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人应声而去,不一会儿回来禀报:“少爷,没见邵姑娘身影。”


    明杳脸色沉了沉,索性就倚在门边等着。


    直到月上中天,一个熟悉的身影才姗姗出现在小径尽头。


    邵琉光手中提着她那个装着各色器具的木箱,显然才从傀儡铺子忙完过来,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明杳直起身,看着她走近,然后,擦肩而过……那句憋了许久的“你怎么才来”在舌尖滚了滚,最终只化作一声冷哼。


    邵琉光越过他径直入了屋,将木箱放在桌上,走到盆架前净手。她一边用布巾细细擦干每一根手指,一边头也不回地道:“可以开始了。你躺下吧。”


    语气平淡无波,仿佛秉公办事,与他预想中的任何场景都不同。没有羞怯,没有抗拒,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仿佛他真的是个等待被检修的物件。


    明杳心中那点期待,像被冷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


    他走到榻边坐下,脸色冷了下来。


    邵琉光净完手,转身见他仍坐着不动,便走过来,伸手要去解他衣襟的盘扣。


    就在此时,明杳骤然抬手握住她手腕,引着她的手贴在自己微微起伏的胸膛上,绸料之下,是他温热的肌肤和略快的心跳。


    邵琉光抬眸看他:“干什么?”


    明杳看着她近在咫尺依旧冷静的眼,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发涩:“……你登台前,难道不需要先跟你的傀儡……沟通一下感情?”他试图让语气带上点惯有的调笑,却不太成功。


    “你不一样。”邵琉光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不必这么麻烦。”


    “哪里不一样?”明杳忽然用力,将她往自己身上一扯,邵琉光猝不及防,被他拉得踉跄一下,险些扑倒在他身上。她立刻用手撑住榻沿,稳住身形,眼中已带了恼意。


    明杳却在她发作前,抢先开口:“就当最后一次吧。听我的,依着我点……行不行?”


    邵琉光蹙眉,没应声。


    明杳松开她的手,身体向后靠去,微微阖眼,叹了口气:“今夜过后,我另寻他人。”他顿了顿,自嘲般低语,“强扭的瓜终究不甜。我还是……喜欢甜瓜。”


    听到他明确表示另寻他人,邵琉光心下一松。


    只要过了今夜……


    也就一夜而已……


    “来吧。”明杳重新睁开眼,眼底那些复杂的情绪被他尽数掩去,又恢复了那点玩世不恭,“让我看看……西岭第一傀儡师真正的手艺。”


    ……


    压抑的喘息声在她耳畔响起,起初细碎,随着她指尖的动作逐渐变得沉重凌乱。


    她能感受到那具紧绷而温热的躯体在她手下颤抖绷直,又无力地松懈。


    声音与触感、透过掌心传递而来的战栗与失控,像细密的小针,扎在邵琉光原本平静无波的心湖上。


    烛火晦暗,看不分明。


    她凝视着眼前人迷离的眉眼,忽然感到莫名的焦躁,一种陌生的、毛茸茸的热意从耳根蔓延开来,心跳也不受控制地快了几拍。


    与操控傀儡线截然不同的是,手下这具傀儡,似乎试图反过来牵制她的情绪。


    意识到这点后,邵琉光心头那股无名火陡然窜起,猛地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唔…!”声音被阻隔,却变得更加模糊而暧昧,湿热的呼吸喷在她掌心。邵琉光像是被烫到般倏然收回手,指尖蜷缩,喉头干得发紧。


    她忍无可忍,压低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你能不能闭嘴。”


    明杳闻言,勉强睁开湿漉漉的眼,茫然地“啊?”了一声。他试着屏息,却立刻被体内翻涌的快感击溃,只能断断续续地辩解:“抱歉,这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打扰到你了?”


    他胡乱伸出手,摸索着触到她的脸颊,指尖触到一片湿腻的汗意。


    “唔…你都流汗了。”他喃喃道,不知是陈述还是别的什么。


    邵琉光:“……”


    明杳低低笑了一声:“那……你把耳朵堵住吧……我实在是……忍不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齿缝中逸出,带着浓重的鼻音。


    邵琉光脸热得厉害。


    幸亏灯光晦暗,看不清他,也看不清她涨红的脸。


    她试图让自己意识分离,只将眼前人当做一具傀儡娃娃,可那控着娃娃的丝线,也牵制着她。


    她无法完全剥离。


    她不受控地被影响。


    直至明杳发出一声喟叹。


    “邵姑娘果真……技艺……高超……”


