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体验如何
吧嗒吧嗒。
系统升级以后,小甜统都有了脚步声,殷切地问道:“昨晚如何?新功能体验如何?”
那个“与他私会”的图标,是个浓郁粉色的桃心型,嬴曦不想再看一眼。
“主脑是故意拖到半夜才完成的。”
“你也早知道高级功能是什么。”
嬴曦何其剔透。
他翻了个身,不得不把小曦回元露的最后一瓶喝下去,身体方才舒缓。
不是驹儿不体贴自己,而是体质相差悬殊,他能感觉到驹儿的疼惜,所以也没必要强调自己仍然有点腰背酸痛,再让驹儿担忧。
嬴曦要多加锻炼身体。
“嘿,嘿嘿,”小甜统干笑几声,递出图标闪了闪,“我们不也是趁热打铁,让您跟大狼狗越do越ai,为了陛下的身体考虑,我们也给陛下道具打底了呀~”
敢情还是步步为营,从第一晚算计到现在了。
嬴曦嗤之以鼻。
小甜统:“问问用后体验?”
嬴曦:“朕每条骨头缝里都酸透了,你还敢问朕体验???”
甜统嘻嘻:“我不是问你大狼狗那根的体验,我问问新功能体验。”
嬴曦:“……”
嬴曦:“……”
嬴曦语结,小甜统雀跃。
“陛下害羞啦~”
怎么说呢,这是绑定恋爱系统以来,嬴曦第一次在口舌之利上输得这么狼狈。
嬴曦按下与甜统较量高下的冲动,匆忙揭过这个话题:“颇为神奇。”
这可丝毫不夸张。能把一个迷迷瞪瞪的大活人瞬间搁到自己眼前。
甜统得意洋洋:“那可不,我们是非常优质的系统!”
嬴曦淡淡:“神奇,但无用。”
“为什么嘛QAQ!”
“如果您与大狼狗谈恋爱,难道不应该贴得黏黏糊糊?”
“比起以往所有的功能,只有这个是最实用的,可是您好像对它很不屑一顾,让我很奇怪呀。”甜统哭哭。
然而嬴曦却并未因为甜统这番话,而改变对新功能的看法。
嬴曦解释说明:“这时代是大秦。”
“不是未来,也不应该存在怪力乱神的东西,即便朕是天子,也没法一直使用异术。”嬴曦道。
“昨晚驹儿没有好奇,是因为他太相信朕,而且睡迷糊了。”
“否则朕的大将军,他会轻易罢休?说不定以为朕根本不是十年前的小曦。”
“可你就是啊。”甜统道。
嬴曦轻声,似笑非笑:“他笨呀。”
甜统能量刷刷暴涨了好几倍。
……
“真蓝啊,长安的天!”
“长安的山上都是果树,那是柿子吗?在我们那里长不了这么大个头!”
“陛下,你吃不吃柿子?”
“我给你摘个柿子吧!”
秋高气爽,天高云淡,哈朗这人话稠。
从昨天起,哈朗已经住进了行宫里。
来抓奸变成了带哈朗游玩,骊山不仅有温泉还有猎场。
如今正是适合秋猎的时候。
此番随行人数不多,算上龙武军和御前侍卫仅二十几人,然而猎场实在壮观,
霜草连山,一只名叫小黑的雄鹰盘旋高空,声嘶远谷。
出猎队伍进入山中,达达的马蹄声,覆盖了整片山野。
突然林地里窜出只惊慌失措的兔子,野兔呈深灰色,从未见过这么多马和人。
那兔子到处奔跑。
嬴曦试着放了一箭。
只可惜这支箭擦过野兔的皮毛,斜插在野兔后腿。嬴曦皱了皱眉。
“唳——”
小黑犹如一道划破天穹的黑色利电。
它两只爪子提起野兔,将野兔扔在嬴曦跟前,似乎想让嬴曦给那只野兔补上雪耻的一箭。
小黑是只颇通灵性的鸟儿。
哈朗收缰大笑道:“好朋友,谢将军这只鹰怎么驯的?草原的鹰只认一个主人,是你不眠不休地熬鹰征服过它吗?”
“不,它是被人养大的!”
嬴曦勒马回答:“它病了,雌鹰不肯再喂养,它的主人从鹰房把它捡回来。”
“它被主人放进暗房,装进透风蔽光的锦盒,用棉花蘸温水哺育直到脱险。”
小黑双翅有劲力地鼓动!
如今看不出半点儿小病鹰的痕迹。
嬴曦道:“圣朝以德服人,小小生灵如一只鹰都不会放弃,它甘愿接受驱遣做任何事,谢将军命令它,它也会认朕这个主人。”
出猎队伍奔驰,小黑威武地又叫了一嗓子,小白撒蹄狂奔。
碧空之下,箭雨乱射。
这一趟都是高手,立时射中了两只并排逃跑的锦鸡,把它们串了糖葫芦。
锦鸡扑腾,玉镜马术不佳,勉强在后面跟着,不忘敬业地大喊道:“好箭法,好箭法!一箭双鸡,这是谁射的?”
龙武军得意道:“是谢将军的箭!”
谢千里如今可是皇帝跟前,不可以再红的红人了。
玉镜夸赞翻倍:“射得好,射得好!将军如此擅长骑射,是我大秦之幸也!”
“难怪以前传闻说,谢将军出箭如流星,膂力过人,靶子都承受不住……”
玉镜无端脖梗发凉,没看见皇帝横了他一眼。
哈朗动容说:“被雌鹰放弃的小鹰难以存活,它很幸运,我敬佩谢将军!”
哈朗道:“待会儿坐下来歇息时,我要敬谢将军两碗烈酒。”
哈朗刚才注意力还在嬴曦,这会儿已经眼睛长在了谢千里身上。
许多时候,哈朗都像是一个精力旺盛的开朗孩子。
这样的性格非常招人喜欢,如果彼此都不是情敌关系的状况下。
当然,昨夜谢千里已经在嬴曦耳边多次保证,对哈朗没有那方面的任何意思。
谢千里话说得很坦率,意图打消嬴曦全部顾虑,但嬴曦不想听。
嬴曦相信驹儿的人品。
再说如果对皇帝睡完都敢有二心,驹儿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那好,我们歇息时你再敬他酒。”
“我也要敬陛下几杯!”
“好。”
这次打猎,嬴曦预先制定了计划。
猎场草木茂盛,场地内有一处叫做胜景亭的休息场所。
唯独那座亭子能落脚,并且周围可以隐蔽。
如果在亭子里架起弓箭,假扮乌维派来的刺客,朝着哈朗射出去一箭。
这一箭要自然而然,同时恰到好处。
它既不能真的伤到哈朗,又得让哈朗提起对乌维的警惕,从而达到离间他们叔侄的目的。
如此乌维动手在即,哈朗也一触即发,匈奴内部两股势力就会如炭火相撞!
但是这个计划有一点需要严格把控,就是那个放箭者。
放箭人是确确实实要拿弓箭对准皇帝和匈奴王子,嬴曦对谁也不尽放心。
思前想后,最终选的是谢千里。
待会儿谢千里将借故离开,把哈朗和嬴曦留在胜景亭。
接下这个任务时,谢千里满心震撼。
没多久之前,就在这座山上,谢千里亲口对自己的暗卫评价过:“嬴曦是这世上最多疑的人。”
而现在,嬴曦却唯独在他跟前完全收起了荆棘。
谢千里心中感慨万分。
“陛下,”谢千里实施计划道,“刚才探路的士兵回禀,前面可能有猛兽出没,臣去看一看。”
“去吧,速去速回,路上小心。”嬴曦点头。
谢千里离开亭子。
他隐匿于亭外树丛,离得很远,亭内两人对坐,一如两颗小豆。
谢千里握紧长弓,掌心渗出汗水。
***
胜景亭内。
秋风萧飒,如今这个时节,还是在山上,天气越来越透着寒凉。
亭子里煮着热气腾腾的酒,小泥炉内,炭火不时爆响。噼啪。
“朕听说你前段时间,在市舶司斡旋,释放了暗中穿梭在汉匈两地的商队。”嬴曦闲聊道。
“啊,是的……”哈朗挠了挠头,面对面坐着时,对于嬴曦的美丽,他还是不太能招架。
“巴萨奇和王烈都是我的朋友。他们平时不会往大秦走这么深入,就算积压存货,他们一般留在巴扎降价售卖。”
哈朗解释道:“‘巴扎’是卖东西的地方,在匈奴与大秦的边关,有个特别大的巴扎,背靠着大秦的关楼。”
胡汉互市一直是暗中往来。
嬴曦听见个典型的汉姓,王。
嬴曦道:“这是支混合的商队?”
哈朗回答道:“是。也不完全是,王烈的爹娶了我们匈奴女人。”
边关百姓,私下还存在通婚的情况?
“那他必定活得很艰难。”嬴曦道。
“他从小被人打瘸了右腿,是个跛子呀。”哈朗道,“巴萨奇不嫌弃王烈,巴萨奇没有父亲,没有能继承的牛羊。”
哈朗拍了拍胸脯:“不过他们很好,对我都很大方。”
“王庭太闷了,大长老总是唠叨,我一年有半年待在巴扎。”
哈朗话语的真实性,嬴曦派许多人求证过,多半不假。
嬴曦又道:“也有汉人深入匈奴做生意吧?”
“当然有!时常有人偷渡卖货,我曾经花许多钱买了套鞍具,配我叔叔送我的骏马。马鞍到处镶嵌宝石,晃得人眼前发亮。”
嬴曦不想提马具的事。
目光抱歉地落在哈朗双腿,还好他没有落下残疾。
哈朗的描述使嬴曦更加好奇,那个他从没去过的两国边境。
酒香四溢,泥炉沸腾。
哈朗自斟自饮,嬴曦只敢小陪几口,他提前喝过醒酒药也怕醉酒。
嬴曦就这话题扯向乌维:“你这么久不回去,你叔叔不担心吗?”
哈朗坦然道:“狼奔驰在原野,雄鹰翱翔天上,他不管我出行。”
“反而还给你资助?”
“是。花得太多偶尔也会念叨。”哈朗不好意思地笑说,“他会板着脸问,‘花光了狼王留下的金银,今后准备当穷光蛋吗?’”
“叔叔有两撇小胡子,说话时一翘一翘,真可笑。”哈朗扬起笑容。
嬴曦却绷直嘴角。
哈朗对乌维单于信任深厚程度,超过了嬴曦的预期。
以至于也许哈朗可能稍有不满,但绝对动摇不了乌维在他心中长辈的地位。
汉人教导哈朗仁义礼智,忠孝节义。
汉人当然也教导过哈朗,尊重长辈。
看来这个乌维果然筹谋多年。
嬴曦目光游移。
他按住反应,却拿不准接下来的栽赃嫁祸,是否能够奏效?
簌簌……
草丛的风窸窸窣窣!
灌木摇晃,似乎提醒嬴曦,有人正在按照他的安排进行下一步举动。
嬴曦再度动摇。
这时哈朗忽然竖起耳朵,放下酒杯,往亭外左右看看,低声说:“好朋友,你离我近些。”
“……”不晓得哈朗什么意思。
因为不保证凑近时,哈朗是否能主动忽略一些遮盖不住的痕迹。
嬴曦身体僵了僵。
甜统看热闹道:“想偷情用吻痕遮盖贴,我保证大狼狗回来发现不了嗷~”
此时哈朗已经站起来了。他在亭外逡巡,宽阔的体型完全将嬴曦挡住。
嬴曦面对哈朗的背影:“怎么了?”
“有情况。”哈朗道。
嬴曦心神一剔,驹儿还没动手,但以驹儿的武功不可能让哈朗发现端倪。
除非……这是预感。
哈朗性情单纯,可他身上毕竟流淌的是匈奴老狼王的血脉。
这让嬴曦敏感地攥紧手掌,无端竟动了杀意。
然而哈朗却洪声道:“别担心,虽然谢将军虽然不在,但我会防住刺客,你站在我后面。”
嬴曦:“……”
嬴曦的指头在袖子里攒动,他的脑海不断闪念,最终望向哈朗把自己挡得严严实实的背影。
嬴曦叹了口气。
“你坐下吧。朕身旁常常有刺客出没,谢将军就在附近,想必他已先于你发现了刺客,不多时就会收拾干净回来。”嬴曦道。
草丛中的谢千里挑起眉毛。
箭头冷星下压,他们本来要演一场戏,可是嬴曦却主动暴露了他在附近,情况似乎有所改变——
作者有话说:匈奴远征剧情即将开始。
不过大家放心,我会把剧情章节多发一点,以便于我们尽快过完剧情。
对,存稿完就是这么任性[狗头]——
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采访一下,体验如何?”
小谢:“脸红.jpg”
花花:“说说嘛。”
小谢:“小曦……很好。”
小谢:“[烟花][烟花][烟花]”
脑内烟花炸开,小谢开花了[撒花]
谢谢阅读。
第152章 得寸进尺
谢千里收起弓箭。
亭子外锐利杀气弥散许多,哈朗放下警惕坐好,眉宇间厉色渐平。
“可能谢将军找到了刺客。”哈朗道,“没有杀气了。”
嬴曦没有直视哈朗,他定了定神,道:“你也常被刺客追逐吗?”
哈朗回答否:“在王庭,能说话算数的人是我叔叔,叔叔才是总被追杀的那个。他时常受伤,我有时会感到心痛。”
哈朗道:“叔叔说这是替我受的伤,他很甘愿,我更加心痛了。”
匈奴部落成分复杂。
乌维不明不白上位,得罪了无数其他部落的首领。
乌维阴险狡猾。
嬴曦暗示说:“那你是否想过,你早该独自承受这一切,而不只是担忧你叔叔受过多少伤?”
嬴曦这番话交浅言深,这是他走的一步险棋。
因为哈朗固然单纯,但似乎没那么傻。
派人刺杀,这不符合乌维的行事风格,反而可能弄巧成拙。
嬴曦改变了主意。
他打算揭露乌维的动机,对于哈朗来说虽然残酷,但他无愧于心,这是真实情况。
他的深灰色眼睛,这时才正视哈朗。
他以一国之君的身份对待邻国继承人,那种态度让哈朗感到肃然,又感到被由衷的尊敬。
哈朗收敛了平时嬉笑玩闹的态度,不免坐正了几分。
“陛下?”
“商队尚且为了丁点利益,冒着生命危险,深入两国腹地。”嬴曦道,“而你本该掌控草原,金银牛羊都是你的。为何伸手向他人要?”
“你怜爱商旅。才做出那些通商决定,可你叔叔才说了算,他会答应吗?”
