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楚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配合地站到了落地镜前。


    沈师傅话不多,手里的皮尺却极有章法。


    量肩宽时指尖轻轻一压便知骨骼走势,量腰围时皮尺贴着衣料滑过,分寸精准得不像是手工测量,倒像是机器扫描。


    他一边报数字,两个徒弟一边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偶尔低声交流几句面料和绣线的选择。


    “姜小姐平时跳舞,肩背线条开得极好,适合交领和坦领的款式。”


    沈师傅收起皮尺,“做大袖衫也会很飘逸。我先出几款样稿,您挑着喜欢的做,不急。”


    前后不过半小时,团队便收拾妥当告辞了。


    周末的时候,几只巨大的定制礼盒被送到了云祥路别墅。


    姜楚拆开第一只盒子,里面是一件月牙色的交领襦裙,外层罩着一件薄如蝉翼的大袖衫,袖口和衣摆上用银线绣着疏疏落落的兰草图样,灯光下隐隐泛着流光。


    第二件是鸦青色的对襟长袄,领口和袖缘镶着深绛色的缠枝暗纹,端庄沉静,配了一条月华裙,裙摆褶裥细密,走动时会泛起水波一样的明暗变化。


    第三件则是石榴红的齐胸襦裙,裙头绣着一对衔着璎珞的鹦鹉,配色大胆热烈,却丝毫不显俗艳。


    姜楚一件一件地拎起来看,忍不住在心里感叹:有钱真好。


    面料讲究,细节处理得干净,既保留了古典服饰的形制神韵,又在腰线和袖口上做了现代化的调整。


    穿上去也不会像是戏服。


    最重要的是——


    她发现这里面有几件衣服,可以作为自己的参赛演出服装。


    姜楚的书桌上已经堆起了厚厚的一摞文献。


    神经科学、人类学、表演艺术研究,几个方向的文献交叉摞在一起,用不同颜色的便利贴标注着,某些页眉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字迹潦草,只有她自己看得懂。


    文章的框架她已经搭好了。


    她把切入点落在“动作的原始语法”这个命题上,从婴儿习得运动模式的神经机制出发,一路往上拉,拉到人类学意义上的仪式性舞蹈,再落回当代舞蹈创作里对“非习得性身体记忆”的调用。


    所以要开始琢磨参赛视频了。


    她把手机支在书桌角上,打开录音,开始拿着笔在空白纸上画结构图,边画边哼乐曲,把脑子里那些零散的动作意象一点一点地落进编舞的逻辑里。


    一张纸画完,揉掉,重画。


    又揉掉,再来。


    下一个周末来临前,她在健身房打磨一段过渡动作。


    这段衔接她已经推翻重来了三次,始终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像是拼图里差了一块,形状对不上。


    音乐开着,是她自己剪辑的试听版本,低沉的弦乐和清亮的箫声交叠,带着某种从旧时光里漫出来的诗意。


    她在一个动作上停下来,对着镜子盯着自己的手臂线条看了几秒,然后把音乐暂停,重新将那个动作从起势开始做了一遍。


    慢放,再慢放。


    门口传来脚步声。


    姜楚没有回头,以为是管家送东西,“王叔,放那边就行,谢谢。”


    几秒钟后。


    她从大镜子里看到了谢荆的倒影。


    男人脱了外套,穿着一件深色休闲衬衫,袖子撸到了小臂,领口的第一粒扣子没扣,看得出来回来不久。


    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杯特调运动饮料和一小碟切好的橙子,大概是从管家手里接过来的。


    谢荆安静地看着她,英挺眉目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姜楚转过身,看见他手里的托盘,又看了看他的脸。


    他今天明显有些疲倦,神情比平日更紧绷。


    “……还在忙那边的事?”


    姜楚接过饮料坐到小沙发上。


    前几天谢荆提过,集团在东南亚的一个新能源项目遭遇了当地政策的突然收紧,合作方那边的态度也跟着暧昧起来。


    “不止这个,”谢荆把托盘搁在搁架上,“但这个确实也麻烦,当地能源部换了一批新的监管班子,前任谈好的条件要重新谈,新来的人还没摸清他们想要什么。”


    姜楚想了想,“能不能直接找那个能源部部长吃顿饭?就是那种名曰吃饭,实则给钱,直接把关系打通,省得下面那些人反复横跳。”


    谢荆看了她一眼,“当地的政治生态不是这样运转的,新班子上来,第一件事是划清和前任的界限,这时候冒然找上去,会被认为是前任的人。”


    “那就等他们先找你?”


