因为婚后的陈三郎比之以往康健很多,甚至很多时候与常人无异。那时的郑观音,只当是自己多次出海寻回来的药起了作用。她很高兴,觉得上天是眷顾她的。


    而他们,是真的可以白头到老。


    所以她依着他的话和离,也并未在意这样从未完成的事情。


    毕竟,来日方长。


    可他死了,人人都说他死了。


    郑观音抬脚,却迟迟没有落在石阶上。尝试了几次,还是感觉很排斥。


    她觉得难受,眼一下子就红了,硬咬唇没有让泪落下来。


    她才不要为他哭呢。


    这个大骗子!


    郑观音干脆跑下石阶,又骑着马跑回了渭水。


    双华见人跑走,又跑回来,没说什么,只是笑道:“刚才托灵松小哥做了两根鱼竿,小姐想不想钓鱼?”


    她总是这样哄着自己开心,郑观音自然不会拂了心意。


    “好啊”


    几人就在渭水河畔的几处大树底下,一边钓鱼,一边等陈植过来。


    陈植来时看见了双华钓鱼的双华和拿剑安静戳鱼的灵松,轻步上前,问了一句:“阿姊呢?”


    “在那桥那头呢,”双华给他指了指。


    陈植沿着桥往下走,盛夏时节水天澄明,渭水河跳跃着潋滟波光。依依粉荷碧叶间,郑观音就坐在溪流对岸的石上,一杆闲钓。


    两人之间横隔着一条流水,他在这头,她在那头。


    陈植抬起脚,踩着溪中所搭的石走过。


    郑观音看着他涉水而来,浅浅抱怨了一句。


    “你把我的鱼都吓走了。”


    陈植轻轻低头:“那我赔罪,阿姊愿意接受吗?”


    她状似在认真考虑这个事,下一刻便爽快道:“说来听听。”


    “对不起,我”


    “好,我接受你的道歉。走吧,回去吧。”


    郑观音轻轻揭过,陈植错愕:“不钓了吗?”


    “不钓了,反正也钓不着。那鱼竿还是我用地上捡的竹子所做,也不指望钓上来什么。”


    她踢了踢竹篓,里头还是有两尾鱼的。


    陈植提着她的竹篓过溪,两人一前一后走。郑观音后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有些荒谬的想法,忽然开口。


    “七郎,你会离我而去吗?”


    陈植回头,看着她站在桥上看着自己,神情茫然。夏风将她的帷帽纱帘吹起来,那张面庞时隐时现。唯有帽间簪着的荷花,轻轻吐蕊。


    “我不愿离你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灯下


    风又大了些, 原先在水面闪烁的波光瞬间黯淡下去,只有渭水河畔的风荷飘摇。


    天暗了下来。


    “怕是要下雨了,快找个地方避雨吧!”


    桥下的双华向两人喊了一声, 陈植立刻拽起郑观音的手, 跑下桥。


    几人上了马, 见着愈发深浓的云, 有些发愁。


    “现在去径山寺吗?”双华问。


    “来不及, 还没上山就下雨了。”陈植将郑观音的鱼篓系在马上, 看着低垂的云天,“去春溪的竹居, 那近,就算过夜也容得下。”


    一行人快马过春溪,沿着路进了竹居。刚系好马, 站在屋檐下,大雨倾盆而至。


    陈植将郑观音拉近了些,避开溅起的雨水, 向几人道:“竹居有两三间屋子,虽然不比家里宽敞舒服, 住上一夜还是可以的。”


    “没淋着已经很好了。”


    郑观音和双华笑嘻嘻的。


    陈植推开中间屋子的门, 让郑观音进去:“外头雨气重,快些进去吧。”


    郑观音走进去,说实话, 这是她第一次到竹居里头。虽然只有一间主屋两间偏舍, 该有的都有。


    屋内罗榻、书架、画案、屏风皆有,虽然小小的,也算五脏俱全。似乎是平日里也有人打理,很干净整洁。


    郑观音打量了一圈, 笑道:“你不想见人的时候,就躲到这儿啊?”