对于目前哈朗所处的状况,嬴曦毫不掩饰,当然也毫无蔑视。
嬴曦如此坦然,倒是让哈朗没有发作的理由,因为毕竟嬴曦所说都是实话。
如果说匈奴商队,偷渡大秦做生意,队伍没佩戴兵器,大秦只是将他们遣返。
而流落到匈奴腹地的汉商,则随时有可能丢掉性命。
哈朗想,乌维叔叔……不喜欢汉人。
那为什么还要让自己拜汉人的师父,学汉人的东西?
那种随着他年纪长大,而时不时就升腾起来的疑惑,再度占据了哈朗的内心。
哈朗没有底气,道:“也许叔叔会同意吧。”
嬴曦不给他逃避的机会,追问说:“那要是他不同意,下次你的好朋友来大秦经商,还是要再被扣住一回。”
“如果不为刺探情报,朕欢迎匈奴朋友。你当然可以再来请求朕释放他们。”
可这并不是长久之计。
哈朗终于深刻意识到自己的被动。
他沉默良久,手放在桌上,端了盏温酒,一口闷下去。
哈朗故作轻松道:“我知道了,你跟王庭的长老同样,想说服我对抗叔叔。”
“你也希望我能得到王位。就像他们期盼的,可是我并不想如此。”哈朗说。
哈朗陷入了很遥远的回忆,对嬴曦分享道:“长老们都说我父亲很厉害,可我没见过父亲几面。”
“反而是乌维叔叔,一年里我倒是能见到他半年。”
“以前生病时,乌维叔叔给我喂药,叔叔亲手给我煮奶茶,他就是个瘦弱的翘胡子小老头,最近牙不好吃肉都费劲。”
“可这个人对我来说,比王庭传闻里能徒手与熊搏斗的父亲更真实。”
哈朗涩声道:“长老们甚至假扮叔叔的名义,说话难听,对我做不好的事。”
“这些人为我好,可你知道的,我喜欢朋友,更不想杀掉我最亲密的亲戚。”
暗中蛰伏在胜景亭外,谢千里那把弓箭缓缓收起。
幸亏没有放箭。
嬴曦与谢千里心有灵犀,取消了这场计划,然而后怕不已。
也许乌维的教育歪打正着,凶悍的老狼王、狡猾如狐的乌维,这一家子歹竹,居然出了根前所未有的好笋。
这根好笋不想延续匈奴部落间,习以为常的厮杀,宁可不继位也要守住原则。
嬴曦道:“如果哪天,你发现所有亲密都是假象,最亲近的人怀有杀机呢?”
秋风渐紧,嬴曦的右眼皮突然一跳!
他按下那股怪异的不祥预感,继续与哈朗说话。
“……”让一个从未接触过实权的王子,思考怎么对抗有无数匈奴勇士的单于,哈朗琥珀色的眼睛,无辜地动了动。
“我不知道。”
哈朗片刻后,抬头确认问道:“那时候,我会死吗?”
“你不仅会死,你那些好朋友也会。乌维早有想侵犯大秦的意图,边镇无法贸易,你的师父们会在顷刻间与你为敌。”
“我讨厌打仗。”哈朗低声,喉咙像哽着石头,“为什么大家不能好好的?”
“朕也讨厌。”
“朕无比希望所有人,都能各自安好。”
经历过数场战争之后,突然嬴曦有很多帝王心得,想与对面这个同龄人分享。
他想告诉哈朗,他依然有很多筹码,不至于对乌维束手无策,但想必匈奴的长老们,没少对哈朗说教。
嬴曦不打算重蹈覆辙。
成长环境不同,认知当然天差地别。
“无论你是不是未来单于,朕都愿招待你。好朋友,朕再敬你一杯。”
***
沿途漂浮着微微的酒气。
行宫将哈朗的住处,安排在与瑶光楼相隔甚远的地带。
哈朗喝了不少酒,他回去歇息时,要由四个太监并力搀扶,方才不至于跌倒。
哈朗的醉话含混不清。
“叔叔,乌维叔叔……”
“大长老,师父。”
“王烈、巴萨奇,还有,还有。”
“我的好朋友,大秦的皇帝陛下。”
他念经般重复许多人的名字。
大秦之旅使得他察觉到自己所处的困境,他夹杂在大秦与匈奴之间,对双方的感情都复杂难言。
哈朗只好被酒精麻痹,被带下去了,透着浓浓醉意的嗓音越来越远。
……
瑶光楼。
“你又醉了。”楼外长廊复短亭,竹林清幽,玉兰茂密。
谢千里扶着嬴曦,手搭在人腰上,低头闷声道,“跟哈朗喝的。”
夜晚只有虫鸣,宫人们最近有微妙的变化,在玉大总管的带领下,对这两个人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当然,如果真的有事,大喊一嗓子,他们随时还会出现。
嬴曦摆摆手,就在外头散步解解酒,对自己这种一喝就醉的体质,嬴曦也是深感无奈。
“朕改变了想法。乌维在匈奴都没刺杀过哈朗,潜入大秦动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朕不想让他看出来。”嬴曦道。
但嬴曦遗憾地嗓音降下去几分:“这样的话,朕几乎无法对哈朗施加影响,到底能不能出兵还在乌维。”
“假使乌维还能沉得住气,朕就要再等。”嬴曦哼了声,“可我等不及了。”
从前世到今世,死亡是最后的梦魇。
嬴曦拿惯了主动权,不想头顶时时刻刻悬着把剑。
醉意朦胧,让他有种柔软的美丽。
然而他的言语态度都非常强硬,给人一种感觉,如果不是师出无名,这个年轻的皇帝,已经按捺不住立刻下旨,送乌维早登西天。
“驹儿。”嬴曦喑哑道。
嬴曦站不太稳,踉跄着靠上玉兰树。
后背抵着粗糙的枝干,硌得嬴曦上肢绷直,谢千里连忙扶他,树叶飘落几片。
“杀了他。”嬴曦道,“杀了他……杀了乌维!!!”
嬴曦以往语言含蓄,他对自己直言想要谁的性命,这是第一回。
他的语气透出显而易见的执拗,就好像这是个不得不完成的使命。
然而谢千里并不清楚,在此之前,乌维到底怎么得罪过嬴曦?
——小曦偶尔很奇怪。
上一次说让他费解的话,是在未央宫寝殿,小曦让自己别伤害他。
谢千里猜测,嬴曦也许有段自己不知道的记忆。
那甚至是从未发生过的,捕风捉影的,错乱的记忆。
这使谢千里满心酸疼。
若干年来的军旅生涯,使他见过因为受到严重创伤,而记忆错乱,频繁出现幻觉的许多伤兵。
他怕嬴曦的病根来源于芳兰殿,更怕来自他舅舅!
小曦从来没有细讲过,他曾受过哪些欺负。
谢千里不敢追问。
谢千里撞上嬴曦,双臂把他抱住,将嬴曦抵在树下。树影笼罩两人,穿过叶片缝隙,投下点点月华。
谢千里温柔地啄吻。
他的眼睛盛满嬴曦,捧起对方脸颊,从眉心开始亲起,呼吸缠绕,双唇相碰。
“我必须告诉我的陛下。”谢千里用气声说,“我所做每一件事,带哈朗见过的每个人,都有我的目的。”
“还记得那条手串吗?”谢千里问。
嬴曦被吻得昏昏沉沉。
印象中有串红彤彤的鸡血石,不过因为驹儿吃味,被驹儿抢走了。
嬴曦点点头:“记得。”
“那是老狼王的遗物。”谢千里道,“哈朗将它赠给秦国皇帝。身为一国王子不知利害,他的举动包含着意义,我让商队转告给乌维。”
“我给了乌维发难的机会。”
嬴曦挑起细眉,弯了弯唇,彼此对视极近。
这个角度,谢千里面容笼罩于玉兰树投下的阴影。
他有时觉得驹儿很笨。
规规矩矩呆呆的。
然而真的很笨,不可能活在战场。实际上驹儿很厉害,也很聪明,谢千里英俊而危险。
嬴曦心尖轻颤。
刚刚提起警惕,又被谢千里安抚,他露出脖子让嬴曦按住颈边滚烫的动脉:“我答应陛下,会杀了乌维。我会让小曦再也没有畏惧。”
嬴曦眼睫忽然湿润。
他目光流动,隔了片刻,忽然低低地说:“我当年要真是个郡主就好了。”
那句话声音很小,面对面都几乎不闻。
然而却被谢千里捕捉到,他眉眼豁亮,周围炸开强烈的暧昧气息。
“……”身前电流淌过,后背清楚地感到树干粗糙。
再低头,突然看见谢千里的发冠顶,红宝石切面灼得他满身滚烫。
嬴曦推开谢千里肩膀,从没在户外如此孟浪。
“你胡闹,朕还穿着衣服!”
谢千里气息起伏,他情不自禁,原来心上人十年前就想嫁给自己。
他赶紧向后退了半步,习惯道:“臣罪该……”
嬴曦心里一揪,驹儿难得不乖。不乖的时候也很可爱。
他抱住谢千里脑袋,像安抚毛茸茸的大型弃犬,纵容了所有举动。
玉兰花树枝杈摇曳,树底人影交叠。影子越贴越紧。
枯叶飘落地面,石砖上却只有一双皂色长靴。
小半个时辰后。
嬴曦才被放下来,他根本站不稳,喘着热气嗔怪:“得寸进尺。”
***
嬴曦熟睡以后。
谢千里沐浴干净,没有束发,他站在庭院,模仿了种夜鸟的叫声。
“主公。”
也是多亏玉总管有眼力,带走了许多宫人,暗卫反而能出入行宫。
亥九叩拜道:“属下刚才什么也没瞧见。”
一阵沉默,谢千里没接这话。
谢千里道:“我预感与匈奴开战在即,我出征以后,你们继续在他跟前守卫。”
亥九愕然反问:“主公!腰牌已经暴露了,对您不是太过危险?”
暗卫好不容易才抽身。
若被皇帝察觉,英国公有杀身之祸。
谢千里岂能不知?
然而嬴曦并不安分,哪怕他再说想当郡主,讨厌皇位。他一样都是那个敢把自己置身险地,也要弄死对手的狠角色。
人能有几个十年,我肖想了小曦十年。
谢千里叹气道:“要是天意,我认栽。”
暗卫满心惊骇,动容地叩了三个响头。
……
没过几日,长安遍传来自匈奴的情报。
——“乌维杀了狼王留下的大长老,以‘哈朗私通秦帝、滞留敌国叛逃’为名,废掉了王子的继承权。”
——“乌维纠集部下血誓伐秦,匈奴兵打到河套了!”——
作者有话说:[撒花]哈哈哈完工完工,费尽心思在剧情里加了点糖。
磕糖愉快。
马上匈奴剧情了,放心,匈奴剧情也有糖——
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求展开得寸进尺。”
小曦:“好说,玉镜,拿来帝师的戒尺[白眼]。”
花花:“[害怕]”
谢谢阅读!
第153章 北伐匈奴
“驾——”
浩浩荡荡的匈奴骑兵,如洪流南下。
风声猎猎,极目草地是深绿色,植物蒙了层生命力将尽的深灰,那种不甘的颜色,会让人想起大长老临死前,皱纹密布的老脸。
“乌维,你违背了对撑犁神发下的血誓!”
“你这狡猾的狐狸,会被上天惩罚!”
“你不得好死……”
大长老那嘶哑的嗓音,犹在乌维脑海里挥之不去。
乌维在马背上紧了紧毛皮披风,包裹住他瘦小的身体,边骑马边啐了一声呸。
曾经许多年他都在被一个名为老狼王的梦魇困扰。
匈奴人崇拜男子威武庄严,而自己是所有兄弟里最最瘦弱的那个。
他被兄长蔑视,想要活下去就只能对兄长阿谀。
他忍辱负重,逐渐被那个野蛮人取信,终于在对方喝醉的某天,尾随着他,把那个山似的男人推进湖里!
乌维露出个残酷的笑容。
杀死狼王和杀死大长老都让他感到兴奋。
两撇小胡子迎风乱翘,哈朗果然不负他所望,他对他多年的教导,换来了王子对汉人毫无防备。哈朗比他想象的还蠢。
他以为他今后最多是替汉人说话,谁知他到了长安结交中原皇帝。
天赐良机像盛宴般摆在乌维眼前,等待他享用。
天与不取,反受其咎!
乌维壮志满怀要做出件大事。
“大单于,”副将勒马贴近,“前军已越河套西口,正在穿越高阙塞,高阙之后无险可守,只要昼行夜奔,七日可抵长安!”
乌维扬鞭大笑:“我听说嬴曦更换了高阙守将?”
“不错,”副将回答,“霍文州名不见经传,是新提拔的年轻人,此人嗜好喝酒,守关期间,每日铭酊大醉。”
“嬴曦想跟谢家争兵权,拼命安插自己培养的废物。”
乌维眼里闪出一道凶光。
他眯眼望向河套旷野,冷笑道:“令右谷蠡王率万骑为翼,策应我的主力,先越过高阙,再直扑长安!”
“嬴曦必败。”
他能率领族人拿到更多的金银土地。
他不是废物孬种,只会站在盾牌后面,替个死鬼守他的江山基业。
碧空在上,山峦连绵起伏,高阙关楼近在眼前。
乌维拔出弯刀!
刀身流淌过雪亮的光芒,映出乌维长着两撇小胡子的脸。
他要向前,向前!向前!!!
***
无数载着前线军情的战马驶入长安,信报汇聚于尚书台。
朝廷已与匈奴十余年没有过大规模开战,来往官员进出不绝,彼此议论声嘈嘈切切。
“河套烽火连昼,听说姓霍的每日就躲在关楼饮酒,不出关巡视,也不操练军队!”
“那右贤王、右谷蠡王都是硬钉子,霍文州能守住吗???”
兵部主事支招道:“如今应即刻征调朔方兵马,堵住高阙缺口!”
户部的官员却先皱眉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军队全都到高阙助阵,前方存粮不足,是打仗还是吃人。”
“等你的粮草运到,我等就要被胡虏的弯刀斩成肉酱了!”
“莫吵,莫吵,匈奴兵只才到高阙,距离皇都尚有数日路程,诸公且都降降火气。”
“庸才不识地理,就是让你背着头蠢猪,走完这段路都不会喘气,到处平川沃野,怎么守备敌军?”
“谁来拿个主意!”
“大秦危矣,危矣啊。”
“……”
混乱声填满尚书台,到处脚步攒动。
没头苍蝇似的朝臣们,面朝议事堂内部,皇帝只宣召了部分官员,所谈内容涉及绝密。
无法进入议政核心的朝臣们,探头探脑向内张望。
不多时苏雪仪出来。
所有喧闹的动静,刹那间归于沉寂,每个人望向苏雪仪的神情,透着想打听情况的期待。
“苏相——”
“苏……”
苏雪仪领命出来办差,目光逡巡过每个朝臣,看得人都后背发毛。
苏雪仪冰冷道:“即刻起,户部堂上官随我移署北阙办公,粮簿、仓图、漕运折子一并带上。”
“敢有迟误、漏报、私改一字者,以贻误军机论处,先斩后奏!”
