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十二个月为一轮回,复新日的时间有早有晚。
就像今年,新年来得格外晚。
等到二月中旬了,新年的气氛才刚刚出现。
新年假期是个小长假,按照法律规定足足有十五天。
每到复新日前后,家家户户都会提前大扫除,辞旧迎新,这倒和她之前的习俗一样。
今天是假期第一天,路上车流不断,行人如织。
木棉费劲地挤上地铁,幸运地坐上最后一个空位,正面抱包缩在角落里,浑身放松地歇了口气。
到现在,她给柏璟瑄上完了家教的最后一节课。
听小瑄说,柏郁不适应国内环境,打算带着他出国定居,之后可能就不会国了。
乍一听到这个消息,木棉还愣了愣。
她和柏郁的交集委实不多,哪怕到现在,他也只是家教小孩的家长、帮自己改论文的助教老师,以及柏商霖不喜欢的哥哥。
明明她还记得,柏郁之前说打算长留国内,体验一下国内的职场环境。
这是被恶劣的环境吓到了,避免沉没成本,立刻回去吗?
他匆匆回国,又匆匆出国,算下来也就五个多月,不到半年。
木棉想了想,没问他们航班的具体时间,只送了一束花,寓意起落平安。
礼貌亲切却又隐隐建立了边界,符合她一贯的社交规则。
结束家教时,她把花送了出去,也给小瑄送了份礼物,祝他快乐成长。
坐在地铁上,听着耳机里的纯音乐,木棉竟有些伤感。
突如其来的离别像一块石子,悄悄砸进她强装平静的心湖,泛起一圈圈涟漪。
一些被她人为压下的情绪如同漩涡,吸收周围的湖水,壮大自身。漩涡越来越大,再也不容她忽视。
被她刻意遗忘的名字此刻变得鲜明起来。
这些天,她独自一人生活,刻意遗忘关于柏商霖的一切。
美其名曰为冷静,其实她自己对这段感情也有些茫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昨天,秦钊打来电话,告诉她监护权官司打赢了,木成清不再拥有她的监护权。也就是说,从此以后,木成清的债务都跟她没有关系了。
木棉惊讶、高兴、欣喜若狂,第一时间就点开了柏商霖的聊天框。
只是刚一打开对话框,她忽然记起什么,理智将本能拉回,她沉默地退出微聊。
也是那个时候,她忽然意识到,也许柏商霖在她心里比她想的要重要得多。
以至于她高兴时,第一时间想分享的对象竟然是他。
四十分钟后,地铁到站停靠。
木棉随着拥挤的人流走出,又在通向四面八方的地铁口分离。等她从A口出来时,看到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才意识到下雪了。
对北江这样一座中部城市来说,下雪是个挺罕见的事。
更何况,这是今天冬天的第二场雪了。
初雪那天,是个傍晚。
柏商霖特意从工作中抽身,载着她去公园看雪。
木棉还记得,当时她穿了件米白色大衣,柏商霖则照旧是深黑西装。形状各异的雪花飘到他们头发上、衣服上,为他们涂上一层相似的白色,盖住了身上截然相反的衣服颜色。
他们在雪中拥抱、亲吻,误以为可以毫无嫌隙共度一生。
没成想,不过几天,她发现了柏商霖隐藏在礼貌克制下的控制欲,也看穿了他粉饰太平的交际习惯。
木棉仰头,看向头顶灰白的天空,任由雪花一点点飘到她脸上,沾湿了睫毛。
她应是林间自由奔跑跳跃的白兔,而非被风筝线牵着的假鸟。
如果在一起需要她让渡自由,她宁愿过去一切都不曾发生。
宁愿她和柏商霖只是纯粹的合约关系。
*
又是一个下雪天。
观萃苑的房子里,没有开灯,柏商霖一个人站在落地窗前,满身寂寥。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次回到这里了。
木棉没有回来住,这里空无一人。
他屡次开车经过观萃苑,灯都是黑的。
木棉不回来了。
她现在一个人住在别的小区,似乎忘记了这套房子,也忘记了他。
那天后,柏商霖没再让人跟着木棉,也没再给她发消息。
过了最佳沟通时间,再提旧事,似乎就张不开嘴了。
