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经年旧事
那个吻带着强劲势头压下,嬴荡发了狠,不管嬴曦如何挣扎,永王只一味单手托起他,让两人越贴越紧。
嬴曦偏头露出截雪白的脖颈。
想亲嘴唇却只擦到嘴角,嬴荡放开桎梏嬴曦的手去扳他下颏。他将嬴曦的下巴紧紧捏住。
高高在上的皇帝。
曾经触手可及的哥哥。
两重身份在他眼前逐渐重合,嬴荡的心脏如擂鼓重捶!
他身边没有疯狗恶犬,以兄长的满身倨傲,兄长也绝不会在这时呼唤侍卫护驾,看到皇帝狼狈地让人予取予求的模样。
彼此紧贴的身体,彻底暴露了永王的渴望。
嬴曦眉心一跳!
有东西抵着他蓄势待发。
嬴曦方才明白嬴荡那些个“爬龙床”,竟从来不是假话,是他错以为嬴荡幼稚荒唐故意捉弄。弟弟竟然早对自己有这份心思!?
嬴曦血液全顶上脑袋。脑海轰然,面皮滚烫,嘴唇被对方指腹描摹。
他打了个激灵,狠狠咬住嬴荡的指头。唇间一股铁锈味。
那血液催发了嬴荡的野性,他扯嬴曦的龙袍。
但闻隔间巴掌声清亮,嬴曦狠狠甩给他一耳光。
啪——
“你疯了,朕是你哥!”嬴曦斥道。
可是因为嗓音不大,再加上头发衣服凌乱,帝王的威慑感,演变成了引人将他彻底拉下神坛的强烈冲动。
嬴荡充耳不闻。
被嬴曦抓住他脑后的头发冰冷警告:“你敢再放肆,朕就把你逐出宗室,废为庶人……再流放边陲终身不得回长安……”
“臣弟不怕,哥哥。”嬴荡把话突然打断。如蛇般的舌尖钻进嬴曦的耳孔。
那瞬间痒意灭顶,嬴曦头皮发麻。他喉咙溢出清声,死死压抑。
嬴荡则在他跟前徐徐展颜,笑容凉薄。
“哥哥以为我贪恋王位?”
“我可跟哥哥不同,哥哥的皇位是怎么来的?”
嬴荡咬紧牙关,腮边肌肉抽搐。
那瞬间嬴曦微怔,倏然明白,嬴荡改变的根源。
他原以为永王是被宠坏了,来长安城后,乱花渐欲迷了眼。
其实永王是在用堕落引起自己的注意,报复自己对他无奈之下的疏远,麻痹心灵的郁闷,最终发展成对兄长病态的渴慕。
嬴荡的嗓音凄然:
“元泰帝暗杀了咱们父王母妃,你要皇位,甘心认贼作父。”
“谢千里自幼对你觊觎,外甥像舅,他好色擅闯芳兰殿,你垂涎兵权,无限取悦逢迎。”
“我就住在芳兰殿隔壁,常常趴在房檐看你。”
“看你孝敬有权有势的后爹。”
“看你扮成个漂亮姑娘,哄骗谢千里那个傻货!”
“看你把长安芝麻绿豆的人物当盘菜,看你一天天被人捧上了云层!!!”
——“可我那么近,近在咫尺,兄长可曾回过头来看看我?”
“我生病时兄长在哪儿?”
“我一直想带你远走高飞,所以日夜习武,我受伤时,兄长在哪儿?”
“我一遍遍梦见父母惨死,患了魇症,唯有念着我们来长安之前,彼此发下的那声誓言,才敢闭眼入梦,兄长在哪儿?”
荣辱同担,生死与共。
那就是离开扬州广陵郡前,兄弟俩对着父母许给彼此的承诺。
嬴荡苦涩道:
“兄长早已不认了父王母妃,认贼作父,独自融入了长安,早忘记了生养你的永宁王府!”
“谁要回长安?谁怕被流放!我恨不得这座长安城立刻爆炸升空!!!”
话一出口,身体方面,永王对嬴曦贪恋更甚。
他已有十年没跟嬴曦挨过这么近。
他恨不得两人能立刻融为一体,这样嬴荡就能永远找回自己当初的哥哥。
嬴曦靴尖在坐榻蹬动。
榻上矮几被他踹下去,发出声巨响。
嬴曦躲过去永王第二个吻,可永王顺势旁移,自下而上转移到光洁的颈侧。但还不容他任意需索,隔间声音太大,招惹进来外面守着的禁卫。
郎荀本就极为不放心,又隐约酸溜溜,不想让永王跟英国公任何与陛下共处。
郎荀推门而入!
嬴曦察觉不妙,伸手抓起永王腰间插着的短刀。那短刀拔出时雪亮,刀口吹毛立断。
永王见到刀光,还以为嬴曦要向他刺去。
永王反而更笑着埋进嬴曦的颈窝。
但哥哥并不是要杀自己,那把刀刺向嬴曦本人的咽喉。
永王瞳孔骤紧,登时心慌意乱,他起身拂开嬴曦的短刀。
短刀凌空飞出!
刀尾的鸽子血划出旋转的红影,刀身跌落。
哥哥不肯伤害正在冒犯他的弟弟,弟弟似乎也害怕永远失去哥哥,兄弟两人眸光交汇,彼此都怔了一怔。
永王嘴唇剧烈发颤。
这变故遽然,不过是瞬息之间,也足够嬴曦匆忙整好衣服,不动声色地坐定。
侍卫闯进来,先踢开永王的宝刀,郎荀从后拍上永王的肩膀。那一掌先发制人,灌注了千钧之力!
永王反手要攻。
众侍卫有备而来,知道永王混账,早就不再跟他讲什么武德,也不敢听他乱喊废话。
众侍卫合攻永王的要穴,把永王封了个彻底干净,
永王被两名侍卫按住,向皇帝跪倒。说不出话,他像是气恼于彼此之间爱恨都不彻底,嬴荡目光死死望向皇帝!从牙缝发出气音,像狂躁的猛兽!
“唔……呼……”
郎荀几人不得不全都上前摁紧了嬴荡,生怕他暴起,冲开穴道伤害帝王。
嬴曦强行控制住自己快要跳出喉咙的心脏,熬夜再加上这番激烈的交锋,他已经完全受不了了:“把他关在皇宫,给宗正寺交代,派重兵看守,不准有人跟他说话,让他,他——”
他想说让嬴荡冷静。
但话音到最后变成咳喘,再到无法呼吸。
他愤怒地抓紧坐榻铺着的垫子,想要遗忘的记忆,与曾经被困芳兰殿时刻入骨髓的恐惧,排山倒海地袭来。
嬴曦骨节已经完全惨白,眼前蒙上层黑雾。
“陛下!”
“陛下!!!”
***
嬴曦这场觉终于睡着了。
他这场休息很是不安,是因为终于顶不住,他是把自己熬干再加上气倒了的。
嬴曦在未央宫龙床就寝,太医又来看过诊,医嘱说,好生将养,不得打扰。
玉镜喂过药就在外面化身门神,跟郎荀一左一右,任谁也不能惊驾。
嬴曦从三更天睡到了五更。
五更以后,天亮破晓。
苏雪仪来过一趟,问得是皇帝对江南方面的最终决策。
玉镜隐瞒了皇帝的病情,只说皇帝正在考虑。苏雪仪走了。
这回休息,是嬴曦重生以来,最差的一次。
嬴曦断断续续地梦呓。
他被往事拖进场格外完整的长梦。
梦中他刚入长安,被投进芳兰殿。永宁王府嫡次子,嬴荡被关在殿宇一墙之隔的另一边。
芳兰殿遍植玉兰花树。是栋很美丽的大房子。
嬴曦知晓自己也许会被选为帝位继承人,不见欣喜,不动声色,前途未定地学习功课。
他本就在学习方面有些天分,很快得到了烛照老师的认可。
他与老师搞好关系,能打听一些外面的情报。
嬴曦暗中套老师的话,问扬州近况,问自己的亲生父母。
刚开始,一切都如常照旧。
听说永宁王得到了封地补偿,母妃待遇比普通郡王妃提升了好几格。嬴曦燃起欢喜希望。
嬴曦表现优秀,被烛照上报,得到元泰帝的认可。
他那养父赐下了一些东西,这鼓励了嬴曦,他可以变得更好。
他边努力边小心翼翼地收集有关他父母的情况。
细节到江南文人编纂每季的新诗集,他托烛照买来要看,那里有他父王的作品,他描摹每一个墨字,努力联想到永宁王府。
更渴望到,快要望穿芳兰殿外的天,快要盯下来每只南飞的雁,他等待未来亲人团聚。
可他等到的,却是某天烛照老师所言,完全对不上永宁王府的实际情况!
他期盼的诗集里不再有父王的名字。
他偷听院墙外宫女叙话,皇室支脉进京觐见,各府女眷由惠宁大长公主在上林苑招待,他也不曾听到过,母妃的名字。
“因为里面那位,陛下怕他有二心,必须彻底抢来这段香火,唉,永宁王夫妇可惜了。”
“嘘!你不要命了!”
“妄议陛下的决定,里头那个还有可能是未来的陛下,你就等着——”
那两个宫女话音戛然而止。
再接着,嬴曦听见了锐器刺穿血肉。
宫女临死前只发出一道细不可闻的闷声,宫墙那边,嬴曦早已湿红了眼眶,却死死压抑住满腔悲恸到极致的情绪!
他天生早慧,在此刻发现了芳兰殿蛰伏着暗卫。
他必然要忍,还要当作毫不知情!
那时刚刚十岁的嬴曦,没有人能够想到,得有多强的意志,才能不痛哭出声。
那种肝肠寸断,足够让人立刻发疯。
他笃定地发觉,他的父母死了,他与弟弟正在被人严加看守。
若稍有不慎,暗卫禀报皇帝。
他会死,弟弟也会死。
在皇权的极端重压之下,他是个脆弱的蝼蚁,还要在呵护一只更小的蝼蚁。
得知父母身死,耳畔聆听宫女因泄密身亡时,嬴曦知道,他要与元泰帝,和他的鹰犬们,斗争很久很久……
从此断绝了打听父母的行为,他扮演元泰帝循规蹈矩的养子。
他给自己洗脑,他是大秦皇室最合适的继承人。
从此他也不能探望弟弟。
因为他的弟弟天真率直,一旦说出些什么,无论触动自己的心绪,还是传出大逆不道的话语,他们就全完了。
他有意疏远最后的亲人。
探望从每月两次改成一次,再强迫自己忘记,隔壁还有个世上最亲近的人。
这样的日子不知维持了多久,阳奉阴违,心思深重,他所承受,远超过普通孩子所能承受的范围。
无数次,嬴曦从噩梦里惊醒,却连害怕都不敢表现出来,独自消化着梦境。
那个暗卫头领,他给他取名叫影子。
他们之间的较量,体现在方方面面。
影子盯梢他,他观察影子。
他知他轻功卓绝,带银色面具,受到元泰帝雇佣,每年能拿万两纹银。
他还知此人狠辣歹毒,欺软怕硬,最喜欢对他恶劣地试探!
嬴曦防备地说,每一个字一句话,怕被拿住把柄,怕他拿自己向皇帝邀功。
最终在经年累月的习惯下,养成了嬴曦谨慎多疑的性格。
那芳兰殿看似美好,实则暗流涌动。
每一次坚持不住的时候,他就会告诉自己——我要这皇位!!!
当我有能力登上万人之巅,我和弟弟就不会再任人宰割。
假如忍不住呢?
被册立为太子之前,嬴曦有无数难熬的时刻。
到达了极限,那就去看花吧。
看殿外枝梢最高洁的玉兰绽开,向天地借力,感受生命的旺盛。
在抬眸的刹那,让绚烂的日光伴随着重重树影,掩饰他一瞬泪光闪过。
龙床里,嬴曦死死攥住被子。
他浑身被汗水湿透。
梦魇把他带回生命中最绝望的时刻。
他要从床上起身,做不到,他依然笼罩在那些暗卫的阴影,他们是无形的鬼祟。
嬴曦渴望有照亮他的光明。
这场长梦的最后——
倏然玉兰花树枝梢摇曳,少年破开树影一跃而下,在那人背后有晴朗天光,万千道光线向自己投落,玉兰花如落雨!
他惊慌地低声提醒少年:“快跑。”
影卫四面八方,朝这人攻击而来。
自己这时却被少年护在身后。
“谢……千里,驹儿。”
第62章 占卜塔罗
那场长梦的最后,嬴曦由不安归于平静。
他绷紧的身体逐渐放松,呼吸匀细,落了汗,安生地休息了一个上午。
醒来唯独恨意明晰,嬴曦回忆,后来元泰帝驾崩,自己继承大统,他想抓住那个暗卫首领,影子却早已身归江湖不见了。
“陛下,您喝药。”玉镜将药碗递过去。嬴曦饮罢。
玉镜劝道:“此番乃是江南叛贼向朝廷求和,陛下也不必太过忧虑,多抻几天,让他们感受到大秦的威压,更加惶惶不可终日。”
玉镜出于好心,嬴曦知晓。
他想让自己再休息,嬴曦却不喜欢病弱的模样。
他理智地对玉镜道:“李义隆想拖延一年,若是抻他几天,那就毫无代价地遂了他的愿。”
玉镜连忙躬身:“陛下圣明。”
嬴曦命令通传道:“宣众臣正殿议事。”
这次的集议朝中三品及以上的文臣武将汇集庙堂,是名副其实的核心成员会议。
密藏处贡献出两张舆图。
第一张,是天下山河图。
这张图长宽都有数丈,以详细的笔触,描绘了大秦全境城池分布,山川河流走势。
另外一张则是叛军掌控区,扬州各郡分布图。
龙椅位于大殿正中。
那数丈的山河图打开,平铺于未央宫正殿地面。列位臣子即在山河图两边站开。
玉镜通传:“皇上驾到!”
大总管在前引路,侍卫长扶刀英悍地侍立身侧。
众臣拜倒:“吾皇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
嬴曦落座。
甜统小声:“陛下您这个视野真好~”
宛如山河朝臣,现在都匍匐在他脚下。从殿宇正中看全境地图,让人由心底生出一种豪迈壮阔。
嬴曦淡淡点头:“嗯。”
底下那两列的朝臣,一边是文官,一边是武官。
自从昨晚起,求和事件已传遍长安。
事情拖到今天下午,必是要在朝议定下决策,大部分人都在心里打好腹稿。
文官其中的重要代表出列:“陛下,臣认为江南叛军慑服于龙威,主动请和,这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好机会。”
“至于江南所言,要保有一年的军政机构,江南军不过贼兵十几万,且都分散于各郡。”
“一年以后,即使李义隆仍有反心,南方百姓同样人心思安,已成为扬州刺史的李义隆名不正言不顺,早已没有身为国主的号召力,臣认为可以答应求和。”
“臣也认为可以。”
“臣附议。”
“……”
认同的声音如潮,逐渐形成规模。
苏雪仪问:“如果不到一年,李贼只想拖延这数十天,对方故意按一年开条件,为了混淆视听,让朝廷按照一年做打算,又该怎么办?”
