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季岁安执着与她把缘分重要还是事在人为重要比个清楚的那天,她朝他伸出了这只手,握住他的那一刻,是她第一次想有一个真正的家。
不只是她自己的家。
她正无聊地胡思乱想着,忽地听到木质的阶梯上传来迟缓的脚步声。
停在楼梯拐角,搁着道半高的墙面,只能模模糊糊望见一团暗影立在那里,迟迟没迈出下一步。
江澜也没催,安安静静闭上眼,只当自己没看见。
脚步声走到沙发背后,停住,然后一只手探过来,指尖贴着她的手腕内侧,顺着那道疤慢慢划过去,指甲贴着慢慢抠弄。
“忙完了?”江澜问。
“嗯。”季岁安应了声,“你在做什么?”
“在看孩子谈恋爱。”
“……哪有你这么说的……”他嘀咕着,像是要辩驳几句,又找不到合适的说法,干脆抿了抿唇,绕过去坐进她身边的空位里。
沙发陷下去一块,温热的身子隔着薄薄的布料靠过来,再接着,就是颗沉甸甸的脑袋,抵在她肩侧,缠绵又依赖地轻轻蹭着。
倚在她怀里或者靠在她肩头,都是季岁安惯用的姿势,好似不把自己的一部分嵌入她的怀里就坐立难安。
江澜自然抬手搭在他的后腰上,指尖顺着那截凹陷的弧度慢慢往下滑,细细摩挲着每一寸。
他也就顺从地把腰又往下塌了塌,半个身子都倚在她身上。
“累了?”她问。
“家里那些事……”季岁安的嗓音含混捂在她肩头,“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听多了头疼。”
一牵扯到家事,两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
一个怕听了也帮不上忙,平添烦恼,一个怕讲了惹人烦,不敢多说。
江澜的手收回来,覆在他搭在膝头的手背上,拢住握在掌心,“那就不想了。”
季岁安的手指动了动,从她手底下翻上来,与她交扣在一起。
“其实……说来说去还是问我到底愿不愿意去做手术,说什么……趁着我身子还撑得住,赶紧把问题解决了,再拖下去,只会越来越差。”
他似是终于鼓起些勇气说出口,话语中都掺着不确定的微颤。
“我一直说的是不愿意。”
江澜的指腹慢慢摩挲着他的手背,没有打断。
“我总觉得……这具身体好像是我唯一能完全自己说了算的东西了。小时候走不了路,家里人急得要死,请了最好的医生来看,都说能治、要早治。可那时候家里正在闹离婚,两个人谁也不肯让,谁也不肯先低头去管这件事,一拖就是好几年。等她们终于离完了,再来管我的腿,已经晚了。于是这条腿就变成了拖累,连带着我也是,是他们眼中最大的变数,会让家里丢人,会成为他们的污点……”
现如今生物科技是发达,但对于先天的残缺,最有效且不会留下后遗症的方法,还是科技飞升。
季岁安这样的人,怎么会接受自己的身体有一部分成为机械?
而保守治疗,就需要付出更多的耐心与时间,于本就对自己身体不在意的他而言,更不会成为备选。
季岁安沉默了一会儿,指尖贴在她的虎口,捻着那块软肉轻轻捏,“但是……”
他说:“我有点儿想去做手术了……”
病体给他带来的不方便存在于生活的方方面面,从那条腿蔓延到全身的病弱致使他不能长时间站立,也不能进行过于激烈的运动,否则就会出现各种生理反应。
痉.挛、抽.搐、失.禁……
他无法忍受在除江澜之外的人面前暴露自己堪称无能的一面。
心理和生理的折磨,更多滋生了他对治疗的抗拒。
但他早就不满足于此了。
他想和正常人一样,想和江澜出去约会,想和她一起去旅游,想和她尝试更多东西,而不是被限制在这一方窄小的空间内,平白当一个有名无份的怨夫。
江澜抽出手,不轻不重在他腰侧捏了一把,轻声说:“怎么改变想法了?”
季岁安说不出那些太肉麻的话,悄悄抬起头看她,唇角微微翘着,眸底莹莹蓄着层水光,衬得又软又润。
他拖着尾音,慢悠悠地吐出一句话。
“因为……在你身边,好像做什么事都会变得轻松好多……”
江澜闭了闭眼,偏过头去避开他过于热切的眼神,只觉一股热烘烘的血气从头漫开,将她浸了个透。
越来越会撒娇了。
脸颊旁陷下去一小块,一道温热的呼吸凑上来,轻轻地、试探地贴在她唇上,停了两秒,又退开。
她稍稍睁开一只眼睛,眯着看过去,对上某人尚未收起的窃笑。
“偷亲?”