    第4章 讨赏


    邵琉光从白府后门离开时,天刚破晓。


    她大步流星,只想将那座府邸那个人以及这几日荒唐,远远抛在身后。


    刚转过巷口,一个身影拦在了前方。


    她认得,这是那人身边的随从。


    “邵姑娘留步。”书梁手中托着一个信封,微微躬身,语气恭敬,“我家公子……多谢姑娘这几日的陪伴。他说,日后不会再如此叨扰姑娘了。”


    邵琉光越过他,脚步未停。


    书梁紧跟着,将信封递到她身侧,继续道:“公子还说,与姑娘的交易一直有效。姑娘若有所需,随时可来。以物换物,两不相欠。”


    邵琉光终于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接信,只是侧过脸,冰冷的眸光在书梁面上刮过,然后落在那信封上。


    信封上寥寥数字,行书笔锋带着几分字随主人的张扬。


    她依旧没有伸手。


    书梁也不坚持,将信纸轻轻放在了巷边一块略干净的石墩上,再次躬身,随即消失在街巷转角。


    巷子里重归寂静。


    邵琉光垂眼,盯着那封信看了片刻。一阵风来,将信封吹落在地,随即被坑洼中的污水浸透。


    她没再多看一眼,径直大步离去。


    之后数日,明杳果然没有再出现在她面前,也没有任何突兀的邀约。


    西岭城似乎恢复了往日的节奏,邵琉光紧绷的心弦也稍稍松缓下来,只当那是一场终于醒来的噩梦。


    这日梨园有她的场次。


    她早早到了后台,对镜整理傀儡的丝线与衣饰。即将上台前,她无意中透过幕布缝隙向外一瞥——


    那个数日未见的身影,赫然坐在前排视野最佳的位置。


    他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锦袍,玉冠束发,侧脸在园内不甚明亮的光线下显得轮廓清俊,与周围寻常看客格格不入。


    此刻,他微微侧头,与邻座一位年轻儒生低声交谈,嘴角噙着得体的浅笑,风度翩翩。


    邵琉光心猛地一沉,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来者不善,他又想干什么?


    仿佛察觉到她的注视,明杳忽地转过脸,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幕布缝隙后她的脸上。


    四目相对,他眼中掠过一丝讶然,随即化为毫不掩饰的笑意,甚至抬起手,朝她这个方向轻轻地挥了一下。


    邵琉光立刻撇过头,用力拉紧了幕布,将那道视线隔绝在外。


    心头无名火起。


    他这般高调出现,是反悔了,想再纠缠她,还是另有图谋?


    整场表演,邵琉光都有些心神不宁,丝线操控虽未出错,但沉浸感大打折扣。她不时分心留意台下那个方向,提防着任何可能的突发状况。


    然而,直至她鞠躬下台,幕布落下,台下掌声雷动,明杳都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一个被傀儡戏吸引的普通看客。


    所有戏目结束,人群开始散去,他也随着人潮起身,从容离开,未曾向她投来多余的一瞥,更未曾试图接近后台。


    接下来几日,每逢她有表演,开演前总能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准时落座。


    他有时独自品茶,有时与前来搭话的看客寒暄两句,言谈举止无可挑剔,全然一副赏玩风雅且乐在其中的世家公子模样。


    今日亦然。


    今日他带了个小巧精致的食盒,与旁边一位带着孙儿的老者分享点心,惹得那孩童咯咯直笑。


    邵琉光在幕后冷眼瞧着,心中荒谬感更甚。


    眼前这个温文尔雅、言笑晏晏的贵公子,哪里看得出半分那夜在她手中紧绷颤抖、眼尾洇红、脆弱又放纵的模样?若非亲身经历,她断不会将这两副面孔联系在一起。


    心中暗暗诽谤着,她的目光便不自觉在他身上停留得久了些。


    明杳似有所感,再次转头寻来。


    邵琉光在他目光触及之前,便赫然转过身,背对着台下。


    台下,书梁借着斟茶的机会,凑近明杳耳边:“少爷,您这又是何苦?不如属下帮您去寻几个知情识趣的姑娘来,解解闷?”不过他还不知道西岭城中有没有这样的地方。


    明杳端起茶杯,缓缓呷了一口,目光依旧落在空无一人的戏台上,仿佛在等待开演。半晌,才淡淡道:“不用。”


    书梁欲言又止,终究没忍住:“您该不会真打算在邵姑娘这一棵树上吊死吧?她方才那眼神,可是半分不待见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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