苏雪仪问出口,场下默然几息。
然后断断续续有朝臣答道:“那要做两手准备,既能议和,也能随时开战。”
苏雪仪眉眼微弯了弯。
丞相向皇帝拱手,眉宇间风流蕴藉,那副当众请求夸赞的神情,嬴曦暗中好笑。
五十一个许芳心礼盒,还挺管用的。
但夸他实在没有必要。那种容易骄傲的性格,越夸越麻烦,倒不如直接无视之。
——“谢卿,说说该怎么战。”
被点名和被忽略的人同时作出反应。
苏雪仪一瞬黯然,紧接着,那种挫败变成了,他瞳孔释放出程度更强烈的欣喜。
苏雪仪竟道:“臣万死,陛下恕罪。臣该早就想到会有这种情况,反倒是现在才提出来,让圣驾忧心。”
苏雪仪深拜下去。
许芳心礼盒好啊。嬴曦想,皇帝微微提起嘴角,对恋爱系统有了更深刻的认知。
而谢千里今天身着甲胄,与禁军、龙武军等武职官员同列,听到苏雪仪刚才请罪的话,压在盔沿底下的剑眉星目微皱,如果有谁仔细观察,他的样子像极了嫌弃某些人大献殷勤。
那点儿反应嬴曦是看见了的。
只不过他没往介意的方向思考。
昨晚整夜长梦以后,今天再见这个男人,嬴曦无端调整了坐在龙椅上的姿态,气息轻缓。
“谢卿?”
“是,陛下。”
谢千里出列侧身指向山河图,他剪影利落:“臣认为兵分两路,一路由荆州顺江而下,另一路经豫州、徐州直逼扬州。”
“假如速战速决,敌军猝不及防,两军于敌军新都城汇合,最快两个月可结束战斗。”
“比起议和,臣支持开战。”
与等一年相比,大秦打两个月的仗,嬴曦还能消耗得起。
嬴曦微微点头。
“两线的主帅卿可有人选?”
谢千里道:“荆州的水军将领谢萌,原籍长安,此人曾在禁军任职,向来英勇。”
他展开描述:“在敌军一次强渡战役中,谢萌率领数名兵士,腰缠兵器,赤膊扎入水底。”
“河水冰冷刺骨,这数十名先登军,无人被水流卷走,还拿下了桥梁的控制权。”
“后来谢萌因为颇识水性,擅长水战加入水军,成为荆州水军的高级将领。”
有人搅和道:“他姓谢还原籍长安,这是你谢家的人吧?”
“谢公爷统率龙武军犹嫌不够,连大秦水师也要染指吗?”
朝堂都从来不乏相互攻讦,当然有人突然就被带跑了节奏。话题从怎么打叛军,变成了谢千里是否想趁机攫取更多军权。
嬴曦最烦谈重要事时被人打断。
拉回话题。
嬴曦问道:“谢萌与谢卿什么关系?”
谢千里坦率回答:“是臣同族的兄弟。”
果然话一出口,朝中小有哗然。
人们纷纷猜测英国公的居心和待会儿皇帝是否是龙颜大怒。
可在嬴曦的心里升起两道不同的闪念。
一道说,再重用谢氏掌兵会有危险。
另一道则完全相反。
因为谢千里诚实相告,以及谢萌与谢家的关系,他认为谢萌不会与江南军勾结。
至少这场仗可用……
嬴曦时常会对谢千里产生矛盾的想法,觉得他真诚,害怕他伪装。
因为对方表示效忠而异常欢喜,见他主动推荐谢氏的人脉给自己使用感到放心。
可是又唯恐终于无法牵制这头猛兽。
皇帝放松的姿态逐渐绷紧。
嬴曦打量谢千里,暂时维护道:“内举不避亲,朕任人唯贤,众卿不必多想。”
众臣噤声。
谢千里微微颔首。
在谢千里点头的那一刻,嬴曦想起了梦境,梦中的少年刚抽条,肢体修长,跳下玉兰花树时充满了动感。
而少年现在已长成个强悍英武的男人了。
“呦~发现奸情!陛下在看大狼狗!”
台下是战是和议论声依然不绝。
甜统的清脆嗓音非常明显。
他们共享视野,嬴曦目光落在谢千里身上未曾离开,这引起了甜统强烈激动。
甜统为达目的,符合嬴曦的作风道:“陛下是否认为跟他谈恋爱最有性价比?”
嬴曦反诘:“爱情能用价值来衡量吗?”
“欸!”甜统一怔,旋即惭愧。
恋爱系统立刻对嬴曦的发言做出反馈。
系统奖励:魅力值+500
无论真实想法如何,嬴曦依然能言善辩,趁机为自己争取利益。
故而系统受了骗,白赔五百魅力值。
嬴曦勾起嘴角,骗完傻系统,又骗系统助手。
他绝口不提刚才确实是在打量驹儿,淡声说:“关于到底是战是和,朕要做决定,得借助一个道具。”
已获得:限定爱情占卜塔罗x1。
立即使用!
***
原来塔罗是许多花色各异的卡片。
塔罗悬浮,界面出现文字提示:
“请说明您要咨询的恋爱问题,并在表达结束后抽取三张卡牌。”
半透明的金色光屏,正横亘于嬴曦与众臣之间。
甜统不解其意:“这个是用来占卜爱情困惑的。陛下,这跟国事有什么关联?”
嬴曦没回答,问道:“它占得准吗?”
甜统拍胸脯保证,骄傲道:“那当然,我们可是最强恋爱系统,包灵包准的!”
嬴曦点头。这个恋爱系统不能以常理推断,它有神异功能,他就要妥善利用。
故而嬴曦对牌阐述:“长安有位民女倾慕江南风景,如果南北议和,她想立刻嫁给未来的扬州刺史为妻,婚后安宁否?”
怎么也没想到皇帝能把恋爱占卜,联系到朝局走势。甜统呆然。
大阿卡纳牌来者不拒,在嬴曦跟前凌空切牌。
嬴曦抽出一张。
那牌面翻转过来,呈现出个背着包袱,表情滑稽的年轻人。
年轻人长得胡人模样,像是从家里偷偷逃出来的,碧蓝的眼睛犹在看着后方,好像怕被谁追上,却不知身前即将踏入深渊。
The fool愚者
纵使嬴曦看不懂西洋字码,读图也能感知到显而易见的危险!
嬴曦后背一紧。
纤长的眼睫轻颤,深灰色眼波流动。
系统提示:“请再抽卡牌。”
切牌后,嬴曦谨慎地选择。
第二张卡牌缓慢翻过。
嬴曦身形凝滞,他的右手扶上龙椅,在扶手龙头缓缓收紧。
The fool愚者
——还是那个快要一脚踏入深渊的年轻人!
他已经能感觉到,远隔千山万水,李义隆对大秦,也许有所欺骗。
如果两次抽牌意思都是长安的女子嫁给扬州刺史不幸。
那就极有可能是南北终将难免一战!
“请抽第三张卡牌。”系统道。
其实嬴曦早已怀揣了打仗的心思。
但嬴曦也跟其他朝臣同样心存侥幸,毕竟武统具有风险,而且非常烧钱。
可是哪怕有一点点受骗的可能,他也不能放纵这种侥幸。
与听信占卜无关,是嬴曦突然想明白了。
如果南北统一,做出决断势必都要承担风险。
那这种风险,他宁可放在打仗上,武力收回遗失的土地。
嬴曦不着痕迹地抿唇。
那第三张牌刚刚拿起,却也不用抽了。
嬴曦拨开系统界面。
在他眼前,朝臣们依然各自辩驳着,战与和的不同好处。
皇帝清了清嗓子:“咳。”
与此同时众臣噤声,再度整齐地拱手面向皇帝:“陛下。”
嬴曦道:“传旨李义隆,朕接受议和,但不接受叛贼的一年之约,令他立即开城受降。朕饶他不死,可在我朝封爵授官。”
嗓音沉着威严,余响萦回大殿。
他平静中透出的杀机令人生寒。
刚才还在争执的众臣立刻满脸肃穆。
嬴曦倨傲道:
“李义隆若是不投降,雄兵南下,玉石皆碎,朕率军亲自踏破新都城,要他的脑袋。”
——陛、陛下要亲征!?
众臣全都被皇帝的决定,猝不及防砸昏了头。
而在那恋爱系统的一角,第三张塔罗缓缓飘落,牌面赫然朝上:
The fool愚者!!!
第63章 另有隐情
芳兰殿的隔壁是芳芷殿。
这两座宫殿,在皇宫中的地位非常尴尬。
如果说这地方叫龙兴之地,可皇帝自从继任以后,没提过这里,没来过这里。甚至在皇宫漫步时,都有意无意地避开这里。
宫中长期伺候的老人知晓,二殿囚禁过陛下和永王,可这事没人敢大肆传扬。
既然皇帝下旨把永王关在皇宫,还要重兵看守,侍卫们于是重启了芳芷殿,也算让永王故地重游,不怕他住不习惯。
郎荀对除了嬴曦之外的人是有点儿坏的。
尤其像永王这种浪荡子,那晚到隔间护驾时,郎荀隐约感觉出,环绕在皇帝与永王之间,氛围很不对劲。
郎侍卫不敢乱想。
永王固然禽兽,可这俩是亲兄弟!
郎荀报复永王,关起来前,没让人给永王梳洗换衣,也没安排永王吃饭。
芳芷殿外头,一名侍卫小声问道:“郎大人,这天儿越来越热。殿下进去前打过好几架,这样合适吗?”
郎荀想了想永王的身手,几顿不吃,肯定饿不死。但对于养尊处优过久的天潢贵胄来说,永王肯定会难受得不行。
郎荀提起嘴角:“晚上送,不能吃饱,再放出去,陛下要摘你我的脑袋。”
“是、是……”侍卫小声说,“这弟弟可不省心。”
“如果永王醒来要见圣驾,我等可需要通传?”
郎荀心说,通什么传,过会儿圣驾就要亲自下江南打仗了。
郎荀不由心里钦佩。
圣驾可真不是寻常人物,哪个皇帝不是生怕有闪失,老老实实呆在皇宫?
他刚丢出个御驾亲征的话题,未央宫那边,打仗都成了小事,最大的事就是阻止皇帝。
可他是轻易能被阻止的人吗?
早在这帮酸腐文臣不知道的时候,圣驾就已经去外头剿了个匪,心若是野了就像猫似的,逮住机会就老想往外面窜。
说起猫,猫……
郎荀心尖上拂过一丝丝痒意。
与众臣比较,朝中唯独他与陛下相处时间最久。
陛下有一双灰色,犹如琉璃质地的眼睛。目光灵动,眼型微微上挑。像猫。
陛下喜怒无常,高兴的时候能和宫女太监们一起踢毽。也有时候闭门不出,几日不见人影,发怒时有强烈的攻击性。像猫。
陛下的模样举止……
郎荀思绪霎然收止。
心底深处有个不成体统的念头,断不可说,只得愤愤地转移注意。
御驾亲征,皇帝并不带自己。
大军两路发兵,主帅分别是徐州刺史和谢萌。
皇帝早有安排,居然让谢千里率领龙武军亲自护送他上荆州前线!
按说就算是护送,那也该自己护送。
郎荀感到愤愤不平。
他倒不是气皇帝,他气自己。
年轻男人之间总有强烈的胜负欲,陛下没选自己执行任务,难道是因为他打不过姓谢的?
赏花宴后他俩就没再打过,总不能以一次胜负断定将来。
心中浮现起哪天再跟谢千里干一架的想法。郎荀酸得两腮抽痛!
侍卫长当然猜不出,不带他跟武功没关系,御驾亲征也不止出于嬴曦贪玩。
皇帝想南下督战,绝不能把谢千里独自放在长安。
带着他同下江南,公开将生命安全托付给对方,嬴曦在对谢千里道德绑架。
可表面依然是施恩,任谁都会以为皇帝真的很重视英国公。
就比如说郎荀。
郎荀越想越气,就快要气死了。
这会儿刚好有侍卫按照他的吩咐,给永王殿下端来了晚饭。
晚饭是一盘包子,还算热气腾腾,共有两个,食盒里有碗白粥,还有小菜。
郎荀掀开扫了眼食盒,眉心骤沉。
遂不爽地抓起个大包子填嘴里啃了,两腮鼓鼓。
“郎、郎大人……”
郎荀瞪了属下一眼:“干甚?”
“没、没事。”
送饭侍卫瞠目,只得掩饰地把剩下的最后那个包子放在瓷盘正中。
永王被迫饭量减半。
***
芳芷殿的床板柔软,起居条件优秀,可是永王躺上去,心里从未片刻安宁。
无他,芳芷殿他太熟悉了。
儿时自从来到长安,他就被宫人安排住在此处。
那些宫人对他不敢太好,也不敢苛待。比起条件优劣,更让他无法适应的,是芳芷殿死水般的寂寞。
童年他爱与人交流。
可是让他印象深刻,没谁与他多谈,宫人总是见他接近,然后体面地躲远。
因此,每月两次兄弟团聚,就成为嬴荡唯一的寄托。
他总是攒了满肚子的话要跟哥哥说。
起先那几个月,他说,哥哥听。
他说得事无巨细。
哥哥听得乐在其中。
后来哥哥探望的次数越来越少,变成他每天想尽办法消磨时间,数芳芷殿的砖,偷学侍卫练武……宫墙外捕风捉影的传闻,让他对元泰帝深恨,光阴蓄积了嬴荡的失落。
赢荡在武学上颇有些天赋。
他疯狂地想接近哥哥,数丈高的宫墙,他看着它,想尽办法向上纵!
他练得是一门有关身法的武功。
近了,再近了……
随着他武学精进,嬴荡开始能登上距离地面几尺的位置,但无法停留,他总会重重摔落。
可嬴荡越挫越勇,几尺变成了半丈。
再到他能在墙与墙之间相互蹬动,攀爬到芳芷殿墙沿,再用双臂扒住墙头。
这动作很危险,如果不慎摔下去,必然骨断筋折。
这动作还需要双臂支撑身体,他也坚持不了太久。
也许哥哥是太忙了。
嬴荡能够理解。
如果是这样,他可以主动去看哥哥。
永王第一次扒上墙沿是在一个早上,望眼欲穿等了有半盏茶工夫,最终在胳膊发颤的情况下,见到了哥哥。
原来哥哥正在欣悦地,送走元泰帝身边的亲信,感谢皇帝赐下的恩赏。
哥哥不知道父母被狗皇帝害死了吗?
还有后来那个来找哥哥玩耍的少年,那是什么人?为何他能任意出入殿宇呢?
