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琉光知道公孙凌云打的什么算盘。他们带的粮草不多,雪山脚下寒冷,身体消耗得快,拖上十天八天,不用打,人自己就垮了。


    即便如此,也不能让公孙凌云得逞。


    邵琉光的人日夜不停地封堵密道,一天一天过去,粮食已经开始紧张,每人每日只分得一碗稀粥,根本不够支撑那么大的体力消耗。


    第七天夜里,七影来报:“司领,粮食快不够了。将士们每日还要花力气去堵密道,吃不饱就挖不动,吃饱了又坚持不了几天。这样下去,恐怕撑不过三日。”


    远处,宁王营帐里连绵的火把像一条火龙,盘踞在山脚下。


    邵琉光不语。她知道公孙凌云在等什么。等她粮绝,等她士气溃散,等她不攻自破。


    西岭只是个幌子,公孙凌云真正的目标是她。公孙凌云比谁都清楚,只要她死了,西岭就是一座不设防的城。


    第十天夜里,粮食已经彻底见底。


    将士们围坐在洞口,有人啃着最后一块干饼,有人默默喝水充饥,没有人说话。七影将最后一点粮食分成几份,端到邵琉光面前。


    她看了一眼,没有接:“给受伤的弟兄。”


    七影正要说什么,洞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所有人都惊醒了,手按刀柄,弹身而起。紧接着又是几声巨响,像是什么重物从高处坠落,砸在山石上。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是敌袭还是山崩。


    “出去看看。”邵琉光率先走出山洞。


    月色下,洞口前方的空地上散落着几只布袋,灰白色的粗布,已经被什么东西浸透了,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别靠近。”邵琉光抬手止住身后的人。


    她走上前,袖中丝线射出,挑开最近一只布袋的系绳。布袋散开,露出里面半扇野猪,皮上的毛还带着,血是新鲜的。


    众人愣住了。


    又有人上前,打开其他布袋。野兔、山鸡、鹿肉,甚至还有两条鱼,每一袋都是刚死不久的野物。


    “这……”七影蹲下来查看,“这是从高处扔下来的?应该不是宁王的手笔……”


    邵琉光抬起头,望向对面的山峰。


    月光下,那座陡峭的山崖半腰处,隐约可以看到几个黑色的人影在闪动。


    那个位置,地势极险,几乎是直上直下的崖壁,连她都没想到可以从那里投送物资。从那里到这边的距离,这么远的抛射,这么准的落点,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她走到山崖边,看向下方,那里散落着更多没能成功扔上来的布袋,有的挂在灌木丛上,有的摔在乱石堆里,破口处露出里面的肉块。


    她蹲下身,迅速用丝线缠住一只落在不远处的布袋,朝身后挥手:“都别愣着,过来拉。”


    大家七手八脚地靠近,将那些布袋一只一只地拉上来。肉很多,多到足够他们吃上十天半月。


    但看着那堆从天而降的肉食,却没有人敢动。


    “会不会是长啸他们来支援了?”


    “长啸统领在临淄迎敌,抽不开身,会不会是长公主的人?”


    “总之不可能是山脚下那群人,他们没必要用这种迂回的方式毒死我们……”


    议论纷纷,没有定论。


    最终,一个年长的士兵站出来,从布袋里拎出一只野兔。


    “要么毒死,要么饿死。”他说,“我来试毒。要是毒死了,你们就别吃。”


    他三下五除二剥了皮,架在火上烤,香味弥漫开来,所有人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烤好了,他咬了一大口。


    众人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等了很久,老兵打了个饱嗝,拍拍肚子,朝大家咧嘴一笑:“什么感觉也没有。要非说有,”他抹了一把嘴上的油,“那就是——太好吃了!”


