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醒术式的年纪一般在五岁以后,六、七岁最为集中,也不是没有过十岁以后才觉醒术式的术师。”


    “所以,你想问什么?”


    五条家主盘腿而坐,在他对面的是面无表情的芙里尔。


    “我只想知道提前觉醒术式对悟君到底有没有坏处。”像是知道芙里尔马上就要出口讽刺,他紧接着又说,面上带着苦笑,“魔女的耐心是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消失吗?”


    但芙里尔并不想与他维持双方表面上岌岌可危的和睦,她向来随心所欲:“术式一直没有觉醒,你们会担心;提前觉醒了,你们又开始担心是否存在潜在的危害……”


    但到底还是柔和了些微语气,告诉他:“不会的。悟君现在佩戴的眼罩的是在拥有浓厚清澈的气的灵山浸泡过的,悟君提前觉醒术式也和这有关……悟君三五七礼才是重头戏。所以,五条家决定好什么时候让我离开了吗?”


    所谓御三家的三位家主,加茂家现任家主继承了祖传术式,性格传统又古板;禅院家现在只有次代家主禅院直毘人。据说会参考其子女术式的优秀程度来决定最终的家主之位由谁来继承。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五条家的家主比起术式,更看重的是其八面玲珑、老奸巨猾的程度。


    而在拥有六眼的五条悟诞生,并请来魔女之后,这一特征在平衡其与家族内部关系的局面中越突显,端水端得一滴不落。


    “魔女的话倒显得我们礼数不周了……悟君最后一次的三五七礼以后,五岁之前。在这段时间内,你就与悟君好好地道别吧。”


    毕竟今后,或许永远也见不了了。


    他突然有些好奇:“人的寿命,对魔女来说,或许只是眨眼的时间……”


    “虽然生活一成不变,但即使像我,依然是非常珍惜每一天。”红发的魔女说,“因为我不知道是否还能跟同一个人共度明天。”


    第12章 第十二朵紫阳花


    无中不生有,这世界上的所有,在冥冥之中都标好了价码。


    而对于被给予的东西,必须要付出与之相等的报酬,也就是代价才行。


    不能付出太少,也不用付出太多。


    不多也不少,相等地,这就是平衡。


    觉醒了术式后被当作珍贵展品展示了一圈后,听到族老们像是解脱般地诉说着终于可以送走魔女的六眼好奇:“芙里尔来五条家照顾我,得到了什么?金钱还是什么?”


    他们回答:“虽然当时都在场,但是立下咒缚的是家主和魔女。家主只说忘记代价是什么,也是代价。”


    没有得到确定回答的五条悟晚上问芙里尔:“作为照顾我的回报,你收获的是什么?”


    “很重要吗,悟君。”


    小孩皱着眉:“但是我是五条悟欸,你照顾我这么久,我又这么喜欢你……你能得到什么?”


    “我也很喜欢悟君哦。但是我也不知道,忘记也是一种代价。”


    “什么意思?你不要总是说一些我听不明白的话。”


    “意思是,我不记得自己得到了什么。同样,五条家主也不记得,他只知道付出的代价对你,对他,对五条家都不会有害。”


    “那你呢?”


    “我?我只需要知道我拿到了同等的代价就行了。”


    “你要离开了吗?我觉醒了术式,你就要回到自己的家去了吗?”


    “你不是快三岁的时候就知道这件事情了吗?”


    “反正我就是不允许你走!”


    “我会忘了你!”五条悟残忍地说,“只要你离开五条家,我就马上把你忘掉!”


    但是说话的男孩有一张委屈巴巴的小脸,眼底盈着点点泪花,加上说的狠话,着实有些滑稽。


    她轻轻回应:“好。”


    明明说狠话的人是他,露出被抛弃的可怜兮兮的模样的也是他。


    谈话的最后,五条悟咬着嘴唇盯着她:“最讨厌你了!”


    放了狠话的小悟,晚上还是臭着一张脸地站在树下问坐在树上的芙里尔:“你今天不和我一起睡觉了吗?”


    紫粉色纵缟小纹的和服从树干上垂落,芙里尔好奇地说:“悟君不是说最讨厌我了吗?”


