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对五条悟而言都是新奇的,不像五条家那样全是穿着传统服饰、低眉垂眼的仆役,抑或是,这里到处都是人,但却不是他印象中死气沉沉的人——温柔的父母牵着兴高采烈的小孩,热恋期的情侣们互相依偎,同伴们成群结伴又相互打闹着。


    他站在这些人流之中,就好像是误入都市的动物幼崽。他突然明白,与众不同的不仅是他特殊的发色和瞳色,而是……


    “怎么了,悟君?”芙里尔微微弯腰牵住小悟的手,仍然没有带着温热的体温,但是声音却很柔软,“不好好牵着,小心被天狗带到深山里去哦。”


    小悟突然搂紧她的腰,像是在撒娇:“那你一定要抓紧我哦,不然你就要失去这么可爱的悟了。”


    芙里尔轻轻摸了摸他毛茸茸的头顶,应和着:“知道了。”


    从平安时代就十分显赫的五条家数百年来积聚的财富只多不少,对这期盼了几百年才终于诞生的【六眼】只恨不得拿足金给他造个像给供奉起来。


    事实上,五条家把继承了六眼的五条悟也差不多是当做受肉的神佛供在家里了。


    一连买了好多衣服的小悟此刻却被今天去游乐园应该穿什么样的外套给难住了。


    芙里尔随手指了指:“这件怎么样,你刚刚挑的。”


    被小悟否决了:“我里面穿了连帽衫了,这件还有个帽子呢。”


    芙里尔笑骂了一句「人小鬼大」。


    被带出来作为另一重保障的管狐正从小悟换下来的和服里钻出来,重新藏进了他白色连帽衫里,惹得小悟哈哈大笑:“睦月,痒,别去那里。”


    最后选择的是一件红色立领的纽扣羽绒背心。


    但是小悟不经常自己穿衣服,也从来没穿过和服和浴衣以外的衣服,导致换好衣服出来时,外套中间的扣子扣漏了一个,整体看起来歪歪扭扭的。


    充当提袋小童的司机已经把大部分购物袋都提到停车场里去了,剩下的购物袋则由芙里尔拎着。


    于是芙里尔把购物袋放在地上,蹲下身把他扣错的纽扣解开然后重新扣好,却在准备去拎购物袋的时候,被扯了扯衣角。


    力道很轻,像小猫挠似的。


    但是她感觉到了,转头问:“怎么了?”


    就又看到已经整理好的纽扣再度错开,外套又重新变得歪歪扭扭了起来。


    这让她不由得笑骂:“真是臭小鬼。”


    管狐也从小悟的衣服里支出小小的脑袋去看她。


    没有太多需要考虑的生存毁灭,交易代价,正论与否。


    【六眼】的神稚子昨日才刚过三五七节里的三,按照平安时期和咒术师家族的传统,还仍是「神的孩子」,世俗的一切都与他无关;火焰与不死的魔女那双澄澈的眼眸里也满是笑意。


    冬日的太阳终于高悬于空中,散射出的光没什么温度地正好落在她的脸上,为她那不可思议的红发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等司机带着两人重新去到游乐园门口时已经到了正午时分。芙里尔让司机先回去,只说自己会把五条悟全须全尾地送回去的。


    术师面露为难,但是管狐又从小悟的衣服里探出脑袋,用那双豆大的眼睛注视着他,让他生生地把剩下的话给咽了回去。


    “好逊,居然害怕睦月。不过好可惜昨天没有看到睦月的样子,一定很酷吧?”


    “大概吧。再怎么通人性,睦月也是妖怪啊。”


    “这个世界上除了咒灵,还有妖怪吗?但是那不都是咒灵吗,只是普通人看不到咒灵,把他们当作妖怪而已。”


    “不是每个世界都存在咒灵的,悟君。”芙里尔不知道要怎么向幼小的五条悟讲平行世界、多元宇宙这类概念,又不想敷衍他,只好长话短说,“但是世上存在的咒灵即恶,这是毋庸置疑的。他们都是由人类自身孕育出来的负面的产物。而妖怪,他们就和人一样有好有坏,形态也只有两种,要么接近人,要么近似神明。在另一个世界,我还还听说过千年前有魑魅魍魉之主娶人类女子为妻的故事呢……不过悟君所在的这个世界是没有妖怪的存在的,除了我带来的睦月。”


    “那睦月呢,它是更接近神明吗?”


    “嗯。居住在灵山那边的雨童女身边好像还有一只九尾的管狐——中午想吃点什么?”芙里尔问,“要不要吃点平时吃不到的食物?”