    众人哄然大笑,紧绷了几日的空气终于松动。大家一拥而上,分肉的、烤肉的、烧水的,忙得不亦乐乎。


    邵琉光望着对面那座陡峭的山崖,灰色的天幕下,隐约可以看到半山腰有几个小小的黑点,像是营帐。


    天亮后,晨光将那片陡峭的岩壁照得清清楚楚,半山腰处确实有几顶灰色营帐,扎在崖壁上,不知是怎么上去的。


    那地方连站都未必能站稳,却有人在那里安了营。


    她眯起眼,看了很久,也没有看清那些人的旗号。


    就在这时,山下忽然传来号角声,宁王的人开始进攻了,士兵们从营帐中涌出,开始列阵。


    公孙凌云等不及了,她大概以为这几日的围困已经耗尽了他们的粮草。


    这次,众人直接带上家伙事,正面迎了上去。


    这一仗打得很怪。


    公孙凌云派出的先头部队原本气势汹汹,以为面对的是一群饿得连刀都握不稳的残兵,结果冲到近前才发现,这些人眼放绿光,精力旺盛得不像饿了几天。


    邵琉光的人刚吃了一顿饱肉,浑身都是劲儿,加上地形优势,竟将宁王的先头部队打得节节后退。


    公孙凌云站在后方高地上,看着前方那片惨烈的战况,面色铁青。


    正酣战时,一只信鸽落在邵琉光肩上。她解下鸽腿上的信筒,抽出纸条,扫了一眼,递给七影:“宁王已经调兵东进了。这边的兵力,抽走了一部分。”


    七影接过纸条,看完,面露喜色:“那咱们——”


    “加快封路。”邵琉光望向那片被他们堵住了一半的密道入口,声音沉静,“还要多久?”


    七影估算了一下:“按照现在的情况,最快三日。”


    邵琉光颔首:“三日后,强攻出去。”


    华京,公主府。


    长公主手里握着一封刚从前方送来的战报。


    “还真被她说中了。”她看完,搁下战报,嘴角扬起。


    她想起与邵琉光初次会面的那个下午,那位不苟言笑的年轻人笃定的语气。


    “……公孙凌云知道宝藏的位置,她绝不会放弃西岭,时机一到,她必会以西岭为由,怂恿宁王兵分两路。一则声东击西,二则引开我。公孙凌云知道,无论如何我都会回去护着西岭,一旦我回去,她定会想方设法困住我。如此一来,您和西岭的联络便断了,少了西岭的钱粮支持,宁王攻华京的胜算就大了。”


    她当时好奇地问:“你既已料到,还要回去?”


    邵琉光道:“西岭的粮草,我已提前运回了足够支撑一年的分量,无需担心。若真到了那个时候,我会回去,进入他们的计划。届时,宁王的兵进攻华京,便要靠长公主运筹帷幄了。”


    她笑问:“你把一切都料到了。但这一切最关键的一环,你知道在哪吗?”


    邵琉光道:“在您这儿。”


    这个回答倒是出乎意料,没想到她把局势看得如此透彻。


    的确。如果她不作为,任由宁王围攻西岭,而只顾自己起兵登基,邵琉光那支人马就真的会被困死。


    可她不会。她不会让西岭城里的宝藏落入宁王手里,更不会让邵琉光这么趁手的一把刀白白折在雪山脚下。


    她看着邵琉光,既可惜,又庆幸。


    此人竟然没有野心,此人幸好没有野心。


    回忆散去,长公主收回思绪,转过身,目光扫过满堂整装待发的将领。


    “传令下去,该我们上场了。”


    第97章 不在


    三日后,邵琉光终于将公孙凌云知道的那几条密道全部堵死。


    他们在这里困了快半月,粮食全靠山崖对面那些不知名的援手接济,如今密道已封,西岭暂时安全了,该出去了。


    公孙凌云完全切断了他们与外界的联系,困在此地,全然不知长公主那边进展如何,宁王的兵力被抽走了多少,山外是什么情况。


    再在这里耗下去,即便不被饿死,也会被冻死,只能突围,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临行前,邵琉光登上高地,最后望了一眼对面的山峰。山腰上那些营帐已经撤了,只留下几处平整过的地面和一些杂乱的痕迹。


    入夜,寒风如刀。


    邵琉光带着人摸到宁王军营东侧的一处隘口。那里是整条防线最薄弱的地方,守军不多,地形也相对开阔,适合突围。他们已经观察了好几天,确认了换岗的间隙和暗哨的位置。


    可没想到,他们刚摸到隘口附近,黑暗中忽然亮起无数火把。箭矢如雨,从高处倾泻而下,有人倒下,有人中箭,有人被火把的光晃得睁不开眼。


    “退!”邵琉光喝道。


    已经来不及了。


    宁王的精锐从两侧包抄上来,人数虽不如之前多,但个个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他们像一张收紧的网,将西岭军困在隘口前的空地上,一点一点地压缩他们的空间。


    邵琉光带人冲了几次,都被挡了回来。


    包围圈越来越小,邵琉光的刀劈开了第五个冲上来的敌人,七影在她身侧,左臂中了一箭,咬牙折断了箭杆,仍死死护住她的侧翼。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