户部官员独立办公,意味着朝廷正在调度后方,情况已不是在商讨怎么打,而是早就开战了。
朝廷反应迅疾,当然可喜。
简直就像等着这场仗开打。
众官员好奇心更甚,包围了苏雪仪,七嘴八舌地探口风:
“是哪支部队出战?走什么关口?”
“霍文州挡住乌维了吗?”
“情况可容我等回府,拿些日常用具?”
“……”
苏雪仪冷漠地背过手,没有理会众人,而是丢下句生硬的话:“吏部排出两名主事一并随我办公,诸君自便。”
吏部掌控人事任免权,意思是废话多、干不好,就当场罢免。
这当然是苏雪仪能干出来的事。
各位官员霎时噤若寒蝉,安安静静。
苏雪仪就在这片寂然之中,带着浩浩荡荡的后勤队伍走出去。
***
滴答。
滴答、滴答——
滴漏声规律透着清冷,自今日开始,嬴曦同样挪到北阙办公。
这个地方是皇宫边缘,铁瓦朱楼,背靠禁军屯所,道路平整开阔,方便前线战报移交决策圈,灯火彻夜不休。
嬴曦翻开一本奏折。
那是密报,来自并州的某个小官,惶恐地向他确证朝廷是否有军事行动,需要突然秘密北上。
嬴曦认真回复:有。
并用朱笔作批复,鼓励道:“爱卿处事严谨,忠心可嘉。望卿秉持初心,久久为功,勿负朕怀。”
那名小官如果收到,必定欢喜地发现皇帝记住了自己,距离再进一步不远了。
接着,嬴曦又回复了些奏折,问已经调集过粮草了,是否还要再给高阙运粮。
嬴曦回答:“物资按户部所拟数目交付便可,不必复问。”
仗是早就想好该怎么打的。
自重生以来,嬴曦便期待着能有这一天,能让他跟匈奴决战,一切尘埃落定。
几个时辰前,长安收到边关的情报,乌维彻底夺取权力以后,为转移各部族的注意力,南下侵犯大秦。
乌维早盯上了高阙塞。
之前由苏备泄密的布防图,也把高阙的防御体系暴露得清清楚楚。
嬴曦知晓乌维的目标,所以故意把高阙暴露给对方一个更大的缺口。
嬴曦调过去了霍文州,那是个连战绩都无从参考的崭新将领。
高阙塞,目前是明面上拉锯的重点。
实际上,嬴曦等着给乌维一个惊喜。
当乌维发现这个惊喜时,他就离死差不远了。
嬴曦合起奏折,搁笔揉着额角。
“陛下。”孔雀鬼苏雪仪抱着摞文件觐见,“兵部、户部、工曹、军器监等部门全部搬到临时衙署,刚刚传来线报,龙武军抵达雁门塞,沿途没遇到匈奴兵。”
“这是吉兆。”嬴曦道。
嬴曦接过那份最新军情,站起来读了读,他认出来谢千里的字迹。
学而笔迹不属于飘逸,但很扎实,是手毫不炫技的正楷字。
嬴曦嘴角微抬了抬。
高阙会将乌维死死拖在原地,大秦精锐部队兵出雁门关,北上直插匈奴王庭。
阴山挡住了乌维的视线,会让他看不见那把正在偷偷捅他的尖刀。
这就是嬴曦送给乌维的惊喜!
***
嘀嗒。
北阙的这间办公厢房,更漏声突然重重地一响。
嬴曦眉梢微蹙,见苏雪仪仍未离开,以为他有事,又询问道:“还有军情?”
苏雪仪稍向前进了半步,张了张口,他嗓音干哑,如此能言善辩,竟没说出来话:“微臣……”
他的未尽之言卡在喉咙,因为走得近,所以越发看清,皇帝颈边有块红痕。
苏雪仪瞳孔骤缩!
那吻痕很是刁钻,就在衣领半盖不盖的地方,颜色不深,作乱者没舍得狠咬,如果不是突破安全距离,很难被人发现。
但若是看见了,苏雪仪觉得它像个警告,心头有一把火在烧。
“何事?”嬴曦不喜欢人兜圈子。
苏雪仪怔了怔。
能亲到那位置,说明底下还有很多。
皇帝的这趟行宫之旅,与他给出的官方说辞,踏秋行猎绝不一样。
他已经被……
苏雪仪心上的火越来越烈,烧得他快要崩溃了。
分明谢千里已远赴战场,分明嬴曦就留在后方。
两人近在咫尺,苏雪仪却因为那块艳色如霞的吻痕而颓唐,双腿像灌铅那样。
苏雪仪难得语气低沉,拿公事扯了个借口:“臣在想,霍文州能不能守住?”
嬴曦抬了抬眉。
办公厢房灯影一晃,照得那块吻痕,此时呈现出另外的角度。
苏雪仪喉咙上下滚动,他调整气息,感到种禁忌的干渴。
苏雪仪继续道:“朝廷现在的战法,想让乌维后方不保,霍文州必须顶住。”
“他出身一般,虽然以前在禁军待过,又去龙武军学习,有些实战经验。”
“可臣认为任用他有风险,即使陛下给足了此人军队粮草,万一没守住呢?”
苏雪仪设想道:“要塞丢失,那样的话,长安就危险了。”
大概在年初,就在嬴曦收编龙武军那会儿,嬴曦曾召见过几个有能力的小将,那会儿嬴曦想着要培养自己的亲信将军。
陆鹤羽、霍文州都在其列。
陆鹤羽是个成功的前例,现在正为他死死把守徐州。
有先驱,才使嬴曦敢大胆启用新人。
会不会太大胆了?
心中不安,嬴曦还是用人不疑,但追问道:“苏爱卿,你有好办法守关吗?”
苏雪仪再度上前一步,那块吻痕清清楚楚,他语气因为想要较量而失去从容。
“臣请求亲自守关。”苏雪仪道。
嬴曦挑了挑眉,对这句话感到不可置信,认为自己听错了。
“苏爱卿精忠报国,后方更需要你,不必你投笔从戎,朕心领了。”嬴曦说。
苏雪仪语气更沉:“我能守关。”
这并非玩笑,嬴曦听出对方语气郑重,也认真答复他:“朝廷另有许多武将,苏爱卿这样不是得罪人吗?”
“我得罪过无数人。”苏雪仪道。
余光扫了一眼办公厢房房门紧闭,苏雪仪的苦涩渗入骨头:“你爱会打仗的,我也可以。是你不给我机会,我能提着乌维的脑袋来见你。”
苏雪仪语气自信。
就连嬴曦也无法质疑,他确实是个才华横溢的男人,无论从文还是从武。
可嬴曦不想跟他谈私情。
“若再纠缠,朕要宣侍卫了。”
嬴曦偏开视线:“苏爱卿,朕说过,朕会想法解开你这个心结,有朕的错。”
“我以为你不接受在于我是个男人,可愿意接纳别的男人,为什么不是我?”
苏雪仪涩然。
像是从来优异的学子,接受不了落榜的事实。
他向前试探道:“我能昼夜陪你。”
“朕就寝会回未央宫。”
“帝王本该三宫六院,你没必要为他守着!”
可嬴曦忽然就想到双半垂的眼睛,驹儿低落时也不吭声,只会在找到机会时更加用力地抱住自己。
嬴曦心中酸软。
保留了彼此几分体面,嬴曦岔开话题:“如果高阙塞失守,朕会就近选雍州将领北上,没有人比你更熟悉朝政,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办。”
滴答,滴答。
厢房的水漏声这时极为明显。
苏雪仪苦涩地站在桌对面:“难道我连雨露均沾的资格都没有?”
嬴曦打定了主意,绝不接话。
嬴曦道:“朕与苏相就等前线战报,但愿霍文州能传来好消息。”
苏雪仪五脏六腑仿佛被强烈撕扯——
作者有话说:匈奴剧情今天有加更哦!
大概在十点!——
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我目测六章之内,解决匈奴剧情,让乌维完蛋。”
乌维:“你礼貌吗[白眼]”
谢谢阅读,十点再来哦。
第154章 千锤百炼
一日前。
高阙塞。
头顶是碧蓝的晴空,云朵呈现团状,云层压低,仿佛正在摧城而来。
高阙塞守关的两名士兵,陈乙和孟荣,背着他们的守关大将,不知暗暗议论了多少回:“哎,那位又喝多了。”
“昨天是几坛?”
“六坛有余,我亲眼见扔的坛子。”
孟荣小声,掌心朝上:“是双数,给我两文钱。”
陈乙不愿:“放屁,有余,意思是比六坛多,肯定开了第七坛,但没喝完。你得给我钱,不能赖账啊……”
两个士兵还在扯皮,谁也不让谁。最后争不出谁更有理,只好悻悻地骂主将。
“霍文州这个废物。”
“娘的,废物。”
关署之内,门窗紧闭,酒气熏天。
霍文州自从上任以来,没少感受到属下暗地里的白眼。
有往他的酒里偷偷下泻药的。
他没喝,酒都倒了。
但似乎下药的人不敢确定是否买了假药, 第二日观察茅房,多了好几个频频进出的身影。
假装喝醉以后还得装糊涂,这就给了一些小子可乘之机。
账房先生总趁醉来找他看账,王八羔子,真当我不知道,你把你们偷买的酒,全算我头上了???
霍文州眼睛明亮,独自查看地形图。
视野纳入弯弯曲曲的墨迹,一合眼,他像是看见远在长安的皇上。
“朕改革了入官制度,但至今没想到该如何改变提拔制度。”
“禁军水深,士兵多为京畿的贵族子弟,你在其中不占优势。”
“就光朕所调查到的,有两次行动,你都立了功劳,可呈报上去加封的人却没有你的名字。”
“也许你自己不在意,但朕记得。”
“能独立斩敌数十,又怎是平庸之辈?”
……陛下错了。
霍文州轻轻勾出个笑容,他想出人头地,又怎会漠视本该得到的待遇?
只是觉得状告无门,不想闹大而已。
他没想到皇上会记得,一个小人物,微不足道的小事。
上龙武军见习的前一天,那场单独会面,至今就连嬴曦额前垂落了几根发丝,霍文州都能回忆得清清楚楚。
霍文州压下心头毛茸茸的火热。
他俯身,将耳朵贴地。
耳廓收拢了来自高阙塞茫茫山路的杂音,平时他一天要听几百回,今日他贴着地,聆听的时间很长,神色逐渐绷紧。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马蹄声!
响动连成一片,声音密不透风!这样的规模战马至少得有几千匹。
敌袭。
是乌维忍不住来了!
霍文州腾然起身,动作之快,让人看见他刚站起来,人已冲到关楼楼下。
“备战!”
“所有人上关楼架起弓箭,点燃烽火,鸣锣告知边镇百姓,塞门刀车推至城下,滚木擂石准备。”
关楼上,两名守关小兵,陈乙和孟荣俱是惊讶。
两人对望,发现霍文州那满身松松散散的铠甲,这会儿已扎得异常整齐。
再看霍文州手持兵器……那把刀!
关刀?
唯有猛将才敢使用重兵,两军交战时,重武器打击范围更大,一旦发力,可使敌方人马俱碎。
陈乙和孟荣惊讶,霍文州双目圆瞪,那股气势竟把人给吓了一跳!
两个小兵不敢延误,只是不知霍文州为何突然上进,整个高阙被他调动起来。
士兵全部登城。
守官器械推动,轱辘在石砖碾出嗡鸣。
弓弦拉满,密密麻麻的箭镞架上关楼——
如果有谁换个角度去看,定然会被那些箭头激起满身鸡皮疙瘩。
陈乙和孟荣登上最高处。
方才守关军士还在不明所以,不过是半炷香的时间,从关楼向远处看,地平线那端出现了一排跳动的黑点。
那排黑点越来越大。
马蹄声变得响亮,能够看见匈奴人的战旗,来回晃动如鬼影。
两个小兵惊骇万分:“匈……匈、匈奴人!”
关城守备如今达到了极致,到底让人多了几分底气。
陈乙和孟荣等所有士兵,此刻目光在注视守将时,皆不由自主带上几分尊敬。
霍文州压下骨子里的期待,手腕扭动,关刀切面反射冷光。
“乌维士气正盛,以为能拿下关楼,我不打算让他过得那么好。”
霍文州摸了摸下巴。
“点一支队伍,不必太多人,”霍文州道,“扮做疑兵绕到敌军中段,先吓他们一跳。”
陈乙与孟荣相互对视,疑兵队伍已按照守将所说,绕行冲向敌兵。
匈奴人浩荡的旌旗越来越近!
嘶吼声震天响。
再接着,万箭齐发。
***
并州,雁门塞。
两万人的军队跃出关口,撒开在草原奔驰,好像望不见头尾的战马洪流。
“驾——”
“驾!驾!”
“……”
与此同时,一支近千人的匈奴游骑,才刚结束小规模行动,翻越过山岭劫掠了几个村庄。
为首的千骑长犹在沾沾自喜。
虽然私下互有贸易,秋冬将至,积累更多越冬物资是生存的底气。
千骑长咬了咬战利品,那是根金镯子,谁也没想到穷苦的边民家,竟然还会有成色上好的黄金,那是老边民夫妇给儿子娶亲下聘的彩礼。
千骑长将金镯子揣进怀里。
他扬起马鞭,说了串粗暴的匈奴话。
扯动绳索,一位姑娘被麻绳系在马后。
这正是那个用黄金才能娶来的姑娘,她的肤色像天上的白云,可正在用仇恨的目光逼视千骑长。
就好像如果谁敢碰她,她身上每个部位,都会成为报仇的利器。
千骑长反而被激起原始的冲动。
他拉动绳索,姑娘踉跄几步。
他伸出手要提那个姑娘上马,手还未碰到姑娘肩头,千骑长忽然动作敏感地一滞。
他环顾四下,忽然发觉自己被绵延的声浪包围。
他放开绳索,用力打量了一圈战利品。
那些食物、器具,掳回去当奴隶的百姓……这都是他的财富,如今他却用匈奴语狠狠下令。
“放开,全部放开!”
“所有人上马,向本部大营后撤!!!”
千骑长的嗓子几乎喊哑。
可匈奴兵怎愿放弃既得战果?