    五条悟的脸色更臭了。


    芙里尔便也不逗小孩子了,从树上跳了下来。


    她看着小孩哼哼地走在前面,又自顾自地钻进已经铺好的被褥里,只露出一双缀有白色眼睫的蓝眼睛。


    接着又眨巴眨巴自己漂亮的眼睛,看了看自己,再次小声地说:“你真的要离开吗,芙里尔,我真的真的真的会马上忘记你的哦。”


    “悟君,我们已经产生了关联,不管是多短的时间,已经联系起来的「缘」是不会消失的。”芙里尔轻声说,“你可能会忘记我,也可能不会。但是当我们再次相遇的时候,你会想起我的。”


    我们曾这样朝夕相处:看到红发你会想起我;看到火焰你会想起我;像玻璃珠或是宝石一样的眼眸,又或是注视野兽般的竖瞳时你也会想起我;当你眼睛不舒服或是带上眼罩时你也会想起我。


    你如何忘记我?


    你又如何想念我?


    “还会再见面吗?”


    “会的。”


    *


    真正的离别或许是来不及道别的,而再三道别的离别是为了能够再次相见。


    五条家的六眼,最后的一次三五七节过得平平淡淡。


    因为五条家的死敌禅院家至今仍没有出现拥有祖传术式的孩子。但是五条家仍然邀请了同称御三家的加茂与禅院。前者古板知礼,后者心里恨得咬牙切齿但又不得不装作表面平静来维持自己岌岌可危的颜面。


    总之,五条家的人暗自得意,面上也容光焕发。


    “这对你来说或许是件好事。”


    度过了三五七节,正式从神的孩子回到人间的六眼正昏昏欲睡。但是他害怕一闭眼芙里尔就会离开。所以强撑着,甚至舍不得眨他那双蓝眼睛:“什么意思?”


    “无论是六眼还是无下限,它的存在都已经打破了平衡。禅院家的祖传术式十种影法术和五条家的六眼加无下限应该是一种制衡的关系。”


    “但是我可是五条悟哦。”


    和醉鬼是不能讲道理的,和困得不行的小孩子也是同理。


    芙里尔不由得叹了口气,安慰他:“悟君,闭上眼睛睡觉吧。反正明天你醒来,我一定已经离开了。”


    一点也不懂说话艺术的魔女把小孩气得够呛。


    “就算晚点睡,我也会长得很高的!”小悟努力睁大眼睛,“我一定会长得很高的,对吗?”


    “嗯,一定会长得很高的。”芙里尔轻轻拍打着他的背,轻声哄他入睡。


    再挣扎也逃不过自己的生物钟,芙里尔看着握着拳头睡得并不安稳的小悟,不由得叹了口气。


    但是她又用那双橙色的眸子肆无忌惮地看着毫无防备地展露着睡颜的五条悟,不必担心好奇的男孩询问更多。


    她心里想,或许这就是最后一面了。


    会是这几年的最后一面,还是今生的最后一面呢?


    在下一次见面前,在这段漫长无趣又让人充满期待的日子里,我又将如何想念你呢?


    “侑子,你说「死亡和不幸一样,都只是很普通的事情,无法被看作重大」,那么什么才能被看作重大呢?连死亡都不能的话,还有什么能被看作重大呢?”芙里尔坐在檐廊下,看了看正在和黑色的摩可拿喝酒的壹原侑子,又转过头去,倚着木柱望着天上的月亮。


    多露和全露跪坐在一旁玩着翻花绳。


    这就是在没去五条家之前的日常了。


    她有时会和侑子还有摩可拿一起喝酒,有时不会。


    酒精麻痹不了她的神经,不能让本就饥肠辘辘的肠胃更好受些。顶多酒精流经腹部的那种灼烧感会让她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这就是你这么几天都在思考的问题?”侑子毫不留情地嘲笑,“真逊啊,芙里尔,你也会为这种事情烦恼。”


    作为壹原侑子带来这世界的魔女,芙里尔一向对侑子有种道不明的情绪。


    是雏鸟情结吗?但是在降临之前,芙里尔自己也已经做了很多年的魔女了,早就过了动物所谓的敏感期。既不需要庇护,也不需要印随学习。但是喜欢上穿各式各样的和服,留一头长发也是因为侑子。甚至在降临之后,芙里尔做的每一件事的背后,都有侑子的影子。


    她想成为侑子那样的人。


    是怨恨吗?也不是。毕竟她早就已经死去,甚至不止一次。就算不那么想活,但是活着了,对她来说,活着的每一秒都是命运的馈赠。


    对于让自己能够在异世界降临的人,会是怨恨吗?


    “笑得太大声了,侑子……我只是在想,这个点,悟君应该睡觉了。”


    天上的月亮弯弯,一圈一圈地围在她脖子处的管狐也弯着自己豆大的眼睛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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