    被岔开了话题的小悟也不生气,只猛地点点头。


    午饭吃的是无论什么时候都绝不会出现在五条家食谱上的快餐,但是话什么时候都能问。


    小悟吃得心满意足。


    但是当想要坐过山车甚至为此排了两个小时队,却因为自己身高不足一米四而被禁止入场时,小悟难得有些沮丧,握拳发誓:“我以后一定要长得超级高!”


    “那就请悟君每天早点睡觉哦。”


    他们坐在离过山车不远处的座椅上,抬头就能看到蜿蜒如蛇形的轨道上高速运转的列车,闭眼就能听见游客们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回去的时候让睦月驮我们回去怎么样?”芙里尔安慰他,“穿梭在云层里的感觉也蛮不错的……”


    芙里尔还在绞尽脑汁地安慰男孩,没注意到男孩突然偏过头看向离自己不远处那状似在喝茶的老太太和老爷爷。与后者二人对上视线后,那双本来沮丧又有些呆滞的冰蓝色眼睛突然犀利了起来,但又随即瞥开了。


    即便是从未满一岁时就被封住了大半的力量。但毕竟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封印松动以后用起来驾轻就熟。


    而【六眼】单纯的注视,就已经能让对方有种身为青蛙被蛇盯上的紧绷感,这让亟待动手的两位诅咒师提前撤退都颇有些狼狈。


    小悟撇撇嘴,拉着并没有察觉到的芙里尔走远,他就又是那个什么烦恼都没有的【六眼】了:“那我要去坐那个!”


    第10章 第十朵紫阳花


    被毛绒绒的管狐驮在背上,在挂着月亮与缀满星星的云海里跳跃是一种什么体验呢?


    小悟觉得自己终于有了发言权,以至于回到五条家以后仍念念不忘地想要再来一次。


    时间已经有点晚了,再来一次是不行了。但是抱着暂时恢复不到原来形态的管狐睡觉还是可以的。


    小悟驾轻就熟地用那双蓝色的眼睛闪闪发亮地看着芙里尔:“那芙里尔今晚不陪我睡觉了吗?”


    芙里尔偏过头去:“我会在庭院的树上陪你的。”


    于是六眼的神稚子鼓着脸,生气地扔下一句「我果然还是最讨厌你了」,就抱着管狐进了房间,然后重重地哗啦一声,障子门被拉上了。


    庭院的大树巨大的树冠被风吹得飒动,逐鹿的竹筒尾部击打在撞石上发出清脆声响。


    这是1993年的11月16日夜。


    *


    拥有【六眼】是发动术式【无下限】的前提条件。但是拥有【六眼】也不一定会觉醒术式【无下限】。


    芙里尔听得云里雾里的:“术式不大多都是生得术式吗,难道还是能够被人力所左右的吗?”


    五条家的家老们觉得自己迟早有一天会被魔女气死:“当然不能!”


    “但是魔女不是拥有预知梦的能力吗?你没有预见过悟君会觉醒什么样的术式吗?”


    “当然——”芙里尔没管周围人突然迸发出来的窃窃私语,她的神情诚实中又带着些狡黠,“但是我从不睡觉。比起悟君到底会觉醒什么样的术式,我觉得你们应该更关注悟君的眼睛一些。”


    “【六眼】怎么了?”


    “魔女,你之前对【六眼】下的封印是不是对【六眼】有副作用?”


    偌大的一个用作家族会议的和室此刻却嘈杂不休,直至五条家的家主重重地拍了拍桌子才重新安静下来。


    芙里尔今天罕见地换上了水仙花纹的振袖和服:“封印没有问题,已经开始松动,最迟也会在悟君五岁的时候完全解开。拥有【六眼】的话,觉醒什么样的术式都是如虎添翼吧?但是悟君最近不仅生长痛,眼睛也不舒服。虽然不存在【六眼】会消失的情况。但是比起未知的将来,把握住眼下才更重要吧?”


    尽管有芙里尔用大空属性的火焰做调和,将手放在小悟的眼皮上缓解小悟眼睛的疼痛。但比起四岁以后逐渐步入术式觉醒的五岁,术式强度与所需强度的急剧增长,这点缓和终归是杯水车薪。


    尤其是在快五岁、觉醒术式前后的那段时间里,眼睛的不适与骨骼生长的疼痛让小悟午睡也睡不着,只好坐起来揉揉眼睛。


    还是不太舒服,再揉揉。


    门外响起芙里尔的声音:“悟君,睡着了吗?”


    无处不在、无时不有的疼痛让小悟不由得有些烦躁,但仍然眼眶发红,眼泪汪汪的:“还没有,你怎么才过来啊。”


    门外的芙里尔也不由得柔和了面色,温声说:“既然睡不着,不如和我一起来准备今晚上去山里会用到的东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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