几名士兵还要详问,已经晚了。
洪流般的马队发现了他们。
谁也没在这片辽阔的草原,见过这么多中原朝廷的军队。
他们滚滚而来,像席卷草原的风暴。
银色甲片被太阳映照出刺眼的冷光,所有的刀枪举起,侧翼两支小队绕后将这股匈奴游骑包围。
死亡的威胁在即,千骑长握刀的手都已经软了。
他的刀向前劈砍,两侧匈奴兵已连人带马倒下,刹那间只能看到血肉模糊,边关百姓抱团蹲在一起。
千骑长眼前有把雪亮的长枪,忽然闯入视野,距离他越来越近!
那枪就要扎穿他的胸膛,千骑长恐惧地道了声:“饶命。”
游龙锷把千骑长拍下马背!
即使没受到致命伤害,摔下草地时,千骑长狠狠呕出了一口血,抬头仰望高头大马上收缰方止的男人。
“左贤王在哪儿?”谢千里问道。
这支游骑部队,隶属于左贤王部。
乌维南下带走了数万人,留左贤王防守并州以北的广袤草原。
若能突破左贤王抵御,王庭以南,将再无成规模的主力部队。
千骑长从没想到,能在这片草地输得这么狼狈。
然而放眼如此浩荡的兵力,又在证明这情况千真万确,千骑长喉咙紧得发不出声音。
“阴山北……北麓,左贤王暂时在此扎营。”
“有多少兵力?”
“上,上万。”
谢千里皱眉,挽起缰绳调转马头:“带走他,驾!”
主将战马奔驰,部队浪潮向北奔袭,连清正欲派人捆绑俘虏,要往千骑长嘴里堵块白布。
哈朗连声问道:“我师父呢!叔叔真杀了大长老?”
“左贤王曾经发誓效忠父亲,他被收买了吗?”
不久前匈奴王庭那场内乱,牵连诸多贵族。
千骑长只不过是中下级军官,虽然不知晓许多重要内情,可挡不住有些事已经传开了。
“乌维单于召左贤王入金帐,卫兵一呼而上,杀死了曾经的左贤王,左贤王换了人。”千骑长道。
原左贤王正是效忠哈朗父亲的勇士。
千骑长继续说:“现在的左贤王将您当成叛徒对待,为了向大单于表示忠诚,他抓捕了您的老师。”
那些教导哈朗文化的汉人。
哈朗惊慌道:“他们在王庭吗!?”
千骑长眼底流淌过恐惧,接下来的故事最近在草原疯传,他复述都觉得可怕。
千骑长道:“左贤王推他们入金帐,准备了薄荷乳酪生姜汁。当着乌维单于的面活剖出他们的肺,蘸料生吞了下去!”
哈朗:“——啊啊啊啊啊!!!!”
重情义者无法容忍在意之人惨死。
呵护他的人,教导他的人,在王庭与他有牵连的人,都被乌维杀得干干净净。
哈朗宛如灵魂被撕碎,因为承受不住想象这个画面,他一屁股坐在地上。
哈朗的双手狠狠拉扯野草,被草叶的锯齿割出道道血痕。
“叔叔!叔叔!!!”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为什么——为什么……”
哈朗的眼睛一眨不眨,豆大的泪珠颗颗滚下,眼眶四周遍布深红的血丝。
那副样子千骑长不敢再看,连清将俘虏带下去,哈朗仍然瘫坐着起不来。
这样的王子像是废了。
连清心中不忍,策马过去找谢千里,低声请示道:“将军,咱们歇歇吗?”
连清想,可以等哈朗恢复一阵。
谢千里勒马回望,哈朗瘫坐着,像是从大山变成了小山包。
他在哈朗的反应背后看到了绝望,闻听至亲至爱之人全部都离开自己,而自己连都没有见他们最后一面。
谢千里想起了嬴曦。
芳兰殿中,当嬴曦知晓亲生父母都被养父杀害,嬴曦当时怎样呢?
嬴曦当时连倒下的资格都没有,不能歇斯底里,连哭也不能哭。
他所爱之人最孱弱的身体里,承载着最坚韧的灵魂。
对比过哈朗,方知嬴曦如何刚强。
谢千里怜惜与崇敬同时浮现,这轮月亮的光,应当照耀在更广阔的土地。
谢千里冷峻道:“给他换马,给他最锋利的刀,让他接着去前面带路,草原没有无忧无虑的王子了。”
“陛下以恢复正统的名义讨伐乌维,哈朗想报仇,就必须贡献自己的力量。”——
作者有话说:第二更奉上,谢谢阅读。
明后天仍然会迅速过完剧情——
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采访一下就要青史留名的感受。”
小谢:“想小曦。”
花花:“问的是感受嘛。”
小谢:“想小曦。”
某只狼犬变成了望妻石。
谢谢阅读!
第155章 两地相思
“驾——”
“驾!驾驾!”
时间不等人,哈朗拔刀,重新跨上战马,眼眶里尚且盛着未干的眼泪。
雏鹰迟早要长大,哈朗想报仇,唯独得借助中原朝廷的力量。
哈朗的脚步几乎遍布匈奴,他指路,直扑阴山营地杀左贤王。
不过哈朗不清楚的是,他安排的所有路线,全部都被谢千里在其他俘虏那里,暗中求证过。
部队在白登山附近进行了一番暂歇,时间很短:没有扎营,也没有燃起篝火。
放在水囊袋里的热水早已变凉,战士们匆匆啃着又硬又硌牙的饼。
远远望去,虽然能看见有许多人,可声音几乎不闻。
并非朝廷亏待他们。
而是为保持部队高速行进,除后方部分士兵携带炊具,余者马背都不带辎重。
茫茫草原,温差很大,夜里甚冷。
连清刚灌下去半壶冷水,环顾到处起伏的草地,感觉体内的温度又降下去些。
他叹了口气,询问道:“夜路难走,将士们也已经乏了,不如还是扎个营?”
谢千里正就着颗夜明珠看地图。
那颗夜明珠的冷光,几乎照亮谢千里上身,将他的轮廓勾勒得英悍矫健。整颗珠子圆润有鸡蛋大小,呈现出毫无杂质的深碧色。
连清心里冒出两个字——贡品!
夜明珠缀着的流苏,明黄色细丝飘摆。
连清突然酸得牙疼。被夜明珠亮瞎了他的狗眼。
此时两三颗碎片,顺风落在地图表面,经过夜明珠照映,露出晶亮的反光。
那是……
冰凌。
连清眉眼一肃,抬头仰望道:“要变天了。”
“出桑干河,过白登山,距离左贤王驻地百十里左右。”
“一旦下起暴风骤雪,多下几天,我等的物资不足以御寒。”
连清抿了抿唇。
这场交战选择在秋季,尽管不是草原气候条件最恶劣时,也有可能出现天气突变的情况。
匈奴南下频频袭扰,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当地入秋后生活条件恶劣。
连清不敢再申请了:“末将但凭将军吩咐!”
谢千里合上地图,将夜明珠揣进怀里,那明珠的位置似乎贴着他的心口。
“后军留下扎营,轻骑部队随我向北,到阴山北麓再停!”
“遵命!”
***
然而越往北,大地逐渐被风团控制,狂风裹挟着细碎的冰凌。
风太大了,高速急行时,冰凌刮在脸上像刀割,茫茫的草原看不见任何地标。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
大风卷起沙石,砸中了远征队伍里其中一名军士,似乎砸得格外严重,矫健的年轻人轰然倒地。
连清拉住那名士兵的惊马,其余战士在旁边七手八脚给伤者包扎。
这一段暂时无法再前进。
所有的人和马不得不聚在一堆,身体结成人墙扛风,彼此挨近,相互取暖,方才不会在夜里失温。
人们减少交流,根本张不开嘴。
如果必须要说话,即使面对着面,都得在呼啸的风中大吼:“碰上大风天,你们都在帐子里干甚?”谢千里问。
“喝酒——烤肉——”哈朗迎风放开声音。
新任左贤王出自匈奴折兰部,彪悍野蛮,善于吃肉。
谢千里道:“我们已经冒雪走了六十里,还差四十多里,左贤王的帐子里,一定有刚烤好的羊肉!”
又是阵风团掠过。
大风劲吹,向前是目标,向后不一定能找到退路。
这种极为严酷的环境,意志稍不坚定,就有可能永远长埋于风雪。
如果真能找到左贤王营地,左贤王必然在避风,能在那得到食物,还有热腾腾的炭火……
军士们各站起身,同时都找到动力,拍了拍衣褶里的雪粒。
“左贤王一定在背风的山凹!”
“左贤王抢掠咱们的村庄,我们就去烧他的炭、吃他的羊,让龙旗插上他的穹顶!”
“向北!”
“向北!”
“大秦万岁——”
***
“一匹蜀锦,两匹蜀锦,唔,共有两百匹,锦缎能抵黄金。”
“两仓茶砖,够喝到什么年月?”
“马场有六千匹马。”
“哈,哈哈哈哈……发财了,发财了!”
外头大风呼啸。
毡帐里,野葱混合胡椒的气味冲鼻,炭火烤着羊肉,焦香气四溢。
新任左贤王自言自语,嗓音激动带颤,抓起肋条狠狠啃了口,嘴边油光锃亮。
折兰杀了原来的左贤王,占有了左贤王的全部宝藏。
折兰部隶属左贤王麾下,对方是曾经令人畏惧的上级,然而现在他的财富全归于自己,满足感难以言表。
折兰眯起眼睛,哼哼着草原上的小调,自己往里填词。
“锦归我,茶归我,河套阴山都归我。”
“财宝牛羊和宝刀,左贤王什么都有。”
左贤王嗓音浑厚,匈奴人多数能歌善舞。
就在他得意忘形,准备拥着狼皮毯子睡个好觉时,毡帐外,风声忽然急了一瞬!
左贤王目光露出厉色:“……”
把宝库账册和钥匙都塞进枕头底下,左贤王咕哝着正欲合眼,耳畔却钻入一线细碎“嗒嗒”声,声音像在他敏感神经上乱跳!
左贤王腾地起身!
他仔细聆听,却没听出来什么。
——谁可能在大风雪天气乱来???
恶劣的自然情况给予他胆气,那股不祥感渐渐压下去,毡帐只剩下肥羊烤熟后散发的暖香。
左贤王闭了眼:“刮风罢了。”
入睡后恍惚了片刻。
忽然,那些嗒嗒声连成片响成滚雷!
帐门忽然破开,帐内寒气灌入,一蓬如烟气似的风雪泼进帐子!
左贤王现在是这片草原的天,有谁敢擅闯他的营帐?
他正欲发作,双手先摸索钥匙,吹胡子瞪眼向门外大喝:“谁!”
“左贤王!是,大秦军队——”
护卫的惨叫未落,人已倒地,毡帐被狠狠撞开。
雪雾伴随着撕扯成条的火光,人喊声马嘶声不绝于耳,整个营地都已经乱成一团。
左贤王忙不迭跳起!
他拔出弯刀,满眼是雪亮的银甲,中原朝廷的军士与他兵戈相撞,灯火映照出对方满身冰凌。
竟真有人冒着暴风骤雪夜袭!
“滚——”
“喝啊!”
左贤王拔刀猛战,来不及穿靴子,赤足步下锦榻,金银滚了一地,就连他视作性命的仓库钥匙,也在打斗间不知遗落到什么地方。
他心疼得只抽气,且战且退,出毡帐喝令道:“左大都尉,左大都尉!杀了他们!你在哪里左大都尉???”
大都尉是左贤王麾下的猛将。
如果以大秦官制对标,它相当于谢萌、陆鹤羽等镇守一方的将领。
沿左贤王视线寻找大都尉,找不到。
左贤王迅速奔出,左顾右盼想要组织反击,可这场奇袭太突然了。
风雪迷了他的眼睛,低头突然见雪窝子里躺着具尚未冻僵的尸体,左贤王狠狠睁大双目,心下骇然。
左大都尉死了。
身下是血泊,身上有五六个碗口大的血窟窿,这是重枪枪头所致。
谢、稷?
那是个恐怖的名字。
多年前谢稷北上抵挡狼王,僵持数月,使得老狼王含恨无法南下,借酒消愁了一段,最后坠河死在了王庭附近的冰湖。
听说谢稷已经死了。
又听说,谢稷有位很像他的儿子,是中原皇帝的爱将。
“……”折兰部也曾在谢稷手下伤亡惨重,那时自己甚至没上位,仅仅是个小兵。
左贤王不敢恋战。
低头蹲身,他摸走了大都尉随身带着的钱财,欲逃之夭夭保命。
而就在抬头的那瞬间,暴雪里,他看见道银白的流光。
左贤王吓得如鹌鹑!
各个帐篷之间的缝隙,都有可能暗藏杀机。
稍有不慎,他便是下个被戳成筛子的大都尉。
左贤王贴着帐篷外墙,趁着夜色正浓,风雪掩护赶紧跑。
“呼哧——呼哧、呼哧……”
死亡的威胁压过寒冷。
他收住脚步,还没走出营地,过道的另一端映出人影。
两个匈奴兵正打算合围一个高大的男人,当即被重枪洞穿,左贤王眼底映出深红的血泉!
这名将军体格不亚于老狼王,铠甲和武器都使他压迫感十足。
左贤王拔腿就跑。
可就像鬼打墙那般,他没跑出去几步。
正迎面撞向前方一人,左贤王弯刀举起,尚未劈开条道路。
游龙锷拨开左贤王的右臂,枪头冷星,直指左贤王咽喉。
左贤王一怔,对方随时能戳穿他脖子。他抬眼,豁然看见张与谢稷无比相似的面孔。
“我……”
谢千里逼问道:“营地只有你半数部队,你应该还剩几千人,你的部下,谷蠡王在哪儿?”
***
“陛下!”
“喜报,大喜报!”
“前线传来急奏,高阙固若金汤,谢将军在阴山北麓生擒了左贤王,两线开战进展顺利。天佑大秦,天佑陛下!”
长安城,未央宫。
北阙办公场地,最显眼的是张巨大的军事地图。
每天负责汇报军情的兵部官员,会用炭笔在这张地图圈圈画画。
黑色箭头在不断向北推进。
而代表乌维的那块区域,仍在河西走廊一带不动。
“那说明霍文州将人死死拖住了,”兵部尚书道,“臣猜想,乌维如今必定进退两难。”
“如果死咬高阙,有可能毫无退路。”
“但若是改援救别处,不提士气降低,他等于白打了。”
苏雪仪面色不太好看。
苏雪仪没想到名不见经传的小将军,竟把大单于挡得密不透风。
嬴曦道:“后勤该跟上就要跟上。他不要补给,朕不能不顾他。”
苏雪仪暗中将指甲嵌进掌心,刺骨得疼。
众朝臣听见这句很正常的话,却也低头交换了个眼色,但谁也不敢嘴角拉高露出微笑。
甜统嘻嘻:“陛下,您是要深入草原,投喂大狼狗嘛~”
“我被塞了好大一把狗粮,汪汪!”