季岁安理直气壮抬着下巴,得寸进尺又过来亲了一口,“亲一下怎么了?难得看你害羞。”
江澜被他说得耳尖也冒出点儿热,扯了扯唇角,抬手压住他的脊背往自己怀里带,准备收拾他一顿。
“你真是胆子越来越大了……”
话还没说完,她的个人端忽地响起几声提醒,紧接着就是弹开的虚拟屏。
几条消息顶在上面。
第一条是宋时涟发来的,就一句新年快乐。
自打上次被季岁安教训一顿之后,这家伙就安安稳稳做人,不敢再惹事了,充当宋家和季岁安之间的传话筒,半点儿不敢再往江澜身边凑。
这条估计是群发。
江澜分外熟练地左滑删除。
季岁安趴在她怀里,歪着头看上来,“谁的消息?”
最上面的聊天框是时樾的。
时樾:在家不,云顶别苑这个家。
时樾:我妈专门给你们包的饺子,出来拿。
时樾:你真是专心过自己的安稳日子了,这么大节日也不知道给我发条消息,看我不收拾你。
“是时樾。”江澜托着怀中人的屁股将他翻了个身放在沙发上,“送的饺子,我去拿。”
季岁安揪着她的衣摆,半跪在沙发上,“时樾?”
江澜揉揉他的头,“嗯,她家开了个饭馆,味道很不错,专程送的饺子过来。”
“……我上次做的饺子不好吃吗?”
原来是惦记这个。
江澜已经走到门口,闻言没回头,颇为昧良心地夸赞:“好吃,小江都忍不住吃光了。”
季岁安看她推开门,忍不住扶着靠背往前探了探身,朝她背影喊了声:“那你快回来。”
外头的风比下午更大了些,刮在脸上刺刺的疼,江澜拢了拢领口,快步穿过庭院。
时樾就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个保温袋,见她出来,挑了挑眉,“我以为你迷这温柔乡里了呢,还知道出门了?”
江澜不搭茬,接过保温袋掂了掂,“这么大一袋,你妈又把我当猪喂了。”
“少来,今年你这又不是只有一张嘴。猪肉和虾仁的,都贴了标签。”时樾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气,“行了赶紧回去吃吧,别让人等急了。”
身后窸窸窣窣响出几声几不可察的脚步声。
江澜与时樾应声看过去,瞧见躲在门后冒出的一颗脑袋。
往下又是两颗圆溜溜的小脑袋,交叠着也扒着门框。
时樾看了看她们,再看看满脸无奈的江澜,笑着拍拍她的肩,“可以啊,看来季某成功借助前辈经验实现了最终果实的摘取。”
这话听得不远处的那颗脑袋往后缩了缩。
江澜笑着推推时樾,“别胡说了。”
说起来这也算是时樾和季岁安头一次实打实的见到对方,先前都是只通过她的描述有些了解,还都颇有微词,见了面倒是和谐得不行。
“真好。”时樾由衷感慨,她摆摆手,“这下我回去也能带个话让我妈安心了。得了,我先走了,你们赶紧回去吧。”
她说完转身就走,衣摆在风里翻了一下,很快被夜色吞没。
江澜拎着保温袋往回走,环住揣着两只小崽子的季岁安往里走,“往外跑什么,不怕冻着。”
季岁安早早在桌子上放好了碗,乖乖把小人偶放在一边,退开些看着她打开袋子,“我就是想看看……”
热气腾地涌出来,白雾蒙了江澜一脸,她分出两份在碗里,朝季岁安推过去,“我还能趁机会跑了?”
季岁安不搭话,低头看了看那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的饺子,圆鼓鼓的泛着油润的光,默默夹起一只,咬了一口。
小安啪嗒啪嗒跑过来,圆手扒着碗边眼巴巴看着她们,季岁安被它看得发毛,夹了只小一些的,放在保温盖上。
它摸摸饺子皮,等不烫手了,就拉着小江一起抱着饺子啃,吃得脸上都是汁。
两个人面对面吃着,碗筷偶尔碰出清脆的声响,偶尔给两只崽子夹一个,没一会儿就吃了整盒。
季岁安将空碗叠在一起,送去厨房。
江澜看看他的背影,笑着用指腹揉揉两小只圆滚滚的肚子,“吃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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