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雪,柏商霖不受控制地想到木棉。
想到初雪那天,他拥抱着怀里人,天真地以为自己永久抓住了幸福。
未曾想不过几日,天差地别。
他忍不了思念麻痒的疼,还是进了这间房子。
密码没变,里面的陈列也没变。
木棉是真的没有来过。
越想眼睛越酸,柏商霖忍不住折回客厅,从酒柜里拿出瓶酒。
开瓶器刚按在上面,他忽然想到自己现在不是一个人,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崽子。
孕夫是不能喝酒的。
柏商霖沉默。
良久,他放下开瓶器,坐到沙发上。
每到这时候,他对肚子里的孩子情感会变得特别复杂。
既埋怨他为什么出现,又委屈木棉为什么不在身边。
他厌恶怀孕带给他的生理反应,让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要像其他Omega一样,为Alpha生儿育女。
可他又舍不得打掉这个孩子,毕竟,他是他跟木棉唯一的、永不斩断的联系。
发了会儿呆,柏商霖感到有些冷。
他去了主卧,趴到床上,用力吸了一大口。
时间太久了,气味早就散去了。
木棉的气息一点都闻不到了。
柏商霖攥紧床垫,眼前浮现之前发生在床上的种种。
曾经有多么甜蜜,现在就有多么痛苦。
后颈腺体开始泛酸发胀,柏商霖摸了摸,无声咬牙。
半晌,他拿起手机,烂熟于心地拨出电话。
铃声响了三秒,他猝然惊醒,猛地挂断。
嘟嘟嘟的忙音响起,柏商霖呼吸一滞,紧紧盯着屏幕。
片刻,见木棉没有回拨过来,他松了口气,又失落地抿了下唇。
他一时说不清,自己希不希望木棉接到电话。
她现在在干什么?
剪视频?看电视剧?还是刷着手机准备睡觉了。
新搬的家她住得惯吗?
她有没有想他?
柏商霖也不知道。
他学了一项新技能。
开了个小号,每天去视。奸木棉的抖播账号。
她最近又开始了新的尝试,开始和其他博主共创剧情向视频。
柏商霖发现,里面出现最多的博主就是盛融,几乎成了木棉的御用搭档。
好在两人没什么对手戏,他可以选择“不看他”,屏蔽掉盛融。
这样,视频里就只有木棉了。
他现在只有这一个渠道,来窥探木棉的生活。
每当他控制不住思念、想亲自去找木棉时,她冷冰冰过来的眼神总会在脑中闪过。
如果再看到她这般冰冷的目光,他会死的。
柏商霖又一次循着本能,选择了最安全、自己也做得最多的事情。
不去想、不面对,假装从未发生过。
*
这场雪下的时间太久,一连三天,雪就没有停过。
路面上堆积了厚厚一层雪,还没来得及清扫干净,就被车辆行人踩上去压实,渐渐形成一层薄冰。
因为这难得持久的雪,木棉一连几天都没有睡好。
清晨,下雪的缘故,外面天很亮。
昨晚窗帘没有关紧,只拉上的薄薄的窗纱。雪地折射的光照进卧室,木棉很快就醒了。
她睡得不沉,起来时脑子昏昏沉沉。
人也下意识摸到手机,想看看现在几点了。
五点三十。
很早。
木棉揉了揉眼睛,疲惫地躺回床上。
屋内很安静,静到她能听清外面积雪掉落的声音。
翻来覆去好几遍,木棉又重新爬起来,打算玩会儿手机。
刷脸解锁时,屏幕上亮起她刚才忽略了的通知消息。
荔源市酒店的行程通知,还有北江飞往荔源的航班提醒。
木棉目露茫然,片刻,她反应过来,神情难辨。
她竟然忘记退票了。
这个月初,她跟柏商霖约好要在新年假期时去某个南方城市旅游,最后敲定了荔源市。
荔源位于最南方,哪怕是冬季也不冷,四季如春。
当地火了一个情侣打卡点,听说在荔湾海边许愿的情侣会受到海神的祝福,永不分离。
柏商霖不信这些。
木棉原先也不信神明玄学的,但自从她有了死后穿越、借尸还魂的经历,饶是再不相信,对鬼怪之说也有了几分敬畏。
——她想去荔湾许愿。
之前的记忆清晰起来。
木棉抿了抿唇,片刻,她点开了航班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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