“……”
永王在床面挣扎。
对嬴曦的宿怨,使他气血涌动,身体像条濒死的鱼。
他倔强地冲开穴道。
可是所有令他愤怒的记忆碎片,到最终都归结于兄弟两人夺刀,谁都怕伤到对方。
永王躺在床面,浑身一片汗湿。
他面容苍白地起身下床,觑了眼侍卫放在卧室的晚饭,一个孤零零的包子,卧在大瓷盘尤其扎眼。他知道这是郎荀故意捉弄,鄙夷地哼了声。
这些蠢侍卫自作聪明,以为芳芷殿能关得住他,殊不知那是以前。
如今他贵为亲王,习武从未中断。
他早比幼时在芳芷殿被囚时,强了百倍千倍。
嬴荡推门而出。
月光下,映出他一条长长的人影,双腿笔直,胸膛敞开,身体覆盖着远超过实际年岁能拥有的结实肌肉。
永王轻易攀上芳芷殿的一棵玉兰树。
那树非常高大,树冠与殿顶齐平。
如果登上房顶,再走到殿宇尽头,就能差不多挨近围墙。
只要不被发现从殿顶跳跃至围墙,再从围墙缓缓降下,逃脱此地易如反掌。
如今永王居高临下,他脚踩瓦片,头顶是夜空。
在这个视野里,近处是宫墙夹道,远处是高高低低的建筑。
星斗满天,蔚为壮观。
“咔嚓——”
可是忽闻怪异的动静,永王收住脚步!
原来芳芷殿年久失修,瓦片禁不住永王的重量,他行走时竟然踩碎了一块。
这动静使宫墙外侍卫警惕道:
“什么声音!”
“你们刚才听见了吗?”
几个侍卫纷纷按刀,到处逡巡查看。
永王平趴于屋顶,像个壁虎般蛰伏,他的双手各扒住块瓦片,纵使侍卫们从低到高仰望,也看不见他,他勾起嘴角。
果然众侍卫茫然地查看了一圈,毫无所获地碰头:“你们那儿有异常吗?”
“没有!”
“后门呢?”
“也没有!没人出来!”
“那就好,郎大人吩咐,务必得看住永王殿下,否则再让他跑出去,唯恐分了皇上的心,阻挠陛下接下来的计划。”
“是!我等必竭尽全力看管!”
侍卫们回答。
永王人在房顶觉得好笑。
那这样他可要送郎荀一份大礼,非得逃出以后,再在芳芷殿放一把火,把这事闹得人尽皆知,看郎荀怎么收场不可。
至于兄长……
兄长又有什么计划?
他哥哥对待江山无比上心,皇帝当的不亦乐乎,即使昨天刚被气晕了过去,不耽误今天又安排新的行动。
永王嗤声。
外头那些侍卫归于平静。
永王从屋顶缓缓爬起。胳膊使力撑起上肢,手劲用得太大,竟然把手掌下两块瓦片掀了起来,嬴荡差点失去平衡!
但好在永王并不慌乱,腰上使力,他又贴回房顶。
瓦片底下突然掉出个东西,细管状,沿着坡度滚动。
骨碌碌碌……
嬴荡不知何物,挪动衣袖将它按住。
他把瓦片小心贴回原位,这才将那东西定睛细看,露出个疑惑的表情,是笔。
毛笔又短又细,外形并非常用文具。
仿佛刻意为了轻便,做成了这种形状,它像是一直放在这里,等待谁随时取用。
为何会有人在瓦片底下放支毛笔?
什么时候放的?
这完全不该出现的物件,彻底让永王一阵发懵。
他想,自从兄长当了太子,为回避那段被囚禁的黑历史,两座宫殿再没有人住过。
这支笔的出现时间,难道是十年前……是他们住在这两所宫殿的时候!?
像是有一道闪电,从头到脚劈下永王,使永王隐约察觉出哪里有什么不对。
永王就着月光缓慢地旋转毛笔笔杆。
毛笔木质完全干枯,笔杆没有记号,笔锋呈现出墨色,说明这支笔确确实实有人使用过。
“……”
永王额前浮汗,被心虚感攫住。
横亘于芳兰殿与芳芷殿之间,似乎有他不知道的事情。
那疑虑犹如不断膨胀的气球,永王心口堵得发痛。
他一用力,笔管被他掰断!
木头尖刺扎进手掌,几滴鲜血淌落,瓦片表面如红梅绽放。此刻永王的好奇到达了极致。
嬴荡哪还有戏弄侍卫的心思?
从院墙纵跃而下,他迅速避开侍卫。
他只想迅速求证,嬴荡急速向未央宫奔去。
他脚步太快,心中焦灼,两侧景象变成道道看不清的掠影。
未央宫门口有几个值守的太监。
永王先劫了个太监,胳膊卡住他脖子,短刀抵在人喉咙。
永王狠狠道:“给孤通禀!孤要见陛下!”
那刀光映得太监半张脸成了惨白色。
太监一听是永王的嗓音,吓得差点儿跪倒,这位活祖宗不是刚被关起来吗???
太监只好哀求:“殿、殿下……陛下不在未央宫,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不在未央宫?皇兄在哪儿?”
永王声色俱厉。
太监嗓音哆嗦地回答:
“陛下派遣水军南征,命令谢将军护送他到前线督战。”
“陛下行动迅速,这会儿应该早就离开了长安,也许在路上,在船上,不在皇宫里啊!”
彼时,汉江。
自南北开战旨意下达,水道商路立时中断,江面广阔,唯独战船旌旗飞扬,龙船高耸。
第三卷·左冲右突
第64章 甲板贴贴
龙船行驶于江面。
十几艘战船,呈燕翅形缀行于龙船船尾。
嬴曦所乘坐的这艘龙船,长十余丈,高三五丈。龙首是甲板,披甲军士在甲板巡视,船舱里有议事处。
帝王身居主位,底下众将军,各自正襟危坐。
一名军士正在念从徐州方向传来的情报,嗓音洪亮,室内犹有余响:
“‘圣旨发向江南之后,李义隆果然不肯归降,反倒斥责朝廷,不顾江南百姓死活。’”
“‘臣等猜测李贼使用拖延之计,必定正在暗度陈仓,果然李贼联合了水师总兵等人,正欲偷渡夺取徐州。’”
“‘叛贼如果合两州之力,必成大患。’”
“‘幸而得到陛下圣裁,将李贼人赃俱获,朝廷发兵征讨李贼顺应天道,东线已开战,请圣驾躬安。’”
念完东线战局情况,室内沉默了一阵。
在谈论重要之事的时候,任何一点沉默都会给人无形间制造压力。
就比如现在,人们不知皇帝为何不言不语?
几名龙武军将领相互对视,连清谨慎提醒道:“陛下?”
嬴曦:“……继续吧。”
谁也不知刚才沉默是为何故。
自然谁也不敢问,视线同时回归军事地图。
谢千里笔直地坐在皇帝下首首位,他们要加入的是西线战场。
他覆盖着银甲的手指,指向龙船所在的水域,简练地解说道:
“我军沿汉水南下,现已抵达荆州,西线有豫章、广陵、寿春、庐江几处城池,皆为敌军的战略要地。”
谢千里略微停顿:“广陵郡乃扬州门户,据探子回报,当地有一支精锐,郡守之前名声不显,难以调查到详细资料。臣已下令继续侦查,务必将情况摸清楚。”
结果,又是一阵古怪的沉默。
好奇感充满军议现场,众将军再度将目光投向嬴曦。
但直到片晌后,嬴曦才道:“知道了。”
他的肃穆使议事厅落针可闻。
他不是个散漫的皇帝,所以众将军认为,对于这场战局,皇帝有更深层次的把握。
也许皇帝是想提醒他们,收复扬州关键在于速度,要快到邻国猝不及防,在匈奴等国做出反应扰乱大秦以前,彻底稳定局面,而不只关注双方实力强弱。
陛下这是用严肃来防止骄兵必败啊。
众将心想:陛下圣明!
军议厅于肃穆中众人境界升华。
嬴曦则此时起身朝向舱外,外头江风劲吹,明黄幔帘猎猎作响。
谢千里替他开门掀帘,霎时江风带起阵宫廷御香,倏然弥漫了嬴曦襟袖间清雅的味道。
谢千里垂眸,眉梢微动,他跟上皇帝。
“陛下?”
“陛下!”
议事处众将军一见皇帝去甲板,纷纷都跟着起身。佩剑甲胄一片清鸣。
连清像尊门神似的赶紧杵在门口:“哎诸位兄弟,刚才没讨论完的事,咱接着说啊,那广陵郡有支什么精锐?守城者是谁?有谁听说过?”
“待会儿可要跟荆州军主将汇合,要是谢萌将军以为,长安来的都是饭桶,谢萌将军可与老国公脾气相仿,烧火棍大家受不受得住?”
随驾这支龙武军既负责皇帝的安全,临战时,也要部分编入讨伐军,接受南征主帅调遣。
虽说南征主帅谢萌是谢千里的族兄,一笔写不出两个谢字。
可是军队之间自有横向比较,谁也不想落下风,故而连清插科打诨,众人深以为然。
众将军又坐下了,讨论声渐起。
连清暗中揩了把薄汗,却并不知自己正在紧张些什么。
隼大爷则是一声清啼,飞起一爪,把门给踹上了。
砰!
***
甲板上。
江风更烈,凡嬴曦所经过的地方,都必有军士下拜行礼。
嬴曦目不斜视,他在往甲板边缘走。
此处江面两壁是山,江水碧绿,战船劈波后头就是白浪。
嬴曦走到了甲板扶手,沿着船边徘徊。
浩荡的江水,望不到头也看不见底。
谢千里茫然走在人身后,眉梢微皱。
水太深了。
他的右手蓄势待发,时刻关注嬴曦的动作。
幸而皇帝终于停了。
江风吹动起嬴曦宽松的龙袍。
这角度很容易观察到皇帝单薄的双肩,肩部以下,江风如手臂,在谢千里面前清晰地勾勒出嬴曦纤细的腰部轮廓。
谢千里下唇轻颤,不由移开了目光。
却因为龙船不轻不重的一瞬颠簸,谢千里连忙趋近。
此时两人快要前后相贴。强烈的莫名感混合着浮现起来的躁动,谢千里赶紧往后退了一步,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嬴曦在……想什么呢?
帝王面向江水,谢千里却在打量嬴曦的侧脸。
晌午甲板光线充足,那像描摹着的淡金色光泽的肌肤轮廓,让嬴曦容貌充满了神性。
谢千里薄唇抿了抿。
他认为皇帝一定是在忧心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
谢千里唯有低头看甲板,不愿让自己那些多余的心思,搅扰了嬴曦的平静。
小曦已经很辛苦了。
——“哎呀,陛下你再往左一点!”
——“不行不行,太往左了,你再往右一点!”
——“您怎么不动啦???”
此刻在嬴曦的脑海里,甜统不停指挥,却是与嬴曦一起艰难地找信号。
甜统音调本来就高,如今更像只不停聒聒的小鸟。
那恋爱系统界面忽明忽暗。
商城里,图标正在走马灯似的变化。
它们一会儿变成个扇子、一会儿变成个粽子、一会儿所有图标变成个红叉。
嬴曦:“朕想花钱。”
“朕至少要不在两个月,朕带走了谢千里,朝中又剩下苏雪仪。”
“朕也不相信苏雪仪,万一他给朕甩了摊子!”
“朕至少需要二十个许芳心礼盒。”
许芳心礼盒,二十个。
几十万两。
唯有皇帝才有如此大手笔。
也唯有嬴曦能够取舍,他不是不氪,买江山稳固。
“呜呜呜呜,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甜统边哭边道:“我们刚接入大秦服务区,才刚在长安信号稳定,您就南下千里到荆州,现在又在江面上,没有信号再正常不过了,请您再好好找找。”
短暂的沉默最难捱。
皇帝不语闷声。
甜统哀然:“呜呜呜消费者就是上帝!我这就上报,我这就上报!”
甜统立刻下线,申请主脑维修。
嬴曦站在甲板。
他本就多疑,此刻则是越想越担心朝廷:那苏雪仪的妹妹最近病了吗?
要是妹妹没病,苏雪仪犯病了吗?
他若甩手不干,朝中还有谁能立刻顶住?
想得越多,嬴曦越不安宁。
他双手支撑着栏杆,尝试踮脚探头,努力缩短自己跟河岸的距离,几乎半个身体探出栏杆。
找信号。
谁知背后那个男人,浑身骤然绷紧!
谢千里一步上前,右手紧紧扣住嬴曦的手腕。
戴着手甲的手掌硌得嬴曦腕子一颤,皇帝立时警惕地半侧脸回头。
视野却映入谢千里紧张道:“当心落水!”
那只手紧紧抓着自己。
嬴曦身后传来一股强力。
谢千里竟将他从甲板边缘拉了回来!
后背骤然撞上堵金属墙壁,嬴曦浑身作痛。
作为臣子而言,此举甚是冒犯。
可是却不容嬴曦先振一振君臣纲纪。
商城界面恢复,许芳心礼盒赫然在目!
信号,找到了。
原来刚才在船舱里找信号时,甜统就向他描述,要接近信号塔电线杆之类效果更好。
他直觉那是一种很高大的东西。
谢千里满身金属甲片,自是很高大的,嬴曦不免活学活用。
可谢千里这时竟像被烫着似的,突然放开嬴曦。系统再度变成无数个红叉。
信号,又没了。
嬴曦:“……”
谢千里:“陛下恕罪,微臣有——”
若是为大秦长久计,那便对不起了。
嬴曦在那一刻脚腕发软,作势瞬间浑身无力。
谢千里讶然!
自是不能任由皇帝摔倒,他用双臂将嬴曦扶稳,从身后托起嬴曦两只龙袖。
袖子里嬴曦的两只胳膊,轮廓形状,倏然尽在他手掌。
他的手掌宽大,嬴曦的胳膊纤细,体感扑面而来,他隔着衣衫感受到了嬴曦的温度,是温暖真实的,活生生的……
谢千里满身血液都要沸腾!
他根本无法禁止从这动作生发绮念。
当有谁能以这种姿态贴在他跟前时,如果是敌人,生死都已注定任凭他摆布。
那他想如何对待嬴曦……
到玉楼春那晚给他开了窍,男子之间欢爱,与男女间大致等同,他受过这方面理论教育。
也就是说,如果对方是小曦。
他握着小曦的胳膊。
他想——
“!!!”
谢千里紧紧咬牙。
他像被烫着似的把手放开,同时立刻收腹,谢千里不着痕迹地将腿挪走。
纵使隔着满身银甲,他也不敢再度保持这个姿态再扶着嬴曦。
幻想的另一半拥有了清楚的脸,明晰的轮廓。遐思让人招架不住。
谢千里再度自我厌弃地往后退!
“吱……滋啦滋啦——”
然而才刚恢复正常的商城功能,在谢千里离开,嬴曦确定付款的那一刹那全盘崩溃。
乱码狂飙,界面频闪!
买不了了。
“……”
崩了的不止系统,还有嬴曦的心态。
阻碍瞬间扩大了嬴曦对遥远长安的担忧,生怕这是朝廷后方起火的预兆。
嬴曦突然意识到,也许是因为谢千里喜欢女人,抵触与男子接近,抗拒成为谢千里的本能反应。
但,别想跑!