山河广阔,地图能尽收眼底,却不能钻进图中,见到想见的人。
坏驹儿是直接从骊山奔赴并州远征的,根本没回长安,告别的话他也不太会说。
就只会重重亲几下,热乎乎在耳边道了声“等我”。
行宫几日厮守,云雨交欢,恍惚得像个梦境。
军情汇报说,匈奴下雪了,风很大。
嬴曦端起桌边茶水。
官员们议论军情的声音渐渐拉远,他掌心握着温暖的杯壁,喝得是甜甜的杏仁茶,舌根却感到很清苦。
叮咚!
“检测到宿主情绪变化,”甜统苍蝇搓手,“陛下买安慰器嘛?”
“……”——
作者有话说:剧情继续过过过[加油]
十点再加更。
蟹蟹宝子们的喜欢,其实我脑洞很多,如果我有时间精力真的想每天写不停——
喜闻乐见小剧场:
统统:“陛下买安慰器嘛!”
小曦:“[白眼]”
统统:“嘿,嘿嘿嘿。”
谢谢阅读。
第156章 美梦成真
“……”
安慰、器!?
甜统突然冒出奇怪的话。
嬴曦沉默了。
直觉那不是什么好东西。
意识里各种棍状、棒状、椭圆球状带根绳索的事物大量涌现,背景音却是北阙办公地的议事声,反差使场面十分诡异。
嬴曦道:“朕讲正事呢。”
甜统回答说:“这对我来说就是正事儿啊,我们是恋爱系统嘛。”
他就不该跟个恋爱系统讲道理。
议事进行到疲惫处,朝官们各抒己见,分析乌维下一步战术。
然而谁也不是乌维,辩论各有千秋,一时分不出高下。
甜统不放过每个推销的机会,甩甩不存在的尾巴。
甜统说:“你不想大狼狗吗?”
嬴曦顿了顿,还未回答。
甜统改为肯定:“你很想大狼狗。”
嬴曦深呼吸一口长气,想要辩论几句。
可是他的手指在杯沿反复搓动,这个微动作使甜统捕捉:“抓包,您又被我发现啦~”
自从开始恋爱,甜统找到了和嬴曦相处的节奏,时不时反诘两句。
以往嬴曦可以针锋相对,将甜统的诘问还回去。
嬴曦只是气息放缓,淡淡道:“别闹。”
“我有能缓解相思的道具。”
“不买。”嬴曦皱眉,“太……太奇怪了。”
因为与谢千里欢好,嬴曦体会到了人伦之乐。
然而驹儿本人又与那些助兴的道具不同。
他鲜活富有生命力,他的气息浑厚但不浑浊,他有滚烫的温度。
即使不进行房事,嬴曦也愿意扒着驹儿躺一躺,聊一会儿,故意用脚尖搔驹儿的小腿,迫使驹儿委屈巴巴,只好贴墙。
他会对谢千里很幼稚地“欺负”。
那种睡着前的小小互动,足够支撑嬴曦次日运转整天的国事。
他不仅想满足欲望。
嬴曦:“如果朕使用‘与他相见’,驹儿回来还能送走吗?”
“再次强调本系统是恋爱系统。”甜统说,“你们厮守甜甜的,我们为什么要把其中一个送走?”
嬴曦微不可察地叹气,余光凝望山河图。
遥远的匈奴与长安相隔何止千里?
嬴曦安慰道:“需要冲业绩,朕可以在商城买点小玩意,走私库的钱,你不必为难。”
甜统扁嘴:“呜呜。”
甜统此刻良心发现,突然又不怎么想带货了。
它收起那些棍状、棒状、条状等杂七杂八的小东西,不想让它们成为陛下与谢将军纯粹感情的玷污。
甜统乖巧提问:“幸福嘛?”
“什么?”
“从小就喜欢的人,终于在一起啦!”
嬴曦心头倏然流淌过热浪。
可是他却平静道:“不必感慨太多,现在就很好。”
——“陛下?”
——“陛下!”
北阙议事处有人呼唤自己,嬴曦收回思绪。
也不知这会儿大臣们争论到哪里了,乌维接下来何去何从,争出头绪了么?
兵部侍郎上前一步,手里有根竹竿,他在地图上指点。
“从阴山北到鄂尔浑河约八百里。”
“我等认为,以谢将军的行军速度,如果不遇到大规模兵团阻拦,四日左右能摸到河流上游,兵临王庭。”
“王庭军队少而精,奇袭有望夺取。”
“战事胜利就在眼前,按照哈朗王子借兵前许诺的和谈条件,朝廷应早做准备,立即派遣使节前往匈奴。”
众朝官们振奋道:“天佑大秦,请陛下早作定夺!”
嬴曦抬了抬双袖,露出胳膊。
提笔悬腕,他下旨道:“令霍文州继续严防死守,将乌维拖住。”
“传旨谢卿全力攻打王庭!”
旨意的速度,甚至跟不上前线行军的速度。
“朕稍后拟定使团名单,涉及的人员准备启程。”
自从重生以来,悬在他头顶的剑,终于要放下了。
嬴曦轻轻松了口气,搁笔舒朗道:“但愿这回能把边患彻底扫平。”
***
高阙塞。
尸体堆积成山,关城下,就连鲜血都有了厚度。
霍文州凭栏而视,几个小兵见他到来更加肃然:“霍将军!”
一连坚守数日匈奴人的猛攻,使霍文州在部队飞速建立了威望。
关城箭口如雨而下,归功于各州集结物资至高阙塞,霍文州打得是场前所未有的富裕仗。
“霍将军……朝廷、朝廷旨意!”
城下硝烟腾腾,城上,霍文州回眸。
八百里加急传达圣旨的小兵,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接……旨。”
霍文州不敢慢待,叩拜接旨,视野浮现出张遥不可及的美丽面庞。
“臣在。”
圣旨高高在上,嬴曦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空灵且飘渺。
——“死守要塞,拖住乌维。”
“臣接旨。”
旨意接过,传旨的小兵即倒下,被人七手八脚抬下去休息。
城下的匈奴兵又发起波新的攻势。
霍文州手中紧握着圣旨,身后关楼传来势头更猛的喊杀声。
霍文州沉思片刻,面色为难道:“高阙塞地势险要,现在兵精粮足,长期坚守不成问题。但是我方固若金汤,反而不一定能拖住乌维。”
陈乙孟荣俩小兵,侍奉在守关大将左右,不敢插话。
霍文州只好自己解释,对两人问:“你们去别人家做过客吗?”
这番话说得好像废话。
陈乙和孟荣却早已服服帖帖,点头如啄米:“去过、去过的。”
“如果门始终不开,你们会怎样?”
俩小跟班相互对视,说:“会走。”
“这不就对了吗?”霍文州为难。
即便是他不清楚朝廷整体战略布局,也能推断出这是场针对匈奴的奇袭行动。
朝廷的另一支队伍,或许正在抄乌维的老巢。
“如果让乌维发现,他根本沿此路拿不下长安,他会立刻回救王庭。而不是站在这儿,继续跟我们干耗!”
俩小跟班总算明白了。
小声嘀咕,拱手朝皇都方向:“那,天子派下来这任务不是矛盾的吗?”
“放肆,天子也是我等能议论的?”
如今嬴曦在百官心中,具有超乎寻常的地位,小官跟他接触少,就更神秘了。
更何况嬴曦对霍文州有知遇之恩,他的要求,霍文州如何也要做到。
关楼之外,倏然有一声大喊:“右谷蠡王冲上关楼了!!!”
“砸下去他。”
“放箭,扔石头。”
“霍将军,关城底堆积的尸体太多,匈奴兵快要爬上来了……”
关楼士兵出现了阵不小的骚乱。
自从与乌维交兵到现在,霍文州已经坚守数日。
匈奴攻势不退,城下尸体未曾清除。
霍文州眉头皱成个疙瘩,最终以拳叩掌,下定决心,要给嬴曦设下的难题,作出相应的回答。
“陈乙孟荣。”
“属下在!”
“立刻秘密传令,关城防御工事撤进第二道门,箭手继续放箭,随我先打退这波攻击,然后少放几箭,徐徐卖他们个破绽,我方假装势弱。”
“……”命令固然令人费解,然而无人胆敢违抗。
两个小跟班即刻传达。
霍文州揣进怀里圣旨,挑眉冷笑,扬起关刀:“兄弟们,天大的富贵来了!”
霍文州冲上关城,关刀掀起一片清亮的冷光。
那右谷蠡王武力水平与他相似。
霍文州与其缠斗一阵,关刀对战长矛,右谷蠡王不落下风。
但霍文州故意露出空门,长矛刺穿铠甲,将他不深不浅戳中了下。
右谷蠡王大喜。
这是攻城以来姓霍的第一次受伤,也可以说对匈奴是好兆头。
他呜哩哇啦一串指挥,口中匈奴语乱飙,城上士兵虽然听不懂,也能看出右谷蠡王志得意满的模样。
更多匈奴人脚踩尸体登上关楼!
霍文州牙关紧咬,这位大秦影帝表现出受伤后垂死挣扎的绝望,突然大喝一声,横刀将右谷蠡王推下关楼。
右谷蠡王在尸山上连打了几个滚,滚到关楼下。
“霍,高阙破矣!”
“汉男为奴,汉女为马!”
“阙啜黑勒……”
高阙塞没几个翻译,无人知敌人确切说了什么。
只单看右谷蠡王摇晃长矛,双眸闪烁着兴奋的光,大概是此人得意更甚,以为战局要从此扭转吧。
***
高阙塞,深夜。
关楼最外层箭口,士兵撤去一半。
匈奴暂时停歇了攻势,双方皆作整顿,此地喧哗不绝几日终于陷入宁静,犹如暴风雨前短暂的祥和。
部署调整完毕,就连最沉重的塞门刀车,也全部退回二道门内。
俩小跟班这才询问:“霍将军伤势如何?”“咱们这是要做什么???”
霍文州面色青白,但不知是真的还是演的,无人能从表象断定得出,绷带在他右肩下方一圈圈包扎。
霍文州低声说:“我要让给匈奴人一道门。”
俩小跟班差点跳起来。
“什么!?”
要不是霍将军实在厉害,这行为非得让人以为他是个内奸不可。
“为啥要让给他们?”
霍文州:“按照重要关楼的建制,高阙塞共有三道大门。如果我三道门都能守住,乌维只会远跑,必然完不成陛下的任务。”
“我佯装不敌,给他们攻破关楼的希望。”
“第一道门与第二道门之间是座瓮城。”
瓮城就是片环绕高墙的开阔地。
“今晚匈奴兵来袭,我方拉锯后撤,匈奴兵进入瓮城,四周箭雨急下!”
“届时我既能给最前线争取到整夜的时间,万一乌维洋洋得意,他亲自带兵叩关,只要他进入瓮城,直接要他的命。”
他们杀死乌维,友军端掉王庭。
双方都是盖世奇功。
霍文州作为新秀将领,怎可能不想一战成名?
并且经他带动,周围人跃跃欲试。
期待在高阙塞强烈酝酿,时间几乎是飞速到了后半夜,跟霍文州料想得一模一样,城下匈奴人聚集如蚁,到处燃烧起稠密的火把。
右谷蠡王率军再次冲上来了!
“杀啊!!!”
无数声汉话混合着匈奴语,两军将士炙热地对垒,战斗进行越发胶着。
战事大概进行有两个时辰,在霍文州精准的计算下,队伍后撤引敌闯进瓮城,还未被战火侵蚀的第二道城门,仿佛更加坚固。
右谷蠡王等人率兵刚进去,这上千人霎时惊慌失措,发觉自己陡然面对着无数箭头。
右谷蠡王大骇!
晚了。
霍文州于城楼挥手示意。
顷刻间,弓弦声比鞭炮还要密集,万箭齐发。
噼噼啪啪,噼噼啪啪……
瓮城中,敌兵成为活靶子,一层一层倒下。
后头的敌兵知晓中计,连忙想要撤出,在城门口你推我搡,被踩死的都不计其数。
箭雨密集覆盖以后,收网捞鱼的过程格外痛快。
霍文州按捺住喜色,带兵步下关楼,许多双长腿先后有序地冲下台阶,众人清点今晚捕捉到的匈奴高层。
“右大将、右大都尉、千骑两名。”
“剩下全部是且渠、当户,右谷蠡王就封顶了。”
这一网鱼不算小。
但与当初建下奇功的伟愿相比,没能在高阙要塞抓到乌维,着实有些令人失望。
更何况霍文州还担负帝王的托付。
霍文州逼问,狠厉说:“将俘虏带上来,乌维在哪儿?”
小兵推推搡搡,将右谷蠡王按在霍文州跟前。
他的皮甲全是箭洞,被扎得像个大刺猬,绑成个扎扎实实的粽子,虽然已经落入人手,右谷蠡王却仰头长笑:“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霍文州眉眼阴沉,“乌维呢!”
右谷蠡王说了串匈奴话。
译者及时翻译:
“我们有矫健的雄鹰,能听懂草原的天风,没有能瞒过撑犁神的鬼蜮伎俩。”
“匈奴坐落在天地相连的土地,大单于是太阳,光芒将照亮草原的天穹!”
不必管匈奴人那些慷慨陈词,霍文州当即了然。
乌维没舍得撤军,而是虚晃一招迷惑了自己。
乌维分兵救援,正在截击那支杀向王庭的军队。
前线有危险!——
作者有话说:其实我也不喜欢描写打仗,再等一两章,就赶快进入匈奴相会,范夫人城剧情。
这段剧情是我在构思这篇文章时,就想写的桥段——
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范夫人城!”
统统:“范夫人城!”
小曦:“你们在激动个什么?范夫人城里有什么阴谋???”
花花:“你猜!!!”
统统:“[黄心]”
谢谢阅读!
第157章 左右夹击
穿阴山,至平原,地势徐徐降低。
鄂尔浑河以及再北,距离王庭百里左右的地方,这是匈奴水草最丰美的地带。
及至十月,狂风暴雪未能侵蚀此处。
湿地破碎成块,湖水尚未封冻,一两只走散的牛羊悠闲吃草,格桑花尚未凋谢。
“驾!”
“驾、驾——”
平静被霎时打乱!
八千余匹战马疾驰过境。
马蹄声不亚于一场地震。
呼啸而过后,格桑花在风中乱摆,受到惊吓的牛羊愣怔凝视马队,隔了半晌,继续低头进食。
“驾!”
“驾、驾、驾!”
谢千里彻底舍去殿后的部队。
如今,后方正在奉旨用快马拼命向他投递寄养,然而在茫茫草原,根本找不着更别想追上他。
“根据左贤王的供词——”斥候迎面加入马队,在马背上汇报军情,“左谷蠡王就在鄂尔浑河上游扎寨,是守卫王庭的最后屏障!”
“兵力有五千人!”