    陈植跟在她身侧,走过屋内每一处。


    “有一回来看三哥,中途下起雨来,觉得很烦,干脆就在这儿建了竹舍。”


    “挺好的。”


    郑观音绕到屏风后,看见闭着的窗下有一张高案,挂着一幅牡丹画,画下置了香坛,还有短短的香,像是祭拜所用。


    “你常来这祭拜他吗?”


    “也不算很经常,有时候去径山寺来不及回家,所以会顺道过来看看,住上一夜,看看三哥,和他说说话。”


    陈植又问她:“屋子里有香,你想祭拜吗?”


    郑观音一时没回答,她取下自己腰间的绣囊,将拿了屋内的一枚小小的铜质香炉换了香坛。


    “有没有火?”


    陈植取了火来给她,随着袅袅烟起,可闻清幽香气。


    郑观音又将自己帷帽上的荷花取下来,放在高案上,语气俏皮:“没带什么东西,只有一点香,一朵花,你将就些。不将就,我也没办法。”


    “这香阿姊常用,是因为三哥喜欢吗?”


    “嗯,是有一年我调制的。他说很喜欢这个味道,所以常用。”


    郑观音在他面前是很少提及与陈三郎的私事,偶尔两句,如针刺。


    “我记得刚认识阿姊的时候,你爱的是百合蔷薇所制的香,馥郁而靡丽。”


    他提起这事,郑观音不由得笑了笑,揶揄着开口。


    “那时你可不喜欢我了,还说跟陈检抱怨,说我用的香实在是太不清淡高雅,让人讨厌呢。”


    她骤然提起小时候的事,陈植有些羞赫。


    “阿姊何必笑话我,而且那时”


    他也没有自认为的那么讨厌她,只是郑观音这个人一贯热情,她身上的香,也很热情。


    很长一段时间,陈植都以为自己是很讨厌她的。


    或许真的是吧,她的香气并不浓烈,却足够秾丽,侵占幸实在是太强了。纵使铜墙铁壁所造的私密天地,也能被她硬生生凿出个窟窿。于是那香气就成了精,勾人,缠人。


    无论怎么躲,都逃不开。


    哪怕她走远了,依旧残留。


    郑观音只不过玩笑了一句,陈植就有些过于羞涩。


    他本来面皮就细薄,一羞涩,连带着耳垂都透着绯色。因为不太好意思,所以低下了头,看着倒像与画上的粉白牡丹,有些相似。


    郑观音看着张脸,微微歪头笑:“说起来,你和他还是有很多地方不像的。”


    陈植倒是生出几分惊愕:“阿姊是觉得,不好吗?”


    郑观音原本轻松愉快的神情,一下子又淡了几分,多生淡淡歉意。


    “不,是我不好。”


    陈植连忙道:“不,阿姊很好。”


    他很坚定,郑观音也并未再说什么纠正的话。陈植遇见的人太少了,也希望早日查清婆罗蜜失窃之事,待还父亲清白,她就要离开了。


    或许那时,也不必纠结她是好是坏。


    陈植也有疑惑。


    三哥说过很多次,她很好,好到是天底下最好的人。若要有心上人,就该是她那般模样的。


    如果不好,为什么三哥要喜欢?


    如果不好,为何三哥要那尝尽无数苦药疼痛,只为多撑一段时日?


    如果不好,一切又有何值得之处?


    他不明白,真的不明白。但能为他答疑解惑的人,早已不在,只能自己去寻求答案。


    “至少现在的我,还是觉得阿姊很好。”


    即使有些没那么好的地方,他觉得也没有关系,还是觉得很好。


    郑观音没说什么,从屏风后出去,在竹矮榻坐下。她将榻后的窗户推开一条缝,看着雨中的竹居。满山的绿竹被雨水浸润,绿得浓重,甚至有些凄冷。


    她觉得心有些凉津津的,于是移开了目光,转回竹居。


    竹门外是一条水流,上搭木桥。院内几拢花高挑盛灿的蜀葵,另一边还有四畦地,种着些绿蔬嫩瓜。


    郑观音把窗子开得大了一些,眼睛很亮,指着那地。


    “那是你种的吗?”