就算你是直男,哪怕是一根钢管,今天也得让朕用用!!!
帝王的郁闷混合了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着。
嬴曦再次软倒。
那个向来以强势示人的帝王,此刻罕见地透着股虚弱。
这让谢千里不得不联系起,刚才嬴曦在主舱议事处的状态,他感到很不对劲。
谢千里边扶边问:“陛下晕船了?”
送上门的理由当然要用。
“嗯。”嬴曦默认。
信号好像被吸引来,那恋爱系统再度变得清晰可辨。
嬴曦迅速挑选了二十个许芳心礼盒,点击进入付款界面。
可是那界面匆匆一闪。
别来!
嬴曦吓了一跳,果然见谢千里仍想脱身。
谢千里哑透了嗓音询问:“陛下可需要军医,臣立刻去给您传唤大夫。”
对方半扶半放,唯独上身还相互贴近,那双可恶的长腿则又要远去,像是他既想挪远,又担心皇帝摔倒而不敢走。
嬴曦心说:朕没那个意思,但跟朕挨近就让你讨厌吗?
帝王心绪隐秘地分化出一抹黯然。
嘴上却找好了天衣无缝的借口:“不需要军医。朕不能在军士面前,露出半分羸弱姿态,扶着朕,陪朕待一会儿。”
他从后将谢千里硬扯了回来!
怎知平时谢千里稳如泰山,这会儿居然能被自己拽得踉跄。嬴曦也没想到。
谢千里扑上栏杆。
惯性使两人紧密地叠合。
谢千里完全僵住。
那瞬间胸腔中所有情绪骤然膨胀,谢千里被折磨与愉悦反复操控。
嬴曦眼前的恋爱系统,信号霎时强到爆表。
许芳心礼盒x20,购买成功。
系统界面轰然烟花绽放,彩虹色晃得眩人眼目。
系统音效不绝,文字连串提示:恭喜宿主大幅度升级,魅力值+5000,新开发功能“羁绊技能”解锁,期待您的试用,再次无比感谢您的消费,请尊贵的V8用户再接再厉哦!
嬴曦松了口气,露出个嘲笑。
系统掉进钱眼里,他与它各取所需,这不算亏,嬴曦眯起眼睛。
嗖!
嗖嗖!!
忽然间视野平移,嬴曦双足悬空,从面对江水,变成面对船舱里。嬴曦眉梢微挑。
在身后原本扶着他的将军,直接穿过嬴曦肋下,果断将人抱起调转了个方向。
接着数支箭矢袭来,一道快船逼近主舰,号角声起,瞭望哨大喊:
——“敌袭!!!”
第65章 再遇宿敌
“敌袭!!!”
瞭望哨话毕,航道两侧山壁渐窄,江水湍急,江面收束。
龙船全线行驶入江峡。
而就在那狭长水道另一端——
一条快船迎着龙船,几乎缩地成寸!
快船呈细窄的梭子型,受水阻力小。
船上载着二三十名青壮男子,全部都只穿了条水裈,奋力划桨推助船势。
几乎与此同时,龙船架起弓弩!
弓箭手刚才不知蛰伏在什么地方,闻听警报声起,备战只需一瞬。
鹰隼唳叫。主舱众将冲出舱门!
连清将皇帝带回舱内,接替了保护皇帝的重任:“陛下不必担心,兴许南北禁航以后,江南水匪趁机打劫官船,想钱想疯了……”
不像。
羽箭钉上舱壁,嬴曦理性地分析。
嬴曦想,官军有二十多艘战船,在江面绵延成阵,水贼即使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能以为就凭他们这条小快船,能蚂蚁吞噬大象,劫掠走全部官军物资吧?
如果不是水匪……
嬴曦心头突地一跳:是刺客。
瞭望哨快喊破了嗓子:“敌船趋近!敌船趋近!”
谢千里对掌旗兵令道:“后方向前,拦住敌船!”
那掌旗兵打起旗语。
旗子猎猎作响。
龙船后方,数艘战舰整齐又飞快地绕前。龙船改变方向迅速向后。
可是江峡实在狭窄,令船闪转不开。
两船无法并行护住龙船。
战船唯有一前一后,依次往龙船前面垫,但一艘船的抵挡效果终究不佳。
细窄的快船恰与战船擦身而过,避开战船,再度缩短与龙船的距离。
不能让龙船成为最后一艘船!
否则船阵拉开在狭窄的江面,纵使前头的船还想营救,那时也有心无力。
——“包围敌船,封锁退路。”
掌旗兵再度传令。
伴随着哗啦哗啦的旗语,那些与敌船擦过的船只,立刻改变方向倒了回来。
江面上风声、喊声,流箭声音错杂,混合着船中力士脚踩水轮时大喊的号子。
数艘官船将快船的退路堵死了!
快船就像落进巨兽巢穴的小兔,虽然迅捷,但是无用。
众船从前后两个方向挤压小船。
它插翅难飞!
连清大喜。
连清嗓音震得主舱嗡嗡直响:“陛下快看,两方一旦交接,水战变成陆战,我军只要登船,取胜就在眼……”
“……前?”
谁知那快船上二十多个赤膊穿水裈的男子,见龙武军登船便跳下江水去,江面浪花翻滚。
连清浓眉一挑,顿感莫名其妙。
那艘快船顷刻间几乎空了,徒留船身摇摇荡荡。
龙武军自是要迅速掌控敌船,众将士立刻登上快船的甲板,双方短兵相接。
快船上仅剩的敌人身手上佳,都使得是快刀,那刀片薄,刀身窄,刀体较短,符合奇袭作战所需。
登船的龙武军将士身着重甲,防御拉满,身法方面却吃了大亏,一旦被人近身凶多吉少。
过不多时有兵士落水,更多军士前去支援,战局逐渐凝聚在最混乱的江心。
连清站在舱里向外远目。他挡在皇帝跟前,给陛下留出观战的身位。
连清汇报说:“陛下放心,水匪还剩那么几个,纵使凶悍也敌不过我军。”
“况且谢将军奉命保护皇上,就算拼上自己性命不要,他也不会让陛下损失半根头发!”
“……”
这话说得肉麻,连清直觉烫嘴。
在战局紧张的情况下,连清竟还抽空替上级表奇怪的忠心。
他回身,嬴曦眉梢微蹙。
连清顿感心虚不已,到底弄不清俩人具体怎么回事。
连清赶紧岔开话题:“陛下还是观看水战吧。”
“!!!”
主舱外,一道人影迅捷如鬼魅。
刺客身法极快,仿佛凭空出现,几乎是道残影。
那瞬间剑芒映亮船舱。冷光光华沿着嬴曦下巴映到鼻尖。
“去死吧嬴曦——”
连清猝不及防拔刀招架:这人何时摸上了龙船???
连清不知晓就在别人都看水战时,这人趁机登船,仗着轻功来到主舱门外。
刺客不会解释,时间也来不及解释。
在刺客逼近的瞬间,嬴曦唯有后退!
然而舱门宽度有限,闪躲没有余地。
连清的刀势救援来不及。
此时刺客容貌映入嬴曦的眼:平凡的中年男子模样,个头瘦小,含胸驼背。
嬴曦不认识这人。
可是环绕对方四周竟有种熟悉如附骨之疽般的感觉。
像有若干根毒针,顷刻从四面八方刺向自己,这人竟勾起嬴曦久违的恐惧,脚下像是生了根。
“陛下!”连清失声。
接着在刺客与皇帝之间,横贯过一道雪亮的银芒,游龙锷将两人隔开!
游龙锷带起沉重闷响。
劲力使它嗡地一声,穿过主舱枪头钉进舱壁。
刺客因此停滞。
原是谢千里投出兵器,仅仅不到眨眼工夫,已弥补了连清运刀迟缓。
连清已能够得着刺客的后背。
“看刀!”
那刺客两个选择,要么前进一步,杀死皇帝再被连清杀死,双方同归于尽。
要么立时应对连清,暂时放走皇帝。
这刺客刚才因为游龙锷而放弃近前,自然是惜身的。
惜命者轻松做出反应。
却既没有杀皇帝,也没有反击连清。
看似应对舱内,实则身形向后飘掠,瞬时人已抵至甲板。
连清大喊:“他要杀将军!!!”
变化皆在瞬息,鱼肠剑奇快无比。
此时谢千里手无寸铁,身前无掩体,刺客的身手明显在连清之上,后退唯恐刺客虚晃一招。
并非不相信连清。
而是不想嬴曦遭遇半分危险。
因此谢千里不退反进,触及鱼肠剑的瞬间,他递出胳膊以护臂抵挡。
护臂的金属最厚。
那刺客怔了一怔,似是绝没想到。
剑已收不回来了!
剑刃触及防具,如果这是夜晚,必定火花飞溅!
白日里则迸发出响亮的金属撞击声。
铮——
二人各退几步。拉开一道距离。
刺客全力一剑,出剑的手臂已然彻底麻痛!
那中年汉子捂着发颤的胳膊,正在用老鼠般的黑豆眼锁定了谢千里,目光中透出的全是不可思议。
是他自以为防具好,能抵挡住利剑?
还是他疯了???
惜命的刺客无法理解谢千里完全不顾及自身安危的行为。
如果是忠诚,简直可笑!
如果是别的,那更可笑……
刺客眼前骤然划过若干年前,因为嬴曦,而在谢千里手上吃过的无数闷亏。
桩桩件件回想起来,至今都让他心头发紧,乃至郁闷不已。
于是那汉子将鱼肠剑反握,剑横身前,哑声嘲弄:“多年未见,谢小公爷武艺更有精进,痴心却一如从前。”
那一声多年未见,坐实了曾有过节。
而那声谢小公爷痴心,却让船中大多数人根本摸不着头脑。
芳兰殿是属于嬴曦和谢千里之间,童年时期的秘密。
此时嬴曦已对这名刺客的身份,彻底有了判断!
他是影子!
正是那个在芳兰殿,监视过自己,并折磨戏弄过自己许多年的暗卫首领。
多年宿仇,今朝相见。
影子刹那间勾起嬴曦身在芳兰殿时,所有无奈又痛苦的回忆。
自己继位之后,影子连夜遁逃,影子害怕的正是新君的报复。
嬴曦几乎将牙齿咬碎,向前一步道:“杀了他!!!”
皇帝平时威严慑人,可他向来从容,鲜少会表现出明显的喜怒。
当嬴曦龙颜震怒时,会给人以一种无论遁迹何处,都会被他碾碎的强力!
当世唯有皇帝能有这种力量。
刹那间满船军士暴起!
上百名银甲官兵冲向影子!
若非还有保护皇帝的使命在身,连清几乎都受到号召,险些也跟着冲出去。
连清忙拔出游龙锷道:“将军接着!”
兵器破空,银芒返回谢千里掌心。
游龙锷扫过来了!
带起的清辉如霜雪出壶,银河倒悬。
当初少年的枪法早已变得纯熟无比,当世间罕少有人,敢与谢千里对拼强力。
影子自知难撄其锋。
他轻松蹬动,竟爬上三层高的船顶,影子俯瞰傲慢道:
“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以为自己成了人物,想杀老子。”
“老子庙堂江湖纵横过十几载,杀过的人比尔等见过的都多。”
“船要沉了!”
“哈哈哈哈,船要沉了!!!”
连清大惊,侧耳细听,船舱中果然有些动静。
他蹲身将耳朵贴向船板,耳朵里钻进笃笃的声音,连清喊道:“有人凿船!”
是那些跳下江水的男子……
这些刺客分为两路,上下相互策应。
船上的刺客吸引注意,闹出动静,掩饰凿船。
船下的刺客在奋力行动,摧毁龙船。
行动环环相扣!
想通了这些关窍,连清不由冷汗涔涔!
难怪敌兵见到官船就隐匿河中,原来早有此打算。
如果龙船船沉,必是一场大难!
连清道:“陛下!末将立即护送陛下登上其他几船。”
“不用了。”
连清愕然。
但见甲板上,谢将军依旧稳如泰山,皇帝也未显出丝毫慌乱,两个人彼此没有任何交流,可竟让连清读出一种无形的默契感。
连清想,陛下也许很相信将军。
可是船,船、船底下有人啊!
主舱视野受限,其实围绕龙船早已开始浮起尸体,尸体各个穿着水裈,正是凿船的人。
随着时间推移,浮起的尸身越来越多,逐渐形成规模。
碧绿的江水掺杂着明艳的鲜红,混合了尸体的苍白,形成了一种浩荡诡异的观感。
凿船的动静越来越小。
怎么回事?
连清向外张望。
水里突然冒头浮上来个汉子,抹了把脸道:“不行了!我肺快炸了!!!”
话音未落,此人便被龙武军的弓弩狙杀,瞬间穿成个刺猬,加入了水面浮起的尸体,尸身周围江面血红。
原来水下潜行必须借助苇管换气,谢千里早觉察出跳水的敌兵有诈,安排放箭击毁苇管。
憋气是死,换气则乱箭毙命。
谢千里对影子寒声道:
“这艘龙船用得皆是铁力木,坚固不输钢铁,若是换其他船,此木只舍得做关键部件。”
“今日你凿得快,还是我杀得快,尽可指教。”
于是沉默依然是拉锯,但双方形势陡转,因为人闭气时长有限,越拖越对朝廷军有利。
影子的喉咙滚动,终于浮起汗水。
“你……”
“你——”
他自是如何气急败坏,也不愿在比自己小二十岁的小辈跟前,失了曾经江湖尊者的身份。
而他又不由回想起,眼前这个看似光风霁月的谢千里,真要算计人来,那才是满腹机心!
当初在元泰帝跟前,谢千里曾表演了场双刃剑剑舞。
剑舞如雷霆,收剑的时候,他故意划伤了自己。引来包括元泰帝在内,皇族所有长者担忧不已。
元泰帝气得要熔了那把剑,炼成包门槛的铁皮,每天都踢几百回。
少年谢千里奉上剑器道:“双刃锋利难操控,凶器伤人亦害己。舅舅,外甥害怕没法长大给您打仗,我再也不练这种剑了。”
无数次。
谢小公爷用那些童言无忌,看似不经意间,将一颗颗怀疑的种子,埋进元泰帝的龙心。
听得多了,元泰帝终起忌惮,暗卫逐渐失去圣宠。
他们暗中较量,给了芳兰殿的小嬴曦喘息的空隙,长大的机会。
今日计划已彻底泡汤。
影子阴狠道:“你好,你很好。果然慈不掌兵,兵不厌诈,谢小公爷领教了!”
影子纵身跳下船顶,打算凭高钻进江水,去势却被龙武军的箭雨截断。
影子骤然刹住脚步。
木板搭上船顶!
谢千里已到跟前。
游龙锷犹如倾注风雷之力,掀起一片凛然的光影:“站住,陛下让我杀了你。”
第66章 浪里个浪
箭支稠密如雨!
影子退路已绝,谢千里已到跟前。
龙船虽然巨大,主舱船顶能够闪转的地方有限,这不远不近的距离,使谢千里长兵器的优势毕现。
枪头递出,影子连忙闪躲!