“左谷蠡王非常骁勇!”
“……”
马队逼近敌营。
谢千里速度不减,却在脑海激烈的盘算。
他带着这八千人已经深入匈奴腹地,就好像渺小的食肉动物正在和巨兽四两拨千斤,靠着灵活即将咬断巨兽的命门。
机会只有一次。
如果失手就会被撕成粉碎!
而他必须先突破左谷蠡王的防线,才能发起决战。
接下来伤者越多,能越过额尔浑河,随他打到王庭的人就越少。
银色盔沿之下,谢千里眉头皱紧。
无人能分担身为主将的压力,他亦不能表现出半分为难,只能将牙关紧紧咬着,寄希望于能打敌军个措手不及。
“驾!”
“驾、驾——”
“我真后悔没在左贤王那儿吃饱!”连清操纵缰绳大喊,“他有羊肉,而且那个败家子儿舍得放那么多胡椒……”
羊肉的香气仿佛还萦绕在齿颊之间。
实际上自从昨夜在左贤王营地休息了不到两个时辰,直到现在他们都没从马背下来,人人疲惫且坚韧。
连清又在唱小调。
那歌声受到匈奴旋律的影响,发展成为悠长干哑的风格,比狗叫还难听,但却怪异地提神极了。
“我看见俩沙狐钻出土洞,金雕盘旋在碧蓝的苍穹。”
“这里是老国公都没到达过的地方啊~~”
能够迅速活跃气氛,并且无论在何种艰难的环境,都显得非常没心没肺,连清天生具备这种本领。
“……”
一霎时间,天幕忽然扯来片浓郁的乌云,金雕隐入云层没了踪影。
连清的嗓音被旷野吞没。
忽然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他瞪大眼睛对望,与他们的马队遥遥对峙的另一队骑兵,不曾料到运气赶得很背。
方才那只翱翔在草原的金雕,落在了对面马队为首男人的肩膀。
雕的体格是猛禽中极致。
越深入草原腹地,这里天空中的王者不是鹰,而是更庞大的金雕。
金雕展翼,阴云底下,左谷蠡王就像凭空生出一双翅膀。
左谷蠡王体格庞大,手握鹤嘴斧,骑着匹胜过中原和草原的骏马,即便那匹马已经高大到不成样子,却被左谷蠡王趁得只能称之为合适。
阴云之下,朝廷军遭遇了这支匈奴骑兵队伍。
原以为能打对方个措手不及,那情况,却像是对方已有防备。
可能左贤王与他的部下左谷蠡王约定过什么暗号,如果没看到这个暗号,意味着当天并不平静。
马刹不住了!
距离单方面缩短,谢千里上身贴紧马背,甚至加快了冲锋的速度。
身后的战士同样催马向前,彼此不需要任何解释。
“……”反倒是匈奴大军露出迟疑之色。
他们背靠鄂尔浑河,王庭所在的方向。
这支队伍既有左贤王余部,又有临时从王庭征召的勇士,队伍数量已远超过原有的五千人,却在对方眼里,像看不到他们的数目!
左谷蠡王磨了磨牙。
当惯了猎杀者,如今却清楚感觉到他成为无数双眼睛锁定的猎物,左谷蠡王催马扬起鹤嘴斧,用匈奴语道:“冲锋!!!”
上万匈奴骑兵,在此刻掀起大地又一阵震动。
双方马队在平野际会,若由高处向下看,就是两道对冲的洪流。
刀兵声叮叮当当响起。
西南方向斥候奋力冲进战圈,禀报道:“匈奴单于分走近万人马,奔赴鄂尔浑河会战,距此不过七十里,我军即将被双方包围。”
谢千里挑落两名匈奴骑兵,命令道:“连清!”
“末将在!”
“我军援兵旦夕必至,去把他们拖住!”
朝廷军在遭遇风团前留下部分兵士,这些人马就在行军前线之后,紧跟又撵不上地追随着。
无论是否有援兵到达,这八千人不能死在此地。
连清最后望了眼谢将军,还有百里之外,就连他父辈都没到达过的匈奴王庭,挽起马缰绳去了:“末将领命!”
哈朗调转马头,胸膛无数情绪炸开,跟随道:“我去拦阻叔叔!”
哈朗与连清同时出击。
已经交融的马匹队伍托出条长尾,马蹄奔腾远走。
***
“喝啊!”
金雕腾空而起。
鹤嘴斧可劈可砍,斧端带有尾钩。
这把特制的鹤嘴斧搭配左谷蠡王恐怖的臂力,使他抬手便不分敌我地砍倒一片。
不多时他周围无人,到处是破甲声!
左谷蠡王扬起大笑,俯身侧镫,踏过人与马的尸体,纵马掠至另一名朝廷军将士。
那年轻小将横枪格挡,重压使马腿折断,枪杆从当中断裂。
爆裂声让人头皮发紧,小将军连人带马摔进草地。
斧影劈落,追击骤至。
那名小将彻底绝望,不得不闭起眼睛。
接着听到震耳的撞击声,小将军睁开双眼:已染透鲜血的游龙锷,枪头挑起了斧身弯钩。
小将军一滚身连忙站起。
左谷蠡王眉梢蹙紧,嘴角却拉高了,两把沉重的兵器看似在角力,双方却都怀着出其不意的想法。
谢千里夹动马腹,坐骑改变身位,游龙锷枪头直入左谷蠡王左腋,挑破皮甲,枪齿拖出一条长长的血口!
左谷蠡王用匈奴语喝骂了声,同时举斧反撩。
鹤嘴斧尾钩顺着谢千里右耳垂下划到锁骨,力道之大能瞬间破甲,血线立刻炸开,锁骨沟皮肉翻卷。
“谢将军!”
从远处看,就好像谢千里脖子被斩中,半幅铠甲染成殷红,仍然挺枪直刺。
左谷蠡王已经血染半臂,被刺的那一枪,废了他挥臂的大半力道。
左谷蠡王闷哼,五官已皱成团,强顶痛苦与谢千里再度交兵。
又是声响亮的撞击!
双方战马全部不堪重负。
两马跪地,小白倒得稍慢。
谢千里在摔下战马前,双足摆脱镫索。
坠马时枪杆脱手,左谷蠡王仍然未起。那把鹤嘴斧也在坠马过程中甩出去。
谢千里见有机会,整个人扑向左谷蠡王,完全置自己右颈可怕的伤口于不顾。鲜血滴滴答答,血滴甩到草地像乱撒红豆。
谢千里去扼左谷蠡王的脖子。
本来已成胜局,左谷蠡王却仍有余力,距离拉近时上身挺起,一记头锤撞谢千里面门。
谢千里绝不吃亏,右勾拳赏在左谷蠡王脸侧。
两人各退两步站起,各自鼻血齐流,又像磁石般迅速厮打在一处。
谢千里这辈子没在体格上感到过差距。
左谷蠡王却像是头怪兽。
两人彼此互摔,谢千里脚下一滑,踩到滩湿滑的马血,仰面后倾。
左谷蠡王蓄足力道猛撞!
两座山似的高大男人倒下,左谷蠡王趁机摸出了拴在腰际的薄刀,那种匕首匈奴人人都有,随身带着割肉吃肉。
刀片锋利,刀尖对准咽喉。
谢千里只能双手托住对方肘弯,豆大的汗珠淌落,伤口崩开更多,到处血肉模糊。
左谷蠡王骨节“咯吱”作响,刀尖寸寸下沉,距离喉结只剩半寸。
左谷蠡王汉话生硬,像从牙缝里挤出来,鲜血染紫牙床。
“听说你们中原的皇帝,皮肤白皙,腰肢纤细,容貌可比少女。”
“我会把你们的皇帝拴在毡帐床脚,白天盛尿,夜里暖裆,玩够了就让公马逼他撅起屁股,不停地生下一窝窝杂种,世世代代做奴仆。”
谢千里眼眶被血丝布满。
面部肌肉抽动时,整个人狰狞无比!
左谷蠡王怎知自己得意之语,却招惹了谢千里最不可触犯的底线,反而注入给他最强悍的力量。
谢千里屈膝猛顶左谷蠡王小腹,偏头让过匕首,刀尖擦过他耳际,深深贯进一旁草地。
他翻身把左谷蠡王掀到侧边,左右开弓,一拳接着一拳。
那左谷蠡王被他死死压住,不停眼冒金星,想不通对方突然发狂。
左谷蠡王鲜血不断呕出!
“唳——”
那只金雕穿云而下,一双巨大的利爪张开,偷袭谢千里的背后。
***
“驾!驾!”乌维的军队浩浩荡荡杀向鄂尔浑河上游。
高阙塞使他碰了硬钉子,来自雁门那支队伍,直逼草原腹心之地,迫使他不得不回撤救援王庭。
乌维的马速极快,他在马背上不停咳嗽,两撇小胡子上翘。
右贤王道:“还有四十里,左谷蠡王已经将人截住,我们在侧将这支军队包抄,王庭必能保住!”
“哈、朗。”乌维暗自咬牙。
原以为自己有个蠢侄子,王位从此可以长久,谁知道他那个侄子,居然死不甘心,敢跟大秦皇帝借兵。
还不如……当年就把哈朗杀死!
如何杀死幼年的哈朗,乌维在脑海中反反复复演练无数次。
作为他忍辱负重的一环,他对哈朗演戏演了数年,乌维狠狠抽动马鞭。
“驾!驾、驾!”
平野那端出现另一支马队。
乌维不明情况勒马,肺部的震荡使他连续咳嗽了几声,视线清楚时,对面是哈朗朝他靠近。
哈朗只带了几百人,与乌维的军队相比,宛如沧海一粟。
哈朗本来满心仇恨,在亲眼见到叔叔时面色还是动容了一瞬:“叔叔。”
哈朗的马蹄朝前挪了挪,他像是小时候那样想靠近,又因恐惧只得勒紧缰绳。
马儿前蹄不安地乱刨。
乌维咳得面色赤红。
哈朗道:“您的身……——是你杀了我的老师!害死了大长老吗?”
“你勾结汉人皇帝,背叛了祖先神,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动手。”
乌维遗憾地扯了扯嘴角——
作者有话说:十点还有一更,大家可以放心来看。
下章差不多能搞定乌维。
---
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俩沙狐。”
狐王:“哼。”
狐王妃:“嗨!”
花花:“大家好,这是两只来隔壁看热闹的狐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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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杀了乌维
“唳——”
金雕护主袭击谢千里。
钩爪目标是谢千里的伤处,还未降落,金雕头顶压下过一道快到几乎看不清的黑影!
金雕的飞行轨迹被迫改变,小黑猛踹了金雕头顶!
若换作其他猛禽,肯定栽头向下。
金雕却敏捷地一翻身,凌空中保持平衡,双翼展开,体型胜过小黑几倍。
小黑依然不肯放过金雕,立刻急旋,在天空画出道利落的弧线。
那金雕还未飞稳,头顶又挨了一爪!
天空中的霸主何尝受过如此耻辱?
那金雕不知救主心切,还是万物有灵,竟然没有选择反击,而是继续向下。
金雕爪子有成人手掌大小。
谢千里颈侧已经受伤,再被抓那么几下,必然丧命。
“唳!”
小黑再度加速,双足猛蹬金雕翅根。
两次受挫,金雕不得不先解决麻烦,它就势追逐,与小黑一同攀升。
小黑同样急于救主,在空中转弯。
可是金雕就在它身后,距离没怎么拉开,金雕内切横滚,后爪横扫小黑羽翼,只要钩住一根飞羽,就能把小黑往下拖。
小黑奋力振翅避开攻击。
金雕穷追不舍,数根羽毛飘落。
两只猛禽展开激烈的空战。
此时视线从高处向下,广阔草地上,谢千里双臂已经酸麻。
他继续下压!仍然出拳不停。
颈部血流滴滴答答淌下,可他已不知痛,而是成为一个只知杀戮的血人。
“驹儿,杀了乌维。”
“驹儿!”
“驹儿……”
山河永宁是他们的梦想。
当谢千里踏入匈奴土地时,血液里奔腾呼啸着一种战斗的欲望。
不过,此刻像是有什么记忆即将唤醒,谢千里眼前到处鲜红。
机械般重复挥拳之际,竟然看到了遥远的长安,到处覆盖着火色血色。
“昏君。”
“你这个祸国殃民的昏君啊!!!”
幻象一闪而逝。
谢千里不敢置信,他竟亲手杀死了他的明月,然后与匈奴乱军作战力尽而亡。
谢千里大口喘着粗气。
此刻左谷蠡王仰面朝天,这是已完全被打成个血葫芦,濒死抬起上肢,却未能最后一次造成反击。
左谷蠡王双目暴突,突然重重地呕出一口鲜血,就这么睁着眼睛死了。
“左谷蠡王战死!”
“左谷蠡王战死!!”
朝廷军人人高喊。
恐惧迅速传遍整个匈奴战阵。
匈奴军队当场没了士气,无人指挥作战,士兵到处溃逃,被朝廷军穷追猛打。
而天空上那只金雕犹在追逐小黑,见此情形,立即改变了方向。
金雕悲鸣几声,速度不减,奋力撞上高处的石头,颈骨折断毙命。
小黑则是精疲力尽地坠落,咕咕鸣叫,落在主人的肩膀,被谢千里颈部伤口吓到。
小黑抬爪跳动。
似乎唯恐它的主人,同样再也不能动弹,小黑不断扇翅,叫声连成一条直线。
“咕咕咕咕——”
“谢将军!!!”
附近的士兵七手八脚凑过来。
游龙锷先被捡起,谢千里双手攥枪,他连吐两口血沫,这才用枪勉强支撑起身体。
他尝试了下,一条手臂已经无法负担游龙锷的重量,只能把游龙锷丢在战场。
那是陪伴他若干年的兵器。
也不知是否能被后方打扫战场的士兵捡回来,时间来不及多想。
谢千里捡起把刀,吹响马哨。
小白应声而来,腿还一瘸一拐,皮毛尽是血红色,看不出是匹白马还是红马。
谢千里拍了拍马头,跨上马背,撕了条披风裹上脖子,简单安抚惊魂未定的茶鸟。
“向前。”他命令。
更多朝廷军整装上马。
“向前。”众军士回应。
目前王庭无人知晓左谷蠡王溃败,乌维没与左谷蠡王会师,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向前!!!”
五千残部冲往王庭!
***
乌维下令,右大都尉率领部队上前。
匈奴士兵包围猛攻,战马洪流中这支拦截队伍宛如孤舟。
连清咬牙道:“老子跟你拼了!”
