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咬住下唇,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转向床内侧的纱帐,胸口微微起伏,好半晌,才将那阵突如其来的悸动缓缓压了下去。


    ……


    一个时辰,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也隐没了。


    夜色浓稠如墨,虫鸣声透过窗纱,隐隐作响。


    直到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邵琉光才终于放下笔,揉了揉酸胀的脖颈和肩膀,长长舒了一口气。


    账目总算理清,几处紧要的布防调整也有了眉目,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疲惫感这才清晰地涌上。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转头,看向床榻的方向。


    方才还隐约能听到辗转反侧的声响,此刻,那边已是一片寂静。


    她顿了顿,放下揉肩的手,轻手轻脚走了过去。


    明杳侧身蜷卧着,面朝着她的方向,已睡熟了。


    素白寝衣衬得他肤色如玉,散开的墨发铺在枕畔,长睫安然垂下,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乖巧的阴影。


    邵琉光在榻边停下,静静看了他一会儿。


    少顷,她弯下腰,动作轻缓地伸手探向床榻内侧,拉出折叠好的锦被,轻轻展开,覆在他身上。


    做完这些,她又站在原地,看了片刻他脸上跳跃的灯火。


    然后,她悄然转身,吹熄了多余的烛火,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


    咔哒一声轻响。


    房门轻轻合上。


    第12章 卖艺不卖身


    晨时,书梁领着几个仆役,提着热水,轻手轻脚地来到明杳房门前。


    还未叩门,房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明杳披着一件外袍站在门口,脸色沉沉的,眼底带着些未散的倦意和显而易见的不悦。


    他目光扫过书梁身后,却没见到想见的身影。


    “她人呢?”


    书梁躬身:“少爷,邵姑娘昨夜歇在东边的厢房。这会儿应该已经起身了?我这就去请……”


    “不必了。”明杳语气硬邦邦的打断他,转身回了房内。


    书梁示意仆役将水提进去倒进屏风后的浴桶,自己也跟了上去,觑着明杳的脸色,小心道:“少爷,您手上的伤虽好了大半,但还得仔细些,我来服侍您……”


    明杳没应声,只是沉默地解开衣袍系带,衣物褪下,他赤足踏入水中,将自己沉入氤氲的热气里。


    他抬起手,看向手背。


    那道被刻刀划破的伤口,如今只留下一条极淡的浅粉色细痕。她给的雪魄兰药膏,确实有奇效。


    可这痕迹淡了,心头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却好像更清晰了。


    昨夜他空等一场,难免怄火。


    可转念一想,这场荒唐的关系,本就是他一手强求来的。她那样冷硬的性子,怎么可能主动贴上来?怕是巴不得离他越远越好。


    这么一想,那点火气又化作了自嘲的涩意,闷闷地堵在胸口。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抚上了他裸露在水面外的肩膀。


    肌肤相触的瞬间,明杳身体一颤。


    那指尖薄茧的触感……绝不是书梁。他呼吸加重。


    紧接着,邵琉光的声音幽幽在他耳后响起。


    “昨日让公子白等了一夜,是我不该。我来服侍公子沐浴,权当赔罪。”


    明杳喉结滚动了一下,半晌,才开口:“你是诚心想赔罪?”


    “嗯。”邵琉光应了一声。


    明杳倏然反手,一把攥住她抚在自己肩头的那只手腕,将站在浴桶边的人狠狠往自己这边一拉。


    邵琉光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拽得向前扑倒,她另一只手险之又险地撑住了光滑的浴桶边缘,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直接跌进水中。


    水花溅湿了她的前襟和袖口,带来一片温热的濡湿。


    明杳这才转过身,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角,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


    他看着近在咫尺微微睁大眼的邵琉光,唇边缓缓勾起一点带着丝邪气的笑。


    “既然诚心赔罪,那就让我看到你的诚意。”他仰头逼近她,一字一顿,“贴、身、服、侍。”


    他顿了顿:“邵姑娘懂什么是贴身服侍吗?”