凤凰三点头的精要在于,几乎是同时攻击三处部位。
那影子避开了一处,没有躲过第二处, 第三处,他的胸腹各中了一枪,按理说皆中要害。
枪头勾出的却是沾着血迹的铁丝。
影子里面穿了护身软甲。
此人贪财惜命,性格恶劣,怕是早知这趟危险重重,故而做了万全准备。
难以想象小曦在登基以前,如何与这狡猾的老狐狸周旋,方才能够继位。
谢千里心里堵着团火,握枪的手掌攥得生痛。
改为抡起游龙锷,钝器重击欲震碎影子的心肺。
彻骨杀意使影子边躲边刺激谢千里,趁机寻找破绽:“他已是你舅舅的人。这样的美人先帝怎舍得不染指?”
“你不在时先帝要过他许多回,他们父子□□,他是你小舅妈!”
“你捡你舅舅玩过的娈童,是否败坏谢府门风,违背大长公主对你的教诲……”
江风掩盖住了两人的对话。
唯余清光乱洒,枪杆重击骤至,竟丝毫未被扰乱。
影子心知难逃大劫,在那个瞬间,提气使出门保命的外家功夫,生生挨了谢千里的重击,登时被游龙锷犹如打马球般一击拍出了老远。
影子砸下甲板!
落地后犹吐出口血沫,影子倒地闭眼。
若换作常人必定不行了。
龙武军军士还待验尸,却不料甲板凭空窜起股浓烈的白烟,烟气蒸腾、瞬间挥散,只一瞬间龙船甲板竟化作茫茫雾海。
有江湖经验丰富的军士大喊:“他要逃!是烟火弹!”
众人封锁去路,到底追赶不及。
影子吊着最后一口气在甲板打了个滚,接着翻出人群纵入江水!
青红交错的水面被刹那搅乱。
众军士冲到船边去寻。
江面渺渺茫茫,影子早已不见踪迹。
***
恶战过后,军士收拾残骸,船板用江水清洗。
日色已近黄昏,暮色投入江面,夕阳的红映下,倒是有种错觉,鲜血洗不干净。
嬴曦按时服了两碗汤药,药汁苦涩,他尽量平静。
连清接碗的动作不如玉镜顺当,完后跟随皇帝走在甲板,披风猎猎作响,他生硬而恭敬。
瞭望哨忽有军士道:“渔船!”
另有几名军士嘀咕:“不是已下了禁航令?哪来的渔船?”“速速前去驱赶!”……
那边声音嘈杂,嬴曦远远望见,吩咐连清询问情况。
连清回禀:“军士发现有偷偷打渔的小船。”
嬴曦垂眸,低叹了声:“沿江捕鱼,这是百姓的生计。是朕下令开战搅扰了他们,朕唯恐百姓因交战受伤,命令龙武军警告即可,不得用刑。”
连清:“那要是他们今后不听呢?”
“生死有命,朕会速战速决。”嬴曦道。
“是。”
路过伤员处,嬴曦见到不少受伤的军士。众伤兵起身要拜,刚才那场水战嬴曦看在眼里,他又怎能忍心?
嬴曦免了他们的礼。
慰问过后,他跟连清返回舱内,对连清说,如果朝廷有钱,还要再提高军士待遇。
皇帝的话当然金口玉言,无论旁边有没有他人为证。
所以连清看嬴曦,像看见活菩萨财神爷,顿时笑得有点傻气。
嬴曦道:“天下各行各业想发展,唯有江山稳定是根本。科举落榜能够再考,商贾赔钱可以再赚。唯独从军时刻要以性命做代价,这是你应得的。”
连清把傻笑收起。
如果说刚才还对皇帝是感谢,现在则是眼圈泛红了。
士为知己者死,自古有之,大抵如此。
“为何不见谢卿?”嬴曦随口一问。
连清心中哎呦了声,面上丝毫不敢起哄,乖巧回答:“将军通常是先看兄弟们的伤情,查看完毕才给自己包扎。”
“他受伤了?”
刚才为吸引刺客,谢千里硬抗下鱼肠剑。
虽说是拿护腕挡住的,但谁也不知到底怎样。以那刺客的身手,佩剑总不可能是凡品。
连清觉得问题不大,但不敢乱答,脑海斟酌词语。
嬴曦道:“那带朕探望谢卿。”
“好,好的!”
***
主将船舱毕竟属于私人空间。
纵使是嬴曦哪都能进,也应该先派连清告知。嬴曦在外等着。
那连清领命走进去,室内陈设简洁无比,甚至可以一览无余。
谢千里卸去战甲,鱼肠剑锐利又刚强,护腕从当中斩断,幸好里面只破了个血皮,可对撞的劲力使手臂散满淤青。他刚给自己糊了些药粉。
连清:“将军伤……”
谢千里截断:“没事。”
“哦,”连清顿了顿,“那陛下要来看……”
谢千里眉心一颤!
隐秘的欢喜层层漫开,他不着痕迹从药箱里摸出绷带,转身后,冷峻的面容不动声色:“迎陛下进来。你出去。”
连清:“是。”
皇帝进去了,连清把门带上。
关门时最后小心翼翼往屋里窥视了一眼,看不太清晰,鼻端有药粉的味道,混合有陛下方才经过时残存的宫廷御香气。连清鼻头轻颤。
正落在船舱窗户上的隼大爷连抓带挠,把他给撵走了。
***
“谢卿。”
谢千里半躺在床上。
屋里全是药味,谢千里手臂缠满绷带,在皇帝接近时,欲下床却踉跄了瞬,被嬴曦扶住。
“免礼。”
那双手与他接触时,谢千里身体轻颤了颤。
当然知晓所做不对,或有欺君的嫌疑,可受伤确实应该包扎,是自己方才处理得草率。
谢千里心中天人交战,嘴上客气,面上寡淡:“多谢陛下挂怀。臣早已无恙了。”
嬴曦问道:“为何硬抗那一剑?”
谢千里坦言回答:“刺客武功高深,奸诈狠毒,臣唯恐与刺客拉开距离,中了他的奸计。臣担负保护圣驾重任,必须将他拖住。”
这话里面的坦诚,与他所做之事透出的真挚,都使嬴曦在冰冷的至尊之位,感到种火热。
少年时,同样是他,同样是对付影子。
驹儿曾经无数次站在自己身前。
自从成为皇帝,他必须在任何时候都顾及国体,显得强硬。
而当嬴曦回忆起,他也能够躲在谁的身后,寻求庇护时,皇帝泛起一种很特殊的滋味。
嬴曦微微勾起嘴角,笑意浅淡。
他指了指那只受伤的手臂:“朕看看。”
“……”这可不能给看啊!!!
谢千里登时灵台炸开,脑海轰然。
且不说时间紧急,他包得胡乱,就说小曦冰雪聪明,让他看出什么端倪,自己如何收场?
心虚使谢千里反倒把手臂往回抽。
却刚好迎上嬴曦伸出手掌想触碰他的手臂,双方一进一退,尴尬地扑了个空。
谢千里顿感抱歉。
嬴曦则是一瞬黯然:驹儿喜欢女人。
方才在甲板上,拿他找个信号,都能引来谢千里的过度反应,更遑论现在是明晃晃地要跟他接触。
嬴曦也不知自己心头顶起的那股烦闷根源于何。
他突然想起谢千里方才所说,责任那个词语,是因为他奉职办事,尽责尽职,仅此而已。
嬴曦恢复平静道:“那朕去找军医给你看看。”
坐在他床前的心上人,只待了片刻,就因为自己的失礼就要离去。
谢千里心头悬空,更加惭愧不已,慌乱道:“陛下稍等!”
他语气焦急,实在反常。
纵使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闻听龙船将沉,还能镇定应对,这才是平时的驹儿。
嬴曦自然坐回原处,略微歪头:“怎么了?”
谢千里脑海电光急闪:“陛下不愿在众将面前表现出羸弱姿态,微臣同样如此,微臣……唯恐受伤之躯有碍观瞻,引来圣上不悦,微臣所以将手撤回去,微臣,微——”
想说谎话,还得合情合理,骗另外一个绝顶聪明的存在,实在难办。
谢千里语气渐急,耳尖染上层绯色。
那模样落在嬴曦眼里,让他想起永宁王府里,他父王养过的,一只总爱乱拱自己的猎犬。
情状倍涨了嬴曦清浅的欣喜,也加剧了他说不出的酸涩感。
他只淡淡道:“驹儿,别再微臣了,听得生厌。”
谢千里眼里倏然点亮了满目繁星。
他因为那声乳名感到激动。
又因为嬴曦不愿在此与他君臣相称,他心脏狂跳,迸发出让他亢奋的喜悦。
他想与小曦亲近,小曦也依然愿意让他亲近吗?
外人谁也不会清楚,军中那个银甲雪亮,冷若冰霜的英国公,令人认为英悍肃杀的男人,唯独面对嬴曦时,毛毛躁躁又患得患失,仍然是当初误闯芳兰殿那个天真少年。
他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
绷紧唇线打量嬴曦,最终从嬴曦面容,得不到半分答案。
方才那份亲近也只是对自己施恩吗?
嗡嗡……
嗡……
舱内茶杯在托盘里面晃动。
药箱瓶瓶罐罐磕碰作响,发出一串窸窸窣窣。
就在这时,龙船像是再度行至湍急的水域,舱内变得颠簸起来。
船身摇晃,似乎碰上大浪,使龙船整个一高一低地起伏。
当龙船抬高时,嬴曦在床前座椅坐不住!
他向前踉跄,扑进了谢千里那张床。
他额头撞进谢千里胸口,像惊起森林中的猛兽。
谢千里浑身肌肉骤然绷紧!
船又向后仰了。
唯恐嬴曦从床上掉下去,谢千里按住嬴曦的后背,无意间将嬴曦按进自己怀里更紧。
嬴曦的鼻端涌入草药的清苦,混合强烈的雄性气息。
他被谢千里身体方面的强悍,激出浑身鸡皮疙瘩,刹那间升腾起帝王不该出现的战栗感。
他想要起身,浪潮却迟迟未绝。
他在颠簸摇曳里早已涨红了脸颊眼眶,支撑不起身子,反而于推拒间彼此纠缠衣服交叠。
直到潮水逐渐平息。
嬴曦整个人快要烫熟了,有只手稳稳扶着他,谢千里坚实的手掌犹如烙铁,紧贴着自己,高温令他由尾骨窜起阵阵酥麻。
二人都被浪潮闹得手足无措。
嬴曦从谢千里身上抬起眉眼。被他稳住胳膊,他们这才分开些距离。皇帝的长睫沾着水。
“陛下?”
嬴曦没犹豫,战略性迅速咳嗽起来:“咳,咳咳咳咳,咳……”
第67章 羁绊技能
那阵咳嗽成功为嬴曦争取了和缓的时间。
咳嗽过后,嬴曦说自己当真该看大夫。
君臣如今一个是伤员,一个是病号,断没有伤员送病号的道理,所以嬴曦能够独自脱身。
出了船舱,嬴曦也没传唤军医,反倒是早早就回了自己的屋子,心绪有段时间不平静。
他因为是个虚弱的人,有具不怎么康健的身体,完全紧贴谢千里时的体感就更令他震撼。
他觉得后背到后腰都烫得很,被对方手掌接触到的地方,尤其如是。
也许,是他太渴求能有这样的体格了。
如果真能……
那么当初在芳兰殿,影子会对他有所忌惮,元泰帝也不至于起龌龊的心思,甚至今天在重逢影子时,他也可以,亲自动手一战。
他至今仍想着驹儿,可能还要长久再借助驹儿的力量吧。
再培养一个新的将帅之才,且来不及,也并不知根知底。
嬴曦告诉自己:驹儿还能用。
“陛下陛下!我来啦!”
“陛下,我给自己升了个级。”
甜统好像在他身边转圈圈。
脑海里响起清甜脆嫩的嗓音,视野中瞬间弹出恋爱系统,界面有了变化。
如果说以前对话框典雅,现在走得是奢华,装饰边框的流云纹细致繁丽,界面淡淡的金芒浮动。
怎么说,像比以前高级。
这就是尊贵的消费用户吗?
嬴曦笑了:“好看。”
没有哪个小女孩不喜欢听别人夸自己好看,甜统高兴的不行。
甜统向嬴曦展示恋爱系统的最新功能:“本统紧密贴合潮流,开发了羁绊技能引擎,该功能首发邀请尊贵的用户试用,您已经有资格了。”
嬴曦:“何为羁绊技能?”
“就是当您与某位角色羁绊程度超过临界值时,会点亮一个招数,使用有不同效果。”
嬴曦:“战斗用的?”
“功能各异。”甜统道,“主要是发挥该角色的强项,以应对您现在的危机。”
这听起来还不错。
但是仔细琢磨措辞,又联系起恋爱系统素来的特性。
嬴曦隐隐觉得不对:“该角色,也就是说,发出技能的不是朕?”
甜统:“嗯嗯嗯!”
甜统:“一切为了羁绊和互动嘛,光您自己单打独斗,我们就成了战斗系统了。”
嬴曦:“……”
沉默良久以后,嬴曦方道:“你们真没可能变成战斗系统吗?朕能提供经济支持。”
甜统果断:“没一点儿可能。嘻嘻。”
嬴曦:“……”
与系统沟通再度无果。
这个羁绊技能,嬴曦思考,以为鸡肋。
首先他身为皇帝,自然要尽可能规避危险,再就是他不合适,在臣下跟前表现出遇险,最后就是他的危险很可能正是来自他们。
嬴曦微微摇头。
暂时想不出这技能的用法。他手托着腮。
桌案上昏黄的灯光慢悠悠的摇曳,但闻水声,摇船声,江风清寂。
其实在寻常情况下,南方夜里的水路,绝不该如此人迹渺渺。
如果说陆路是北方的脊梁,水路则是漫布江南地区的血脉。南方地区尽枕河,嬴曦出自南方,见证过此话不假。
只说他们家广陵郡,就有许多人家依河而建。
永宁王府前面是路,王府内部引进一道活水。
父王是风雅之人,母妃饱读诗书,二人夫唱妇随,设计了王府的所有景观。
假山叠石、曲水流觞……每一处景致都有独特的名目。
每一处水湾,每一处池塘,都曾经留下过宝贵的童年记忆。
儿时嬴曦喜欢坐船,弟弟喜欢游泳。
嬴曦与母妃乘船游赏王府荷塘,父王就带着弟弟耍水。
母子的小船,一旦被父子拦住,荡儿就往船上泼水。
嬴曦怕弄脏衣服,扎进母亲怀里,荡儿就会咯咯直笑。
眼看快要闹急了,父王总是自然地牵引话题,倡议一起摘荷花、烤田鸡……
他们一家曾如此和睦。
父亲温和,母亲贤良,兄弟敦睦。
如果不是自己受诏北上长安,牵连了他无辜的父母……
以父王的声望,且在当地深得民心,李义隆根本在扬州成不了气候。
广陵尚在,物是人非。
眼下越是踏入江南,越是勾起嬴曦,曾强迫自己尘封许多年的记忆。
记忆再度袭来,嬴曦趴上桌子。
他不想让自己的眼睛沾满泪水,情绪一旦触发,难以收止。
他如果这时模糊了视线,甜统必定能够感知。
堂堂皇帝,不能让小姑娘看了笑话。
可是他是个人,心非木石岂无感?