连清与右大都尉战在一处。
紧接着,匈奴右大将单领一支队伍冲向哈朗,草原上响起右大将用匈奴语嘲讽的问候:“王子在大秦别来无恙也——”
哈朗措手不及,右大将已至跟前。
如今越与匈奴高层交手,越让他感到难过。
可乌维根本不与他做任何解释,这让哈朗信念坍毁的同时,更加意识到了自己从小到大,都活在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当中。
哈朗双眸蓄满眼泪。
然而泪水迅速退潮,他在多次挫折后,终于脱胎换骨般成长。
哈朗举刀迎击。
他本来就身材高大,策马挥舞起弯刀,掀起瀑布般雪白刀影。
此时也顾不得残杀曾经的同胞,三刀两刀下去,右大将双臂酸麻,让哈朗打得连连后退,马腿几乎跪倒。
哈朗金刚怒目:“给孤让开!!!”
右大将喉咙滚动。
分明人手有绝对优势,右大将却在畏惧,感到传闻中不谙世事的王子,此刻露出了几分狼王的姿态。
右大将收缰大喊:“一起上!”
更多匈奴兵出刀合围,在哈朗四周形成刀剑丛。
若干把刀总有能捅中他的。
鲜血沿着哈朗甲片缝隙流淌,哈朗背后及肋下皆中刀。
可是血液唤醒了狼王血脉自带的凶悍!
哈朗在马背上张开双臂,爆出震动天地的大喊:
“草原的叔叔谋害我,中原皇帝却教我怎么当上君主!”
“——唯有胜利才能停止战争!”
接着哈朗大开大合地杀起人来,宛如席卷草原的狂风。
当啷!
右大都尉的链锤缠绕连清的军刀,连清收刀回撤!
奈何那条链锤实在古怪,他被震得掌心发麻,刃口崩碎了几块!
右大都尉早知连清插翅难逃,打法更加从容:“脓包,废物,你的刀就好像孩童的玩具,你连我们匈奴女人都不如……”
“我是你祖宗!!!”
明知对方故意激怒自己,连清无法克制情绪。
他早已经气喘吁吁,又何需自控?
连清抹了把脸,我已来到我爹都没见过的地方,死在王庭外又如何???
链锤又飞过来了!
链锤克制军刀,刀身再度被铁链缠绕。
右大都尉露出尽在掌握的笑容,却没想到锤柄狠狠向外,差点儿就飞出手掌。
连清全凭一股蛮力,双手拉扯铁链。刀也不要了。
匈奴兵打算砍他,连清下马避过,脚后跟蹬地生生把右大都尉拉下马。
右大都尉后背着地,脚腕还在马镫上。
连清福至心灵,扯断水囊用尽力气猛砸马屁股,马儿受惊猛冲!
右大都尉像条尾巴被无情地拖行。
“救、救救救我,让它停下,啊啊啊啊。”嗓音越来越远。
……
“大单于。”右贤王面色沉重。
乌维在遥远处观战,万万没想到一场对手鸡蛋碰石头的战役,竟能打得如此混乱。
时间刻不容缓,军情急如星火。
晚半分都没法赶上与左谷蠡王汇合,鄂尔浑河向北再无险可守。
这是怎么回事?
乌维在电光火石间,犹分出半缕神思,复盘自己的全部筹谋。
无论对哈朗还是苏备,他都胜券在握,结果竟然一败涂地,想攻破长安变成就要沦陷了王庭,到底哪儿出的错?
“嬴、曦。”
乌维狠狠念了念这个异国皇帝的名字。
他们素未谋面,然而乌维却像要把人隔空咬死。
倘若并非自己失策,那就该怪敌国强大。
年轻的嬴曦登基不到两年,他的个人威望,大秦的综合国力,都达到飞跃性的高度。
乌维将干枯的嘴唇抿到发白。
正如他当初嫉恨老狼王,现在的乌维,正在疯狂妒忌嬴曦的天赋。
乌维几乎将牙齿咬碎,胡须颤动道:“全军出击,累也要把他们全部累死在战场!”
“率先杀死敌将者,封王……咳咳咳,封王,咳咳……”
这场战争下来,匈奴损失了好几个王,当然许多士兵加官进爵,指日可待。
匈奴兵闻声跃跃欲试。
包围圈再度密集起来。
战到哈朗和连清都精疲力竭,天色黄昏之际,残阳如血。
哈朗成了个鲜红的血人!
连清手脚俱软,肺都要炸开,拄着刀才能勉强站定,可敌兵却又围绕上来。
几百人只剩十几个。
朝廷军以为不抱希望,死亡的阴霾笼罩着仅存的战士。
这时在匈奴兵包围圈之外,似乎从南边蹿升起腾腾烟尘。
那马蹄声不绝于耳,可见队伍规模庞大。
由南方而来的军队,率先抵达战场,同样的银盔银甲,正是当时遭遇风团之际,被谢千里留到后方的队伍。
这支队伍自从进入匈奴战场,还未进行过大规模作战,正是想建功立业,作战意志最坚决的时候。
援军接近战圈前已然拔刀。
刀锋剑尖闪烁着光芒!
光照映入连清的眼睛,已经打算要用最后一口气,给自己来个痛快的连清,注入了动力挥刀再战,立刻砍翻了几个匈奴士兵。
连清悲愤地嚷嚷:“娘的,你们再慢点儿,老子就只能用灵魂把乌维拖下地狱了!!!”
援军加快了疾驰速度,为首的将军策马大笑:“连副将,咱们兄弟即便是死也应该登极乐,为什么你断定自己下地狱呢?”
“哈哈哈哈……”
朝廷军全部重燃起斗志,几千人加入战圈,将乌维半壁军团包裹,双方人马激烈地交起手来。
原本相差悬殊的兵力,变得勉强可以抗衡。
彼此都有一排排士兵倒下。
乌维正在战圈外围,被右贤王严密地保护。
他的双手按住马鞍,探身观察战局,眯成细缝的眼睛使他表现出种阴翳的神色,胸腔中有团发不出去的火:“不要当废物!!!”
乌维大喊道。
马蹄踏入垓心,右贤王立刻跟上。
乌维的骏马扬起头颅,他在马背收缰,弯刀摇晃作出指示:“我是匈奴的天,我们背后再无退路,伟大的撑犁神会保佑我们走向胜利!”
背叛誓约以前,乌维在王庭总以智者的形象示人。
眼下强行做出狼王的姿态,嗓音却被吞没在乱军阵中。
右贤王惊慌道:“大单于保重,大单于不可上前啊……”
乌维的骏马在原地打转,既踟蹰不前,又仿佛想要奋进,它载着匈奴单于和他的野心进退两难。
筹谋数载,谁甘心轻易失败!?
乌维满面涨红,只盼自己所带的勇士能像猛兽吞食敌人。
偏偏天不遂人愿,匈奴斥候忽传讯道:“左谷蠡王被谢千里杀死,谢千里身受重伤,却率军往王庭去了!”
乌维大骇,心脏险些跳出喉咙:“啊——”
此时西南方向又腾起同样浓烈的烟尘,竟是另一队人马加入,来者甲胄制式与龙武军不同,依然是中原朝廷的正规编制。
这队轻骑有两三千人,为首的男人提着把沉重的关刀。
霍文州令道:“我奉天子之命拦阻你,乌维老贼莫走!”
高阙塞守军,发觉匈奴首领金蝉脱壳以后,为给最前线减轻压力,果断选择开关追击。
此时乌维被左右夹击,双方都冲他而来。
他的脑袋早有明码标价:“天子谕令,杀乌维者,赏万金。”
无数勇士的声音响彻大地:
“杀乌维!”
“杀了乌维……”——
作者有话说:okk,剧情到这儿基本上结束了。
下章开始继续感情线!!!
小两口团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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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祝大家下周愉快。”
统统:“又要周一了。”
小曦:“周一怎么了?朕全年基本无休,你们早八,朕早六[白眼]。”
花花:“可你是BOSS啊[笑哭]”
谢谢阅读。
第159章 身受重伤
长安城,北阙。
传讯兵的脚步声在廊下回荡出余响,铿铿锵锵。
天近初冬,炭火一声噼啪。
传讯兵大步走到御前:“报,前线传来军情——”
“讲。”嬴曦的声音清润如冰。
传讯兵顿了顿,一路奔波劳顿,他调匀了气息,不敢殿前失仪。
“乌维分兵东进,欲与左贤王部下会师鄂尔浑河,截杀我军主力。”
士兵汇报简短干脆。
兵部的小官,及时在作战地图进行标注。
代表乌维的粗壮箭头,从高阙塞分出一支,直指向鄂尔浑河上游那片丰饶的河谷。
而代表朝廷军的箭头正在北上,双方即将碰撞。
局势紧张,已从图上能窥见端倪。
地图前面站着七八位重臣,全都肩负着作为帝王顾问的责任,却无人率先出声。
嬴曦放缓了语气,他不动声色:“然后呢?”
“会战的另一方,左贤王麾下的左谷蠡王,是匈奴方面的勇将。”
“传闻左谷蠡王,”传讯兵咽了口唾沫,“为人凶狠残暴,他曾经把拒绝献马的部落老首领倒吊在风口,整晚过去,人冻成了冰疙瘩,为此还险些酿成部族混战,他还……”
嬴曦摆了摆手:“后军可跟上来了?”
问得正是谢千里留下的那几千人。
传讯兵只能反馈离开前线时,所知晓的情报。
没有确切消息,传讯兵不敢胡诌:“尚不知情!”
苏雪仪垂袖立在地图前,他低声续道:“乌维至少领走近万人,左谷蠡王也有近万部卒,两军一旦汇合,敌我力量将无比悬殊。”
北阙的气压低到极致。
苏雪仪却像读不懂嬴曦的心思,自顾自道:“为今之计可下旨高阙出兵追击乌维,倘若后军赶至,能再度造成会战的局面。”
“匈奴与我军刚经历恶战,兴许两面夹击,能拿到乌维的人头。”
那么这个意思便是,谢将军的先锋军不太好了。
无人胆敢把话里的意思挑明。
嬴曦的目光,从地图落在那个“与他私会”的图标,眉心沉了沉。
忽而又一名军士来禀:“报——”
“报告陛下!”
所有人看向北阙正门之外。
只见个风尘仆仆的传讯兵,满身血泥脏污,因为体力急剧消耗,使他站也站不直。
“喜报……喜……”传讯兵断断续续。
其实前线派出传讯兵的间隔,大致也得个把时辰,但是后者显然太过激动,奔跑过速,两道军情竟然一前一后抵达。
嬴曦嗓音提起几分:“什么喜报?”
“霍——”
士兵大喘气道:“霍将军追击乌维,在敌军汇合前将其截住!”
苏雪仪:“霍文州?”
“朝廷没给出关旨意,他擅自动兵朝乌维方向了?”有大臣追问。
战场军情瞬息万变,那名通讯兵显然不打算在这个话题停留太久。
他处事得当,嬴曦目前不予追责。
士兵又道:“谢将军的后军恰好赶上,双方夹击了乌维!”
“两支军队如神兵天降,匈奴方面措手不及!”
“结果呢???”
局势变化勾起所有人好奇。
除苏雪仪之外,六七名朝臣伸长脖子,眼眶放大几倍。
通讯兵:“我军——围剿乌维大胜!”
刹那间北阙爆发出呼声。
接着就是众臣频频追问:“乌维死了?”“右贤王死了?”“斩敌多少?”
被环绕的传讯兵不答话。
他咳嗽了几声,强行平复呼吸,道:“谢将军率军,突破左谷蠡王防线,斩杀敌将继续北上,直逼匈奴王庭。”
此言一出,不亚于在北阙响起道霹雳。
北阙的舆情轰然炸开:
“左谷蠡王被杀?”
“谢将军打到王庭了!?”
“鄂尔浑河以北再无险阻可守,这话是真是假!”
“……”
频频喜报反而使人感到不真实。
传讯兵再三确定:
“真的!真的!”
“我从前线下来,此事已经传遍草原。况且军规严格,诸位大人,我怎么也不敢谎报军情……”
朝臣们激动到满面红光。
“王庭门户洞开,此乃大秦开国以来未有之捷!”
“臣请即刻拟旨传檄州县,咸使天下闻知!”
“还请陛下昭告太庙,告慰祖宗!”
翰林们在一旁随时听候,尽管不能直接为前线出力,于是就不断要求给参与远征的军士们写诗文表功。
一时间,北阙嗡嗡不止。
难以压抑的兴奋释放片刻后,众臣这才拱手面向嬴曦,齐声道贺。
“臣等叩贺陛下天威远震!”
群臣欢腾,气氛由压抑变得浓烈而热闹。
到最后即使格格不入如苏雪仪,却也不得不展颜:“臣恭喜陛下,这是江山之幸也。”
帝王唇边似乎浮现极浅淡的笑容,宛如流光一闪。
苏雪仪心口忽被刺中,只好勉强维持臣子应有的风度。
苏雪仪低声道:“匈奴人放牧为生,王庭是贵族男女的居住地,膏粱子弟庞杂,常备军反而不多。”
“恐怕敌军也没想到。王庭竟能失守,臣去准备封赏名录。”
甜统:“好孔雀,夸夸~”
嬴曦不置可否,但表现出默许的意思。
心腹大患即将落定。
面对这巨幅地图,嬴曦暗中松了口长气,这一世事事紧锣密鼓,这这具重生过的身体,到此才像是可以放松。
他能预见驹儿回长安的日期。
更有遐思难以言明,无人能分辨帝王耳尖薄红,并非完全出于得知喜报后感到激动。
嬴曦嗓音柔和:
“卿等预先准备庆功事宜,封赏等军队班师再定,怎么论功行赏,也要参考将士们的意见。”
皇帝向来优待军队,众臣不敢违抗。
“陛下圣明。”
北阙议事处君臣欢腾,以至于谁都没注意,那名传讯兵欲言又止。
传讯兵低头看自己的脚尖。
人们心绪渐平,接着好奇战场上的细节,纷纷追问起前线详情。
“谢将军生擒左贤王,没过几个时辰,又杀左谷蠡王,行军如此之快,难道没有士兵掉队?”
“我听说还遇上了风团,风团如何?”
“那左谷蠡王好打吗?”
“谢将军现在如何?”
话题中心自然围绕远征头号功臣,传讯兵周围闪烁着许多双明亮的眼睛。
“谢将军……”
小兵支吾了瞬。
北阙似有无形的丝弦弹拨,所有人精神为之一紧。
喧腾的北阙归于沉寂,接着像是被不祥笼罩。
嬴曦的嗓音冰冷轻颤,终于打破了这份安静:“他怎么了?”
传讯兵头皮发紧。
身在龙武军,岂能没听说过,谢将军与陛下互有情愫的传闻?