    邵琉光撑在桶沿的手指微微收紧,歪头避开他过于直接的目光,声音努力维持着平静:“…你先好好洗。”


    “我昨日就洗好了。”


    明杳寸步不让,一边说着,一只手顺着她撑在桶边的手臂,缓缓抚上她的肩膀,指尖划过她纤细的脖颈,最终轻轻捧住了她的脸颊。


    他掌心滚烫,眼神专注地在她脸上细细逡巡。


    从微蹙的眉,到清冷的眼,最后,定格在那两片微微抿起的,淡粉色的唇瓣上。


    他缓缓凑近,温热气息交融,鼻尖几乎相触,四片唇瓣之间的距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


    就在那一瞬间,邵琉光猛地回过神来,她像是被烫到一般,用尽全力,一把推开了明杳凑近的脸和身体。


    明杳被她推得向后仰倒,撞在浴桶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溅起一片更大的水花。


    邵琉光自己也踉跄后退了两步,胸口起伏,攥紧了拳头,强自镇定地,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白公子,我卖艺……不卖身。”


    明杳被她推得有些懵,靠在桶壁上,迷茫地眨了眨眼。


    听到这句话,先是怔住,随即低着头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很轻,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畅快,最后几乎笑得整个浴桶的水面都在颤动。


    。


    “……那你就,卖艺吧。”


    明杳斜倚在宽大的床榻上,朝站在床边的邵琉光,颐指气使地伸了下手。


    “……”


    邵琉光看了看窗外明晃晃的日头,试图做最后的挣扎:“白公子,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恐有不妥。”


    明杳歪了歪头,神情纯良又无辜:“你卖艺……还分白天黑夜吗?梨园唱戏,难道只在晚上开锣?”


    邵琉光被他这话堵得一噎,顿时哑口无言。


    交易是她应下的,规矩是他定的,此刻他占着理。


    她抿紧了唇,不再多说,转身走向墙角,打开箱子,开始准备“卖艺”所需的工具。


    不多时,她折返回来,手中拿着挑选好的物件,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比平日更沉,像是覆了一层寒霜。


    明杳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见她站定,他便自行向床榻里侧挪了挪,上半身慵懒地倚靠着床头堆叠的锦枕。一条腿随意地屈起,膝盖顶起了一片寝衣下摆。因着屈膝的动作,本就宽松的寝衣领口微敞,下摆也撩开了些,露出一截白皙劲瘦的小腿和里面若隐若现的风光。


    此刻青天白日,室内光线充足,几乎称得上一览无余。


    邵琉光的目光触及到那片不该看的领域,立刻像是被火燎到一般迅速移开。


    她暗暗咬紧了牙关,深呼吸一口气,动作僵硬地单膝半跪上榻。


    身体前倾的瞬间,衣袖无意中勾到了床柱边垂落的纱幔系带。


    一声轻响,那层原本束起的深紫色轻纱床帐,倏然散落下来,如同帷幕般,将他们与外界隔开。


    帐内光线顿时为之一暗,却并非全黑。


    阳光透过薄纱,滤成了朦朦胧胧的浅紫色调,柔和地笼罩着榻上的两人。


    朦胧光影下,明杳本就出色的容貌更添了几分迷离的魅惑。


    散落的黑发,微敞的衣襟,屈起的膝,以及那双在暗处正一瞬不瞬望着她的眼睛……


    邵琉光呼吸滞了滞,随即抿紧了唇,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专注于手中的物件。


    明杳看着她那一脸仿佛要上刑场般的就义表情,沉沉地问:“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吗?让你这般害怕。”


    洪水猛兽也没你可怕难缠。


    邵琉光不语。


    明杳又道,语气带上了一丝委屈:“你能不能……别总是板着个脸?既然这般勉强,心里不情愿,又何必逼着自己回来?”这话问出来,他自己心头也微微一刺。


    邵琉光依旧不语。


    少顷,她处理好内心的纠结与混乱,深吸一口气,俯身压向明杳。


    她一只手顺势滑入他屈起的腿弯之下,微微用力向上一捞。另一只手则撑在他身侧的床褥上,上半身虚虚地压覆下来,头颅伏低,靠在了他的肩窝处。


    这是一个,恰好将她自己的表情藏匿于阴影,却将他的反应完全暴露的姿势。然后,她不再给他开口说话的机会,指尖轻车熟路地开始了动作。


    明杳所有到了嘴边的话,都被这突如其来触碰彻底地堵了回去。


    他闷哼一声,身体瞬间绷紧,然后不受控制地松弛下来,沉入那熟悉的浪潮之中。


    ……


    末了。


    邵琉光疲惫地躺回靠近床沿的位置,闭着眼,平复着急促的心跳和呼吸。


    身侧传来细微的窸窣声。


    随后,一片温热的体温缓缓贴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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