嬴曦当然也会想念父亲母亲,想自己真正的家。
那一天离开广陵,竟是生离死别。
父王母妃何错之有?
遇害的时候痛苦吗?
对我们担忧吗?悔恨生过我吗?
泪水晕散在嬴曦的衣袖。
他喉咙以下像被强酸烧灼,独自承受着至亲无法相见的,彻骨的悲伤。
然而嬴曦始终没有哽咽出一声,他依然威严体面,掩饰得天衣无缝。
故而甜统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以为陛下困倦得趴下了。
甜统小声说:“陛下,您累吗?”
“嗯,累了,你也休息吧。”
“好的陛下。”
此时龙船轻轻触碰河岸,嬴曦听见砰的一道声响。
南下途中他并没有安排停顿,按说此时也不该到达两州交战区。
这是怎么回事?
龙船船外有军士喊道:“进入渡口,龙船检修。”
舱外连清轻叩舱门传讯:“三津渡是抵达交战区前最后一个渡口,主舰刚被贼人破坏过,将军不放心,临时停靠检修。陛下可继续休息,您无需移驾。”
在他情绪最为动荡时,听到了谢千里细致的安排,嬴曦平静地调整好呼吸。
他默念了声:驹儿。
嬴曦轻叹:“知道了。”
***
砰,砰砰!
锵、锵锵,叮——叮——
施工声不绝于耳。
说是圣上御驾亲征,谢千里也不可能将皇帝本人就在龙船告诉渡口的匠人。
匠人们不知船中有大人物。
所以船工检修时,龙船变得很喧哗。
渡口船夫们边干边聊,还有些唱着渔歌喊着号子。
这些都是江南独特的民情,嬴曦不觉得完全陌生,然而见得也少。
他起身靠窗聆听,微微推开了几寸窗缝。
他的那双深灰色眼睛,映出渡口点点灯光,清绝的轮廓涂上一抹暖色。
那些工匠高谈阔论,嗓音毫不避人,道:“扬州跟荆州开战,广陵城拒守不出,广陵与其他地方可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城中有水,百姓富足,就算封锁城池也无用!”
“丹阳易下,广陵难夺,不知朝廷又该如何?”
“那郡守是什么人物?”
“我听说姓贾,对朝廷极为抵触,谢萌将军先派遣使者去招降,使者也让他杀了!”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使者一死,代表广陵欲与朝廷对抗到底。
贾郡守到底何人?
嬴曦仔细琢磨,对这人的身份略有个想法——影子。
天地浩大,影子却不可能在自己治下做只闲云野鹤。他追求生活享受贪图名利,必须依靠当地统治者的支持。
所以唯独投靠江南叛军!
若能助李义隆杀了朕,他又能做帝王亲信,荣宠加身!
“做梦。”
嬴曦的指端勾回窗子,照在脸上的火光渐成一线。
他不想听了,正欲就寝,听见窗格外有鸟儿翅膀的扑棱声,窗外有团攒动的黑影。
他只好又打开窗,以为是小黑淘气。
果然黑隼像道闪电似的窜进舱内,抬起一脚爪踹进来只信鸽。
那鸽子还想挣扎,脚上缀着东西,是个锦袋,嬴曦心中一凛。想必是舱门外有重兵守护,传信只有通过此窗。他直觉那不是什么好东西。
鸽子已经被猛禽死死按住。
饶是鸽子挣扎得厉害,稳占上风的黑隼,却歪头发出比鸽子还温软的啼鸣。
“咕咕咕咕。”
“陛下,我觉得这鸟多少带点茶。”甜统吐槽。
嬴曦摘下锦袋,茶鸟拿起脚爪。
那只信鸽挣扎起身扑棱棱飞了出去。
嬴曦隔着锦袋摸了摸,感觉里面有方寸大小的硬物,不知是何。
他拆开锦袋,灯光照见里面的东西,视线接触到它的那个瞬间,锦袋脱手,嬴曦向后连退了几步!
青玉印章坠地。
当啷。
这枚玉印通体莹润,烛光下闪着半透明的微光,印鉴上端雕刻麒麟,底部有代表它曾经被使用过的朱砂痕迹。
朱砂描摹出篆体字——永宁王印。
玉印底端缺了个米粒大小的角。
那时候荡儿才刚出生,父王抱着他写字,荡儿一脚把王印踢了出去,之后完整的印章才有了这个缺角。
黑隼用鸟喙拖出锦袋里一张纸条,在嬴曦跟前甩开,献宝似的递上来。
纸条上简短的十六个小字,那字歪歪斜斜,非是出自接受过正规教育的人之手。
字条的措辞写尽了无耻:
“杀你父王,辱你母妃。
想要报仇,单独见我。”
影子!!!
父王镇守当地,印在人在。
唯有最后见过父王的那个人,才有可能拿到父王的印章。
是影子屠尽了永宁王府,跟自己结下不共戴天的血仇。
当嬴曦意识到这个真相时,他无法自控,踉跄着摔倒。
他双手捧起刚被他掉在地上的青玉印,指节剧烈发颤。
他像是想从印章背后,窥见永宁王府遇难时候的场景,想再看一眼他的亲生父母,可是这种想象让他无法承受。
纵使如今贵为帝王,无法令时间倒流。
嬴曦攥紧青玉印,迸发出满腔仇恨,缺角的青玉印几乎硌断他的骨头,他未能感觉到痛。
痛楚全部都聚集在他的心肠。
嬴曦缓慢地起身,嘴里弥漫着铁锈味,他的视线投向舱门,刚向前迈出一步。
甜统尖声道:“陛下别去!!!”
“陛下孤身外出要担天大的风险。更何况这个人把书信写得如此恶毒,就是为了激起陛下的愤怒。没有谢将军他们的保护,陛下会被杀!”
“况且现在是交战期,陛下的生死关系到战局……”
那封信用心险恶,共情能力很强的恋爱系统,反而扮演了理智的一方。
甜统生怕宿主冲动。
嬴曦则将青玉印无比珍重地揣进衣袖,他的嗓音有点哑。
他稳了稳心神道:“朕猜,朕的仇人,可能正是广陵郡那个背景不明的郡守。”
“如果是他,他引出朕结束战事,朕又何尝不想杀他,拿下此城?”
嬴曦拨弄着自己的衣袖,将纸笔也一并带上。
“况且朕命人暗中跟随,能鸿雁传信,还能随时返回国都,无非是与江南叛军约战而已。”
他理智地打消甜统的顾虑。
一股坚定自信溢于言表,嬴曦边盘算边露出道冷笑:“若是害怕危险,朕不会亲下江南。”
“朕必定宰了他。”
第68章 小曦不乖
嬴曦开门,见白袍银甲的小将军守在门口。
连清朝他低头一抱拳:“陛下有何吩咐?”
嬴曦早已换下龙袍,命令干脆利落:“陪朕下船办事。”
吓了连清一跳!
他死也不敢乱想,目光觑见皇帝的细腰,刹然想起谢将军抡起一百零八斤游龙锷。
连清喉咙滚动:“何事?”
“刺客是广陵郡守,约朕单独相见,你点队军士暗中跟随,杀了他。”
连清这才放下心来,但见皇帝容色肃敛,清绝凛冽如霜刃,那点儿荒唐遐思全变成郑重,帝王绝非温软美人。
“臣遵旨。”
连清本就负责看护皇帝,他与皇帝同行下船,纵使眼见皇帝穿着微服,沿途也无人拦阻。
离开三津渡,江水滔滔。
连清给嬴曦挑得这匹战马温驯,二人沿江水南下奔跑十几里,江面异常开阔,静夜四处无人,遥远处就连三津渡的夜航灯都瞧不见了。
连清倏然勒紧马缰绳,江风扰乱他的嗓音:“陛下到底去哪儿?”
“朕只要离开龙船,此人自会寻朕。不必担心!”
他那般凌厉的样子,令人遗憾于他的体格。
连清只觉如果皇帝能有副好身体,大秦帝王必然要横刀立马,亲自上阵杀敌。
“陛下,为何此事不告知谢将军?”
带驹儿追杀影子,嬴曦当然最先想过,但考虑到对方性格:“谢卿稳重,必定竭力阻止朕以身犯险。”
连清觉得这话隐约不对。
谢千里在战场狠辣奇诡,那是个少年时就敢单骑斩将夺城的猛将,他也不算非常稳重。
带自己,就是帝王全说了算,如果让谢将军知道,难道陛下还真有可能被劝住?
那道隐约牵系在皇帝与大将军之间的线,连接得更加紧密。连清被江风吹得皮紧。
正当这时,信号弹窜上天空,炸起一团红色的焰火。
“在那里!”
“驾!”
嬴曦与连清策马并行,朝东南方向,眼眸映入火光。
骏马奔腾时带起风,与江风一起带着他的发丝向后,马蹄声如雷霆。
“陛下,再跑就到交战区了!”连清大喝。
目标越来越近,两人马蹄未停。
只见到了处空地,四周林木萧疏,不远处正是穿过广陵郡的汉水。
嬴曦的坐骑绕圈徘徊,蹄边有刚放完的信号弹纸筒。
嬴曦觑了眼纸筒低头!
他趴在马背,流箭嗖嗖闪过,第三箭被连清出刀挑开,树丛里火光骤亮。
约有二十几名身着江南叛军服色的汉子,举火把举刀杀了过来,喊声四起,为首的伍长喝道:“杀死嬴曦!禀报国主!郡守与国主皆有重赏,赏赐千金万户侯!”
那些敌兵已至跟前。
连清策马挥刀劈砍,刀刃割断几个敌兵喉咙,他护住嬴曦,趁机吹起一道马哨。
密林中短促的哨音响起!
龙武军轻骑兵骤至,这些个兵士从刚才开始就隔着段距离追随皇帝。
只等连将军发出信号,军士立刻将皇帝护住,分出人手反击:“杀带头的——”
龙武军悍勇,精锐对付杂兵不在话下。
刹那间火把到处滚落,叛军尸骸遍地,领队的伍长让龙武军包围,脖子上架着七八把刀枪。
那伍长从野心勃发到魂飞魄散:“饶命,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伍长颤声吓尿了裤子。
嬴曦在马背上冷声:“万户侯?方寸之地也敢夸下海口,姓贾的在哪儿!”
骏马拔高了嬴曦的身量。
火把使皇帝披上层暖色,甜统不由受到感召给皇帝补了层圣光。
那伍长只觉得这气度乃是天生的帝王,哆嗦道:“郡守说您必定亲自前来,他在汉水边等候我等消息。”
嬴曦挥鞭倨傲道:“王八蛋自己躲着,朕亲自摘你的头!”
“驾——”
他的话与马鞭同时挥出。
马儿响亮地长嘶,嬴曦率军追击至水边,势头猛烈马速奇快,竟是在汉水河畔一座江边亭里,见到了正孤身垂钓的影子。众人皆是精神一振。
汉水苍茫,水亭渺小。
影子穿渔夫蓑衣,戴斗笠,略显佝偻,背对着官军,身边有个鱼篓。
数匹战马从后向前,远远包围住影子。
可是钓竿稳稳未动。
影子似打了个哈欠,语气懒散:
“生于皇族支脉,能孤身在皇宫立足,直到登顶九重尊位,不愧是陛下。”
“陛下不会为他人所制,单刀赴会,不是你的作风。”
“我在引你,你又何尝不想引出我?”
“少废话!”连清道,“杀!”
众龙武军齐上,如银色浪潮瞬间拍岸。
影子仍背对他们,抬起左臂招了招手。
于是沿着汉水河岸,出现了一支叛军精锐,他们出现在影子背后,这一队敌兵有上百人之多!
影子安排了两重手段:
如果嬴曦当真蠢到孤身前往,那些杂兵轻松就能要他的命。
而他也猜测嬴曦不会轻易就范,影子本以为嬴曦会埋伏人手,没想到皇帝直接打上门来。
美丽的面容,强悍的个性,无论再遇到逆境也不会屈服。
大秦皇帝若干年如一日!
如果栽在这样的帝王手里,影子已能想到自己的下场,命令精锐队伍道:“敌军只有这几十人,倘若拖到朝廷军南下,我等将面对雄兵数万。杀了嬴曦。”
汉水边江风骤起。
叛军精锐刀光雪亮,这一支队伍与方才的杂兵截然不同。龙船军议时嬴曦就听说过他们,想必这是影子按照江湖高手规格训练的。
“苏十三,老七跟我突围,你等绕后!”
“铁蒺藜、飞蝗石能用的都往上面招呼。目标只有皇帝。”
“杀了嬴曦!”
“杀了嬴曦!!!”
银甲包围收缩,叛军呈燕翅形包裹住这片银铠。
双方已经对战,到处是金石之声,夜幕中打得火花四溅。
众龙武军兵士向来听谢千里的调遣,主将不在,以副将为首。
连清同样身经百战,敌众我寡,他们还有明显需要保护的人物,当拼血勇。
连清及时调整战术:“以圣驾为核心,向外扩大战圈。来一个杀一个!这里是两州交界,前有谢萌将军牵制,他补不了兵!”
众龙武军喝道:“遵命!”
马队围绕嬴曦迅速散开。凡逼近者必被士兵刀刃绞死。
连清提刀上前,成为守护皇帝最后的防线。
连清居然脑海还能闪过一道杂念:如果陛下有闪失,谢将军必然会发疯!
谢千里身居高位,他以保护者的姿态,庇佑过许多人。
可唯独对皇帝,忠诚中似乎多出了仰望与狂热。
连清狠狠提刀劈了个接近的叛军!
叛军摔下马背。
到处血肉模糊。
而嬴曦眼睛一眨不眨,纵使鲜血溅到脸上,沾染了玉白的面容。皇帝没有半分惧怕惶恐。
绕后的敌兵冲上来了。
两把钢刀力劈华山,从左右后方直取皇帝!
连清来不及拨转马头,正欲将皇帝拉到自己的马上。可这样他就无法还手,必定要挨那两个敌军一刀。后头的军士连忙策应。
就在这时。
天幕间炸开了道响亮的狂雷,氛围推手,效果到达极致。
闪电映亮了整个汉水江边。
所有的一切,无论是山,是水,是树,是人,全都在强光下,一瞬显现出它本来的颜色。
世人敬畏自然,恐惧鬼神之力,人们往往又认为皇帝有沟通天地的本领。
故而想砍嬴曦那两个敌兵,刹那间吓破了胆子。
“天……天子……”
这点迟疑足以让龙武军再度拿回优势,缩小的战圈扩大,敌兵则显得越来越少。
甜统已经耗尽了最近积攒的所有势能,虚弱道:“陛下,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恋爱系统霎时熄灭!