可也不敢欺君,那传讯兵艰难回答:“谢、谢将军身受重伤……”
“有人说,他被左谷蠡王砍断了半边脖子。也有人传闻,谢将军是手臂断了,再提不起游龙锷,所以他提刀杀往王庭。”
“我离得远,急着赶路,没见到谢将军最后一面。”
“但受伤是真的,全军都晓得。”
“请陛下——”
他想说请陛下保重。
然而谢将军跟皇帝的私情,是不能公开谈论的秘密,那传讯兵没法劝解,便只能抿抿唇错开了视线。
北阙陷入又一轮死寂。
众朝臣不敢再看皇帝,像随时怕引火烧身,目光回避作鸟兽散。
苏雪仪丝毫没有幸灾乐祸的神采:“还能提刀向北,必定没有伤及要害,性命应当无虞。”
但挂着满身伤闯入匈奴首府,会不会成为众矢之的,或因伤重让人占了便宜,无人能够担保。
嬴曦将目光再度挪到系统图标的“与他私会”,狠狠挪开!
接着嬴曦霎然凝望图上,远隔千里的匈奴王庭。
***
“驹儿。”
“好驹儿!”
“带两盒小点心,就多让你两个棋子,可不可以?”
“你嘴边有油,脸上全是黑泥。”
“我先擦干净你的脸,再擦干净马鞍,再帮你把马刷干净,就没人会发现我们出去打猎啦~”
“下次什么时候来芳兰殿呀?”
“……”
匈奴王庭。
这里建筑风格,与草原所有地域不同,座座毡帐混杂着石砌金顶。
朝廷军闯入王庭,正与守备军最后交战。
谢千里肩膀的刀口裂到锁骨,此刻机械地挥刀,砍倒一切挡在他面前的人!
血液凝固,又因动作太大反复撕扯。
血珠沿睫毛滚进眼眶,世界变成红色。
可他已不知这是自己的血,还是敌人的血。
唯独能使他保持一线理智的,是他脑海里不同的呼唤自己的声音。
——驹儿。
——驹儿。
多年来受到的教养,皆是期待谢千里长成区别于舅舅的栋梁之才。
父母厌恶欲望,教导他克制欲望,而从未指点过他,如何成为一个更鲜活的人。
谢千里唯独为嬴曦打破所有规矩。
从没炽烈地喜欢过什么,故而会对这份特别格外在意。
他爱十年前玉兰花树下,惊艳他一生的嬴曦。
也难忘不久前,被他深深抵在树干,纵容他放肆的嬴曦。
天真的,娇憨的,信赖十足的。
郑重的,宛转的,难以承受的。
所爱之人万千道掠影,成为支撑谢千里仍然战斗至今的意义。
让谢千里拖着无数血脚印,来到了匈奴权力核心。
单于金帐。
“他、他是活人还是鬼?”
“拦住——别让他靠近!弓呢?射!射啊!””
守军们惊慌失措。
似乎到处是箭的声音,谢千里躲避全凭本能。
杀……
杀……了乌维。
他将原有的旗杆斩断,仿佛拔除心上人缠绵不绝的忧虑。
苍狼图腾迎风展开,然后迅速颓靡。
谢千里咬牙将龙旗重重顿入凹槽!
龙纹鳞爪飞扬!
龙旗飘扬于匈奴王庭,宣告了另一个时代的降临。
围绕龙旗之下,匈奴兵神色各异,数不清的面孔或惊骇或者哭泣。
谢千里扶着旗杆身体滑落。
血涌上喉头,黑暗逐渐合拢,他彻底再听不到外界的任何声音。
谢千里嘴唇失力地嗫嚅,唇形仿佛呢喃呼唤。
“小曦。”——
作者有话说:花花:接媳妇啦!
花花:本文最后的包袱即将抖搂开来,小谢的秘密即将藏不住了——
喜闻乐见小剧场:
小谢:“我受伤了。”
小曦:“朕给你上药。”
小谢:“大狼狗伸爪.jpg”
小谢:“我想吃饭。”
小曦:“朕喂。张嘴。”
小谢:“大狼狗摇尾.jpg”
今晚加更,接下来看小谢卖萌装可怜啊[狗头]
谢谢阅读。
第160章 范夫人城
十五日以后,范夫人城。
这是间有些年头的客舍,墙壁漆面斑驳,倏然有片漆皮掉下摔碎。
啪嗒。
窗户缝隙漏下一缕金色晨光,这时恰照在谢千里右颈那道结着深紫色血痂的沟痕,伤痕惊心怵目。
视线渐渐变得清楚。
视野里,盛着陌生的床顶,床帐华丽,绣满来自异域的星月纹路。
“这是……哪儿?”
脑袋里混混沌沌出现这个意识,然而发不出声音。
他浑身上下都在叫嚣着彻骨的酸痛,像是接连超高负荷透支身体,至此终于得到报应。
谢千里翻身时听到骨节发出的接连脆响,咔哒咔哒。
他嘴角不由一抽,却牵动了肩颈的伤痕。
眼下唯独能庆幸的是似乎还活着。
“谢将军!您终于醒了!”
说话的是名士兵,就在屋子里,谢千里仅仅是面熟,对方很年轻,嗓音却有些沙哑。
想必是同样活到现在,尚未恢复元气,身体状况比他强不了太多。
“乌维呢???”
谢千里神经一跳!
人跟着坐起来,双手攥紧兽毯。
想要杀了乌维的意志,死死烙在他的脑子里,使他沉睡时还平和的表情陡然露出凶悍。
吓得那士兵倒退两步:“乌、乌维……乌维失踪了。”
“失踪?”谢千里疑惑。
士兵点头。
士兵解释道:“乌维本来打算截击咱们,但是碰见了霍将军,还有咱们留在后方的那部分队伍。”
士兵顿了顿又说:“两只人马打得乌维措手不及,右贤王当场毙命,但草原天气多变,这时飞沙走石掀起狂风,当场谁也看不清谁。”
“乌维就在这会儿,被部下护送逃走了。”士兵道。
“而后可曾寻找?”
“夺取王庭以后,后方部队陆陆续续跟上,稳定后这才展开了寻找。”那士兵补充说,“然而没有找到。”
“茫茫草原,风沙浩荡,也许不会再找到了。”小兵感慨。
匈奴的一代首领,自此销声匿迹。
草原这场变动前后维持不过两个月,对方气势汹汹南下,最终以战败告结,多少令人唏嘘。
现在回想那其中最严酷的几天急行军,不知道怎么撑过来的。
“谢将军,请用饭。”
谢千里床前被放了张小桌。
阳光斜照,照出小桌上热气腾腾的食物,奶茶味道香浓,上面漂浮着炒米,这是当地特色,区别于中原的早食。
谢千里不习惯坐在床上吃饭,可他不能低头。
他只能靠着床头端起碗,将温热的奶茶往嘴里灌。
食物使人迅速恢复体力。
“我没醒的时候,还发生过什么?”
“噢,”那名军士送罢饭,接着打扫屋子,将方才摔碎在地上的漆皮拨进簸箕了,“有。”
“皇都要来使节和谈,正式签署契约,确定两国通商的细节。哈朗王子,不,现在应该称新任单于了,将会谈地点定在了范夫人城。”
范夫人城踞阴山断口,中原烽燧与匈奴牧场举目相望,地势坦阔,没有伏兵可藏。
据说以其名为城池名的范夫人,还是位中原女子。
城中两国百姓混居,符合双方罢兵言和的意图。
谢千里略微点头。
“朝廷可有旨意,我等什么时间返京?”
正在扫地的士兵顿了顿。
士兵摇头说:“圣旨只命我等迎使,未提返京。”
军士挠了挠鬓角,笑得有些憨:“想来是要咱们护送使团回去——草原路远,有自家人押队,将军也能安心养伤。”
那也有可能,这样双方都有个照应。
谢千里不太费力地猜想道:“使者是烛照先生吧?”
烛照心思细腻,做事稳妥,还通晓多种语言,最适合完成出使任务。
以前招安北境山匪,用得就是烛照,遣他再来漠北,也是理所当然。
军士却道:“并非烛先生。”
“苏雪仪?”
那军士面色显得有些古怪:“呃,这个……也不是……”
汇报需干脆利落,谢千里不耐支吾,声音冷硬:“到底是谁?”
“永、永王殿下!”
谢千里皱眉,颈侧伤筋随之一跳,刹那间疼得他指节发白。
怎会来这么个祖宗?
如果是别人,公事公办,尚且还都好应对。返程时聆听烛照先生畅叙匈奴文化,至少不会感到无趣。
即便彼此看不顺眼如苏雪仪,此人治国方面是把好手,谈判桌上敲骨吸髓,能把现在的友邦啃得渣都不剩。
偏偏使者是永王。
不清楚嬴曦是否怀着让永王历练的心意。
永王对自己的敌视难以形容。
最近的那回当属个把月前,永王伤势好转觐见嬴曦,却包藏祸心,试探出自己在嬴曦身边蛰伏有暗卫。
唉,小舅子难管。
谢千里油然而生出感慨,与自己的父亲,远隔时空同病相怜。
“我知道了。”
接下来的话,不知说给别人还是说给自己。谢千里郑重道:“朝廷来使代表一国形象,即便不喜,不得怠慢。”
“遵命。”实则龙武军对永王烦透了,小兵答得都不情不愿。
小兵心虚地补充:“末将省得,我等再烦也把那位爷当祖宗供着,绝不叫他挑出半分刺,回头到圣驾那里说嘴。”
谢千里:“……”
你看,人没来矛盾先来了。
部下对永王的情绪,一时半刻难以改变。
谢千里不欲昧着良心教导。
小兵也乖巧地没再多言,收了碗。
忽而客舍门扇开合!
大风猛刮进门窗,床帘起伏如麦浪。
坐落于草原腹地的城市聚落,尽管情况稍好些,也同样难逃风沙侵扰,沙砾吹进屋里,客舍噼噼啪啪向下掉瓦,小兵白扫了。
“谢将军!谢将军!”
是连清。
连清嗓门响彻客舍,阻击乌维那场恶战让他受了伤,他一蹦一跳,宛如沙漠中倔强的瘸腿狐狸。
“一阵妖风好大,永王果然作妖来了!”
连清充满告状的意思,丢了拐棍,一屁股坐到谢千里跟前:“使团距离范夫人城足足六十里,先导部队竟告知城内,派人出城迎接。”
“要知道我们当初阻截乌维与左谷蠡王会师,不过才六七十里。”
“永王好大的派头!”
他每说一句,谢千里面沉一分。
仿佛再说下去,这间客舍内所有的话,全部都要被记录在案,成为永王来日告御状的本钱。
谢千里:“谨言慎行。”
连清左右望了望,挥退那小兵,最终怂哒哒道:“那咱就不能支楞起来?”
“比如……”连清探身,一本正经地明示,给谢千里出应对小舅子的主意,“他敢告御状,您就吹枕头风?”
谢千里怔住了。
如何也没想到,自己会跟这样的词语联系在一起。
仿佛刹那间,他从范夫人城小小客舍,挪移至长安未央宫。
回到不太宽敞的龙床上,与小曦距离极近,近得气息交融。
那般回想使谢千里心情大好,就连即将去迎接永王,也没那么不愉快。
谢千里轻叹道:“枕头风哪有这么好吹?况且我这位小舅子,就连你嫂子也不怎么能奈他何。”
“他是你嫂子唯一的血亲,能迁就就迁就。”
连清抬起双眉,默默咂摸着那两声“你嫂子”,酸味直冲两腮。
他怎么觉得将军,竟还甘之如饴呢???
***
“快!风沙太大了!”
“稳住骆驼,稳住骆驼……”
城外有片黄沙地带,遇上风团,漫天飞沙走石,人与人面对面都看不真切。一张嘴沙子就往嘴里冲。
“呸呸呸、呸——”
连清灌了好几口黄沙,出于对嫂子的尊重,忍住没在心里,对永王破口大骂。
连清咕哝着揉了揉鼻子。
谢千里刚恢复意识,就随同迎接,担心部下跟永王一言不合开打。
谢千里拉严实围巾,伤口进沙子不好处理。
其实幸亏他出城迎接,否则就凭这么大风沙,他对永王也不放心。
永王若是迷失于沙海,他还有什么脸,回去见小曦呢?
正极目远望之际,麾下军士喊道:
“谢将军,我好像听见銮铃声了!”
“是,确实有听见!在那边!”
谢千里感知尚未完全恢复,循着指示望去,果然见黄沙漫漫为幕,逐渐映出行深浅不一的黑点儿。
那黑点儿越来越近,显现出人形,来者是支千余人的队伍,有中原官军,也有随行官员身着官服。
队伍走到跟前才发现,并不见正使踪迹。
因为按照常理,使者应手持节旄,是柄装饰牦牛尾的竹竿子,象征着使者受到皇帝钦命。
节旄不见,使者不在,到处不合规矩,又有些像是永王的作风。
队伍中段跟着辆沉重的马车。
那马车有种低调的奢华,檀木车壁镌刻细密的花纹。
可是车身暗色掩盖了马车造价不菲,唯有细节处能窥见此车真正的档次,它有连沙暴天都难以抹杀的木质光泽。
谢千里猜想永王就在那车里面。
车和车的主人,全部被军队小心地护送入城池。
此时沙暴终于停了。
城中已濒临黄昏,偌大一片夕阳,泼墨般斜洒给天际半边红云。
众使者根据指示,直接开赴到范夫人城较为崭新的官邸。
那座官邸是未来几天的会谈场所,最近数天没招待过任何人,而是在紧锣密鼓地翻修。
永王贪图享乐。
他按说应该早早厌倦了赶路,要找地方好生休息。
可唯独载着永王的那辆马车,竟没有随同使臣们进入官邸,而是跟随军队的步伐,停在伤员们下榻的客舍。
谢千里略微蹙眉:“殿下?”
黑沉沉的马车一动不动。
谢千里抿唇,永王难道还真是故意来找茬的?
他倒是无所畏惧,只不过投鼠忌器,看在小曦的面子,才从没让永王太过难看。
谢千里走近,两名车夫便把马车打开了。
“……”马车为防风沙,封得密密实实,而且隔音极好。
开门时,有撮沙子漏下车板。
车里先伸出只白底平金绣龙纹的衣袖,分明是亲王服色,而那只手指尖圆润,白皙得宛如范夫人城晴空时候的云朵,根本不是永王的手!
谢千里心跳忽变得沉重不止。
他向前进了一步。
嬴曦则从车厢出来。
彼此目光交汇时,嬴曦将人从上到下打量了番,视线最终在谢千里那条羊毛围巾附近落定。
嬴曦的嗓音并不稳,上唇不由自主翕动。
“谢将军,朕来验伤。”——
作者有话说:[撒花]对,这里就是我最想写的一段!
下章照顾大狼狗了[狗头]——
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范夫人城到了,陛下,我送你点东西吧。”
统统:“我也送我也送,免费送不要钱。”
小曦:“不要!”
谢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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