    陈植不知道她指的是蜀葵还是菜,便一边将人从窗子便拽了拽,避开雨,一边回她。


    “蜀葵是原先就有的,那些菜是从径山寺讨的种子和苗。”


    郑观音有些意外,揶揄他:“没想到你还会弄这些呢?”


    陈植只是笑了笑:“要晚上了,竹居有个小厨房,刚才你钓的那几尾鱼我都带过来了。不如,晚上做了吃吧。”


    “哦?”她双手交叠,撑在小几上凑近了,笑语盈盈,“你不讨厌吃鱼了?”


    天暗了,所以陈植早已起了灯。


    郑观音一凑近,那张脸如柔净就在灯下,被照着,如同窗外那一拢高高的蜀葵。


    在这雨夜灯下,丰腻盈华,盛灿柔净。


    这样的场景他见过,在陈三郎的画笔下,那是一幅被视若珍宝的画。而这样的画,在陈三郎临终的那段时日,绘了很多很多,最终都由陈植付之一炬,随着陈三郎长眠。


    真好,果然像陈三郎说的那样好。


    他眉目柔和,笑得温温柔柔。


    “我本来就不讨厌,只是不喜欢。”


    说着说着,陈植又带了些玩味的笑意:“毕竟我想,今天也不会有全鱼宴了吧。”


    郑观音充耳不闻,跑出门:“那我去找双华做鱼。”


    陈植慢悠悠跟着她出去,看着她抱着双华的手臂,亲昵地和双华说着些什么,似乎是让她做哪些菜。


    双华点点头,笑着应她:“好好好”


    于是郑观音不知道从那翻出来一把小锄头,提着篮子往檐下走。


    “你去哪?”


    “挖笋”


    陈植觉得她跟出来游玩一样,有些忍俊不禁:“下着雨呢?”


    郑观音却笑:“不是有你吗?打伞”


    陈植打起伞,走在她身边替她遮雨


    夏雨骤降,来得快,去的也快,郑观音去挖笋时就基本上停了。


    “哦!雨停了,那不用你了。”


    她挥挥手,让人回去。陈植觉得自己有些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他没走,仍旧跟在郑观音身边。


    郑观音不理他,自顾自挖了笋出来。她提着篮子转了一圈,刚才在屋子里的时候看见后头的那几畦蔬瓜,长得很是可人。她想了想,觉得正适宜烧了,便提着竹篮过去摘。


    雨后的蔬瓜碧嫩,她虽然也不大擅农事,但看得出来无论是花卉还是蔬果。


    陈植都种的很好。


    陈植看着她似乎很高兴,也不由得跟着笑起来:“怎么这么高兴?”


    郑观音一边摘,一边回答:“看着就好吃。”


    摘了满满一篮子,重的很,陈植伸手去接。她把篮子提开,微微抬着下巴:“我提的动。”


    陈植只是低头笑了:“好,雨还在下,我给你撑伞。”


    这一场雨下在山里,果真是凉了不少,又潮又润。


    虽然离竹舍不远,但是雨下得急,倒是走得很慢。为了不被雨淋到,两人就挤在一把伞下。


    雨下得缠绵,而纸伞又太小,将二人拘在这方寸天地内。


    挨得太近,郑观音一下子紧张起来。她觉得实在是太近了,走上一步,两人的肢体就隔着衣衫在摩擦。她的心,也因此跳了起来。


    很快。


    “小心滑。”


    陈植将她拽紧了些,两人就凑近了,郑观音一手提篮,一手握住他的胳膊。


    手心的温度隔着衣衫,沁进肌肤里。好像这样,两人就此缠绵在了一起。


    夏雨潮气渐生,顺着漂浮起来,有些湿漉漉的,还有些痒痒的。


    过了道,陈植抓住她的手,一下子就到了檐下。


    “可算回来了。”