嬴曦眉心一沉:回不去据点了。
必须迅速分出胜负,他乘胜追击:“天命在我大秦,尔等逆天而行。终将被天道惩处,还不放下兵器受死?”
当真有些叛军抵挡不住,骨子里的恐惧,使人与马止步不前。
龙武军又岂能放过机会?
眼见快要战局抵定,影子从亭中起身,放下钓竿,拿起一支火把。影子擦亮火把,火光颤动,影子颤颤巍巍还在咳嗽,谢千里当真把他打成了内伤。
而人们这时才远远地看见,原来支撑八角亭的每一根柱子,竟都绑着个被堵着嘴的人质!
那影子蓑衣斗笠都被火光映亮,缓慢道:“君王离家这么多年,想念广陵的故人吗?”
他拔出破布。
瞬时道道嗓音划破汉水:“陛下!小曦哥哥!”
“世子殿下,是世子吗……”
“世子当上皇帝,我等日夜期盼世子能光复扬州,王爷对我等曾有深恩,无需顾及我等性命。为王爷报仇,为王妃报仇!”
“殿下还是当初的殿下吗?殿下是否已认贼作父了?”
时隔十年。
这些都是嬴曦曾强迫自己忘干净的存在。
现如今记忆复燃,如大火燎原,甚至都无须细想,自己与这里所有人的过往都历历在目。
嬴曦提缰向前走了几步。
连清惊道:“陛下……”
那最小的孩子,现在也有十几岁了,他的父亲卖糖葫芦,知道永宁王府两位公子有钱,总是守在门口。嬴曦会多买一串,送他吃,因为他总会巴巴地看着。
质问他的人,是父王资助过的书生。那人得了功名,曾在广陵郡属做幕僚。叛军篡权,想必是他不肯对李义隆效忠,所以被绑到此地。
还有那老妪擅长种花,给王府供花实在,母妃为她女儿贴补了嫁妆,从此她逢人便说,王府有位扬州最和善的王妃娘娘……
他们都与永宁王府有旧!
嬴曦几乎把牙齿咬碎。
他此生注定见惯大奸大恶之徒,却不愿以生命中最美好那段光阴里的人,作为牺牲。
嬴曦沉声道:“你欲如何?”
那影子举起火把,火苗被风撕扯成道道红条,影子喟叹道:“我自知得罪永宁王府满门,与陛下结下血海深仇,不死不休。嬴曦,我要你这次真正孤身过来。”
连清:“陛下不可!”
连清对影子喝道:“你算个什么东西,陛下万金之躯,你敢对陛下发令,我他妈待会儿就砍了你!”
影子却大笑道:“嬴曦,世上唯有我与你独处的时间最久,你伪装了十年,你不爱长安,你爱得是权力,唯有掌权能让你快乐!”
“可你为何渴望权力?”
那影子歪头一笑,阴阴恻恻,歇斯底里:“因为你想拯救,曾经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
芳兰殿内,得知父母身死,连哭泣也不敢,连亲生弟弟都要躲避。
原来影子并不愚蠢,他看出来了。
自己周旋过影子,却没有骗过影子。
嬴曦深深吸气。
手掌攥紧,血滴沿着指缝淌落。
影子大喝道:
——“你若要我命,我就杀了你所有过往!”
——“我成全你做个孤家寡人!”
——“在老子这里,你永远都是芳兰殿那个孬种!!!”
那影子扔下火把,从袖间拔出鱼肠短剑。
剑芒一阵雪亮,影子举剑刺向柱子上绑着的百姓。
可这时嬴曦勾唇,他策马冲出了战圈,既没向影子,也没向叛军,战马如利电奔向水边。
皇帝跳下了汉江!!!
双方保护和诛杀的核心,刹那间同时消失。
帝王的盘外招数,任是谁都没有想到,被威胁的目标,竟然已在滔滔江水里找不见了,唯余马匹在汉水之畔徘徊。
那影子愕然。
鱼肠剑剑势中断。
连清震惊不已,头皮都要麻炸了:“快快快,捞陛下,捞陛下!!!”
叛军同时也炸了锅:“抓住嬴曦,咱们水性好,北军不善水战!!!”
江岸顿时所有人冲向江水。
江岸一片混乱。
江水那端此刻又远远出现数叶扁舟,结成了船队,正在向此处急速滑行。
江水浩荡,小船上载着银甲军士,弓弩手远远见目标就已上弦,咔哒声不绝于耳。
为首的船只劈波斩浪,船头站着个挺拔的身影,气度如雪山凛冽,目光却隐约透着焦灼。
一见江面为首的那人那船队,连清如蒙救星,大喊道:“谢将军!是谢将军!”
“陛下落水了!陛下在水里!”
“快找陛下啊——”
救援船队行驶至距离江岸十几丈远。
谢千里狠狠地抿着唇,低头搜索着江水。
只见江水滚滚,江潮里,忽而间有枚白点一闪,谢千里迅速命令趋近,浪涛中伸出一只雪白的手。
谢千里目光宛如被这只手点亮,倾身紧紧将手握住,接着蛟龙出水,他把嬴曦拽上小船!
第69章 披衣服啦
“陛下!”
“陛下,你没事吧?”
“陛下……”
小船上嘈杂一片。
火把橙红色的光照亮了附近的水域。
嬴曦从水里出来,尽管时值初夏,深夜落入江水,浑身依然冰冷,上了岸被江风一吹,更有刺骨的寒意。
圣驾在前,小船站得人多,大伙儿不方便行礼,只都对嬴曦抱了抱拳。
嬴曦摆手站定,并没多计较。
船逼近江岸,弓箭能到达的范围,弓箭手纷纷出箭,叛军随弦响发出惨叫,挣扎没多久,他们就纷纷落进江水。
此时斜后方有艘快船接近,一道爽朗的声音道:“哈哈哈,不愧是经过整合之后的龙武军,威势胜过我在长安时,你练兵有乃父之风,老子英雄儿好汉,伯父知晓,必定含笑九泉。”
身着荆州水军军甲的谢萌九尺有余,嗓音洪亮,甚至压得住江水声,接近小船对嬴曦道:“荆州水军都督,感念陛下任命我为南征统帅,给陛下见礼了!”
谢家人身量都非常高大。
谢萌是粗犷汉子,嬴曦不跟他拽文,简短有力道:“知卿骁勇善战,愿卿不负朕望。”
谢萌自是千恩万谢。
谢萌想,他们谢家,几代军事重臣,又常与皇室联姻,曾经荣宠无比。
可自从伯父谢稷死后,许多传闻说新君要针对谢氏,如今亲眼见到新君,传闻有待考量。
再就是……谢萌不为人知地咂了咂嘴。
今夜皇帝失踪,谢千里趋船入水寨,要他立刻拨几十条快船沿江找寻。
他的这位族弟向来仪容整肃。可是方才兄弟相见,谢千里甚至没顾上披挂军甲,草草地束起头发。找寻期间,心事重重,未曾与他有交流,君臣的感情似乎可见一斑。
谢氏能延续圣眷,谢萌当然高兴。
然而谢萌也有件理解不了的事,让他奇怪极了。
怎么真找到了皇帝,谢千里反而容色更加冰冷。
——现在不应该是君臣相见,大表忠心才对???
谢萌只觉族弟行事怪异。
在另一条小船,嬴曦迫切地关注战局,因他跳水引开了所有叛军。人质并未受到伤害。
众快船靠岸,叛军被剿灭,百姓得到解救。
连清几乎大哭:“将军,您来的太及时了,将军……将——”
连清的话音顿时收止。
连清迎上谢千里的视线,有如到处悬着寒针,分明感觉到砭骨凉意,可对方却未发片语。
沉默带来的压力使连清心虚不止。
连清终是迟钝地意识到:将军他……在生气?生闷气?
孤身诱敌乃是帝王所做出的决定,身为人臣,唯有遵从而已。将军的气又从何而来?
那危险的念头又在脑海里转了几转。连清额头浮汗,连忙返回人群。
此时四五名军士押解着影子过来,厉声道:“跪下!”
影子被死死地压下去。
斗笠低垂,他却爆发出狞笑,发笑时肩膀都在耸动,引起在场者十分不适!
嬴曦掀起那斗笠!
影子抬起眉眼,并非龙船上行刺之人,只是体貌特征相似,难怪他一直背对着他们!
假的。
众官军抽出雪亮的陌刀,谢萌过去一把揪起赝品的衣领,将人提起质问:“贾如真呢?”
“师父他……哈,哈哈……”
“师父他说你们都得死!!!”
赝品嘴角徐徐流淌下一道黑血。
他服了毒。
谢萌瞧见大怒,广陵郡守负隅顽抗,姓贾的阴损毒辣奸计频出,他已经吃过不少闷亏。
谢萌一把扔出去那赝品,胸膛起伏不止。
谢千里此时提醒谢萌:“贾如真可能见到朝廷军势大,丢下同党迅速逃跑。也有可能他今晚根本没在此,他若在广陵城,我却将兄长带到汉水边,唯恐此人今夜奇袭。”
谢萌点头道:“你我兵分两路,你沿汉水继续搜索,我带水师围了广陵,我倒是要看看,一个江湖草寇能顾得上哪头?”
谢萌率先动身,瞬息间乘快船消失于江雾。
谢千里要执行搜捕任务。
他的目光片刻凝聚在嬴曦身上,随即唇线绷得更紧,他好像在死死压抑着不当说的话,仅凭臣子的身份无法宣之于口的担忧和责备。
谢千里气息沉重。
他命令左右:“送陛下回营地。”
“是。”
数名军士来到嬴曦身边,连清已犯下知情不报的大错,故而不敢再凑到跟前。
嬴曦折腾了整晚,暂告一段落,水珠仍沿着他的衣袖、发梢、袍角淌落,水的重量使衣服全都紧贴肌肤,湿漉漉沉甸甸的。
即使嬴曦还想跟随龙武军,追查贾如真的下落,他如今太过狼狈,他了解自己的身体。
嬴曦脚步沉重。
他缀行几名龙武军小将,向着水边救援的小船,决定回营修整。可此时因为江风吹过,刺激得他打了个喷嚏。
嬴曦注意容止,只发出很轻微的动静。
“阿嚏。”
“陛下。”
嬴曦停了。
靴底摩挲江面的砂石。
其实此刻,嬴曦多少觉察出些理亏。
他任命谢千里保护自己,可他自以为有些分寸,擅自行动,从头到尾没把计划告诉对方。
刚才要真在汉水里淹死了,谢千里难辞其咎。
身为帝王,轻易不能认错,可嬴曦讲理。
当设身处地联想,谢千里该为此多么困扰,并亲眼见到,他为救驾急迫到只披衣束发时。
嬴曦决定,如果谢千里打算驻足劝谏,那么皇帝也可以破例,虚心纳谏,态度放软一些。
他等着。
闭上眼。
等到的却是身体周围,江风凉意都被隔断,嬴曦的四周萦绕着舒适温暖。
他好像变成一只幼蚕,被包裹进柔软的蚕茧,那种感觉,使他控制不住,热意往鼻梁窜。
嬴曦睁开双眸,谢千里解下战袍,裹住了他。
披衣时动作像是个拥抱。嬴曦身体轻颤,心尖儿跟着抖了抖。
谢千里给自己紧紧系好绦带。
握枪时,极具力量的手指,动作却极其小心,像是在控制他浑身的强力。
嬴曦愧疚感翻了几倍。
那刻属于芳兰殿的痛苦记忆,竟全都在这人跟前,演化成一种令人喉咙发哽的情绪。
分明现在还是浓郁的黑夜,嬴曦却好像又看见了那片玉兰树背后,灿烂的道道光明。
嬴曦垂眼,鼻尖轻颤。
谢千里板着英俊的面孔:“请陛下保重,臣去去就回。”
皇帝点头。
这时嬴曦低声补充道:“好驹儿。”
那声音只有两人可闻。
谢千里霎时僵住!
他的闷气竟被嬴曦不讲道理地打散。
他一时痴然,发现高高在上的明月,居然企图对自己混淆视听。
那是独属于嬴曦式的抱歉。
谢千里视野里,唯独能盛下嬴曦浓密的眼帘。
自己也许对于皇帝,也许有那么一点点特别,谢千里压抑不住亢奋,他的嘴角正在上扬,却立刻转身阔步离去。
独自消化着满腔欣喜。谢千里率领一支龙武军队伍驱马去了!
***
船行江面,浪涛滚滚。
皇帝坐在船中。
露天的小船,四周是深蓝色的江夜,江风使嬴曦裹紧了披风,身上继而传满暖意,鼻端里有种熟悉的气息。
那天在船舱里,他曾经深深感受过属于谢千里的气味。
托起披风布面,贴在鼻端轻嗅,嬴曦想到蛰伏在草木间,一头温驯的雄兽。
他的动作太过细微,以至于无人察觉。
嬴曦湿润了深灰色的眼睛。
扑通。
“陛下,”护送他的军士道,“谢将军与谢萌将军汇合,营地背靠桂阳,陛下可在那里暂歇,等夺下广陵郡,随南征军一同进军包围敌方都城。”
嬴曦点头,他的御驾亲征不是去亲自拼杀。他有自知之明。
“当前战况如何?”嬴曦问道。
军士回答:“东线下了淮南丹阳二郡。西线谢萌将军刚打下了豫章。在广陵徘徊不前。两线僵持数日无法汇合。”
嬴曦算了算自己出来的时间。
“要尽快。”
士兵点头,水面更加宽阔。
船又走了有两三盏茶的时间。
江雾里,小船对面出现一道高大的船影。霎时间全军戒备,还以为是敌船。
可是这里的禁航令最为严格,这船怎就没被巡航士兵发现呢?
嬴曦站起身。
大船越来越近。
船有两层,船灯呈红色,船身飘动着纱幔,船上舞女身姿摇曳,歌声远播: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为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吴侬软语引人销魂,尾音的断肠两字,犹如带着钩子,似是充满了对游子的挽留,令人无限眷恋。
龙武军士兵军纪严明,倒不至于把眼睛看直了。
军士各自握刀微弓上身,做出蓄势待发的姿态。
到底是多大的胆子,后台多硬的商贾,才敢把这玩意儿开进江水?
“陛下当心,”嬴曦身边小将提醒,“今晚寻找陛下乃是秘密行事,按说陛下身份不该暴露。大船来历不明,陛下龙体为重,我等绕过这艘画舫,等护送陛下回去再调查它的来路。”
嬴曦点头。今晚他也不愿再横生枝节。
小将举旗,旗子迎风哗啦啦地响。
其余小船收到旗语,全部都分散开,准备绕开画舫,宛如鱼群绕过石头。
可谁知偌大画舫这时竟慢吞吞横了过来。
大船直接挡住嬴曦的主船,给小船船体投落深红浅红的灯影。这般挑衅的举动,当然让船队所有人感到威胁。
龙武军小将令道:“率先放箭!”