    “等他们内部的权力位置坐稳,大概还要两周,到时候会有人来接触的。”


    “唔,”姜楚托着下巴,皱了皱眉,“两周……那在这两周里,那个合作方那边呢,他们会不会趁机谈条件?”


    谢荆在她旁边坐下,拿起那碟橙子,把其中一块用签子插着递给她。


    “已经在谈了,他们想借这个窗口期把股权比例往上拱,之前谈好的三七开,他们想改成四六。”


    “不能答应,”姜楚接过橙子,咬了一口,口吻斩钉截铁,接着又想了想,“……对吧?”


    “不能答应,”谢荆被她的模样逗笑了,“但现在也不能直接拒绝,要让他们觉得还有谈的空间,等当地政策的口子重新打开,天御的筹码就回来了,到时候这个话题自然就不成立了。”


    姜楚若有所思,“所以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什么都不做。”


    “大致如此。”


    “那这有什么好烦的,”姜楚眯起眼,“不会是掌控欲强迫症又发作了吧?”


    谢荆微微扬眉,看着她那小坏猫一样的表情,忽然伸出手。


    姜楚丝滑撑起身,直接翻到了沙发后面。


    谢荆拿了一块橙子,“或许吧。”


    姜楚扶着沙发瞪他。


    谢荆从镜子里看了看她刚才站的位置,“刚才那个动作,重心转换的时候你在对抗,有一段是在用力气撑着自己,而不是交出去。”


    姜楚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重新转向镜子,把那段动作重新做了一遍。


    这次刻意在重心转换的那个点上放松了对抗。


    那个卡了三次的衔接忽然顺了。


    她在原地停住,“……对哦。”


    谢荆靠在沙发上看她,眼里多了几分笑意,“不客气。”


    姜楚跑过去坐到他腿上,抱着他重重亲了一口,“你真是我的贤内助!”


    谢荆莞尔,“那我很荣幸。”


    第135章 追尾


    姜楚又花了些时间编完了整支舞。


    然后选了衣服。


    一条烟青色的交领长裙。


    底色是由深至浅层层过渡,从领口处接近墨色的苍青,沿着肩线向下渐渐淡开,至腰际时已化作清晨山雾般的烟灰。


    再往下蔓延至裙摆,又缓缓沉淀为水波样的白。


    像一幅被雨水洇湿的画,边界模糊却自有韵致。


    裙摆用料极足,层层叠叠的布料垂坠,静止时如凝滞的秋水,行走或旋转时则会漾开波浪。


    疏朗的流云纹在褶皱里展开,随着身体的转动和布料的起伏,像山间的雾气在风里聚散。


    在男朋友的帮助下,姜楚和负责团队谈了谈,让他们在别墅东侧一个大房间布置了两天。


    他们搬来了几块旧石板,垒成一道半腰高的矮台,台后衬着一面做旧处理的夯土肌理墙,颜色是沉郁的暖灰,带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赭石底色,像是被时光反复磨损的旧建筑内壁。


    台上没有堆砌任何多余的装饰,只在左侧靠墙的位置搁了一只细颈的青铜瓶,里面插着几支干燥的白芦苇,枯而不败。


    灯光是专门调过的。


    顶灯全部关闭,改用三组可调色温的专业摄影灯,打了柔光箱,模拟冬日午后斜入室内的自然漫射光,落在背景墙上打出一层极浅的、带着微微温意的暗影层次。


    深处有阴,浅处有光,像一幅没有主光源的古典油画。


    另有一组细长的侧光灯隐在左侧,专门用来勾勒运动轮廓,足够让人的动作线条在镜头里清晰而立体。


    彻底收工的时候,谢荆已经坐飞机出国了,姜楚拍了视频给他,附赠了小猫撒花的表情包。


    过了两天又来了录制团队。


    姜楚坐在梳妆台前,让造型师帮她把头发盘起来。


    她发质极好,顺滑而厚密,盘起来之后发髻的轮廓自然饱满,不需要任何假发片来撑形。


    有位助手给她梳了一个低而松的螺髻,留了几缕细碎的发丝从鬓角垂落下来,右侧斜插了一支素银的发钗。


    “……姜小姐可真是太漂亮了。”


    化妆师低声感慨道。


    面前的女孩长着一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又大又亮,形状生得极好。


    外眼角微微上扬,眼尾处有一个极浅的弧度,让眼神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漫不经心的妩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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