    郑观音吐出气,望着雨幕,却发现那菜地明明很近的。她低头看,陈植还抓着自己的手。少年的手掌宽大,带着温热。


    她觉得不妥,想要去抽,可陈植却牵得更紧了。


    郑观音,没有挣扎。


    陈植将伞搁在门外,双华过来接了那一篮子的菜。


    竹舍,雨夜,青竹潇潇,倒是她没有过的体会。


    灵松劈柴,陈植架火,双华烧菜,郑观音淘洗装盘。


    人不多,也没必要分席。


    郑观音招呼着灵松放下刀,也坐下一起吃。四人围桌,外头幽暗雨落,屋内灯火亲人。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雨,倒还有些温馨。


    不过,就是人太少,太安静了些。


    而且又不是在家里,就显得有些百无聊赖了。


    吃完饭的郑观音坐在矮榻上,翻着从架子上取来的几本书。书是陈植的平日看的,上头甚至还有很多批注。


    夜深了,又下起了雨。竹居不大,郑观音翻了几页,直接丢开。


    陈植知道她无聊,所以从格架上取樗蒲。


    “阿姊若是觉得闲,咱们就玩几局樗蒲吧。”


    “好呀!”


    郑观音是爱这类东西的。


    夏夜,山中,又下了雨。陈植怕她冷,还燃了茶炉,将冬日里的手炉翻出来给燃上,塞进她微凉的手中。


    手炉里的香和郑观音平日所见都不太一样,是很清新冷冽的味道。


    “阿姊,我知道你樗蒲厉害,倒也不至于如此看不起我吧?”


    郑观音走了一会儿神,引得陈植开口打趣。


    她一抬眼,撞进他含笑的眼,心跳好像骤然停了一瞬。


    “说起来,有好几年没跟你玩儿樗蒲了,不知道你如今技术如何?”


    “那就请阿姊亲自试一试,我这个学生是否有所进益。”


    陈植的樗蒲是郑观音教的,甚至可以说他很多棋类,博弈类都是她教的。虽然起头并不美好,因为郑观音只是为了让他服输,所以打赌。


    “等你什么时候赢了我,再跟我商量让我走远的事情。”


    从前,他赢不了。


    现在


    “阿姊果然厉害,我又输了。”


    陈植输了好几轮,无奈之下便用剪子挑亮烛火,郑观音那灿烂的笑颜也更明晰。那样的美好,让人沉迷。


    要是,一直待在这里就好了。


    要是,一辈子在一起就好了。


    下了雨的空气都黏黏乎乎的,郑观音感觉陈植眼神变了。很幽深,像隐忍蛰伏等待出击的猛兽。


    虽然他输了几局,但是也消磨了很多时光。


    窗外雨声淅沥,灯花轻落,惺忪和暖的光拢着窗前的两人,将他们拘在这一方只有他们的天地之内。


    陈植手樗蒲的动作放轻了很多,昏黄可亲的灯光透过花纸,照得朦胧。


    郑观音轻轻动了一下,他以为她醒了,可只是将原本埋在臂弯中的脸侧出来。


    “七郎,为什么你都不会觉得很安静很无趣啊?”


    “因为你在啊”


    陈植如此回答。


    郑观音又问他:“那你有想过喜欢什么样的日子吗?”


    陈植轻轻开口。


    “像现在这样。”


    平静,温和。


    郑观音托着脸看他,陈植此刻润得像尊玉人。他和陈三郎太不一样了,平静清润。人简简单单的,所求也简简单单的。


    可是,这不是真正的陈植。


    她好像也并不太了解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打发了这么久时间,也玩儿够了,收起来吧。”


    陈植收起樗蒲,整理了一下床铺,准备从柜中取一床枕被。他回头看了一眼,郑观音似乎觉得雨声有些催人眠,直接伏在小几上睡了过去。


    轰隆!


    外头劈了一道雷下来,青白的电光将小窗映得惨白。


    陈植也不禁偏过头,下意识过去看郑观音,正好看见她一下子坐起来。


    人像是被惊醒,一双眼睁得很大,里头盈着这一夜水水。只是脸却被照得青白,窗纱生幽光。


    “阿姊”


    郑观音死死盯着那窗,在电闪雷鸣间小窗很亮,里头有着一条高长的影,在轻轻晃。


    “陈检!”


    作者有话说:


    让我们来猜猜,是不是三郎呢?


    下章七郎激情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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