弓弦响起。那噼里啪啦声犹如在江面起了雷霆。
花船上的舞女伶人,知道南北开战,早停了夜游的营生,哪见过这种场面?
舞女奔逃尖叫,花灯坠落,骨碌碌滚进江水,再随波浪起起伏伏。
求饶声顿时盈满江水:
“救命啊……”
“别放箭!别放箭了!”
“官爷,我们是自己人啊!”
她们也不还手,那些娇俏的惨呼声,不得不说让人怜香惜玉。
众军士不想滥杀无辜,更不想中了美人计策。
于是龙武军小将喝道:“叫你们管事的出来!”
舞女们越发惶恐,倩声说:“船主身份尊贵,背景雄厚,手笔阔绰,他正在船上休息,婢子们断然不敢惊扰……”
这话不说还好。
话一出口,龙武军军士义愤填膺。
不是不知道江南多富商巨贾。
可是交战期间,这些有钱人不思报国,反而还敢阻拦军务,甚至都有可能危害到皇帝,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小将军怒道:“我不管他有多硬的后台,马上让他滚出来!”
舞女们匆忙散去。
轻罗纱幔柔软,像婀娜女子的气息。
有一道人影提着酒壶,从花船深处,摇摇荡荡地走到甲板扶手。
永王应是喝醉了,凤眼迷离,倚在阑干浑浑噩噩地俯瞰。
见到嬴曦,永王嘴角微勾,霎然间眼睛亮了亮,接着露出个邪魅苍白的笑容,把酒壶丢进水里。
“皇兄。嗝~”
仿佛能闻见酒气。
永王醉醺醺含糊不清地道:“芳芷殿的狗……不够凶……臣弟特下江南,与皇兄团聚……”
“皇兄……皇兄……”
“你有事瞒我吗?”
“皇兄……”
江风太大,难以分辨他在说什么。
嬴曦感到头痛,他没有余力应对永王,遂下令:“先绕过大船。”
军士正要划船后退。
此时眼前金芒一闪。
刚释放完全部能量的恋爱系统,界面在嬴曦眼前颤抖着展开。
甜统有气无力地呼唤:“陛下。”
系统任务:请称赞并奖励永王(0/1)
当前系统能量极低,请立刻执行!
第70章 花船相遇
恋爱系统刚才帮他出头,那一道炸雷打得,威力远胜过当初在洛山匪寨那回。
甜统一旦释放过度氛围推手,就会陷入很长时间的沉寂。
如今战事紧张,正值用人之际。
嬴曦必须保持它正常运转,谁也不知晓如果恋爱系统停运,他会不会死?任务不做不行。
系统提示:警报,警报,请及时充能!!!
请称赞并奖励永王(0/1)
甜统声若游丝:“陛……下……”
“放下弓箭。”嬴曦道。
众军士大惊,谁也不知什么情况。
不过皇帝纵容永王,长安人尽皆知,永王行事乖张声名狼藉,也是不争的事实。
清官难断家务事,军士只能停手。大船放下绳索,嬴曦登船。
嬴曦刚站到甲板,画舫里,酒气比他想象中更为浓郁,永王醉眼迷离地踉跄了几步!
越过栏杆就是水。
水流湍急,嬴曦只好挡住了醉鬼。可却被醉鬼整个人抵在栏杆上!后背到后腰都硌得不行!
他身体两侧支撑着嬴荡的双臂。酒气呛得他咳嗽。
“咳,咳,咳咳。”
嬴曦抬眸迎上永王一双迷离的凤眼,永王瞳孔透出种,比江水还能让人溺毙的危险情愫。
嬴曦心弦瞬间紧了几分。
船下的龙武军心思单纯,只当永王喝醉了,越发担心皇帝的安危想陆续登船。
永王却将嬴曦死死抵进了栏杆,挤压感仿佛两具骨肉即将就此融合。
就着这个姿势,永王拔出那把锋利的短刀,嬴曦眉心微蹙,那刀尖儿却绕过了他身体,嬴荡将麻绳割断。
粗重麻绳落进小船,军士们面面相觑大惊。
嬴曦痛得无法呼吸,脑海艰难运转,唯恐永王再说出什么悖逆伦常的话,他无法替他收场,况且还要顾及皇帝的颜面。
趁着龙武军没发现异常,嬴曦命令道:“尔等先回营地,朕与永王片刻后再回……”
众军士道:“陛下!!!”
皇命难违。嬴曦加重了语气,毕竟他无法控制,嬴荡会不会当众做出些什么:“快走!”
“是……遵旨。”
那小船纷纷离去,水面荡起若干道波纹。
船影尚未消失于视野。
嬴荡俯看嬴曦,就见浩荡江水为底色,残灯给嬴曦面容铺了层绯红。
兄长因为担心被下属看见,而显现出一丝慌乱,淡化了惯有的疏离孤绝。双方只稍比从前拉近一点点距离,就已足够将永王打动。
嬴荡压下去,将嬴曦搂在怀里!
“兄长真好看。现在这个角度,你比荡儿见过的每一次都好看……”
“我时常在花楼找你的替身,那些倌人怕我,兄长不怕。”
“我让他们做出你的姿态,可谁也不敢,床笫之时,他们就只会哀求发颤。”
痴惘让嬴荡语气变得非常缓慢,浪荡言语尽管有江水江风的掩盖,依然清晰可闻。
嬴曦不忍卒听,耳廓被酒意热息轮番拨弄,嬴曦席卷起一股灭顶的羞愤。
嬴曦用力仰起脑袋,距离并没有拉开,他们身体紧紧贴合,而自己的半身已经探出船外!
“你……放手……”
纵使嬴曦现在知晓,是多年的保护,一朝毫无缘由的冷落,让嬴荡蓄积失望,最终发展出了对自己偏执的感情。
可他无法回应这种感情,荡儿却在其中迷途深陷。
嬴曦被嬴荡的双臂紧紧箍着,嘴唇相互擦过,他狠狠咬下去嬴荡,浓烈的血腥味忽而沿着唇边漫开。
永王骤然被刺痛一瞬,他怔了怔,唇畔间冒出点儿血迹,在船边红灯映照下,嬴荡面容显出种古怪的妖异,可是他却酒意未醒。
那低沉富有质感的嗓音,因为兄长充满攻击性的回应变得疯狂。
他试图再度印上嬴曦的软唇。
可每次碰上的都是兄长的犬齿,这让他人泛起本能的失望懊丧,直到他唇片鲜血淋漓!
他却故意用自己带血的唇蹭向嬴曦,给兄长玉色的面容,添上这一抹抹属于自己的血色。
嬴荡望着沾染血迹的嬴曦,自己的双眸也满含着血与灯的殷红。
“兄长,兄长啊……”
此番永王下江南求证,芳芷殿内,是否另有隐情。
可自从逃出长安,越接近广陵郡,越是想到父母之死,嬴荡饱受折磨。
另一方面则是隐有惭愧。如果真相是兄长确实有苦衷,那他多年在报复什么?
给兄长添堵,惹兄长生气……让他最在意的人难受。
于是他这一路边走边喝。
酒意彻底麻痹了嬴荡,也使他比平时还要癫狂混乱。
他的音调倏然拔高几度,指端收紧,几乎嵌入嬴曦的皮肤,痛感使双方都在满身颤抖。
嬴曦再次升起一种,对方想把两个人,用外力强行弥合成一体的想法,他说不出话,肺里的气息快要被挤干了。
“我偶尔怀疑自己不是亲生子。兄长,我与你长得不像,与父王母妃不像。”
“若我并非他们的孩子,不是永宁王府的种,我跟谁都没有关系,那我是不是……就不用像现在这样痛苦了?”
“爹死了,娘没了,哥背叛了爹娘,哥不要我了,世上只剩下我,天地浩大唯独一个我!!!”
那嬴荡似笑似哭,声音回荡江水,既凄厉且苦涩。
可他嘴角眼尾又始终都是上扬着的,形成难以形容的古怪表情。
此刻嬴曦已不仅仅是浑身痛。心也犹如刀割。
十年前来到长安,改变的何止是自己?
还有他的弟弟。
他两人脱离囚禁,却变成一个满腹算计,另一个误入歧途!
想到这儿,嬴曦如何能不对永王愧疚?
“可是兄长不要我,我也要哥哥,我做了那么多,只为你看看我,哥哥。”
“我要你,我永远要你,哥哥。”
永王突然发了狠!
他的面前仍然是嬴曦,可嬴曦就像是一种必须抓牢的执念,使永王的脑海反复萦回着两个词语,哥哥,抓住,抓住,哥哥……
他想与嬴曦永无休止地相融,抄起嬴曦与他紧贴。
滚烫的威胁,使嬴曦浑身立刻绷紧!
那样战栗的反应让嬴荡疯狂尤甚,想把接下来的事,当成一种确认归属权的仪式。
嬴曦预料到即将完全无法收场。
嬴曦一咬牙,角度刁钻地踹向嬴荡底下!
对方吃痛时分开距离。
而他堪堪站稳,此刻用尽全力,扇了嬴荡狠狠一耳光!
啪!
江水声都没有巴掌响亮。
直把嬴荡这习武之人打得头歪向一边,嘴角缓慢流出道鲜血。
皇帝揉着麻痛的手掌,厉声道:“早知道你今后如此长脸,小时候应该天天赏你吃巴掌!”
“不用胡思乱想,你就是永宁王府的嫡次子。”
“你是男子,我也是男子,永宁王府仅存的后人兄弟通奸,你做得出,朕死也不会就范,九泉下的爹娘更丢不起这个人!”
“把你不该有的念头收回去,要么拿刀捅朕,少拿你的玩意儿对准朕!”
系统任务:称赞并奖励永王(1/1)
系统功能现已部分恢复,当前为低能耗模式,请继续充能。
系统无法识别正反话,所以任务判定完成。甜统沉沉地睡下了。
这一巴掌打出了兄长的威严,嬴荡清醒了两三分。
嬴荡凝视嬴曦,像是要再看清这个人,像是也无法想到,嬴曦庄严端雅,方才的那番话,却满含着直白泼辣。
嬴荡抚着脸颊:“爹娘……你刚才说,刚才说咱们的爹娘……哥,你还认咱们的爹娘对吗?我们还是最亲密的家人对吗?”
永王痴惘地追问。
十年来,他没再在嬴曦口中,听到过这两个字。
如今元泰帝已死,影子离开长安,这个世上不会再有威胁兄弟俩性命的存在。
嬴曦坦然承认:“朕乃永宁郡王嫡长子。如果有机会,朕将认祖归宗,把父母抬进皇陵。”
“哈,哈哈,哈哈哈……”
话音方落,那嬴荡忽然大笑,笑声盈满江面,整座画舫都跟随他的动作不断摇曳。
帝王的承诺助长了嬴荡满心喜悦,暂时止住他的偏执。
仿佛突然找到失去的哥哥,嬴荡又重新拥有完整无缺的家庭。
他的双手重重按住嬴曦的肩膀,迫使嬴曦与他四目而对,眼睛映着灯光,神色极端亢奋!
他从手掌到胳膊都宛如不受控制。
在那种亢奋之余,又表现出一种,患得患失的凄凉。
嬴荡哀然道:“哥……”
——“哥!!!”
嬴曦被永王双手环抱住。
被他那声呼唤,同样彻底打开了情绪。
嬴曦想对多年饱受折磨的弟弟安抚,他主动伸出手,永王却已得寸进尺埋在他颈窝。
永王好容易稍显冷静,他那凑上去的鼻端,在嬴曦身体仔细嗅闻,可是没多久他就眉峰蹙起,因为闻见了嬴曦身上,有一股不属于他的苦涩味道。
那味道让永王充满了不适!
永王警惕地抬起眉眼,目光要把嬴曦盯穿。
仿佛刚才有多欣喜,所有防备几乎卸下,就被嬴曦兜头浇下一盆冷水。
被欺骗的感觉徐徐泛起。直到满心盘桓!
他咬牙切齿注视着,残灯映照下的披风表面,对这件衣物仔细打量,银线暗绣着麒麟纹。
麒麟威严,光感极亮,刺得人眼珠子发痛。
那件披风一直垂落到嬴曦的足踝,将嬴曦重重包裹,只舍得让嬴曦露出清瘦精致的脸庞,披风顶端的绦带,虽然在亲密时已被自己弄得松松散散,可当初扎得多牢固,依然可以想象。
衣服不是兄长的。
却如同宣誓主权般,完全覆盖在兄长身上,让兄长浸透属于他的气息——谢千里的衣服。
方才建立起来的信任,顷刻间土崩瓦解。
永王搭在嬴曦肩头的手,紧紧攥住那布料。
骨肉摩擦出的咯吱声令人牙酸。
忽想起芳芷殿,他扒上墙头偷窥兄长许多次,那个牵着兄长外出的人、跟兄长玩耍的人、能让兄长守在门口等候的人,都是这个人。
是兄长欺骗自己……
嬴荡爆发出满腔怨愤,占有欲让他歇斯底里。
那一刻他想与兄长全部都投水死了,他压抑住同归于尽的情绪。
那副华丽的嗓音,完全失去本来的音色:“同为男子,无法定情。兄弟乱.伦,违背天道。”
“兄长宁愿被刀捅死,也不愿被我触碰。”
“可那姓谢的是男人!是臣下!还是狗皇帝的外甥!兄长与仇家子欢好,甚至为他守节,痛打我这个至亲。”
“兄长到底跟他家近些,弟弟和爹娘算什么呢?”
嬴荡变成将刀子递给嬴曦。
刀尖抵住自己,永王握住嬴曦的手,幽幽刺进胸膛:“兄长厌我,捅死我吧,剖开我心口,吃掉我的血肉,让我成为兄长身体的一部分,刻进你的脑海里,从此跟兄长永远厮守……”
他来真的。
嬴曦心头震撼,指尖流淌下黏稠的热流。
嬴曦的手指挪不开!
到底没想到会因为身上这件披风,打破了刚缓和的局面,引发了嬴荡捕风捉影的误会。
这种醋意毫无根源。
但凡距离男子近些,驹儿都会起过度反应。
嬴曦用力向后撤刀:“你莫胡说,放下刀子,朕与谢卿清清白白,他从未有过这个意思。”
然而永王狂笑,像是浑然不觉得痛:“我看他从小到大,浑身上下,都怀揣着这个意思!一直都是这个意思!”
“陛下——”
“陛下……”
“我等奉英国公军令,再度迎接陛下,陛下——”
花船上,兄弟两人正在僵持。
暮夜里,方才消失的那些小船,竟然又扩大了规模,朝着画舫返回了。
船上龙武军遥遥呼喊。
洪亮的嗓音暂时分走嬴曦与永王的注意,使得嬴曦悬着的心,稍微落下一瞬:那必定是驹儿搜索影子未果,他联系船队,又听说自己被荡儿扣留,所以赶来再度救驾。
嬴曦不着痕迹松了口气。
身体却骤然腾空!
原是永王听到“英国公”那三个字,面色变了几变,遂抄起自己肋下,纵身跳下了花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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